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丞穿着一身淡青色的云锦衣袍,衣边上滚绣着祥云纹,头上戴着普通的青色丝质束发。按说,比较低调。但在慎芮眼里,觉得特别碍眼,心想以后再不能给弓楠准备这色的衣服了。
“付兄,既然是都要带走,就让下人们准备就是了。你何苦在这陪着?还是去品一下我家的新茶吧?”弓楠看到陶瓷一件件的减少,心里痛得不行。眼不见心不烦,躲开总行吧?
“你家的新茶,市面上都能买得到。慎大妹子的陶塑瓷器可是不卖的。我能多看一眼是一眼。”付丞摆摆手,眼睛笑得快看不见了。
弓楠的脸皮抖了一下,拳头在袖子低下握了握,低下头走到廊檐下站着。
付丞笑眯眯地看看屋门外的弓楠,忽然咧嘴偷笑起来。
“你偷笑什么?”一脸不愉的慎芮斜着眼睛瞪他。
“哦~,敝人能不笑吗?睡着也能笑醒啊。嗬嗬嗬~”付丞笑得肩膀直抖。
慎芮鄙视地哼了两声,“东西再好,不过是个物件。而且我还活着,大可再做。一个天下首富,眼皮子浅到这种地步,真有你的!”
付丞不以为意,得意地晃晃身子。屋外的弓楠却身子一震。对啊,陶塑是美,价值是高,但还不至于让付丞的眼皮子那么浅。帮了人,却不让人心怀感激,这是真君子的做法啊。一般人哪里做得到?原来自己一直错看他了。
弓楠长出一口气,抬头看看天,无声而笑。
付丞等屋中的陶瓷搬完,亲自搜查了一遍,确保没有漏掉一件,才心满意足地对咬牙切齿瞪着他的慎芮说道:“这些精品,件件价值高昂,就这么拿走,心里实为不忍。慎大妹子,以后若看中付家的什么东西了,尽管提。为兄能做主给你的,全都给你。”
慎芮哼哼两声,肉疼得心尖直哆嗦,暗地里把付丞八辈祖宗都骂了。
(在付丞去茅房的空档,慎芮从弓楠那里了解到,弓柏在太子一案里实在是个小角色,而且退出得早。谨王因为想积累上台的民声和龙运,下了一个不牵累无辜、只办首恶的指示。也就是说,就算付丞不帮忙,弓柏大抵也受不了什么罪,他的账册毫无问题,只查宫市使、内藏库、金矿的账册,就可以查出太子挪用的黄金数量了。既然不需要清查弓柏的账册,慎芮自然也无事。
但是,付丞实实在在地活动了。在弓楠到京城之前,他就已经拜访了所有查案的官员,和谨王。弓柏曾经和太子一党走得近,是人尽皆知的,被查问在所难免。付丞怕查问的结果不在他控制的范围内,所以提前做足了功夫。封家有人供述慎芮帮助弓柏做帐的事,这在他的差事范围内,倒是很好处理。
做完这些事后,他毫不隐瞒地告诉了弓楠。
弓楠能不承他的情吗?在他隐晦地想要陶塑时,他能不答应吗?
所以,付丞表面上做了好事,却得不到慎芮从心底里的感激。在她眼里,这个人的算盘太精。不过,目的全在脸上,也好。)
慎芮听付丞这么说,放下环抱的手臂,拿帕子按在嘴角,转眼就换了个笑脸,和他面对面站好,说道:“付大人,您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客气了。其实呢,是对付家有利的事。我见天策朝有兑换金银、铜钱的柜坊,但没有汇通天下的票号。付家有钱,又有势;弓家的银钱也不算少;天策朝的商业往来刚好具备了条件。两家合伙办个通兑、存银、放贷的票号,挣更多的钱,做更多的好事,造福更多的人家,不是很妙吗?不过我提供了这个想法,要占一成的股。记住:分红的时候是从付家应得的红利中分给我,弓家的份子可一点不能少。”
屋外的弓楠非常惊讶,他以前可没听慎芮提起过这事。他一个转身,两步就跨进了屋中。(慎芮之所以没提,是因为弓家独力做不成。)
付丞果然双眼放出光来,“慎大妹子仔细说说。还有,以后别喊我什么‘付大人’了,喊我大哥就行。干脆,咱们就结拜吧。说起来,我是高攀了。你和沐南国少主是姐妹,那身份就比我高了不止一星半点。看在我一心帮你的份上,你可得应承我这个要求。来来来,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就今天结拜吧。”
不由分说,付丞就喊随从去准备祭品火烛。慎芮以为他有什么阴谋,一时愣在那里。弓楠却喜得不行,上前扯扯她的袖子,对付丞道:“这怎么高攀得起?付兄太抬举芮儿了。”
“说哪里话,明明是我高攀了。”
弓楠和付丞相视大笑。
慎芮转转眼珠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结拜什么的好说,不过,那一成的股,可不会因为你变成我义兄,就能少掉的。”
弓楠有些尴尬,暗暗给她使个眼色,想让她不要再提这茬。
“哎呀,你给我打什么眼色?我不止出主意,还得全盘给你们谋划好。一成股够少的了,别想我省掉。”
弓楠闹了大红脸,苦笑着看向付丞。
付丞哈哈大笑,笑完,拊着手掌,兴奋地说道:“我这趟真是没来错啊。慎妹子简直是个活宝,是个财神爷啊——”慎芮听到‘活宝’两个字,眼皮直跳,很想挠付丞两下子。
“一成就一成,大哥应了。咱们不是马上结拜兄妹了吗?赠礼总是要给一点的。”付丞说到这儿,慎芮一下睁大眼睛,以为他又想要东西,“大哥来之前没准备好,这次只给妹子赠礼,两个外甥的见面礼稍后送来。”说着,付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宁安那十顷园子的地契,现在转给妹子。它虽然没有你那些陶瓷值钱,多少算是我一个心意,妹子将就收下吧。”
随身带着,显然就是要给慎芮的,不管结没结拜。弓楠微微惭愧了一下。一直嫌弃人家贪心来着,谁知人家早准备好了回礼。
慎芮挑挑眉毛,爽快地伸手接过地契,叠了叠就塞进袖子里了,“大哥送的礼,当妹子的怎能不收着?放心,妹子我不嫌弃。”
十天后,付丞送来了两张船契,分别是五条载重万石的漕运大船。这可比宁安的十顷园子还值钱。这礼给的可就大了。弓楠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舅舅给外甥的,名义上特别有理;但这礼太贵重了,收下实在有些沉。
“别纠结了,收下吧。这和我们的陶瓷是一个理。别人看着贵重,其实不过是自家惯常的东西,哪里有那么值钱了?而且,我的那个主意会把付家的家产翻个十倍百倍不止。付丞那么精,岂会做亏本生意?”慎芮弹弹船契,塞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弓楠安静地看着慎芮圆圆的笑脸,品味着她从内心散发出的自得,愉悦地笑起来。窗外,蝉声阵阵,室内凉爽宜人,身旁有心意相通之人陪伴,桌案上是自己喜爱的生意往来凭证。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付丞和弓楠在不知道慎芮详细方案的情况下,就全盘接受了她的想法。弓家其他人可就不这么信任她了。
放贷不是新鲜事,大家都知道能挣钱,但吸储放贷后的利差这么低,还能挣多少钱?何况还要和付家分利。异地存取银钱,还做官府的税银解缴项?这风险是不是大了点?大量的银钱转做票号生意后,茶行生意如何再扩展?……
弓楠把想法给弓家众当家、管事们抛出来后,议事厅里嗡嗡声一片。这在天策不算是很新鲜的东西,只不过别家投入没有这么大,牵扯没有这么多。各地的钱庄银铺小打小闹罢了,没有一家做全国生意的。
弓楠坐在主座上,轻叩着桌面,眼神悠远地望着门外,让大家议论个够。弓柏坐在靠门的位置上,闭着眼睛假寐,好像从京城赶回来,多么累似的。过了好一会,弓柏睁开眼,看着弓楠问:“二哥,付丞明确答应合作了?”
“嗯。”
“为什么要和他合伙?我们弓家自己做,不是更好?”
弓楠眼神淡淡地看看他,嘴角挑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你说呢?”
“这——,” 弓柏微恼地皱皱眉头,“可否让小嫂子过来一趟?她既然有这个主意,总得有个说法吧?大致投多少钱,能挣多少回来,对现有的生意有没有影响,具体怎么做……不能一拍脑袋,想出这么一个主意,就风风火火地上马吧?”
“老四的确长大了,会思考问题了。”弓楠笑得促狭。弓柏火大地瞪他一眼,自己也笑起来。
“老四说得没错,老二应该把慎氏叫来。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也没问清楚,就把我们喊来议事。两眼一抹黑,如何议?”五堂叔也是生意场上的精明人,对好的项目有着直觉上的判断,但靠直觉下注,风险也太大了吧?
弓楠点点头,让人去喊慎芮来。
作者有话要说:
☆、求‘去’风波
只有弓家这个旧宅子才有这么大的议事厅,一溜的靠背大椅子,隔着茶几排成两排,一直排到了门口。现如今,虽没有女眷参加,但主要的管事都来了,五六十个座位坐满了人,一个个正襟危坐地看着走进来的慎芮。
慎芮穿了一条高腰的淡紫绣花襦裙,走得快时,裙脚飞扬,很是飘逸。她边走边回头、低头、转着身子看自己的‘仙气’。后边跟着的绿水,没大没小地笑话她。迈进门槛时,慎芮都还支着胳膊甩帕子,一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立刻直腰抬头,收了笑脸,双手交握,小碎步地走到弓楠旁边站住。
弓楠低笑一声,抬起胳膊,握住她的手,说:“别怕,叔伯们想了解一点情况,有什么就说什么。”
“那就问吧。”慎芮笑呵呵的。
弓柏从慎芮进来就一直盯着她看,愣是没看出她‘害怕’的一点迹象。“慎嫂子,为何让付家与我们合伙?”
慎芮把帕子按在嘴角上,呵呵笑起来,“哎呀~,这不是奴家出身低,扶不了正嘛~,用这赚钱的主意,找个大靠山做娘家罢了~,付大哥和我结了金兰,成了兄妹,就没人再说奴家出身低了吧~?”
这娇滴滴的声音一出,惊得弓柏直抚胳膊,鸡皮胳膊起了满身。弓楠无奈地遮住眼睛,知道身旁这人的小心眼毛病犯了。
五堂叔指指慎芮,气得嘴唇直哆嗦,“真是胡闹!胡闹至极!说说你这主意到底能赚多少钱?是怎么想出来的?”说完,又挺大声地自言自语道:“一个内宅妇人,再聪明又能如何?夫家不看重,你什么也不是!”
“唉!”慎芮幽怨地一叹,抬步迈过弓楠,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里——那是弓家主母坐的位置。“不是分了家吗?我的本意只是我们二房和付家合作就行了,不必动用大家的财产。但二爷一心想着叔伯、兄弟们,说什么挣钱一起挣。二爷现在看到了吧?大家不同意!不同意就算了呗。”说着,大幅度地甩甩袖子,低头去理袖上的褶子。从她袖口晃悠悠飘下一张纸来,上边写满了字,刚好落在堂中央。
“哎呀~!”慎芮假模假样地惊叫一声,站起身就要去拾。(为了保密,议事厅里没有下人,所以需要主子们自己动手。)
弓柏一个箭步走上前,捡了起来,大声朗读:“顺远城近一年借贷银两有……商家、官府雇佣镖局运送银两有……京城……本金若投十万两银子,全国一年利润约……”
慎芮一脸被发现秘密的懊悔。弓柏嘴角噙笑,嘲讽地看她一眼。你不是想演戏吗?我配合你。
大家听完这个调查数据,一下又激动地嗡嗡起来。
进了议事厅就一直神游的二老爷忽然说话了,“慎氏扶正的事,可以商量,哪能随便找个外人做这么大的交换?谁才是你的靠山,你得分清楚。”
“就是嘛。慎氏,你和付丞结拜前,和老二商量过没有?付家比我们弓家有势,和他合伙,你之前应该跟我们长辈商量一下吧?”几个堂叔七嘴八舌地埋怨慎芮。
弓楠有些不悦,“付丞和芮儿结拜,我就在旁边。”
“那也应该是你和付丞结拜,怎么变成慎氏了?她一个妇人家,怎么方便和他来往?”
“哎哎哎~各位老爷,我和付丞结拜,是想博个出身,好抬高自己的身价。这主意是我出的,干吗揪着二爷不放?”慎芮挥着帕子,把大家的眼睛招呼到自己身上,“看来大家都想投钱占份子,那这事就这么着了。”
她坐那个位置,就已经让一些人不满了,现在一听她这说一不二的语气,更生气了,“弓家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妾发号施令了?”
弓楠眯眯眼睛,十分冷淡疏离地瞧向说话的人,“栎堂弟,我很不喜欢你说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那个‘栎堂弟’脸色有些红,尴尬在当场。他的亲爹可不乐意了,“慎氏没有扶正,可不就是个小妾吗?她虽然出了这个主意,却找了一个强势的合伙人来,这事做得就是不对。扶正什么的,以后再说吧。能不能挣钱还两说呢。”
“五堂叔,之所以找付丞合伙,是因为我们弓家势单力薄,无法做成票号生意。慎氏一直在跟众位长辈们开玩笑。结拜之事,是付丞一力促成,我顺水推舟帮慎氏答应罢了。扶正的事,没有可商量的。就算不给付丞面子,大家也得给我面子。我是——一定要把慎芮扶正的!”
“什么?!一定!你还没正式当族长呢,就耍上威风了!我也在这儿放句话:我们就是不答应慎氏做弓家主母!我看你能怎么着?!”五堂叔气势汹汹地吼叫完,左右看看同辈的人,寻求大家的认同。几个叔伯互相看看,没有答话。当初嫌弃人家出身低,现在有个背景强大的‘娘家’了,怎么再拿这个说事?
弓楠的婚姻可以给弓家带来利益,所以才阻止慎芮这个‘煮熟的鸭子’扶正。结果,慎芮给弓家带来了付家。和付家的合作能不能带来利润先不说,她给自己博了个好出身倒是真的。
弓楠坐着没动,脸上也没有更大神色变化,只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慎芮无聊地抖抖手里的帕子,无精打采地说道:“算了,不扶正就不扶正。给我一纸休书,还我个自由身吧。这要求可不算过分,生了两个儿子,没功劳也有苦劳;现如今又给你们指明了一条生财之路,用来换个自由身,绰绰有余了……”
谁都没料到慎芮这么说,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弓楠的脸上血色全无,大口地喘了两口气,忽然用拳头按住胸口,痛得弯下腰去。
“啊!”慎芮被弓楠的反应吓得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一把抱住弓楠,嘴里乱叫:“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快叫大夫来!”弓柏冲出议事厅,朝屋外的小厮喊了一嗓子,转身跑回弓楠身边,给他抚胸口,掐人中。(这处理方式类同蒙古大夫,属于瞎折腾。)
弓楠苍白着脸摆摆手,自己摇晃着站起来,慢慢往门外走。其他人鸦雀无声地看着,各自神色不同。五堂叔有些后悔,尴尬之色难掩。二老爷狠狠瞪了慎芮一眼,阴郁神色一闪而过。弓柏跟在弓楠旁边,伸手搀着他的胳膊。
慎芮眼里含泪,拿帕子的手抖个不停,跟在弓楠后边,嘴唇哆嗦着抽泣。
到了住处,弓楠倒在睡榻上,闭上眼睛,脸色青白,像死了一样。
“弓楠——”慎芮呜呜哭着,眼泪很快把帕子打湿,“你到底怎么了?”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胸口,“你可不能有事~,祺儿和祎儿这么小……”还没说完,止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弓柏低下头,愤怒地问慎芮:“你为什么求去?!”
“这不是你二哥和五堂叔因为给我扶正的事,呛起来了吗?休了我,再让付丞来提亲。稍后,票号生意有了收益,加上付家的份量,那些老顽固肯定就会答应了。再说,扶正的仪式多简单啊,就大家吃顿饭,恭贺一下,连八抬大轿都坐不上。”在弓柏眼里的怒火越来越大的压力下,慎芮小声咕哝一句,“没经历过三媒六聘的过场,人家好奇嘛。”
“你和他孩子都生了,还整这些虚礼?!还八抬大轿、三媒六聘!心够大的呀。整那些过场有意思吗?真要了二哥的命,你哭都找不到地方!”弓柏一甩胳膊,粗鲁地挥了挥,叉腰站睡榻前直喘气。
“你吼什么呀?弓楠是被你五堂叔气得,又不是我。”
弓柏一转头瞪过来,慎芮心虚地闭上嘴。低头看到弓楠仍然闭着眼,看不出情况如何,眼泪又出来了:“弓楠~~”,哭泣着趴到他胸口上听心跳——听不出问题来,“大夫怎么还不来啊?”她自言自语完,擦掉眼泪,跑院子里大喊,“赶紧再去催下大夫,怎么半天都不来?绿水,你去找大年,让他把全顺远城的大夫都给我找来。”
弓柏以为弓楠的情况恶化了,赶紧趴到他面前查看。弓楠的脸色已恢复正常,他猛然睁开眼睛,冲弓柏挤挤眼,然后又闭上眼装死,但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弓柏腮边的肌肉抖动几下,冲弓楠呲呲牙,然后走到仍然在门外抽泣的慎芮面前,慢腾腾地说道:“二哥这种情况,以后是不能再被气着、惊着了。”
“更不能被累着!”慎芮抽噎一下,“你闲了这么久,也该对生意上点心了,以后巡视店铺、管理掌柜伙计的活都归你。”
“我做生意不行。”弓柏能认识到这一点不容易。他说出这句话时,抬头望向廊檐,不与慎芮的目光接触。
“用你的腿罢了,你以为是用你的脑子?!”慎芮斜他一眼,回屋里继续看弓楠。
弓柏顿时气得不知如何是好,指指慎芮的背影,抬脚空踢几下,叉着腰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地消气。
大夫急匆匆地跟着守门婆子进了院,抹掉汗,笑着对弓柏作了个揖,得到允许后,进了屋子。
慎芮让开座位,请大夫坐下按脉。闭着眼的弓楠微微睁开眼,在大夫伸手时,飞快地往他手心里塞了块碎银子。大夫吃惊地望望弓楠,回头看了一眼慎芮,极小心地摸上弓楠的寸关尺,屏息静气地听起脉来。大夫听完脉,有些犹疑,不是对脉象犹疑,是对弓楠的意图犹疑。他让弓楠换只手,继续请脉。结果很明显,弓楠的身体无恙。他犹豫地缩回手,思考怎么说。弓楠偷偷扯扯他的袖子,微睁眼对他示意。
既然身体无恙,那这位爷的意思也就不难猜了。来的路上,小厮已经把发病原因告知了,顺着编些话很容易。
“夫人,公子的病乃是急怒攻心,伤了心神,需静养。以后若有反复,将会累及心脉,那时就不妙了。”这话在慎芮听来,并不夸张。弓楠先前的痛苦,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心痛次数多了,说不准真的会诱发心脏病。
“现在真的无恙了?”
“呃?也不是。”大夫违心地答了一句,“老夫给公子开些养心安神的药,静养几日再说。”
“静养几日再说?” 慎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伤了心神,心脏还能恢复原样吗?”
“啊?这个——”大夫偷眼看看弓楠,没得到指示。“也不是没有可能,端看让他发病的原因是否消失了。”
“哦——”慎芮长舒一口气。
弓柏伸头看看室内,没有进去。他对心脏病没概念,心里认为弓楠肯定没事。转而想到一会将有大量的大夫来访,忽然嘿嘿笑起来。一个小厮在守门婆子的带领下走进屋门口,问:“四爷,老爷们都没还散,问二爷的身体如何了。”
“就说死不了。”
小厮惊愕地抬了抬头,不太明白弓柏的意思。
“还不走?!你那些老爷们都进了棺材,你家二爷也不会死!祸害活千年,懂不懂?”
虽然话难听,意思倒是明白了,小厮急忙溜了。
慎芮在室内听到弓柏的话,心里的火气直冲脑门,碍于大夫在场,她没有立即发作。还以为弓老四在外吃了苦,能长进一点呢,结果还是浑人一个。瞧他都说了一些什么话?万一传出去,还以为两兄弟不睦呢。
送走大夫,慎芮回到廊下,恶狠狠瞪着弓柏正要发火。弓柏呶呶嘴,让她看院门。
“奶奶,又来了五个大夫。”守门婆子怕耽误事,直接让五个大夫都进了院门。
“才五个?”顺远城不是很大吗?
“路远的还没到呢。”婆子急忙回了一句话。这个慎奶奶从不打骂人,但下人们没有一个敢违拗她的意思。
“哦。那请大夫快点进屋吧,给二爷会会诊。”
弓楠装不下去了,起身走到屋门口,说道:“胡闹。芮儿让大夫们回去。老四,你进来。”
慎芮目瞪口呆地看着行动自如的弓楠,“弓楠,你真没事了?心口还疼不?”她殷勤地走到他身边,那儿捏捏,这儿摸摸,还贴着他胸口摩挲了一会。
“你不气我,我就没事。”弓楠躺回睡榻,舒服地摆好姿势,示意弓柏坐自己对面。
“谁气你了?你不经常说我们心意相通吗?我的真实意思,你应该一下就能明白呀~?”慎芮游移着眼光,嗲声嗲气地撒娇。
弓楠眯着眼睛瞪她。
慎芮心虚地傻笑两声,“以后一定会提前给你通报一声的。真不让大夫再看看啊?反正来都来了。”
“你说呢?咱们心意相通,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弓楠仍然不正眼看慎芮,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晃动着双脚。那姿势,那模样,要多惬意有多惬意,哪里需要大夫?
弓柏哈哈大笑,嘲弄似的看向慎芮。她终于有了被耍的感觉,咬咬牙,忽然使劲踩了弓柏一脚,然后女王似的,雄赳赳气昂昂地打发大夫去了。
弓柏痛得呲牙咧嘴半天,气愤地问弓楠:“这样的悍妇,你还想扶正?!赶紧打发掉算了,省心!”
“去!”弓楠抓起茶几上的茶碗盖,‘噗’地一下砸进他的怀里,成功地让他再次呲牙又咧嘴。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篇
“芮儿,过来。”弓柏走后,弓楠斜躺睡榻,一手托头,一手搭在臀部。在慎芮眼里,他这个姿势特别撩人,只不过脸上的严肃让人有点发怵。
她嘿嘿一笑,把房门关上,贱笑着蹿到睡榻前,“弓楠,我真不是故意气你的,你看~那些话就当没说过好不好?”说着,双手摸上他的腰,不轻不重地给他按摩上了。
“知道错哪了吗?”
“知道知道。不应该没给你打招呼,就说了那么劲爆的话。”
弓楠一翻身,正眼看着她,无比地严肃。
“呃~不应该说~求去的话。”慎芮低头绕着手指,声音轻到不可闻。
“以后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可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必打!”
慎芮惊得直起身,“暴力分子?!太恐怖了。”
“这是你逼得!再来一次,不死也会疯。接着按!”说完,翻身趴下,露出背部来。
“才不信你有那么脆弱呢。”慎芮咕哝一声,但回想起他当时苍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心里到底发起虚来。她爬到弓楠身上,紧紧压着他,嬉笑着问:“我的魅力有那么大吗?竟然让弓家英俊潇洒的二爷用情至此?哈哈哈~”
“不害臊!有你这么脸皮厚的吗?下去!给我按摩。”弓楠闷笑着晃晃身子。
“说说呗,你到底喜欢我哪儿?”慎芮反而把他抱得更紧,双腿固定住他的腿,章鱼一样。
“唉!不知道啊。愣没看出来你有什么好的。固执、狡猾、任性、幼稚、古怪,有时暴躁,还长得黑。”
“我咬死你——”慎芮一声尖叫,像缺了水的鱼一样在他身上扑腾起来。
弓楠呵呵笑着,反手抱住她,怕她摔下去,自己慢慢翻过身来,紧紧把她搂进怀里,低头含住她的嘴,细细地啃噬……
二老爷携二夫人前来的时候,弓楠两个人关着房门,正渐入佳境。守门的婆子不敢在这个时候叫门,就去请胡婶帮忙。
到底是处理类似的事情有经验了,胡婶没有去打断酣战的两人,而是给二老爷说,弓楠喝过养心药后,睡着了,让二老爷、二夫人在会客厅里稍等。二夫人便说改天来,但二老爷坚持等。
弓楠梳洗好,来见二老爷时,他二叔以后自己看错了。他哪有一点病态?满脸红光,精神十足。看到这儿,二老爷心里更难受了。
“老四回去跟我说了,说你没事。慎氏既然那么想扶正,那就给她扶正吧。越快越好,免得她又想东想西地出些怪点子。……她一句话,竟然可以要你半条命!你不知道我有多生气!很想答应她的求‘去’要求,让她离开弓家!这哪里是个贤惠之人?比得上妖精了!”二老爷气得说不下去。二夫人欠了欠身子,示意伺候的丫鬟给二老爷抚抚背。
弓楠摸摸头,只呵呵笑,不说话。
“她在弓家几年,平日里的言行倒没什么出格的,又生了祺儿和祎儿;对弓家的生意又有这么大的帮助,要求扶正也不算太过。”二夫人出言安抚弓楠,怕他生气。两人来这儿的目的就是通知弓楠,同意慎芮扶正。不想一直好脾气的二老爷竟然说了这么多气话。可见弓楠在他二叔心里,地位很尊贵,不是慎芮能配得上的。他是真的把弓楠当亲生儿子来看了。
分家是按照慎芮的主意进行的,即满足了弓桐等人的要求,也消除了二老爷、二夫人怕自己一房分家后败落的担忧。私下讲,二夫人是感激慎芮的。
“老四讲了慎氏的真实意图,说什么让付丞来提亲。付家真的/插/手,我们弓家即丢人又现眼,等于告诉全天下的人,我们弓家怕付家。休了的小妾,都要八抬大轿再抬回来。是真的怕付家吗?是怕老二你寻死觅活!就为了坐坐八抬大轿,竟然想求去?!你说说这叫什么理?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女人。我们可丢不起这个人,你赶紧把扶正的事办了。我和你二婶同意她进祠堂,就没人敢反对。”二老爷的气总是消不下去,因为拿慎芮没办法。
二夫人捂着嘴直笑。她作为女人,倒是很欣赏慎芮的‘小心眼’。和付家合作的关键时期,弓家还真不能不给付家这个面子。那时候,弓家的确会丢尽脸面。而且,说不准不用付丞上门提亲,弓楠自己都会先上门。老二这么喜欢这个慎氏,扶不扶正还有什么区别?
一年后,皇上让位给谨王,自己荣膺太上皇,精心养病去了。新皇上赐给旧太子三尺白绫。封家、耿家等权贵之家,陪葬的陪葬,流放的流放,京城官员十去其二。案子结束时,没有被牵连的官员俱是松了一口气,京城里的气氛终于轻松起来。
沐南国和天策国共同努力,于天策新皇登基不久,找到了流落在外的沐南国少主——阿玛格王。
慎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鼻子一阵发酸。槐花一直不想去沐南国。她不是平白无故地拒绝。其实在她父亲刚找到她的时候,她跟着去了沐南国。野惯了的人,不适合宫廷生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知道了亲生母亲、几个姨母和舅舅是怎么死的。所以,她不愿意去面对沐南国的人和事。
现在,她终是逃不掉身份加诸到她身上的责任和禁锢。
慎芮再次见到槐花时,她仍旧是一身磨旧变色的麻布衣物,两根又粗又长的辫子绕在脖子上,手托着腮,翘着二郎腿,闲适随意地坐在弓家会客厅的主座上。这一刻,再无人在心里说她行为粗鲁、不守礼节了。院子里有三个戴发修行的修士,长相极俊美,举止超凡脱俗,让人看得难移眼光。另外,还有几十个衣装整齐的护卫守在院外。自然,他们都是跟着槐花来的。
慎芮坐槐花身边,一边看着客座上的十一皇子姒廷,不对,应该是庶民水廷,不时地皱皱眉。(新皇对最小的弟弟不算太刻薄,没要他的命,只是给他改了个姓,贬为庶民了事。按照慎芮的看法,姒廷的腹黑属骨灰级,危险度极高。就这么放任他在民间晃荡,很不安全,应该把他囚禁起来。)
槐花晃悠着自己的二郎腿,漫不经心地说:“师妹啊,我这一去,再想出来就难了。你偶尔要扒扒自己的良心,记得来看看我。”
“用不用带点饭食啊?毕竟是外边的东西,气味里都带着自由呢。”
槐花一下爆起,抓着慎芮的肩膀又摇又晃,“想挨打是吧?啊?啊?啊!”
“别乱动!有外人在呢。”慎芮被晃得头晕,无奈地闭着眼睛曲线告饶。
弓楠坐在慎芮的下首,显然不是外人。水廷(姒廷)仍旧是一身温雅如仙的气质,坐在那里,低眉垂目,无悲无喜,自在安然。让慎芮嫉妒。
“你说水廷吧?他是我请去帮着管理沐南国的,不算外人。”槐花大咧咧坐下,笑着的脸看到院子里的三个修士时,又严肃起来。
“你了解水先生吗?”慎芮挤眉弄眼,试图让槐花把水廷赶出去。
“我只需要知道他有管理国家的能力就行了。其他的跟我没关系。”槐花也冲慎芮挤挤眼,当看不懂她的意思。
“其他的跟你没关系?”慎芮冷嗤一声,“属下比你聪明没关系,但忠诚度若不够,就很有关系了。你确定,人家愿意帮你?”慎芮呶呶嘴,也不怕水廷听了,能提醒他一下也不错。反正他贬为庶民了,不怕得罪他。
槐花不以为意地抖抖脚,“大不了要我的王位和我的命,拿去就是了。”
慎芮气得仰天长叹,侧过身子不想再看她。
水廷忽然轻轻一笑,看着慎芮道:“慎夫人的担忧不无道理。小民其实不想去沐南国,更不想再次卷入权势纷争里,惟愿纵情山水,过庶民应过的日子。不如慎夫人好好劝劝阿玛格王,放小民自由。”
“呵呵~敢情水先生是被槐花师姐强迫来的。你也不用以退为进,说那些激将的话。槐花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如果真的不愿意跟着走,她不会/强/迫你的。”
“师妹啊,他真的是被我/强/迫的。”槐花自认说了句公道话。
“你给我闭嘴!你能/强/迫得了他?真以为我几十年饭菜是白吃的?我跟你说啊,你根本驾驭不了他。他的心眼,是你的几十倍。听我的话,让他去祸害别人去。明白不?!”
水廷清风似的一笑,优雅至极。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我在你眼里是个傻子?”槐花抱着胸口,一脸受伤样。
“你给我正经点!我是为你好!你这吊儿郎当的性子,本就不适合做国主了,还整一个超级腹黑放身边,以后可有你费神的时候!”
槐花忽然纵声大笑,啪啪拍着慎芮的小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弓楠看着慎芮的手被那么拍打,心疼得不行,瞅个冷子,忽然伸手揽过慎芮的身子,成功让槐花拍在了茶几上。
“哎呀~,腹黑的人不止一个呀~”槐花搓搓自己拍在桌子上的手掌,“水先生是我引进的人才,理当得到贵宾级的待遇。如果他不忠心,必是我待他不够好。师妹为我好的心,我懂。如果你愿意跟着我走,我自然不会麻烦水先生。”说完,一脸诚恳地看着慎芮。
“水先生其实极好。阿玛格王请他去,是对的。”弓楠吓了一跳,急忙表明自己的意见。慎芮眨巴眨巴眼,把嘴里想说的话吞了下去。
槐花冷哼一声,忽然歪过身子,神秘兮兮地问慎芮:“院子里的三个人如何?”
慎芮伸头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点着头说:“好看,有型,够味。”
槐花一拍手,“送你如何?”
“啥?”慎芮脑子一懵。弓楠的脸色则明显黑了下来。他对槐花的挑衅很生气,就算知道她在开玩笑,心里也很不爽。
“如果我不纳他们,他们就得一直做修士。所以,你干脆做做好事,让人家过过俗世生活吧。”
“哦~~原来他们就是你的三个未婚夫啊~嗬嗬嗬~!好看,不错,你阿祖很有品位——一个淡雅如青竹,缥缈的气质出尘绝世;一个阳光可爱,透着呆萌;一个冷静严肃中充满了奇怪张力,引人一探究竟。样貌都是一等一的俊美……这样的男子让人血脉贲张啊——”慎芮砸巴着嘴,肆无忌惮地评判。
水廷惊讶地抬起头,非常不相信地看向慎芮和槐花。槐花若做这种色狼动作,多少还说得过去。理论上,那三个人是给她准备的夫郎。慎芮当着夫君的面,对外边的男人这么品评,让自小生活在男权社会中的水廷完全无法接受,非常看不惯。不过,他的修养好,没做什么鄙夷表示。
坐旁边的弓楠忽然猛烈咳嗽起来。慎芮一惊,急忙想给他敲敲背。但弓楠不动声色地移开身子,扭头看着门外,给她一个后脑勺。
“哎呀,弓楠~,二爷~,奴家安慰安慰槐花嘛~她有三个夫郎又怎么着?还不是一脸的不满意。哪像我,一个夫君就能让我从里到外地幸福到嗨~嗬嗬嗬~”
极有修养的水廷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弓楠虽然没有回头,但颤抖的肩膀可以看出,他在极力忍笑。
“瞧你那出息样!丢人!以后别说我和你是姐妹。”槐花嗤之以鼻。
“不懂了吧?在男女关系上,你显然还嫩着呢。等你找到真正在乎的人,再来嘲笑我不迟。”慎芮完全没有脸红的自觉。她趴到槐花面前,盯着她的眼睛,问:“你东游西逛这么多年,就没找到个对眼的?”
“对眼的?”
“对啊。王八对绿豆的意思。”
“爬~!”槐花吼了一嗓子,忽然萎顿下去,“其实有一个的。他原来是个小混混,……跟了我三年。……去了一趟沐南国,知道了那三个修士的存在后,招呼不打地跑了。……我追过来,他却连面都不给见……”述说中没有悲伤,淡淡地带着点孤独味。说完后,槐花轻轻叹口气,无聊地张开手指看指甲。
慎芮好不容易闭上因惊讶张大的嘴,吞了一口唾沫,小心地措辞:“那个,他应该是个骄傲的人。你如果不能给他个唯一,就放过他吧。院里的三个人,是不是很有背景?”
槐花停止摆弄手指,皱着眉头想了想,“说起来,我和他一起做护院、流浪时,没觉得他有多特别。他这一跑吧,我才开始抓心挠肺想他的。唉——我是那种比较迟钝的人。当时若知道喜欢他,直接就给他生米煮成熟饭了。现在一切都晚喽~!人家不愿意啦~!”满脸的可惜之情。她避过了慎芮问院子里三个修士的问题,连提都懒得提似的。但眼睛扫过那三个人时,脸上的阴郁烦躁却很明显。慎芮也就明白了院子里的三个修士,背景肯定很强大。
屋子里的两位男士忽然如坐针毡起来。水廷站起身,对槐花施了一礼,一声不吭地出了屋门,到院子与那三个修士聊天去了。弓楠则严肃了神色,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泥塑木雕一般。
慎芮收起玩笑之心,正正经经地说道:“看来你并不爱他,因为你的语气,没有尊重之意。爱一个人,是小心翼翼,是心怀敬畏,是尊重和包容……从你的话里,我感觉不出你对他有这些情感的存在。”
“就因为‘生米煮成熟饭’这句话?切~!和老古董呆久了吧你?”槐花放下架着的腿,一下站起来,叉着腰站在慎芮面前,“说得那么高尚,你俩儿子是怎么生出来的?我也不给你废话了。感情就是那么回事。我奉行两情相悦,特不喜欢勉强和虐心。他不愿意,我自然不会/强/迫他。你答应把女儿给我,这句话得兑现。”
说着,从小腿处摸出一把匕首,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根黑不溜秋的金属挂件上划剌起来。
“你,你,这是在干吗?”慎芮急忙站起来,不想让她干这么危险的事。
弓楠也吃惊地站起来,拉住慎芮问:“把女儿给她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答应的?你为什么没和我商量就答应这种事?”惊中有怒,他手又抖,眼又红,为将来的女儿心痛不已。
槐花见匕首割不断,干脆用手又掰又扭,嘴里还不忘替慎芮回答弓楠的话:“你女儿是给我儿子预订的。万一,我生不出女儿,那你女儿也可以客串一下我女儿。”
“我也不一定生得出女儿。”慎芮提醒她注意实际情况。
终于掰断脖子上的物件,槐花拿到慎芮面前,“这是沐南国王族信物。你去找我的时候,比较容易通关,并能得到尊贵待遇。用火熔一下接头后粘上,戴脖子上不容易掉。”
一块雕刻了似鸟似兽图腾的银疙瘩,挂在黑不溜秋的金属丝上。慎芮接过来,翻看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瞄了瞄槐花的脖子,结果看到原先被银块遮盖的地方,被烙了一个王族图案。以前有银块和衣服遮挡着,慎芮没注意,现在一看,就有点狰狞了。皮肤上的图案比银块上的大了约一倍,很清晰,边缘的皮肤呈光滑扭曲的纹路,是那种被火烫过后留下的疤痕。
慎芮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疤痕,“还疼吗?太残忍了。戴着信物就成了呗,干吗还烙上去?”
“早不疼了。这大概是我那个娘亲,怕信物丢掉,在她临死前给我烙上去的。图案随着我长大,也跟着长大了,所以比银块上的图案大得多。初生婴儿啊——她也真能狠得下手。当年没死了又死,真是个奇迹。”
慎芮心疼地又摸摸,“显然,她更注重赋予你的身份。就是这个图案,让你爹找到了你吧?”
“对。我的那个爹,才是真正的腹黑大boss。带水廷过去,可以陪他老人家玩玩,免得晚年孤独。”
“你爹是真心为你好。水廷可不一定。你到底有几分把握控制他?”
槐花拍拍慎芮的肩膀,然后搂住她的腰往屋外走,半嘲笑半认真地说:“弓楠把你宠成小白兔了。水廷若真想对他的皇帝哥哥报复,只会留在天策,不会去人少地偏、无法与天策抗衡的沐南国。幸亏我们不是对头,否则,你死在我手里,都还感激我呢。”
“那我就放心了。到底是有王族血统的人啊,自负自满直逼天庭。”慎芮握住槐花的手,很诚恳地‘嘲笑’她。
槐花哈哈大笑,抱住慎芮晃了晃,“行了,我走了。我回去后给天策和沐南国都发个文告,说你是沐南国的厄尔特王。有个身份,做事容易些。”然后回头看着弓楠,恶劣地眨眨眼,“若想多纳几个男子,也没人敢说三道四的。”
“去~!赶紧走!早走早肃静!”慎芮扭过她的脸,把她往大门推。
“没良心的。也不多留留我。”
“你能一直留着不走吗?”
槐花立刻蔫了,“师父师娘不跟我走,记得多去看看他们。”
“那是自然。我也会经常打听你那个‘心上人’的消息,然后写信告诉你的——”
槐花噘嘴瞪了她一眼,上马带着她的人走了。慎芮思索了很久,也没明白槐花那一眼的意思。她到底是想知道人家的消息呢?还是不想知道人家的消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