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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飘云无定

作者:陈某/王贻兴 当前章节:52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4

飘云无定,轻风无形。水镜府内,今天来了一位稀客。

“水镜先生……”即使明知水镜先生双目失明,孙策还是恭谨跪拜。“……请先生原谅晚辈无礼,到现在才有机会前来拜访……”

“贤侄何罪之有?请起……”水镜先生俯身相扶。“这一年问天下纷乱,董卓一死,诸侯倾轧更频,好几次老夫想动身前来慰问,最后都分身不暇……”

“先生对家父照顾有加,家父生前一直提起,他以为、以为总有机会……”孙策语气哽咽。

“唉……”水镜先生紧执孙策双手轻拍。“……每次忆起先翁之忠义,汉臣孙家这一年来饱受的磨难与伤害,老夫总是枕食难安,愧疚不已……”

“家父临终前托伯符把一物交到先生手中……”孙策从包袱里小心翼翼摸出一布包物事。“……家父千叮万嘱必须待事过情迁,风声稍静之后,才能交托给先生,以免累及先生……”

孙策也不拆开,直接把布包塞到水镜先生的双手里。

哐啷。水镜先生一直不离身的檀木手杖清脆堕地。

“这、这……”水镜先生纵是见多识广,面对如此突然的情况,也掩不住双手的抖颤。

“这不就是……”

“从一开始,家父就没有私藏玉玺之意。”孙策凛然跪下,撞出令人心悸的回声。“只可惜家父为汉室、为天下背负奸臣恶名,不得好死,天下间竟、竟无一人谅解……家父死后,诸位汉室忠臣更见、见危不救,多番欺侮咱们孤儿寡妇,以致如今家道中落,惨被诸侯瓜分……”

水镜先生紧缠双眼的布幔微微湿润起来。

“如今孙家走投无路,普天之下能够相信依靠的,就只剩下先生了……”孙策大力叩头。“先生!请教晚辈如何是好?先生……”

砰。砰。砰。砰。一下又一下猛力而诚挚的叩头,重重撞击着水镜先生的心房。

“求求您……”砰。“……晚辈代孙家上下老弱妇孺几十条性命求求您……”砰。“……求水镜先生指引一条生路……”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噗。

一双枯皱的手臂扶起孙策。满额鲜血的孙策惶惑抬头。

“贤侄请起……”水镜把玉玺放到孙策面前。“……这玉玺你先收回,老夫想跟你介绍两个人。”

“两个人?”孙策装作大惑不解。“晚辈不才,不明白先生的意思……”

叩头撞出的鲜血,蜿蜒流淌,把玉玺浸成红色。

“这东西只会引起纷争,寄放老夫处,亦无补于事。”水镜先生扶起孙策。“不过,老夫打算给你引荐两个人。这两个人……对于保住孙家,安内攘外,极有帮助。”

“谢谢。谢谢水镜先生恩德——”孙策整个人俯伏跪拜,没有人看到,他整个人贴伏地上的时候,嘴角正悄悄扬起。

“贤侄……”水镜先生对于孙策的恭敬感恩无限宽慰。“……保住忠臣之后,是对为汉牺牲的烈士的点点心意。得此二人之助,今后孙家将不会再被其他诸侯欺侮了。”

即使水镜先生如何睿智练达,他也不过是个人。只要是人,就会有感情;有感情,就会有弱点。

更何况,他是对咱们孙家内心有愧的长辈。

这一年来,孙策见尽人性丑恶阴暗,对于不同长辈的嘴脸与脾性,早已摸得烂熟。

而更重要一点是,水镜先生跟父亲一样,都是忠厚良善、面恶心慈的老好人。

对付这种长辈,只要诚恳坦白,恭敬有礼,自不难应付。

再说,天底下要找一个人比自己更具经验与天分扮演悲惨无助的忠臣之后,只怕根本不可能有吧。

不必内疚。你不过是给他一个补偿的机会,让他从此心安理得而已。

孙策小心叩谢水镜先生,抹过血迹,把玉玺小心收好。

他知道,作为长辈,即使心里多想得到这玉玺,表面上还是碍于身分地位。必会敬谢不敏,坚拒不受。

更何况,眼前接受玉玺的,是一个对玉玺毫无兴趣,对帝位与争斗毫无野心的老者。他感兴趣的,只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如何使才逞智,左右天下。

对于不想要的,不管你怎么给,他都不会要;对于想要的,即使你不给,他也会千方百计前来抢夺。

这就是人性。

之前拚命守护这害人之物,东躲西藏,实在是笨。何不主动把它拿出来,教天下忠臣逆贼现形,让世人因为它而疯狂?既然我的家因玉玺而被毁,我就用你们垂涎的玉玺,逆乱天下,让你们所有人因这玉玺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尽管露出狐狸尾巴,不惜一切前来抢夺吧。

孙策轻拍怀中染血玉玺,步履轻快,随水镜先生穿堂入室。

“水镜老师,您要给我引荐的是……”孙策战战兢兢。

“别焦急。来……”水镜虽然失明,然而多年在府内走动,对府中陈设早已了如指掌,步伐竟可与常人无异。“跟水镜府内负责教八奇投资经营的张昭老师见见面吧。”

张昭。最擅长经营之道的江东名士。有他坐镇,既有助将来在江东巩固势力,又能牵制山家——孙策竭力忍住内心激动——果然不枉此行。这一着,真的赚到了。

“子布,来……老夫给你引见故人之子。”

孙策只见一名脸容清耀、身形颀长的高个儿,十指如飞,自顾自在算盘前专注推演,只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孙坚之子孙策,前来向张昭老师请安。”孙策躬身行礼。

“老夫有一件事,想请子布帮忙——”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八奇装束的少年正打算进门,几乎跟站在门槛前的孙策撞个满怀。

“张昭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下——咦?”

一股奇怪的熟悉感直袭孙策心头,数孙策双眼无法从来者的木片面罩上挪开。

“你是……”凝望藤帽下清澄闪烁的一双眼眸,孙策如遭电殛。

竟、竟然是你?不可能……

孙策偷瞄头上白云飘飘。天,此际祢必定在偷笑吧。

“哈哈,刚想找你,想不到你竟然自投罗网了。”水镜先生手杖敲地。“公瑾,还不跟你的旧朋友问安?”

公瑾。

周瑜。

水镜先生安排给孙家的第二人。

“宫商角徵羽五音各有所属,徵音为喜,商音多悲。刚才咱俩合奏的曲子,本为喜乐,伯符却不时流露出夹杂伤怀的悲思,只在吹奏商宫二音时才切中神韵……是有什么烦恼吗?”

“怎可能呢……”孙策以笑带过。“能得你和张昭老师之助,我喜不自胜,可能一时心情还未平伏吧……”

周瑜既为知音,对孙策了解甚深,却见刚才孙策合奏时曲调犹豫,音色萎靡,昂扬处拖泥带水,跟以往大大不同。

“音律五行,本为一物,同属世间万物根本。心有硅碍,五行不畅,发之于音,怎可能听不出来?”

“对,差点忘了……”孙策搔头苦笑。“……公瑾双耳一向灵敏。”

周瑜更知道刚才孙策在水镜老师面前的一切,不过是极为精巧准确的伪装。若非周瑜早跟孙策深交,根本不可能看出端倪。

“伯符……”周瑜直视孙策瞳孔深处。“……这一年来,委屈你了。”

孙策一怔。他知道,周瑜已经看穿自己的伎俩。

此刻的孙策,既无奈,同时,却又莫名欣慰。

“礼乐崩坏,雅歌失时。我父心系汉室,毕生尽力维护礼乐宗法,诚一代忠臣模范,然下场何如?”

孙策把骨笛放下,双手负后,踱到窗边。

周瑜本想安慰孙策,劝他别再为凌操和弟弟的事内疚,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再亲好的朋友,一旦真中一方经历巨变,就越是脆弱敏感。而另一方越是心思纤细,就越是无言以对,不知如何开口。

如果这是以前多好。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不必顾虑太多。

懂多了,想多了,有时未必是好事。尤其对于一对际遇与成长步伐有异的昔日好友而言。

际遇弄人。成长,从来都是一声沉重的叹喟。

“我以为,你会随我下山,陪我共襄大事。”孙策低头。“老实说,我已经很累了。”

“伯符,目前还不是时候。”周瑜垂目沉吟,指尖在琴弦间犹豫来回。“太早出山助拳,只会打草惊蛇,让敌人有所防范,反而误事。再说……”

天,祢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到现在还未满师,仓卒下山,先胜而后败,对将来咱们的大业反而有害无益。”

“公瑾兵法不是八奇中排名第一的吗?”

“水镜八奇卧虎藏龙,师兄弟之间总是暗留一手,溢美之词,不足为信。”周瑜伸出修长五指,侧头调整琴弦。“大师兄袁方领兵有多厉害你不是不知道的吧?四师兄郭嘉的黑暗兵法目前我还未想到完胜之法,更遑论三师兄永远的那一招‘公子献头’……”

“你总是如此冲虚恬静,波澜不惊。”

“说实的,到目前为止,我还没信心能够胜过他们。”周瑜轻拨琴弦。“要是他日战场相见,只怕……”

“对……也不急在一时。”孙策叹一口气,回头朝周瑜苦笑。“能够跟你重遇,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说实在,自家父去后,昔日盟友亲朋反脸不认人,我也不免担心——”

“知悉你家出事后,我曾经托人捎信给你,可惜你早已搬离,才一直联络不上,教我心焦至今……”周瑜踱到孙策身旁。“伯符,我也想过不顾一切下山,可是我知道,对你和孙家来说,最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让你们毫无后顾之忧,把所有难题迎刃而解的军师吧?”

“而这军师……目前尚未学有所成。”孙策极目远望,轻轻点头。“所以,还不是时候。”

“何必急在一时呢?”周瑜笑了。

“对,何必急在一时呢?”孙策反问自己,也失笑了。

“即使没有水镜老师安排,我也打算下山后助你一臂之力。”周瑜把手搭在孙策肩上,熟悉的温度数孙策宽心不少。“如今咱俩分头行事,里应外合,为了让将来咱们的路更易走,我也得及早筹划一下……”

“时机一到……”孙策回头,在分割成一格格的灿烂日光下轻轻举起手掌。

“猛虎出柙……”周瑜宽心一笑,袍袖潇洒一挥,高举手掌。“咱们一起……”

——啪。

……下江东。

为了让孙策安心,

那天,周瑜主动提出跟孙策结义兄弟,

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孙策伫立山脚,抬头看天。

奇怪。自从那天之后,眼里就开始不时浮现出微细黑点。越是有光的地方,看到的黑点就越明显。孙策记得,最初不过只有那么两三颗小黑点,比脸上的麻子还要细小,想不到一个月后,黑点从左眼扩散到右眼,而且,不止两三颗了。

刚骗得水镜先生安排张昭与周瑜帮助孙家,眼里的黑点,竟然又增加了。

是事有凑巧,还是……真的跟罪疚有关?

孙策开始归纳出规律来。每一次做出违背忠臣的事,每一次借忠臣之名利用他人,眼里的黑点,就会悄悄增加。

孙策忽然发现了什么,止住脚步,抬头看天。

奇怪,今天的天空,怎会如此奇怪?

是因为我脱胎换骨,所以看到的世界再不一样,还是另有隐衷?

孙策用力揉眼,试图揉走眼里黑点,黑点却越揉越多;仰首观天,却见天空骤现五色炫光,璀璨夺目,光芒慑人。

这究竟是幻觉还是……天,这是祢庆贺我终于找对了路径,还是对我目前所作所为的委婉暗示?

天,祢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为什么祢还不惩罚我,教我事败衰亡?

如今我正背离父亲道路,舍弃忠臣身分,变乱天下,如此大逆不道,为什么祢还要让一切顺利进行?难道……这就是祢的意向了吗?

这……就是所谓的天道了吗?

“如果是的话,那么……”孙策忿忿不平,咬牙切齿。“……父亲的牺牲,实在太·不·值·得·了——”

“主公……”凌操在山脚茶寮久候,却迟迟未见孙策踪影,怕主子遭遇不测,乃带同臣下上山寻找,终于在山脚附近的矮峯上寻到孙策迟疑的背影。

“凌操……”孙策凝望凌操,用力摇头,彷佛想摇走眼里挥之不去的微细黑点。“告诉我,此刻天空,是否如常?”

“此刻……”凌操引颈观天,凝视良久,却始终无法发现任何异象。“这……”

可是,他又不敢如实相告。因为他知道孙策这样问,一定事有跷蹊。

飘云无定,朵朵胜雪。没有一朵留得住,也没有任何一朵云是真正存在。

云,不过是只能远观,无法拥有,永远构不着,带不走,更无法脚踏其上的美丽幻象。

既已看破,孙策告别头上浮云,轻拍凌操肩膀,低头离去。

凌操回望孙策逐渐变小的背影,复又抬头眯起眼睛,极目仰望,却始终无法看到孙策眼中异常的变幻炫光。

凌操低头寻找主子的身影,却只看到一微细黑点,在逐渐低垂的夜幕下渐渐消隐。

纵使晴明无雨色,

人云深处亦沾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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