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双驴记》作者:王松【完结】 > 《双驴记》作者:王松.txt

第 2 页

作者:王松 当前章节:147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0

  看……看错我了?

  马杰看看大莲队长,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莲队长说,这一次是我亲眼看到的,你还怎样解释?

  马杰沮丧地说,既然你都看到了,我当然不用再解释。

  大莲队长冷笑道,你是不是又要说,是黑七存心搞鬼?

  马杰说难道不是吗。

  大莲队长立刻反问,你认为是这样吗?

  马杰说当然是这样。马杰说,黑七是自己把车拉过来的,又是它自己把车上的灰倒进井里的,不是它在搞鬼又会是谁呢,难道是我吗?可是,大莲队长说,牲口是听人吆喝的,你如果不吆喝它,它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这时,马杰终于忍耐不住了,他不明白大莲队长为什么一定要将责任强加给自己。于是很生气地说,我根本就没吆喝它!

  你没吆喝吗?

  我当然没吆喝!

  马杰觉得大莲队长这样指责自己简直没任何道理。黑七是擅自把车拉到井边来的,他想问一问大莲队长,这样简单的事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大莲队长点点头说,我当然看出来了,这件事就是你故意做的,你对村里处理你的决定心怀不满,所以才让黑七把这一车炭灰倒进井里,好给下一任饲养员增加一些麻烦。大莲队长摆摆手说,你不要再说了,淘井的事我会安排别人来干的,实话告诉你,现在让你来淘我还真有些不放心呢。大莲队长临走时又说,你尽快把这里收拾干净吧,村西还有一堆人粪肥,从明天开始,你去田里送粪。

  大莲队长说罢,又用力看了一眼马杰就转身走了。

  马杰看看大莲队长结实的背影,又扭头看一看仍站在井边的黑七。这时,他发现黑七也正在看着自己。它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眼角忽然皱起一些鱼尾纹,这些鱼尾纹很细,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不易察觉。马杰立刻明白了,它这是在笑,它正在冲着自己笑。黑七的这个笑容立刻让马杰想起当初的黑六。马杰突然有一种感觉,他发现这个黑七竟然比当初的黑六心计更深,也更阴险。好吧……你就笑吧,咱们看一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马杰冲它点点头,一边这样说着就转身朝不远处的灶屋走去。

  马杰来到灶膛跟前,用一根火通条在里面拨了拨,就拨出一块烤白薯。这块白薯是红皮的,几乎有两个拳头大小,由于刚在灶膛里烧过也就非常的烫手。马杰一边吹着气将它在两只手里来回颠倒着,又抬头看了看黑七。这时黑七眯起两眼,正朝这块烤白薯贪婪地看着。马杰就笑了。他知道黑七还在饿着肚子。他从早晨到现在还一直没有给它喂过草料。于是,他又想了一下就朝墙角的水缸走过去。他舀了一瓢凉水,将这块烤白薯在里面泡了一下,然后走到黑七面前,心平气和地对它说吃吧,快吃吧,这东西很好吃呢。他一边说,就把这块散发着香甜气味的烤白薯送到黑七的嘴边。黑七立刻迫不及待地一口就咬到嘴里。由于这块烤白薯刚被凉水泡过,所以吃到嘴里也就很舒适。但是,黑七一嚼就出了问题。它没有想到白薯的里面竟然如此之热,立刻被烫得浑身一激灵。接着它就又做出了一个更错误的判断,它以为只要这样继续嚼就可以将这东西的温度迅速降下去,于是也就更加卖力地嚼起来,一边嚼着嘴里竟还冒出腾腾的热汽,连鼻孔也被烫得翻卷起来。黑七很快意识到,这样嚼下去显然是错误的,它应该尽快把这个热得可怕的东西吐出来。但它刚要张嘴,马杰已经看透它的心思,于是一伸手就将它的嘴给捏住了。黑七被烫得呜地一声,两眼用力向上一翻,立刻鼓起两个很大的眼白。马杰开心地看着它,欣赏着它的表情,过了一会才慢慢松开手。

  但这时,黑七已将那块滚烫的烤白薯咽了下去。

  它用力张大嘴,哈哈地喘着气,肚子里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

  黑七一连几天没吃草料。马杰知道,它的嘴里肯定已烫起了水泡。他故意拌了一些精细的饲料倒进黑七面前的食槽子里。饲料散发出一阵阵谷物的香气。但黑七只是用嘴唇一点一点拱着,却并不能吃进去。大莲队长也感觉黑七出了问题,来牲口棚看过几次。她发现黑七一直在槽子里用嘴唇拱着草料,就以为它是在吃,反而还表扬了马杰几句,说他这样做就对了,善始善终,只要一天没将饲养员的工作交出去就对集体的牲畜负责任。马杰受到表扬往田里送粪也就干得更加卖力,每天让黑七饿着肚子从早晨一直干到天黑,车也越装越满。但是,马杰这时并没有注意到,黑七的眼神也越来越有些异样。

  每当它看他时,眼里就会忽地暗下去,似乎闪着幽幽的磷光。

  马杰还是把黑七估计过低了。后来的事情是发生在一天傍晚。在这个傍晚,马杰终于完成了大莲队长交给他的任务。他将最后一车粪肥装好时,连自己也感觉有些饿了。他赶着黑七来到村外,无意中摸了摸它的屁股,发现它身上已渗出洇洇的汗水,于是看一看四周没人就对它说,你现在肯定是又饿又累,对不对?黑七似乎没听见,仍然低着头,拉着粪车慢慢地向前走着。马杰笑一笑说,你知足吧,跟黑六比起来你幸福多了,你还没尝过我的鞭子呢,那滋味可比现在难受。马杰一边这样说着,粪车就已来到一座桥上。这是一座很窄的石板桥,刚够一辆粪车通过。桥下是一条水渠,虽然不深,但已积了很多淤泥。

  马杰正说得高兴,黑七就已拉着这辆粪车走到石板桥的中间。

  就在这时,马杰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了。他发现黑七回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在它回头的一瞬,他又从它的眼角看到了鱼尾纹。马杰立刻意识到,这时黑七冲自己笑应该不是好兆。他赶紧冲它大喝了一声:吁——!他这样喊是想让黑七停下。但是,黑七却似乎听而不闻,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于是马杰连忙又去拉车辕上的手闸。仍然无济于事。黑七的四条短腿突然变得强健有力,就这样拖着车闸硬是朝石板桥的边上走去。马杰慌了手脚,他意识到如果继续坐在车辕上是很危险的,但就在他要往下跳时,只见黑七的身体猛地往下一塌,又用力一缩,竟然就从辕套里钻了出去。装满粪土的木板车顿时失去了平衡,朝旁边一歪就从石板桥上翻了下去。这时马杰仍坐在车辕上,他一边向下坠落着只觉耳边呼呼的风响,渐渐地头已经朝下,接着许多散发着恶臭的粪团就噼噼啪啪地冲他砸过来。这时他的心里还很清醒,他知道倘若一直这样栽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他的头很可能会插进渠底的淤泥,而那样一来自己也就要像一株植物似地栽在了渠里。所以,他立刻试图让自己的身体正过来。但这座石板桥的高度毕竟有限,还没等他做出努力,他和这辆木板车就已轰然掉进了水渠。幸好他这时已从车辕里挣脱出来,于是被狠狠地抛到了一边。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是平着落入水中的,接着那些粪团便铺天盖地砸下来。他用尽全身的气力,好容易才从水里伸出头。

  就在这时,他发现,黑七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岸边看着他。

  马杰这一次遇险最先惊动的是我们南高村。因为这条水渠恰好是两村的界河,而就在他出事时,我们南高村的人又正在附近的田里锄地,因此大家立刻赶来搭救他。马杰确实被搞得很惨,险些就丢了性命。大家七手八脚地将他从渠里捞上来时,身上简直臭不可闻,而且从鼻子和嘴里仍然不断地有水流出来,那水的颜色和气味也很可疑。

  马杰就这样被送回了北高村。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当然不相信黑七会做出这种事。胡子书记摇着头说,黑七这样老实的一头驴,况且又不会缩身术,如果将它套牢了怎么可能从辕子里钻出去?不可能,胡子书记十分肯定地说,再怎样说这也是不可能的。大莲队长去村外的水渠边找到黑七,将它牵回来时发现,在它的肩胛处有一道明显的擦伤。大莲队长认为,这显然是因为套车的绳索没有拴牢,滑脱时挂伤的。大莲队长说,黑七的出身虽然有些问题,但在村里一向表现很好,它拉车拉了这样久,还从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如果把缰绳拴牢了它是不可能褪套的。大莲队长还特意将黑七牵来知青集体户,似乎要让它与马杰当面对质。但这时的马杰已说不出话来。他由于肚子里灌进了太多的脏东西,一直在不停地呕吐,先是将前几次吃的饭菜都呕出来,渐渐吐的就只剩了黄绿色的胆汁。

  彩凤一直守在马杰身边,只是不停地流泪。

  彩凤那一次得了壮科,因为马杰烧死那一窝黄鼬才清醒过来。从此她就经常来集体户帮马杰烧水做饭,或为他洗衣服。北高村的人都有些惧怕大莲队长,但彩凤却不怕。彩凤在这个傍晚对大莲队长说,你还是把黑七牵走吧,他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你再跟他说这些话还有啥用呢。彩凤说,就算他没把那辕套拴牢,也是为了给生产队拉粪,城里的工人出了事故工厂还要照顾呢是不是?大莲队长看看彩凤,就不再说话了。但是,这时谁都没有注意到黑七。黑七一来到集体户就始终盯着门外的那面墙壁。在那面墙壁上钉着一张黑色的驴皮。它的四肢向两边伸展开,似乎是很舒服地趴在墙上,虽已有些干硬,但那身皮毛仍然闪着黑亮的光泽。旁边还有一小块驴头形状的毛皮,两只眼睛已是两个洞,似乎瞪得大大的。

  接着,黑七就做出了一个很奇怪的举动。

  它慢慢走过去,伸出舌头在那张驴皮上舔了舔。

  马杰直到夜里仍在不停地呕吐,还发起了高烧,嘴里一直嘟嘟囔囔地说着胡话,似乎在跟黑七争论着什么。胡子书记来看了,皱着眉说这样下去不行,还是赶快送医院吧,灌了一肚子大粪,弄不好会死人的。就这样,马杰就直接被送去了县医院。

  其实我早就知道马杰和彩凤的事。那时马杰去公社粮站拉草料,经常带彩凤一起出来,偶尔也到我们集体户里坐一坐。彩凤很大方,看上去不像农村女孩,皮肤很白,五官长得也很细,只是稍微胖一些,身上圆圆的很丰满。那时女知青嫁给当地农民的有很多,但男知青跟当地女孩子谈恋爱却不多见,因此马杰和彩凤的事也就引起很多人的关注。据说胡子书记曾经找马杰很严肃地谈过一次,问他是不是真想跟彩凤搞对象。胡子书记说,彩凤这孩子不容易,从小死了爹,她妈又是那样一个女人,这些年一直没有人疼,你如果没这心思,可不要害她。但马杰听了胡子书记的话并没有说什么。马杰认为也没必要跟胡子书记说什么。他觉得无论自己有没有这个心思,或者彩凤是否这样想,都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但马杰曾对我说,他的确很喜欢彩凤,他说他喜欢胖一些的女孩,所以彩凤很合他的心意,至于她是不是农村女孩则无关紧要。

  马杰很认真地说,彩凤也是读过高中的。

  马杰这一次在县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其实医生为他注射了催吐针剂,将胃里的脏东西吐干净也就很快没事了。但他的心理还是有一些问题。马杰在心理上一直摆脱不掉那件事的阴影,他一想起自己的嘴里曾经灌满那些脏东西就感到恶心,接着就又会不停地呕吐,无论医生用什么手段都无法控制。后来县医院的医生只好无可奈何地告诉他,这已是精神卫生方面的事,他们只是内科医生,也无能为力了。医生对他说,要想彻底痊愈只有去做心理治疗,或者自己慢慢调整,平时多想一些干净的美好的事物。

  就这样,马杰就只好出院了。

  马杰是在一个夏天的上午出的院。彩凤赶着大车来县里接他。马杰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彩凤,见面一高兴竟然连呕吐的事也忘了。但是,在这个上午,马杰拎着东西一走出医院的大门立刻就愣住了。他发现,彩凤赶来的大车竟又是黑七驾辕。黑七这时也已看到马杰。但它只是漫不经心地朝这边瞥一眼,然后晃了晃头就把眼垂下去,似乎继续在想着自己的事情。马杰这时毕竟刚刚见到彩凤,正在兴头上,所以不想让黑七破坏了自己的心情。于是,他将手里的东西扔到车上,又让彩凤坐上去,自己就赶起大车从医院里出来。

  夏天的上午已开始热起来,但微风轻轻一吹,还是有些凉爽。马杰的心情很好,刚刚出了县城,看一看前后没人,就迫不及待地将身后的彩凤搂过来。彩凤满脸含羞地推了他一下,说这里人多,再往前走一走吧。于是马杰在黑七的屁股上用力拍了一下就让它跑起来。大车来到瘦龙河边。这里只有一条被树阴遮掩的蜿蜒小道,只要继续往前走就可以直接通向北高村。马杰看一看路边,发现有一片灌木林,就将大车赶进去。接下来的事情自然也就可想而知。那时县级医院的条件还很差,住院病人要自己带被子。马杰没有想到,他带来的被子在这时竟然派上了大用场。他先和彩凤亲热了一阵,然后又将大车赶到一片枝叶更茂密的地方,把黑七的缰绳拴在一棵树上,就将车上整理一下,抖开了那床被子。这架大车的宽窄刚好像一张双人床,马杰和彩凤躺上去钻到被子里,这架双人床立刻就像一条小船似地晃晃悠悠摇荡起来。就这样从上午一直摇到中午,又从中午摇到了下午。后来他们摇得实在太累了,困倦了,就不知不觉地相拥着在被子里睡着了。

  马杰和彩凤绝没有想到会发生后来的事。

  在这个上午,黑七先是看着身后的木板车在一颠一荡地摇着,并没有什么反应,直到耐心地等到了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了下午,看一看车上安静下来,渐渐地还传出均匀的鼾声,它才开始伸过头去不慌不忙地啃咬拴在树上的缰绳。其实马杰拴的是一种莲花扣,这种绳结不要说牲畜,就是人也很难解开。但黑七这样啃了一阵,不知怎么竟就将这绳结啃开了。黑七又回头看一眼,就拉起大车悄悄地走出这片灌木林,然后沿着蜿蜒的小道径直朝前走去。它走得很轻,四蹄慢慢地抬起来又慢慢地放下,因此身后的木板车也就平稳得像一条船。下午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落下来,地上斑斑点点的如同微微泛起的波纹。在这个下午,当黑七拉着车走进北高村时,已是傍晚收工时间,去田里锄地的人们都在陆陆续续地往回走。这一来事情就好看了。马杰和彩凤仍还在车上很舒服地相拥睡着,他们在梦里已完全没有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他们不管自己在哪里,也不管是中午还是下午,只是沐浴在夏日的阳光里恣肆惬意地睡着。他们觉得只要这样相拥在一起也就已拥有了这世界上的一切。但就在这时,他们恍惚中似乎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于是一起睁开眼。这时,他们才突然发现,这辆大车不知怎么竟然停在村里的十字街口,四周已经围满了人,大家正好奇地伸过头来向他们看着,就像在欣赏什么表演。彩凤立刻尖叫一声就将头缩进被子里去。马杰本想翻身起来,但意识到自己还一丝不挂,又赶紧躺下了。就在这时,车辕上的黑七突然扬起头,将脖子一伸就嘹亮地叫起来。它的叫声直抒胸臆,因此有着很好的共鸣,听上去就像花腔男高音一样地将气韵一直灌到了头顶。人群里不知是谁实在忍不住了,噗哧笑了一声。接着大家就立刻都跟着笑起来。这笑声和着黑七的叫声,如同是在伴唱。

  当天晚上,马杰拎着一瓶地瓜烧酒来到牲口棚。牲口棚里的新任饲养员是贫协主任。贫协主任自从失去了一条腿,由于无法再去公社开会,就主动辞去了主任职务。但村里的人们仍然习惯叫他贫协主任。马杰对贫协主任说,他心里不痛快,想跟他一起喝一喝酒。贫协主任一听当然很乐意奉陪。其实贫协主任并没有太大的酒量,但马杰还带来了一盒沙丁鱼罐头,这盒罐头非常的诱人。贫协主任想,自己当然不能只吃人家的罐头而不喝酒,那样会显得过于嘴馋。于是,他为了这盒沙丁鱼罐头也就只好硬着头皮陪马杰喝起来。

  就这样喝了一阵,贫协主任很快就醉了。

  马杰伸手推一推,见贫协主任已睡过去,就起身来到牲口棚。

  黑七这天晚上的食欲很好,一直在悠闲自得地吃着草料。这时,它一抬头看见马杰,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本能地向后倒退了几步。马杰并没有说话,走过来解下缰绳,就将它从牲口棚里牵出来。马杰一边走着,手里就已拎了自己的那根鞭子。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黑七牵到村外,又来到了那条水渠的边上。这时黑七已闻到马杰身上的酒味,立刻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它一扬脖颈张嘴想叫,却立刻被马杰用事先准备好的笼头套住嘴。马杰将它牵到石板桥的下面,把缰绳拴在水边的一根木桩上,然后就将手里的鞭子轻轻抖开。马杰事先已将这根鞭子做了处理,在鞭梢上拴了一块一寸左右宽的牛皮。他先在水里把鞭子蘸了一下,然后走到黑七的面前,看着它说,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

  这时黑七的眼角已经耷拉下去,嘴里紧张得不停地嚼着。

  它瞥一眼马杰手里的鞭子,两只耳朵颤抖着扭了几扭。

  马杰又说,我知道你害怕了,可现在已经晚了,我对你一直是一忍再忍,可你总以为我好欺负,你现在把我搞到了这步田地,我已经无法再在这村里呆下去了,还有彩凤,她怎么惹着你了?你干嘛要把她也扯进来?马杰说着哼一声,又用力点点头,你一个畜生能把我折腾成这样,你也够有本事了,好吧,今天咱们就把这笔帐好好算一算吧。

  他说着突然用力一甩,就把鞭子抽下来。他的鞭子抽得很讲究,只有那块鞭梢的牛皮挂着风声落到黑七的身上,而整条鞭子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由于这块牛皮很宽,所以落到黑七身上也就只留下一块灰白的印迹,倘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疼痛却是一样的,黑七的身上立刻抖了一下。马杰的鞭子接着就像雨点般地落下来。他抽打得很有条理,也很均匀,黑七的身上渐渐地就出现了排列整齐的印迹。尽管黑七疼痛难忍,但也大感意外,它没有想到这个马杰竟然有如此厉害的鞭技。马杰在这天夜里就这样往黑七的身上抽打一阵,去水渠里蘸一下鞭子,接着再继续抽打。直到后半夜,他才终于停下手,将鞭子在木柄上缠了缠,然后走到黑七的面前说,我希望今天夜里的事,你能牢牢记住,下一次可就没有这样简单了。他这样说着,又用手拍了拍黑七那颗硕大的头颅,如果黑六在天有灵,它会告诉你的。但这时,黑七反而平静下来。它盯着马杰,突然眯起眼,又在眼角皱出了一些鱼尾纹。

  好吧,你就笑吧,马杰点点头说,只要你有胆量,咱们就走着瞧。

  他这样说罢,将鞭子插进身后的腰里,就将黑七悄悄地牵回来。

  第二天早晨,贫协主任酒醒之后来牲口棚里添草料,突然发现黑七的身上起了变化。黑七原本是纯黑的,这时却不知怎么变成了灰驴,而且不是正灰,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泛红的斑点,似乎一夜之间就成了一头雪花青。贫协主任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走到近前又仔细观察一阵,就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情,黑七的脸上竟然还是本色,而且一头乌黑的皮毛显得更加油亮。贫协主任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恰在这时,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来到牲口棚。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先是很认真地看了看黑七,也没看出究竟是什么问题。但就在这时,胡子书记突然闻到贫协主任的身上有一股酒味,立刻问他,你昨晚喝酒了?

  贫协主任点点头,说喝了一点。

  大莲队长一听也立刻警觉起来。

  于是问,昨晚,还有谁来过这里?

  贫协主任吭吃了一下才说,知青马杰。

  大莲队长和胡子书记相视一下,当即就奔知青集体户来。

  马杰这时还没有起,仍然仰在炕上酣然大睡。胡子书记一走进来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于是上前一把拽起马杰,沉着脸问,你昨晚去牲口棚,都干了啥好事?

  马杰坐起来,揉揉眼,愣了一下才看清是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

  他懒散地说,我现在,还能干什么好事。

  大莲队长问,你去跟贫协主任喝过酒吗?

  马杰说喝了,心里烦,喝一点酒散散心。

  大莲队长又问,黑七的身上是怎么回事?

  马杰说我是跟贫协主任喝酒,又不是跟黑七,它的事我怎么知道?

  胡子书记明白了,马杰是无论如何不会承认的。而且,他也实在想不出马杰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使黑七变成这样的。于是说,好吧,你赶快起来,抓紧时间收拾行李吧。

  去哪?马杰有些奇怪。

  去工地。胡子书记说。

  胡子书记告诉马杰,公社马上要动工挖一条排灌渠,已经下发通知,让每村至少派一名劳力,还要出一头牲畜,立刻去工地报到。这时大莲队长也缓下口气,对马杰说,你现在的情况,自己心里应该最清楚,这一次闹出的事在村里影响很不好,非常不好,我已经派人把彩凤送去了她姨家,你这一阵也不要呆在村里了,就先出去挖渠吧。

  马杰听了想一想,觉得这对自己倒是一件好事。

  胡子书记又说,关于派牲畜的事村里也已研究过了,就让黑七跟你去。胡子书记盯住马杰,又意味深长地说,虽然这一阵,黑七跟你闹出一些事来,可毕竟一直是你用它,你们彼此熟悉,况且它在村里除去拉车也没别的用处。马杰一听是黑七,立刻要说什么。胡子书记却冲他摆一摆手,说别的话就不要再说了,这件事已经决定了。

  马杰这次来工地时就已有预感,后面可能还会出事。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闹出的事竟然不可收拾。

  马杰对我说,其实在他出来前,北高村的贫协主任就已提醒过他。贫协主任对他说,他早已看出来,黑六和黑七这两头驴的心计太深,不知是不是它们出身的缘故,好像总跟人民公社不是一条心。贫协主任指着自己的那条断腿告诫马杰,说驴要歹毒起来可比人厉害,尤其这头黑七,表面看着不声不响,心里更比黑六深得没底,带它出去可千万要小心。

  马杰对我这样说时,正在工地附近的一个水塘边上给黑七喂树叶。

  这一次挖渠任务,我也被南高村派出来。但与我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个当地农民,所以牲畜的事也就不用我去操心。关于黑七,马杰早已对我说过一些,因此我对它并不陌生。我很认真地观察过这头黑驴,却没看出有什么特别,我甚至觉得它比一般的驴还要猥琐,看上去不仅没精打采,还有些呆头呆脑。按公社规定,各村派出的劳动力工地上是统一管饭的,但牲畜不管,要自己解决。马杰虽然也带来很多饲料,却从不喂黑七,他将这些饲料都拿去跟附近村里的农民换了旱烟和地瓜烧酒。马杰说对黑七这种畜生就要采取虐待的方式,如果让它吃饱喝足,它就又会有精神生出一些事来。所以,他只是将它牵来附近的水塘边,喂一些树枝树叶或塘里的水草。这些东西黑七当然难以下咽。马杰却并不在意,爱吃不吃,渴了就让它喝水塘里的水。这是一个死水塘,青黄色的塘水已有些发臭,上面还漂了一层肮脏的浮萍。有时黑七宁肯伸着头去舔吃那些水面上的浮萍,也不愿吃树叶。

  就这样,黑七很快瘦下去,渐渐地连肚子两侧的肋骨也显露出来。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工地上的质检员。质检员姓杨,来公社之前也曾在村里喂过牲畜,因此对这方面很在行。杨质检是从黑七的粪便里看出问题的。于是一天傍晚就来找马杰,问他这头驴是怎么回事。马杰有些奇怪,说没什么事啊,很正常。

  杨质检摇摇头说,可是看它的粪便,好像不太正常。

  杨质检问,你每天给它喂的,是什么饲料?

  马杰说牲畜还能喂什么饲料,当然是草料。

  杨质检问,哪一种草料?

  马杰说就是一般的草料。

  杨质检说不对,我怎么看着好像还有树叶。

  马杰一听笑着说,可能是它自己从地上拣着吃的。

  杨质检点点头,说这样最好,现在工程很紧,上级要求的时间更紧,所以不仅是人,牲畜的任务也很繁重,一定要让它们吃好喝好,还要注意它们的休息,这样才能确保工程正常进行。杨质检临走又特意叮嘱,说你要注意了,要我看,这头黑驴的肚子好像有问题。

  黑七的肚子确实有了问题。由于马杰经常给它吃一些树叶水草之类的东西,又喝塘里的脏水,很快就拉起稀来。黑七拉稀也与众不同。它的肚子里似乎胀满了气体,每次拉稀前总要先放一个很响亮的屁,然后东西才随着气体一起喷出来,看上去就像一团迷黄色的烟雾。如此一来,也就给马杰造增添了许多麻烦。这条排灌渠其实就是一条河道,按设计要求不仅具有相当的宽度,深度也达五米左右,因此岸坡就非常徒峭,从渠底挖了泥,仅凭人的力量根本无法用手推车推上来,必须要用牲畜在前面拉坡。马杰将黑七的绳索拴得很短,这样可以便于他一边推车一边用鞭子抽打。但黑七在拉坡时一用力,往往憋不住肚子里的气体和稀屎,就经常会直接喷向在后面推车的马杰。如此一来马杰就要时时提高警惕,每当听到很粗闷的一声,立刻就要低下头去迅速将自己藏到车后,接着他的头顶上也就会出现一片昏黄的雾气。马杰很快就寻找到一个有效的办法。他再挖泥时,将铲起来的泥条一锨一锨在车里排列整齐,然后再像砌砖一样地一层一层码起来,这样也就形成了一道很高的像墙一样的屏蔽。而如此一来,马杰的表现也就显得格外突出。工地领导当即向马杰提出表扬,号召全工地都来向他学习,为了早日完成挖渠任务“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上级领导为此还特意奖励了黑七一袋精细饲料。

  但是,这袋饲料黑七却并没有吃到。当天晚上,马杰给黑七喂过树叶,就将这袋饲料弄去附近的村里跟当地农民换了一瓶地瓜烧酒和几个老腌儿鸡蛋。我曾经很认真地提醒过马杰。我对他说,最好对黑七不要太过分。我说让牲畜拉坡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你不为黑七想也要为自己想一想,它的身体一旦被搞垮,爬坡时突然拉不动车,那后果是很难设想的。马杰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他说没关系,他了解这头畜生。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还是被我说中了。

  关于这件事我一直没有搞明白。我觉得这很象是一起普通的事故。原因当然在马杰。由于马杰经常让黑七吃树叶,而黑七又一直拉肚子,体力也就越来越差,因此发生这场意外应该是黑七力不能支造成的。但马杰却对我说,你太善良了,也太小看这头畜生了,它可不是一般的驴,你就是给它吃一年的树叶再让它拉坡,只要它肯咬牙也照样能爬上去。马杰很肯定地说,这畜生就是故意的,它这一次的用心更歹毒,它是想要我的命。

  但我仍然将信将疑。我很难想象黑七会有这样险恶的用心。

  发生这件事是在工程接近尾声的时候。这时水渠已挖到最底层,地下水也渐渐渗出来。因此工程也就更加艰难,大家不再是挖泥,而是用铁锹在水里捞泥。那是一个上午。当时马杰正赶着黑七爬坡。岸坡不仅泥泞,也越来越湿滑。就在黑七快要爬到坡顶的一瞬,它突然站住了,四个蹄子用力在地上刨着不停地打滑。马杰立刻看透了它的心思。以往黑七也曾耍过这样的伎俩,爬坡时故意表现出筋疲力尽,上去卸车后好趁机休息一下。但这一次马杰却不想让它休息。就在前一天的晚上,工地刚刚为劳力们加钢。所谓加钢也就是改善伙食的意思,每人一大碗油汪汪的炖肥肉,外加八个浑圆雪白的硬面馒头。因此马杰这时仍然浑身是劲。马杰抡起鞭子就朝黑七抽了一下。他这一下非常狠,正抽在黑七的耳根上。马杰当然知道,牲畜的耳根是轻易不能抽打的,由于这里过于敏感,牲畜往往会因为突然的疼痛而受惊。但是,马杰故意要这样做,他就是想警告一下黑七,让它明白,他已看透了它的小聪明。黑七挨了这一鞭子突然一愣,然后把身体微微地向后顿了一下。这时它的四个蹄子已深深地插进泥里,浑身的骨头也将毛皮用力地绷起来。它慢慢回过头,朝马杰看了看。

  马杰突然发现,它的眼角又皱起了一些鱼尾纹。

  他原本已经又一次举起鞭子,这时突然停住了。

  也就在这时,黑七的屁股慢慢塌下去,接着将身体猛地一缩,又用力向前一窜。它的用意显而易见,是想故伎重演再一次从辕套里钻出去。但马杰已接受了上一次的教训,事先早有防备,他将黑七牢牢地在辕套里拴死了。如此一来事情也就更加严重。黑七拉着车原本是绷紧气力的,这时稍一松劲,泥车立刻就顺着岸坡开始向下溜去,而且越溜越快。待黑七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从辕套里钻出去,再想将车控制住也就为时已晚。于是,这辆装满湿泥的手推车就拖着黑七一直向下冲去,接着又猛地一颠,便裹挟着马杰一起翻下沟底。马杰的两手仍然紧紧抓住手推车的把手。他只觉天旋地转,很快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向一边。就在他被泥土埋起来的最后一瞬,看到黑七一直滚下来,被沉重的泥车砸在了下面。

  马杰这一次险些丢了性命。他从泥里被挖出来时,耳朵鼻子和嘴里都已塞满了泥浆,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杨质检立刻指挥大家拉过一根胶皮管,接到一台抽水泵上用力朝他冲了一阵。直到将他冲出本来面目,又狠狠打出几个喷嚏,吐出一些泥沙,才终于喘过气来。

  但是,黑七却没有这样走运。它的一条前腿被砸断了。

  马杰已有预感,这一次的事还刚刚只是开始。

  他对我说,这种预感是回北高村以后才有的。

  在那个出事的上午,工地的杨质检亲自用一台拖拉机将马杰和黑七送回村来。北高村的知青集体户是在村口,所以杨质检没有进村,直接就将马杰和黑七拉来集体户。马杰送走杨质检,回到集体户的院子时,突然发现黑七又站在了门口那面墙壁的前面,正冲着墙上的那张驴皮呆呆地发愣。它的两个耳朵软耷耷地垂下来,鼻孔里发出突噜突噜的喘息声。那条伤腿还不时地往上抬一抬,似乎想触摸一下墙上的那张驴皮。但这驴皮实在挂得太高了,它触摸不到。它的眼里似乎蒙了一层雾气,接着就有一些像泪水一样的浑浊液体流淌出来。马杰走到它跟前,抓住缰绳用力拽了拽,想把它从这张驴皮的前面拉开。他觉得它这样看着这张驴皮很不舒服。但他使劲拉了几下,却没有拉动。黑七仍然执著地朝墙上看着,四个蹄子像是钉在了地上。马杰用缰绳朝它脸上狠狠地抽打了一下。

  黑七突然回过头,盯住马杰一下一下地看着。

  马杰与它的眼神碰到一起,不禁也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带着几个村干部来到集体户。他们正在村里开会,研究秋收的事,听到消息就立刻赶过来。胡子书记先询问了一下马杰和黑七的伤势。马杰说自己倒没有太大问题,只是肺里呛了一些泥水,还有些咳嗽,身上和腿上也被砸了几处,并没有伤到筋骨。但贫协主任很快发现,黑七的问题却很严重。贫协主任将它的那条伤腿搬起来看了看,发现已断成三截,于是摇摇头说,这畜生废了,以后没啥用了。

  胡子书记还有些不死心,看了看贫协主任。

  要不要……再牵去公社兽医站看一看?

  大莲队长也说,牲畜的事,最好慎重。

  马杰却在一边说,不用看了,没用了。

  没用了?大莲队长问。

  没用了。马杰说。

  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商议一阵,又跟几个村干部碰了一下。

  然后,胡子书记就点点头说,好吧,看来杀是一定要杀了。

  大莲队长说,喂一喂也好,秋天正是牲畜上膘的时候。

  胡子书记看一眼马杰,等喂得肥一些,还是由你来杀吧。

  就在这时,谁都没有注意,站在旁边的黑七慢慢抬起头,朝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这边看了看,又用力瞥一眼马杰和贫协主任,然后转过身,就一瘸一拐地向门外走去。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有了一些传奇色彩。

  马杰对我说,这件事确实令人不可思议。

  那时已是初冬季节。田里的粮食收到场上,都已用苇席一垛一垛地囤起来。马杰因为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就被派到场上守夜。在那个出事的夜晚,马杰确实感到有些异样。就在这一天的下午村里刚刚做出决定,第二天上午,要由马杰动手杀掉黑七。尽管马杰一再向村里提出,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杀黑七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恐怕自己还没有这样的气力。但胡子书记的理由却似乎更加充分。胡子书记说首先,当初黑六就是由马杰杀的,而且事实证明,他这种砍头的方法也很好,不仅可以使牲畜少受痛苦,浑身的血一下被放出来,肉也更加好吃。再有,胡子书记说,让马杰来杀黑七应该也最合适,黑七这段时间没少跟马杰找麻烦,起初大家还怀疑,是不是马杰对村里有什么意见才故意在黑七的身上出气,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这么回事,而且经公社的杨质检证实,这一次在工地上,黑七还差一点就要了马杰的命,所以,胡子书记说,让马杰杀黑七也正好可以出一出心头的闷气。胡子书记最后又说,还有一点也很重要,村里人都不愿动手杀牲口,这马杰应该是知道的,所以让他来杀也算是为村里做了一项工作,大家的心里都有数,自然是很感激的。

  马杰听胡子书记这样一说,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在出事的这天夜里,天很阴,到后半夜时还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马杰像往常一样,先去四周巡视了一遭,看一看没有什么事,就在场边点起一堆火,然后掏出一瓶地瓜烧酒独自喝起来。这时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远处的田野里偶尔传来土獾或黄鼬的叫声。马杰一边喝着酒,忽然想起彩凤,心里就不免有些伤感。据大莲队长说,彩凤的姨家是在关外,她的姨已在那边又给她找了一个对象,而且很快就要结婚了。马杰想,他和彩凤也许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面了。于是他就又想到了黑七。他觉得他和彩凤的事弄成今天这样完全是黑七造成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黑七不过是一头驴,它为什么会对自己怀有如此刻骨的仇恨。

  马杰正在这样想着,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笃笃声。

  这声音时断时续,又非常的清晰,似乎越来越近。

  他慢慢回过头,朝黑暗里看了看,就看到了黑七。

  黑七显然是啃开缰绳溜出来的。它的一条前腿仍然高高地抬起来,走路的样子有些奇怪,像在跳一种舞蹈。这时,它走到马杰的面前,歪起头很认真地看看他。马杰借着火光突然发现,它的眼角又皱起了一些鱼尾纹。它的脸已明显地胖起来,因此这些鱼尾纹看上去也就更像了一种很怪异的笑纹。马杰慢慢站起来,也盯住它看着。就这样对视了一阵,黑七就慢慢转过身,不慌不忙地朝着附近一间堆放工具的土屋走过去。在那间土屋的门口放着两只巨大的油桶,里边装满农机具用的柴油。黑七走到一只油桶跟前,低下头去用力顶了一下,又顶了一下。就在这时,马杰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立刻朝那边扑过去。但是已经晚了,那只油桶被顶得晃了几晃,咕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里边的柴油立刻汹涌地流淌出来。接着,黑七就做出了一个更令人吃惊而且不解的举动,它慢慢躺下去,在那流淌的柴油里滚了几下。它身上的皮毛虽然短却很蓬松,所以这样一滚那些柴油立刻就被吸进去。它又滚了一阵,用力站起来,然后就一瘸一拐地朝马杰走过来。它的那条前腿仍然高高地抬着,似乎在挥舞着一只拳头。马杰突然明白了,立刻转身朝场边跑去。在那边堆放着两垛秫秸,而秫秸垛的旁边就是一囤一囤的粮食。但黑七的动作却比马杰更快,尽管它瘸着一条腿,看上去仍然异常的灵活,它只在那堆火上一跃而过,身上就立刻燃烧起来。接着,它一扭头就猛地朝马杰直冲过来。马杰向后倒退了两步,转身朝着粮垛相反的方向跑去。事后他对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说,他这样跑当然是想将黑七引开,因为他已明白了它的企图,他绝不能让它的阴谋得逞,更不能眼看着贫下中农辛苦一年的劳动果实付之一炬。但是,他却告诉我,他当时这样跑其实已是慌不择路,倘若他再跑慢一点浑身燃烧的黑七就会朝他撞过来,而那样他的后果也就不堪设想。在那天夜里,马杰就这样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着。黑七则跟在后面紧追不舍。黑七身上的火焰越烧越旺,几乎将村外的田野映得通亮。直到马杰在村外绕了一圈,又跑回知青集体户,黑七追到门口就终于无法再跑了。这时它的身上已着起了熊熊大火,皮下的油脂咝咝流淌着,使耀眼的火焰一直升腾到半空。它就那样站在知青集体户的门外,睁大两眼瞪着惊魂未定的马杰。那条伤腿仍在一下一下地用力挥动着……

  天亮时,雪已越下越大。清新的空气里弥漫起一股肉香。但这香味有些奇怪,隐隐地含着一些焦煳,似乎还混有一些柴油的气味。北高村的人们寻着这气味来到村外,就赫然看到了黑七。这时的黑七仍站在大雪里,身上只剩了一具灰褐色的骨架。这骨架还在冒着一缕缕坚硬的青烟,看上去如同金属的一般,就那样硬挺挺地站立在雪地里。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杀杀的狗】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