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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日蔽云污

作者:陈某/王贻兴 当前章节:146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4

日蔽云污,不见青天。浓浊的云雾暗锁寿春城外山头,一个挂有叛徒布带的身影正频频回望,仓皇奔逃。

从他恐惧扭曲的脸容里,可以清楚看到他正挂着两行血泪,却不是为着三年前出卖主子、伤害家族之事而后悔,而是,他的双眼刚被挖出,有眼无珠的他,在莽莽荒原上挂着两个惊心动魄的无底血洞跌撞奔逃。

他一边喘气,一边发出呀呀之声。血丝随着汗珠点点飘洒半空。他不能言语,因为,他的舌头,也被割下来了。

不忠不义、出卖家族的叛徒,就活该有这样的下场。

可是,一如既往,持弓者还是给叛徒一个机会。跑。尽管跑。猎人的箭射不死你,就留你一条狗命。看

“三年前今天,父亲死于奸人手上。”挽弓,搭箭。“天道何在?”

咳咳。猎物听到远处的声音慌张回望,加紧脚步奔逃。

“两年前今天,家道中落。”跪坐的下属想起这三年来委曲求全,忍不住流下热泪。“天理何在?”

猎物慌不择路,开始后悔当日所选择的道路。以为从此可尽享荣华富贵,岂料半年之后,出卖人的又被人出卖,被新主子借故除去,成为无处容身的弃犬。

东躲西藏,最后还是被毋忘父仇的故人之后捕获。

“去年今天,我家尽被列强吞并。”如箭,在弦。“天义何在?”

三年了。持弓者还是不时问天,向天求道,向天求义,向天求理。

“今天,我为复兴家族,委身仇人袁术旗下,甚至,要牺牲妹妹的幸福。”

对不起,淑子。作为家族的一分子,请接受这样的无奈安排。

“徘徊在利与义的边缘,天,祢怎不说话?”

云雾中淡淡的亮光,那里,就是天之所在了吗?

“还是……”

指头一松,怨毒的箭如电窜出,直取叛徒。

这三年来,咱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祢已死了?”

蓬——箭簇破开云雾,在天空划下一道漂亮的弧线,插向布带上的“叛”字。舌头被割的叛徒闷哼一声,于山峰上黯然倒下,直堕谷底。

孙楚,你可知道咱们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你死了,咱们的计划就可以完美实行了。

“主子……”斥候策马来报。“……有消息了。”

孙策接过信笺,拆开,看到周瑜捎给他的四个字。

“时间正好。”孙策把信笺随手递给旁边侍从。“孙辅,替我好好拿着。”

两人四目交投。

“是的……”孙辅轻拭脸上雀斑,接过信笺。“……孙大人。”

兴平元年,狩猎完毕的孙策带同臣下到达寿春,正式奉仕袁术。

“伯符!”袁术从大椅上站起,张开双臂亲切相迎。“贤侄,长途跋涉,真的辛苦了……”

此刻,在众人面前,袁术演的是一个收留故人之后的亲切长辈。

“袁大人……”孙策举臂相迎,热烈搂抱,戴在头上的铁钉头罩几乎刺到袁术。“对不起,袁伯伯……”

此际,在敌人面前,孙策演的是一个屈膝敌人面前的无知后辈。

“没关系,贤侄的热情令我非常欣慰……”袁术整理歪斜帽冠,把耳环重新扣好。“伯符,今后尽管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就可以了……”

“一定。”孙策轻压头上铁钉头罩,朝袁术感激抱拳。

“来来来,袁伯伯特地设宴为贤侄洗尘,咱们一块去!”

“呜……袁伯伯!”孙策再次搂抱袁术,大力拍其肩背。“伯符无以为报啊……”

“好说,好说。”袁术被拍得脸红气喘。“我、咳……我一向待人以诚,贤侄不必客气。”

温在侍从群中,化名孙辅的孙策遥望替身凌操,忽然觉得,换了位置,头上的天空彷佛不再一样了。

如今隐身的位置,不论观察敌人,或者翻云覆雨,都比较方便。

隆——

外边骤然轰下旱天雷。混在人群里的孙策轻揉眼睛,凝望眼前逐渐侵蚀变黑的世界,牵起嘴角。

自孙策投靠袁术,袁术立即将孙家旧部分散,把程普、黄盖、韩当等江东名将为己私用,命令他们立即动身平定附近叛军乱党,伺机扩张势力,同时不断运用各种方法打探玉玺下落,包括安插细作到孙策的部队中担任府中仆役与士卒,甚至多番设宴试探,却对答允出资协助孙家取回江东据点一事用尽各种藉口搪塞拖延。

这几个月来,孙家将领为袁术解决不少久攻不下的顽强反对势力,攻下多个城池,让袁术版图扩张不少,然而袁术应允的事依旧未见眉目。

中午,日正盛。凌操带醉回府,看到孙策正跟一名秃头汉子耳语。

“你先回去,等我消息。”孙策朝凌操作揖,打发对方离去。

秃头汉子带同随从朝二人拱手告别。孙策送至门外,小心翼翼把门关上,侧耳探听外边动静。良久,见外边没有声响,方告开腔。

“……袁术又再设宴试探了。”筵席过后,被袁术部下送回府中的凌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做回自己。“对了,你怎么不来?”

“尽是些‘肺腑之言’、‘诚意之说’,双方酒后也不吐真言,去又何用?”孙策嗤之以鼻。“他那套亲切长辈的自责之词,我早已听厌了。”

“难为我每次都要装醉,又得搂住他哭……”

“对,委屈你了。”孙策把热毛巾递给凌操。“等一下喝醉了就直接吐在他身上,看他如何‘待人以诚’吧。”

“哈哈。早说过你该陪我出席……”凌操道。“……话说回来,咱们越是为袁术立下功勋,袁术就越是不肯放咱们下江东。这老狐狸贪得无厌,刚解决寿春城外几支乱军,接下来又要咱们对付陆康,全是硬仗……只怕未下江东,咱们的子弟已经全部牺牲了。”

“孙家旧部连将领合起来才数百人,不借助袁术的力量,咱们根本没有能力下江东。”孙策躲在门后,小心察看外边动静。“兵力、资金、军粮等物资咱们全部欠缺,目前只能忍耐。”

“再难忍,也忍了三年。”凌操脱下布靴。“对吧?”

“对了,袁术派来的细作……越来越多了。”孙策压低声音。“这几天他们开始派人跟踪我了。”

“噢。那你……”凌操眨眼。“……没露出破绽吧?”

“我?我只是孙辅,又不是孙策,怕什么?”

“对。”凌操笑。“我才是孙策。众矢之的,忠臣之后。”

“袁术心胸广阔,待人以诚……咱们所有将领皆被分隔,只留下我这名毫不起眼的闲人作质。袁术为方便监视我这个闲人,不让我四处跑,今早更安排我到疯人院……”孙策耸肩。“……照顾那些被吓疯的袁家将领。”

“哈哈哈!”凌操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般,拍手大笑。“……这份兼差倒是很适合你!”

主动投向敌人怀抱,找来替身引蛇出洞,能够想出如此计策的,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对了,说起资金……”孙策白凌操一眼,转移话题。“……山家聘来的残兵,你见过了吧?”

司马家命残兵首领燎原火陪同刘大带来新东城叛将黄山的人头投效袁术,并答应出资协助孙家起兵取回江东,可惜,却被袁术从中作梗,继续榨取司马家资金作为己用,并于宴会里趁机试探孙家有否东山再起之意。

犹幸这一切皆在孙策计算之内。

“那个叫做赵火的家伙……”凌操语气惋惜。“……看来不错。可惜。”

“可惜他将成陪葬品,不知就里白白送命。”孙策轻拭铁戟。“……司马家无辜被卷进来,山家藉此借刀杀人,断竞争对手一臂,既能博背后主子曹氏欢心,山家在曹方势力又得以巩固,一举数得,山小妹的确机关算尽。”

“山小妹已经不再是咱们小时候认识的妹子了。”凌操叹口气。“对付袁术,获得起兵据点之后……咱们的下一步,就是山家了吧?”

“孙家为名门望族,行事踏实,一步一步来,不急。”孙策缓缓递出脚步。“仲谋已经成功博得小妹欢心,不仅跟小妹结义姐弟,尽得山家真传,不久将来,不仅山家,甚至是田氏用心培育的败将,也将成为仲谋资产……”

“山家真面目渐渐现形,如果她要动手,咱们不得已也只好奉陪了。”

“嗯。”孙策道。“但愿届时仲谋别要舍不得下手才好。”

“说起来……”凌操忽然想起孙权已非昔日黄毛小子,泛起微笑。“这曾经在司马家观摩数月的孙家小鬼……岂不是尽得司马家与山家真传?”

“对。”孙策道。“咱们将来在江东的经营投资,全看他了。”

“届时,江东将成最富庶繁华的地区。”凌操瞪大双眼。“真不得了。看你这个哥哥,把弟弟培养成什么了?”

“也不过是资产增值而已。”孙策微笑。“仲谋天资本已甚高,我只是给他机会而已。”

啪。

外边传来微细的脚步声。

凌操与孙策面面相觑。糟了。

明明早已查清楚,外边一个人影都没有……这细作究竟什么时候埋伏在外的?

“快追!”凌操大喝。“别让他逃掉!”

有人为了复兴家族,屈膝于仇人面前;有人为了贪求宝物,假意收留故人之后。

有人装作同道中人,实则准备过桥抽板;有人看似无辜被卷入他人风波,实则顺水推舟,另有所图。

有人将计就计,有人暗留后着。

长辈与后辈斤斤计较,儿时玩伴之间勾心斗角,计谋互相周旋,胜利,何其遥远。

山雨欲来,天色阴霾。

午后,长街忽然传来奔逃求救的声音,一名士卒打扮的男人高呼救命,用尽最后一口气冲进袁府门缝之中,准备将好不容易偷听得来的秘密告诉袁术大将纪灵。

“告……告诉你们主公!”细作刚从孙府逃出,神色慌张。“就、就说我洪作来见!快!”

快让我进来,除了玉玺的消息,我还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孙策他们……

“洪作!”伪装成孙策的凌操策马怒吼。“给我滚过来!”

不!不可以让这厮坏了咱们的大事,绝对不能让主子有危险——

“洪作……”纪灵倚坐柱下,低头喝酒。“……要你做的事,完成了吗?”

别慌。你是孙策。现在你是孙策。

“大、大人……”洪作不住喘气。“是、是的……”

如果你是伯符,此刻你会干什么?

“快说!”纪灵屏息以待。

别慌。你可以的。伯符做到的,你也做到。别忘了这两年来昏天暗地的模仿和练习,也别忘了这十多年来形影不离的同在与观察。

凌操凝视眼前这群拦在门外刻意阻挡的侍卫,紧捏手中铁戟。

他可以,你也可以。

“……查、查到了,那东西就在……”

嚓——洪作低头发现,喘得快要炸开来的心肺,竟然真的炸开来了。

他嘴巴张合,还来不及把秘密说出来,就被分尸两半,瞪着山雨欲来的天空,噎气了。

碰!!一把巨戟,破开侍卫及时挡格的剑,精巧刁钻地越过仅阔数寸的门缝,破开洪作胸膛,直钉进纪灵头顶的圆柱上,碎屑如雨,直撒落纪灵来不及喝下的酒碗里。

“不愧为名将之后。”纪灵忿忿不平,把酒倒在地上。“这碗酒敬你。”

“不好意思……”凌操想起当日孙策把戟扔到吕布前的情景。“……这戟滑手了。真不听话。”

喧嚷过后,长街回复平静。洪作死后,凌操带同人马离去。

“你也真是的,怎么连这家伙也干不掉?”凌操脸有愠色。“刚才咱们的对话……”

伯符,如果杀不死他,咱们这几年来的部署就全部白费了。

“是……我会小心的了。”孙策在人前继续演好侍从孙辅的脚色,低头向主子道歉。

孙策无法向凌操说明,那是因为刚才他持弓追出去的时候,被天空猛烈闪烁的炫光所刺,以致准头有偏,才射不中而已。

自来到寿春后,眼疾一天一天加剧,眼里的黑点也越来越多,正午直视天空,还会莫名其妙流泪。

为什么我越是成功,眼里的黑点就越是增加?

天,祢究竟想对我怎样?

天没有回话,却安排了两个各自另有身分的人在长街的另一端碰上。

“喂,你被人跟踪了。”孙策骑在马上,正在城中踏躂试图摆脱吊在身后的细作,却发现原来还有其他细作悄悄跟在残兵首领赵火身后。

“孙辅兄……”燎原火不知道眼前孙辅就是孙策。“……你不是也要去卢江的吗?”

“赵火兄不是不明白袁术之计吧?”孙策带燎原火参观疯人院,跟这群从战场上回来,精神出现问题的袁家将领比武较量,打发时间。

后来,孙策协助这群疯子制服疯人院守卫,利用他们制造混乱,占据城门关卡,让孙家上下能够蒙混过关,趁乱离开城门,脱离袁术的牵制监视。

“开始乱了,咱们就趁天黑赶快离开吧。”策马野外的孙策脱下斗笠,遥望城头的漆黑夜空。“是时候了。”

“如你所说,疯子也有疯子的好处。”燎原火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迎接的命运。“孙辅,你们的主子呢?”

碰——刘大身旁的木箱被一脚踹开,早已藏身其中的凌操枕住双臂,仰首观天。

“目标……”凌操以孙策的语气道。“……皖城。”

皖城。此地远离寿春,邻近吴景根据地丹杨,既可互相照应,又方便他日南下江东,绝对是孙家立足的理想地点。当所有人以为孙策一直觊觎的是袁术应允的卢江,孙家早已瞄准皖城,成功声东击西,接下来,就是暗渡陈仓的过程了。

此际,山家早在皖城附近候命,被袁术命令发兵卢江的程普、黄盖等将领也将佯装兵败退至皖城外围,只要三方合流,就能成功占据皖城了。

正在模仿孙策姿势的凌操枕臂观天。从小到大,主子最喜欢这样仰躺看云。

当凌操这样做的时候,彷佛又接近孙策多一点。

不。到了这一刻的凌操才忽然了悟,也许主子一直在看的,不是变幻不定的云,而是天。

常常沉默独自躲到一角默然抬头的伯符,根本不是在看云,而是在看天。

他在跟天说话。他在跟父对话。

想不到竟然要到最后才恍然大悟。

天,祢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可惜,时日已经无多了。

木头车飞快移动,凌操头上的星空也在急促跌堕。

这,将是凌操临死前最后一个亲眼目睹的夜空。

刚好,又是缺月。月蔽云污。

越是不可多得,越是不无遗憾。

越是困难的事情实行起来越是顺利,就越是显得事有跷蹊。

寿春城内,凝望被制服的袁家疯子,袁术不怒反笑。

“计谋有两条。难听一点说,我的第一条全军覆没。”袁术轻弹耳环。“好听的说……我却为军师的第二条计谋,布下完美根基啊。”

皖城外围,孙策、凌操以及其他队伍陆续抵达客栈会合,目的地近在咫尺,眼看一切顺利,快要成功脱离袁术魔爪,不少孙家老部念及多年来的屈辱终于守得云开,忍不住老泪纵横,感慨万分。

“老徐,别哭……”“要是老爷在此……”“现在只要会合司马家的运输队,入城以物资抚民,皖城之取必成定局。”“大事未成,别喝太多。”“呜……”

一队人马匆匆赶至,随孙策与凌操踱上二楼。

“终于来了。”孙策支起双手。

秃头汉子脱下斗笠,把布包内物事小心递上。

连最重要的道具都齐备了,这场戏,该正式上演了。

秃头汉子拜谢离去,孙策与凌操二人支起双手,一人凝望桌上玉玺,一人偷窥窗外动静,各自沉默。

“排除万难,望穿秋水,只欠最后一步……”孙策倒抽一口凉气。“……明明应该高兴才对,偏偏……”

“对……”凌操喃喃自语。“……偏偏高兴不起来。”

孙策无法接话,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客栈老板收拾细软,拉着随从由后门偷溜了。”孙策清了清喉咙。“我看,司马家的运输队此刻该正被袁术派来的部队突袭成功,全军覆没了。”

即是说,负责督运的山家,也一同罹难了。

“命运真是讽刺。你看下面的侍从,此刻才刚为咱们守得云开而兴奋庆贺,有谁料到……”孙策语气依旧平静。“……下一刻,死亡将会降临,他们将被袁军包围突袭,从云端直堕地府?”

是的。知道太多,却无能为力,有时候比懵然不知更痛苦百倍。

做人,不管任何时势,都是做最愚昧无知或者最超脱聪明的,才最幸福。夹在中间,身不由己,无力改变,一切行为,皆属徒劳与讽刺。

“真讽刺……”孙策凝望凌操跟自己越来越相像的背影低声道。“……到了最后关头,竟然相对无言。”

对了,下一刻,你将离去。而我,将会代替你,替孙家完成最后一步。

明明千言万语,总是无从说起,最后,总是沉默。总是。

“伯符,我没有后悔知道自己的死期。”凌操终于开腔。

“喔。”

“很多人来不及总结自己一生,就猝不及防撒手人寰。”凌操举起玉玺。“及早知道,就可以及时总结一下自己短暂的生命了。”

“那你打算怎么总结自己的一生?”孙策收拾细软。

“你是说孙策的一生……”凌操回头微笑。“……还是凌操的人生?”

孙策忽然语塞了。

外面喧嚣热闹,普天同庆,里面却肃穆胶凝。明明十多年来无所不谈的生死之交,此刻却不管任何话题都显得勉强。

最后的时光,总是最难过。

越是珍贵,越是虽遇。

“是时候了。”凌操抬头望向窗外天空。

作为生命里最后一个清晨,这一天的天色,实在太不怎么样。

孙策低头迈步,步履迟疑,缓缓踱到门口。

“孙家永远不会忘记凌家的一切。”孙策好不容易,才抑压回首的念头。“凌操……”

要你代替我死去,凌操,对不起。

“从两年前我变成你开始,凌操早就已经不存在了……”凌操以一个比孙策更孙策的表情朝孙策苦笑。“……不存在的人,何来死亡?”

孙策可以想像,此刻身后整个人沐浴在晨光下的凌操是如何丰神俊朗、潇洒淡然,全身轮廓都镶着刺目而温柔的银边。正如孙策一闭上眼睛,就能轻易想像到即使是同一个表情动作,五岁的凌操、十岁的凌操、十五岁的凌操,以至此刻的凌操,究竟是何表情,当中又有什么细微分别。

孙策很清楚,世上能够如此记着不同年月里的自己的人,就只剩下身后这个人。

而我,却要亲手把这人送到地府。

……就连一句对不起或者谢谢,都说不出口。

孙策,你真的不是人。

明明可以回头说不,及时阻止一切,孙策还是咬紧牙关,悄悄离开。

“孙辅……”

孙策全身一颤,缓缓回头。

一支熟悉而微暖的铁戟轻巧抛到正要下楼梯的孙策怀中。

“……这戟滑手了。不好意思。”

凌操的笑容依旧轻逸淡然。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不管亏欠他多少,凌操对着孙策,笑容还是淡然依旧。

妈的。这些臭黑点,可以暂时消失一会吗。别挡着。一会,只一会就好,我只想看清楚挚友临别的笑容——

“就这样好了。”凌操率先别过了脸,大手轻扬。

“嗯。”孙策戴上斗笠,低头离去。

最后,两人视线还是没有交集。

伯符,好好保重。

接下来的路,请恕凌操无法相陪了。

从那天起,

每当孙策手执巨戟,

都会念起自己。

……那个死去的自己。

明知酒有毒,遇是要喝下去。

明知可以杀出一条生路,还是要按捺忍住,甘愿赴死。

明明知道,却要佯装不知,是痛苦。明明看穿,却要装作看不见,也是痛苦。

明明避得开这一剑,却要装作避不开,更痛,也更苦。

孙策离去后,悄悄为主子完成最后一步的凌操诈作不知底蕴,迎接陆续前来会合的部队,跟这群笑里藏刀,待会将要在自己背后刺上一剑的袁家细作拥抱相迎,痛哭大醉。

酒酣耳热,跟其他必要牺牲的下属互相庆贺、举碗痛饮的时候,凌操的心情是痛苦的。因为,明明知道,却不能点破,明明是悲,却要装喜,说来说去,也是痛苦。

于是,敬给对方的那一碗酒,就更具忏悔意味。

相比待会受袭时所承受的刀剑外伤,这种被迫牺牲同伴的内伤,其实更伤。

知道的,总是要比懵然不知的,承受更多伤痛。无法言说的沉重伤痛。

乒——

要来的,终于来了。

“不想来的,也来了。”皖城外山林,无名军师带同过百部下将山家队伍一网打尽。“山小姐,怎么了?不欢迎我吗?”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杀意从背后袭来。本能地挪动身子,按住剑鞘的凌操,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嚓。

“有内奸!”客栈外。燎原火折返马厩。叫醒昏迷不醒的败将老二。“快跟我来!”

率领数百精锐士兵来到客栈门口接应的纪灵,接过下属扔来的染血玉玺,急忙撤退。

“纪将军有令!咱们快撤!”“不可能的,明明趁醉刺了他一剑……”“这家伙不是人!”

凌操手执断剑,一身血污,肩扛一敌,脚踏一人,犹如地府里冒出来的厉鬼,正追逐前面抱头逃命的叛徒。

“我教你……杀人要砍头。”凌操拧断阻挡他去路的士卒脖子。“只刺,是不行的。”

“乖乖死在里面就好……为何还要追出来?”纪灵手持巨斧轻轻摇头。“反正死路一条……何必徒添痛苦?”

“对,反正死路一条……”凌操暗忖。“……何不多找一些人陪葬?”

“别想逃!”门墙炸裂,燎原火犹如天降神将,朝纪灵挥刀怒砍,却被纪灵巨斧震开,整个人飞撞角落。

怎么你还在?

“吔——”燎原火想不到纪灵原来一直留有一手,错愕间惨被轰开。

傻子,为什么你还不逃?我跟你认识多久了?

无数箭镞瞄准凌操,教他动弹不得。

纪灵缓缓上马。“孙公子,明白我不杀你的原因了吗?”

明明早就知道,却要装作刚刚才知悉。

“想不到……”凌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含恨表情。“……袁术竟有这种心思。”

根据无名军师的安排,纪灵的任务只是抢夺玉玺。杀害孙策的任务,就交由原本已被山家引开的皖城士兵来完成。这样,袁术就能轻易借刀杀人,谁也无法把帐算到他头上来。

远处,杀声震天。

“弟兄们,孙策杀咱们主公,抢咱们皖城,咱们就礼尚往来!”头目一马当先,流泪怒吼。“孙策!!血债血偿!!”

过千名士兵犹如蝗虫朝客栈涌至,策马扬尘,挥剑怒号,直教大地震动。

“完了……”老二倚壁呆望,身子抖颤。“……中计了,咱们完了……”

“孙公子,我殿后,你快往北走!”燎原火回头朝凌操大叫。“快!趁现在还有机会——”

“可是……”鲜血黏住凌操眉目。“根本没有机会……”

凌操忽然想起为孙坚牺牲的父亲。

真遗憾。一直没有机会问清楚主公,我父是怎样死的。

凌操回望不知就里陪葬的燎原火,这名临死一刻仍然以自己安危为先的烈性汉子,摇头苦笑。

天,祢让我临死前才认识主子以外的一个真正朋友,实在……

“别让他们逃了!”乱箭如雨,头目挥剑咆吼。“孙策!下来受死!”

喧哗声中,凌操后退一步,离燎原火又远一点。

要害死这名全心为己的热血汉子,凌操内心的愧疚与痛苦,又多添一个层次。

这一刻,凌操忽然明白孙策的心情。

杀——俯瞰山坡下密密麻麻涌上来的士卒,凌操忽然了悟。

“不!只要还有一线生机……”燎原火大叫朝凌操扑去。

凌操凛然张开双臂,犹如脱线风筝,朝下面无数举枪怒吼的士卒纵身一跃。“但是,那条线……”

多美好的天气,多广阔的天空。

伯符,我来了。

两父子始终逃不过讽刺的宿命,天意安排,以相似的姿势,相同的心情,为着同一个姓氏的男人毅然牺牲自己。

“……早已断了。”凌操无奈苦笑。

燎原火凝望凌操坦然就义的背影,张开嘴巴,说不出话来。

天何言哉。

“天佑孙家,天佑孙家!!天——”

要演,就要演得彻底。

凌操奋力顽抗,只攻不守,杀红了眼,以崩缺的断剑劈进每个击杀孙策的士卒的骨头深处。“天佑孙家,天佑孙家——”

一声声天佑孙家,伴随着兵刀肢解骨头的刺耳闷响,在旷野凄然回荡。

无数在荒原断肢喷血的士卒,紧抱自己跌出来的肠胃脏器匍匐惨号,见腿便抓,失禁流泪。

血染大地,血花漫天,可是,天仍然没有说话。说话的,全是求生不得、痛苦等死的人。

救我。我不想死。求求你,救我。别抓住我,别——吔!!

无数人被前人的内脏鲜血滑倒,无数人踢倒前人的断肢尸骸后补涌至,无数人在前仆后继的人群中焦急寻回自己被砍的器官。

苍穹依旧清澄亮丽。上天在无言俯瞰地上人类,如蝼蚁一样耸动奔涌的人们,团团围着客栈前的某一小点,一处仅露出缺口的一点怒吼攻去。在这犹如上唯一未被填满的空格里,两个萍水相逢的年轻男子,正背靠背,肩贴肩,争取半分喘息空间。

一队又一队从各处流徒的部队会合补上,源源不绝,纵是神人,也终有力尽的一刻。

血与汗黏满他俩全身。他俩的血跟敌人的血早已混融难分。两人的兵器上黏满过百人的血肉脂汗,细碎的皮块、筋膜与肉粒紧黏其上,好不容易才挥去,刹那问,厮杀过后,又黏满新的尸骸,新的血汗。

“咳……”想起父亲死前一刻脑里在想什么的凌操,忍不住开口询问守护自己背后的陌生人。“……你在想什么?”

“如果这是人生最后一刻……”燎原火胸口起伏,一手持枪,一手执剑,勉力调整呼吸。“……你会怎样总结你的一生?”

乍听燎原火提问,凌操怔住了。

原来不是我多心,他跟我,真的很相像。

咱们都是同一类人——甘愿为了尘世间唯一知己者而死的笨人。

无奈人世间的惺惺相惜,总是姗姗来迟。

伯符,除了你之外,他是世上唯一一个会问我如何总结自己一生的人。

嘿。

赵火啊赵火,要是我早点跟你相遇,不知道跟如今早已命定的结局,又会有什么分别?

“精彩不亮丽……”凌操原本绷紧的背脊全然放松,尽情向燎原火贴靠。“……起落是无常。”

伯符,不知道你的人生总结,又是怎样?

“呜啊——”不远处,气力不继的老二被十数支血枪高高举起,犹如献祭祀天之物。

“不、不甘心啊……”语未毕,老二头颅已经被士卒一刀砍下,还来不及总结,已经被迫黯然结束一生。

不可以。不可以再有人陪我牺牲了。

“老二!”悲忿交加的凌操热血上涌,朝围砍老二尸体的士卒扑杀过去。

我的一生,便是这样。

精彩……

凌操双臂交叉,低头撞开迎面进击的士卒,顺势抢过其拿在手中的朴刀,刺进从右侧攻至的长发士卒咽喉,伸手抽出其腰问配剑,左手搭住偷袭士卒的颈项,借其身体挡下来箭,再抽出其背上大刀,顺势踢开后面施袭的士卒,借力蹴前,一手持刀,一手执剑,挽起剑花刀圆,弯身前奔,砍削士卒脚趾,再跃上半空,往下扑杀。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但不亮丽。

一支又一支铁枪,插进凌操的身躯,刺穿锦袍。

呃——这就要完结了吗?我……我也不甘心啊。

起落……

凌操忍痛咬牙,巨臂一卷,抱住插住腰肋的六七支铁枪,挺胸昂首,竟把捏住铁枪的士卒全部凌空高举,扔上天空。

“……是无常。”一道矫捷身影从天而降,挡下斜后方举刀施袭的士卒攻击,顺势把此人连同从天上跌下的士卒一并分尸两半。

“前面。”燎原火朝凌操交换眼神,在凌操弯身的一瞬,以脱手镖刺杀凌操身后的士卒。

“后面。”在燎原火替凌操除去前面障碍的同时,凌操拔出插在身上的铁枪,擦过燎原火发丝,飞掷到燎原火身后,刺毙扑击的士卒。

在凌操挥刀为燎原火清去身后敌人之际,燎原火亦沉身踢向空中掷来的断枪,把敌人串刺起来,再次替凌操解围。

“这两人合作无间,首领,咱们该怎办?”“人谓孙策乃阵前猛虎,想不到如今身边竟多了一条穿梭大军的飞龙……”

“可惜。”忍痛牵起嘴角的凌操眼尾瞥向燎原火。

两人换过位置,凝神戒备。这次是燎原火守前,凌操护后。

“可惜?可惜什么?”正在喘息的燎原火同样嘴角牵动。“可惜咱俩死到临头才惺惺相惜?”

“这就是我的总结。”凌操抬头观天,想起孙策。

“现在,轮到说我的总结了。”燎原火低头望向前仆后继的死士,想起了司马懿。

仲达……此刻你究竟身在何方?

“可惜。”山坡上,一双沉重脚步缓缓踏上阶梯,喃喃自语。

“我主命我在南蕲春等你们来投,原来全部来了这里。”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天意弄人……”来者肩挑弓刀,朝天轻叹。“……为何要安排两父子都死在我手上啊?”

“你是……”

扣在箭箙上的铃铛随风轻颤,发出清脆响声。“……甘宁。”

甘宁眯起眼睛,凝望人群里疲惫受伤、孤立无援的凌操与燎原火,轻抚下巴似有若无的淡色伤痕。

“那年在岘山让你逃过一劫……”甘宁摇头。“……老天有眼,终于让我再遇上你了。”

士卒头目凝望前来助拳的甘宁,士气大振,举剑怒吼。

孙策,我看得出,这几年来的经历的确教你面目全非了。

老天爷很仁慈的。再忍耐一下,很快,你就能够解脱,跟你父亲团聚了。

扬名天下,其实非常简单。

只要杀掉比你更有名气的人,就可以了。

如果杀掉一个人还不足以让我声名鹊起,被主公拔擢重用,没关系。

只要杀掉那人更有名气的儿子,就可以了。

“杀——!”“弓箭手到了没有?”“对付孙策,只能用箭!”“别放!孙策一直缠着我们,别放啊!”

士卒源源不绝,两人纵使气力不继,也只能鼓其余勇,拚得一刻是一刻。

“前面。”凌操砍掉前面士卒头颅,为燎原火砍出一线生机。

“后面。”燎原火跃上半空,用尽最后一口气举剑怒劈,把眼前挡路士卒劈裂成半,为凌操辟出一条生路。

——嚓。

“我看得出……”教人刹那间毛发直竖的平静脸孔,在裂开的尸体后徐徐现身。

多年在生死间徘徊的刺客经验教燎原火刹那间体会到这种无以名之的恐怖感绝非错觉。眼前这人,千万不能走漏一眼。

糟了,孙策——就在对方动作凝止,燎原火忍不住分神担忧凌操安危的一瞬,又是那熟悉的嚓的一声,然而这次,却是从燎原火身上炸出,才一瞬,燎原火肩头已经喷出浓浊血花,为自己一刻的恍神付出沉重代价。

若不是本能回枪闪躲,恐怕整条颈脉都给削断了吧。

举起弓刀凌空跃起砍劈的甘宁轻巧落到燎原火身后,背靠背,肩贴肩,以壮硕的臂膀挟住燎原火反手突刺的铁枪,轻轻吐了一句话。“……你累了。”

“是的。”燎原火咬牙苦笑,偷偷从腰间摸出短刺,可惜,还是迟了。

就在甘宁举刀转身,杀燎原火一个措手不及之际,凌操举剑来救。“我来!”

甘宁以刀柄挡下凌操砍击,长刀突刺。“你也累了。”

“是的。”凌操不忿咬牙。乘两人兵器震得双方虎口发麻的一瞬,丢掉兵器,紧抱对方。

但是,仍然有足够气力跟你同归于尽——

凌操打法疯狂,不要命似的,抱住甘宁弯身反跃,双双摔到地上。

大地隆然震动,几乎把天上仅有的几片云朵都震下来。

此刻正在生死相搏的两人,只知专注拚杀争胜,浑然不知上天早已布下的讽刺命运。

血花飘洒。凌操不知道,将来自己的儿子会视眼前此人为杀父仇人。

汗如雨下。而甘宁更不可能知道,眼前此人的儿子将会是自己战友。

而自己,竟然会成为孙家部将,犹如锥入囊中,名动天下。

明明就是如今极欲除去的敌人,明明就是对方的杀父仇人,怎么可能……

偏偏,这就是天意。

此刻甘宁当然无法知悉上天安排,他只是暗自庆幸,还好眼前孙策早就气力耗尽,否则,自己早已死了。

死,不可怕。死得没有价值,才可怕。

拚尽此生最后一口气力的凌操,只望能够跟眼前莫名憎厌的敌人同归于尽,贯注毕生心意的拳头,结实痛殴在对方倨傲可憎的脸上。

痛,不重要。痛快才比较重要。

哼,下一拳,我就要让你——喔!?

“忘了告诉你……”同时向对方挥出一拳的甘宁狡黠狞笑。“……我是箭手。”

甘宁跌坐地上,松开拳头。刚才藏在拳头里的一支短箭,已经顺利刺进对方头颅,从最脆弱的腮下戳进去,斜插上脑……

……一箭毙命。

站着的,却失败了。倒下的,才是胜利者。

答。答。血浆染红箭羽,沿下巴滴到地上,迅即被泥土吸收。

屹立不倒的凌操彷佛仍然无法接受自己明明胜利了,却要死亡的矛盾现实。他干瞪甘宁,嘴巴张合,嘶嘶的风声从他腮边血洞漏出,宛如战场上即兴吹奏的商音悲曲。

呜——呜——呜——北风肃杀。下巴瘀肿的甘宁抹掉嘴角血迹,朝凌操咧开牙齿。

杀死敌人的一瞬,甘宁忽然觉得眼前此人有点面熟,却想不起究竟哪里见过。

这孙策,不就是当年在岘山见过么?

甘宁实在很不甘心。他好想看清楚刚才擦伤自己下巴那一箭究竟是谁射来的,可惜位置已被敌人发现,箭如雨下。不能久留。再不忿,也只能无奈撤离了。

“老天有眼。这一箭之仇……”甘宁手执断箭,喃喃自语。“……我甘宁在此发誓,总有一天——”

一股如电殛般的痛楚越来越实在,越来越强烈,从腮下贯穿脑门。不知道自己当时反击的箭镞擦伤甘宁下巴的凌操瞠目仰倒,蓦然记起,原来眼前此人,就是当日在岘山杀死主公孙坚那个无名箭手。

天,这——

幸亏伯符早有安排,不然,孙家两父子。就真的死在同一人手里了。

我的任务,也终究完成了。

能够以孙策身分死去,对身为家仆的我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僭越与幸福。

我的一生,早已总结,本该毫无遗憾。只是——

“孙公子!”燎原火抱住颓然倒下的凌操。“振作!孙公子……”

对不起,主子。我害死了一个……相逢恨晚的,朋友。

对不起,赵火。如果我不是孙策的侍从,也许,我俩可以是一对肝胆相照、坦诚相对的好知己。

“你……”恍然大悟的燎原火,松开双手,久久不能言语。

脑浆缓缓从凌操头壳的箭洞冒着泡沫溢出。仰天摊卧的凌操,终究在众目睽睽的见证下,以孙策的身分离开人世。

弥留之际,凌操念起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儿子。

可惜……我跟你的爷爷一样,无法亲眼见证自己的儿子长大成人了。

这……就是家族的宿命了吗。

这一刻,身为父亲的凌操,忽然感到自己跟孙坚有点接近。

忆起孙坚对凌家的恩惠,忆起为孙坚牺牲的父亲,已为人父的凌操蓦然明白身为人父临死一刻的复杂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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