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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暮夕 当前章节:149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20

赫连瑾说不过他,从那之后,不再对他冷嘲热讽。她要北上柔然,除了胜利果实的归属,过程中两人的目的其实一致,元子攸也不阻拦。离开他的身边,她的心境立时变得明净剔透起来,不由疑惑,是否是当局者迷?

塞上的空气清新通透,赫连瑾在马上长吸一口气,身旁挨近一匹红驹,金色的草原上有一掠而过的清风拂过她的面颊,赫连瑾马上不紧不慢地行着。

“前面是丸澜山,过了赤水,就是碧勒湖。”社仑湛蓝的眼睛清澈如故,指着前方一线滚滚飞尘笑着,“这样的距离都能激起这样高的尘土,一望便知是五千人以上的轻骑。前方有山坡可阻,你们几个,带着王子迂回躲避,其余人跟我上去。”

“且慢。”赫连瑾伸手拦在他的马前,“我们有尔朱大爷的帮助,精兵尚有三千,不过是几个不长眼的蛮子,有何可畏?若是我带着王子规避,且不论落了下乘,降了王子威名,将来王子拿什么号令左右王帐?况且骑兵作战,切忌兵力分散。将军是忘了,还是记不清了?”

“那是我的大意。”社仑微微勾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赫连瑾大大方方和他对视着,任由他阴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视。她知道此刻势弱,招了郁久该在身边,四周几个士兵拔刀的手尚且在颤抖,赫连瑾气得大喝一声,众人齐齐退开,让开一条大道。

郁久该与她向来不对盘,大敌当前,却也不闹脾气。

千骑黑压压的马滚滚奔来,扬起的沙尘在眼前遮成铺天盖地的一片黑暗,乌压压逼得人透不过起来。

赫连瑾和郁久该身先士卒,并驾奔驰在前,一个骑兵迅速飞来,手中弯刀高高扬起——“噗嗤”一声,血光从他身上一闪即逝,赫连瑾冷笑着抽出兵刃,拉住郁久该到自己马上,风力远去阵阵马蹄声。

“主子,他们要跑远了。”一个士兵赶到社仑身前跪下。

“跑?”社仑抿着削薄的唇轻蔑地笑,摘下鞍上箭壶,远远望去,风中两人的身影几乎成为一个小点。他不紧不慢拉满了弓,两箭齐发,远处赫连瑾和郁久该应声落于马下。

社仑慢慢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捂着肩膀不断渗出的血残忍地讥笑,“逃?逃去哪儿?”脚下用力,碾在她的伤口上,赫连瑾疼地咬牙,不发一声。

“咦?”社仑仿佛发现了一件玩具,饶有兴味地俯下身,一手掰开她脸上散乱的青丝,狼狈滴汗的脸上嵌着双轻灵明亮的眼睛,正微微散发着寒意,冷冷盯住他。

有多久没人敢这样看着自己了?

社仑轻嘘一口气,望着碧蓝的天空发呆,猝然俯身,一个耳光甩上去,“让你笑!”

赫连瑾挨了一耳光,半边脸通红,仍是不发一言。

“还是个有骨气的,怪不得他这样喜欢你。”社仑笑了,摩挲着她的面颊探究,“只是我还是不明白,究竟有什么特殊的,让他这样喜欢你?”

赫连瑾不明白他在讲什么,神色更冷。

社仑还是微笑,眼角却带上了丝俏皮,“研究研究再说。”身后的手下清理了战场,马上上来绑了赫连瑾和郁久该。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社仑

四十.社仑

“果然是帮蠢货,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打起来!”在空地上哈哈大笑的是高车来的将领阿至罗,和社仑一同围着篝火,金黄色的羊腿很快烤熟了,阿至罗撕着填进嘴里。

社仑吃得倒极是文雅,笑起来也是分外清浅谦和,“我常年在柔然行走,尚且不知道这个消息,大哥的眼线果然遍布草原。”

阿至罗大悦,不停拍着他的肩膀,社仑脸上的笑意毫不动摇。

再装!拍死你个人渣!

赫连瑾扯了扯手上紧缚的绳索,暗暗诅咒他早登极乐。仿佛早有预料,社仑回头冲她笑了笑,抿一口手中羊腿。赫连瑾被饿了三天,此刻肚子极不争气地叫起来。旁边郁久该鄙夷地看她一眼,“没骨气。”

“那能当饭吃?”赫连瑾笑道。

郁久该冷哼。

眼看夜色渐渐浓黑,沙丘中冷风袭人,社仑终于大发慈悲,赏了他们每人一把干草。社仑在夜风里微笑,“这是草原上上等的胭脂马才给的饲料,两位慢慢享受吧。”

郁久该当即大怒,一脚踢开干草,“社仑,你以为仗着古尔八速的喜欢就可以胡作非为?我一定要把这次的事情禀告父王,和你一同为虎作伥的人,一律严惩不贷。”

赫连瑾听了此话,震惊不能自己。这已经明摆着是社仑和高车勾结,要扰乱柔然王庭了,事到如今还能这么“单纯”,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阿瑾可是有话要说?”社仑的目光移到她的脸上。

赫连瑾道,“将军这样高兴,想必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而将军最想看到的,无非是柔然王庭自相残杀,好坐收渔翁之利。”

郁久该瞪大了双眼,仿佛不知为何被捕的困兽,声嘶力竭。社仑不顾郁久该在旁边咒骂,笑道,“你猜的不错,月前有个叫地万的女人凭借与神通话,寻回了小王子,柔然左王尊其圣女,右王封其可贺敦,美人总是带着诱惑,引得无数英雄为之厮杀,现在柔然已乱,我自可趁之而入。”

趁虚而入的事情,他说得这样自然,反倒叫赫连瑾只能将嘲讽生生吞下,转而又笑,“公主对将军一片深情,难道将军为了江山,竟要弃她不顾吗?”

“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小节,为一个女人左右徘徊,是懦夫所为。”他在月光下扬起头微笑时,眉间凛然而轻蔑,倏忽间冷冷盯住她,“我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也绝不会让我的朋友为此毁于一旦。”

赫连瑾听到他这样坚定的语气,已知小命难保,心中不由生出无限愤怒,“我不曾惹过你,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赶尽杀绝?你就不怕报应?”

“怪就只怪你阻碍了他的路,他下不了手,我这个朋友就代劳了。”社仑冷冷命下,几个下人领命,拖了受制的赫连瑾绑到他的马下,社仑上马扬鞭,马匹长嘶一声,顿时在平地上飞掠出数丈。

“怎么样,滋味不错吧?”社仑在马上得意长笑。

赫连瑾的身子如同一个破布般横倒竖打在沙地里,皮肤开裂,不断涌出鲜血。精力慢慢流失,她始终咬着牙,马匹越过一处高地,身子借着惯性凌空跃起,在社仑大惊之下,骑到了他身上,夺刀割了绳索,一脚踢他下去。

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社仑在地上滚出几圈,冲击过大,停地后几乎进气少出气多。赫连瑾“吁”地一声在远处高地上勒住马,俯视着狼狈不堪的他,“因果报应,将军不要怨我。”

“别让我再捉到你,他日挫骨扬灰,我说到做到!”

社仑极力伪装的恬淡已经烟消云散,几近疯狂地嘶吼,双目通红,如野兽般盯住她。在这样骇人的目光下,赫连瑾也不禁心虚,飞快驾马离开了。

“马有失前蹄,纵然是日行千里的良驹,也难免会有磕绊的时候,这件事你只是一时大意,不用太放在心上。”事后,阿至罗带人找到他,这样安慰。

社仑嘴里应着,心里却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捉到赫连瑾,剥皮拆骨,挫骨扬灰。

日出的时候,几人快马加鞭赶到了碧勒湖,从突起的山包上望出去,眼前是广阔的平原,几个黄色帐包簇立在水畔。

“还有半日就到了,这里正好能遮住他们的视野,我们不如在此养精蓄锐,日落时再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社仑提议道。

阿至罗大笑,“我都听兄弟你的。”

两人计策这样商定,退回山包后的斜坡。此时柔然已经四分五裂,左右王自相残杀,只要再施以小力,便可一溃其势。社仑这样构建着自己的宏伟蓝图,想到凯旋回乡的日子,脸上露出由衷的微笑。

身后忽然有人轻轻拍他的肩膀,送来异乎寻常的气息,社仑身子一僵,就要拔刀,一柄细长的宝剑先他一步架上了他的脖颈,“将军还是坐下吧。”

社仑心知不妙,马上侧头,远处山坡下阿至罗正和几个士兵打成一片,因为生活可能惊醒敌人,只能吃生的,几人正叫苦不迭,根本不会注意到他这边的情况。

“别看了。”赫连瑾一把把他按回山包侧面的阴影里,在他阴冷的瞪视中,微微笑着动一动手中宝剑,一丝鲜血滑下剑背。

社仑顿时不敢妄动。

赫连瑾道,“这就对了,将军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应该不会我教。”

“你少得意!”社仑快把她瞪出个洞来。

赫连瑾微笑,“将军没有想到我会去而复返吧?这就叫兵不厌诈,打仗带兵如果只是一味地冲锋陷阵,怎么可能赢得胜利?”

“你在教训我?”

“言重了,只是一点小小意见。”赫连瑾轻声地笑,带他从侧面望出去,“即使现在王庭互相猜忌,倘有外敌入侵,也定会一致御敌,就算成功,也是个损兵折将的下场。将军忍辱苟居柔然多时,难道不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社仑的目光渐渐平静下来,悠然道,“你凭什么帮我?”

“我在帮我自己。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将军听我一计,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赫连瑾却笑了,“我现在可还没想到呢。”

社仑皱紧了眉头,“我要是轻易应下,他日你百般为难于我,那可如何是好?况且我们共谋,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取胜。”

赫连瑾知道他还没有完全相信自己,便道,“我知道将军是个一言九鼎的人物,我们先办事,事成之后,可再应允。”

社仑等的就是这句,当下便道,“一言为定。”

夜幕降临后,草原上仍然笙歌曼舞。柔然左王、右王在帐中上座,这段日子柔然王一直避居王帐,鲜少有消息传出,他们两个貌合心离,频频来探,谁也不落下风。等了许久,右王的副位站出来,“王有事请见可汗。”

柔然王的侍女从幔后走出,高挑的身段在昏暗的烛火里迤逦而来,手中掌着灯,“可汗这些天还是昏迷不醒,嘱咐了奴婢不见客,两位王请回吧。”

左王心中疑惑,盯住她敷在脸上的面纱,“以前我没有见过你。”

侍女神色一闪,但是很快镇定下来,声音清越惑人,“奴婢是新来的,承蒙可汗不弃,得以随身照顾,奴婢万分感激。”

“谎话。”左王霍然起身,目光直直,“你既说可汗在休息,为何告知你不见客?”

侍女道,“那是可汗之前就说下的。”

右王冷笑道,“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王兄生性多疑,从来不用新来的侍婢,更何况是让你随时。识相的赶紧说实话,我们也不想辣手摧花。”直勾勾的目光定在侍女妙曼的身上,这样婉约又清爽的风情,可不同与地万。不知这面纱下的脸如何,希望不会令人希望。

侍女的面色这才明显变了,长袖一舞,生出柄寒光熠熠的弯刀,一个招呼不打就砍上面来。

右王正处在刀口上,忙侧身躲避。身后副将“霍”地拔出大刀,红色璎珞在呼呼劲风中甩出条迷人的直线,滑过弯刀刀口,立时断成两截。

这刀之锋利,实在超出寻常,副将大惊之下,右王依然喊出声来,“王兄的比零刀,怎么会在这个侍女手中?”

这话一出口,左王也是一震。

向来不对盘的两人对视一眼,只觉蹊跷。这侍女武功虽高,气力却是不足,颤抖一会儿,被副将一把夺了兵刃。

副将反扭了她的手,“快说!”

两王已经迫不及待进了内室,揭了窗幔,空荡荡的床上,除了厚厚叠着的被子掩饰外,什么都没有。

“逃了?”右王一下子就想到这个,冷汗止不住涔涔淌下来。

左王咬牙,探手摸了被子,不由喜上眉梢,“还是温的。”转出来一脚把侍女踹翻在地,狞恶爬上脸颊,“快说,可汗被你掳到哪儿去了?”

那侍女冷笑连连,“都这个时候了,还要作戏?你们名义上说是保护可汗,实际上却是监视。可汗留在这儿,不知道被你们害成什么样子。”

右王浓眉一扬,“王兄果然是被你们带走的,快说他去哪儿了?”

左王直接拔刀砍过,侍女顿时萎靡在地,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紧紧捂住左臂,此刻已经气若游丝,“我说。”

当下把准备好的说辞告诉两人,期间吞吞吐吐,两人反而不疑,绑了她一起秘密奔出营地。

社仑虽然不喜欢她,事后却也忍不住赞同地讥笑,“有些人就是犯贱的,你要是直接告诉他,他肯定不信,越是吞吞吐吐把话说一半,他就越相信你有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一.怒火

四十一.怒火

“死猪!”社仑捂着淌血的臂膀,不断咒骂,地上两个麻袋套着两个人,正是柔然的左王和右王,嘴里塞了破布叫不出声,只能任他拳打脚踢。赫连瑾在旁边默默看着,嘴角一抽一抽,忽然有些后悔得罪了他。

过了有半个时辰,两王的j□j声渐渐弱了,赫连瑾唯恐出事,硬着头皮拦住他,“这两人还有用,打死就不好了。”

社仑收了脚,冷冷地在她身上扫视。

赫连瑾被他看得发毛,讪笑道,“这可是你自己愿意的,其实……你穿女装还挺不错的。”

眼看他的脸色越来越黑,赫连瑾忙上了马,“时候不早了,正事要紧。”

社仑扯下身上外套,抬手在脸上使劲抹了抹,绯色的胭脂变得一块红一块白贴在脸上,成了个大花猫。赫连瑾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难受,只好一本正经回过头。社仑踩住马镫,翻到她身后,赫连瑾大惊,“你上我的马干什么?”

“你这人不老实,谁知道你又要耍什么花招。”社仑从她手里夺过缰绳,没等她应,倏然擎马,飞奔出去。

两人一番乔装,潜入王帐,到了中庭兵分两路。赫连瑾假称左王命令,调兵和右王火并。社仑拿着搜出的手令,谎称右王,又在东面放了把火,两方人马早就仇视已久,两王下面人也早有此意,当下就那样乱哄哄地打起来。

柔然王当夜疾病暴毙,被发现在王帐内,可周围没有一个侍婢,这样奇异的事情,众人对此又是众说纷纭。

回程的路上,赫连瑾放了郁久该,道,“你别想着要报复我,赔上一条命划不来。”

“我一定会报仇的!”

“弱肉强食,是草原定理,你父王早有隐疾,就算没有这件事也活不了多久,我算是成全了他,免得他痛苦至死。”

“你!”郁久该气得冒火,差点又要和她拼命。

社仑听了他们的对话,回来时一直笑,“简直就是小孩子吵架,你们两个一样幼稚。”

“为着一件小事斤斤计较的人就不幼稚?”赫连瑾反嘲。

社仑道,“人生在世,最不能吃的就是亏。不管大亏还是小亏,谁吃了谁倒霉。”

赫连瑾简直没法和他沟通,也不强求他接受自己的观点。社仑到不像之前一样,一味只对她冷嘲热讽,但是两人气氛,仍然不算融洽。

经过几日快马加鞭,两人终于到了六盘山脚下。高川悬狭,峭壁横斗,只有一条车辕宽度的小道,盘桓着绕上顶峰。

“欲过此山,只有这一条道路。”社仑看见赫连瑾的脸色不大好看,不由露出得意的神色,“不过也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到半山腰转道,直接穿过此山。”

“如果当初选的不是这条路,我们早就分道扬镳,各至目的地了。”赫连瑾没给他好脸色,在原地生了火后,飞身纵入山涧中。社仑站在高出望下去,赫连瑾清瘦的身形灵活地涉入水中,手中木叉每次下去,都有至少两条鱼中标。

他微微勾起嘴角,又是计上心头。

赫连瑾回来后,娴熟地串了三条鱼,转动木棍在火上烤着。社仑笑着从身后取出一个布包,里面塞满了火红和橙红的果子,“这山里别的没有,果子到是有不少,刚才趁着你打鱼的功夫,我摘了些,你尝尝。”

赫连瑾从他手里接过一个红色的,笑一笑在手里摩挲,“这手感到是不错,滑溜溜的,该不是加了什么东西吧?”

“哪有的事。”社仑正色道,“我吃给你看。”

他也往嘴里塞了一个红的,笑着坦坦手,还起身转了几圈,“怎么样,我就说没事吧?”

赫连瑾也笑,把果子一口吞下。

社仑奸计得逞,从她手里拿过烤鱼就是一口,咬得啧啧有声,“你人虽然不怎么样,烤的鱼到是不错。”他又吃了两三条,和着水吞下鱼刺,抬头见赫连瑾一直笑眯眯看着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我这是关心将军。”

“你什么意思?”

赫连瑾漫不经心地拍去手上的炭灰,“冬日气候严寒,正常鱼类哪能在水涧中自由浅翔。这鱼生在冰水寒潭中,即使没有寒毒,体内阴气也是过剩,吃一两条不打紧,可像将军这么胡吃还吃,难保不吃出病来。”

社仑大怒,“你刚才怎么不说?”

赫连瑾无辜地眨眨眼,“将军这样狼吞虎咽,我还在震惊中,这鱼就只剩下骨头了,难道要我把将军的嘴堵上不让吃?恐怕将军那时就要和我拼命吧。”

“你、你、你……”

赫连瑾脸上漾开奇妙的笑容,轻轻挡开他僵直的食指,“与其在这废话,将军不如趁早自救,荒山野岭的,免得到时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社仑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铁青色,隐隐还透着苍白,开口都是勉强,“怎……怎么自救?”

赫连瑾依然不骄不躁,抓着木棍咬一口美味的鱼,“将军既然能在果子上下毒,自然熟知药理,这样简单的道理,难道还要问别人吗?”

社仑心中恨不得立刻宰了她,此刻受制于人,不得不暂且服软,“那是我的不对,不过那果子上的可不是毒药,反而能帮人清清肠胃。我本就没有害你的意思,想想,如果你死了,我如何兑现那个诺言?社仑虽然卑鄙狡诈,也不是什么不守信用的渣。”

“清清肠胃?”赫连瑾修眉一扬,奇异道,“那就是泻药了?”

社仑尴尬地清咳几声,厚颜道,“偶然吃几次,不但对身体无害,还能更好消除体内多余油脂,减轻体重,使人更加神清气爽。”

“原来在将军眼里,清清肠胃是这样的美事。”赫连瑾不由笑了,“既然如此,将军就好好清清肠胃吧,看看事后如何神清气爽吧。”

社仑总算明白了,她从一开始就在耍她,肠中一阵阵抽搐,顾不得和她算账,几个跳跃,身子隐入密林。尽管隔得远,寂静的山林间还是传来阵阵臭气。赫连瑾嫌恶地丢开鱼,疑惑是否药下得过重了,拍拍手站到逆风的方向。

山间清风徐徐,仿佛情人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她的面颊,然而到了晚间,风势变得急促,渐渐被吹得冷肃。她使劲拍了几下,脸上又变成清朗的红润。

头顶峡谷忽然一道劲风划过,她立时抬头,只见一只白色信鸽,自西而东冲入山间,盘桓几许,静静停在她上方的桑林上。

赫连瑾随手拾了颗小石子把信鸽打落,取了它脚下信卷放飞。信卷是丝绸制成,不过短短几字:兄弟阋墙,九爷有难,速速来秀荣川。

娟秀的字迹,难掩焦虑,是蟾宫执笔。赫连瑾默默烧了信卷,收拾一下,就翻身上马,取道山下。

社仑拉得虚脱,在后面咬牙切齿地喊,“你害了人就想跑,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没脸没耻的人?”

赫连瑾没空和他废话,就当没有听见,道上宝马长嘶一声,迅速掠出,只一个眨眼功夫,就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了,只留给他满眼的尘土。

社仑简直快要抓狂,“赫连瑾——你给我等着!”

话音未落,肚子一疼,又是一阵咕咕叫声,社仑面色大变,脱了裤子以最快速度又钻回草丛中。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二.黑甲

四十二.黑甲

赫连瑾过了六盘山,没有回到秀荣川,反而转道怀荒镇。

相比于其余六镇,此地更加贫困,由于汉化后鲜卑镇兵地位下降,驻守塞北的魏庭士兵已经越来越少。本应该是平坦的山道,却如山路般难走,似乎常年没有修缮过,车夫驾着马车不住抱怨,“这些年这路是越来越难走了,真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怎么说这也是个边关大镇啊!”

赫连瑾揭开车帘,“老丈说得也是,只是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像这样的边关之镇,越是繁华,北方的各大蛮族越是觊觎,到时候一起来劫掠,苦的还是老百姓。”

车夫一拍大腿,“还是小哥想得深,我一个粗人,自然不知道其中的这些弯弯道道。不知小哥这是要去哪儿啊?”

赫连瑾手往前方一指,斜阳边陲下的道路延伸到尽头,渐渐狭隘起来,两旁山壁陡峭垂直,围着中央青石小道,车夫看了许久,猛然大惊勒住马,牙齿忍不住瑟瑟打战,“小哥你不是开玩笑吧,你要去的是那?”

“不会错,麻烦老丈再往前点。”

“你可知那是怀荒镇有名的贼窝?”车夫快哭出来了,“里面的三千盗贼,哪个不是茹毛饮血的凶残之辈?小哥你细皮嫩肉的,长途跋涉的身上也没带什么银钱,进去后没准就被他们剥了皮刷了火锅。老人家上有老母下有幼孙,实在不能丢了这条命啊!”

赫连瑾笑道,“老丈你太夸张了,我不过进去拜会一个朋友,哪会遇到这种事情。”

“你的朋友是那贼窝的人?”车夫不可置信地把她打量了三四遍,怎么也不相信这长得清清秀秀、人模人样的小哥居然会是那帮土匪的朋友,快悔青了肠子。

“我不要你的钱了。”他忙不迭把赫连瑾赶下车,一抽马鞭,马车在官道上绝尘而去。

赫连瑾握钱的手僵在半空,不禁苦笑,她真的没打算赖账。

山寨用栅栏围住,门口只有两个穿破衣烂衫的大汉,一人手里一杆长枪,懒洋洋地靠在门上,那半脱落的红缨在风中凌乱地飞舞。

赫连瑾上前拱手,“两位大哥,烦请通报一下……”

“哪儿来的臭小子滚哪儿去,山寨不收你这样的,身无一两肉,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让寨子倒贴给你吗!”

左边的大汉嘴巴尤其恶毒,没等她开口就挥手轰她,赫连瑾无奈,道,“我认识你们当家的,不信的话,让斛律川来见我。”

“我呸你一脸!”大汉不屑道,“我们二当家会认识你这个小白脸?下辈子吧,你已经是这个月第十三个冒充想混进我们山寨的了。识相的赶紧滚回去,别逼我动粗。”

赫连瑾知道这帮人的脾性,解释定然无用,当即抽了剑,冲进寨子里。两个大汉一时不防,被她得手,忙从后面喊着冲进,“有人劫寨子,大伙快抄家伙!”

寨子里的黑甲士纷纷从瓦房里钻出来,骂骂咧咧围上来,毕竟是精兵的出身,这段日子当土匪维持生计,手上的功夫也没落下,只一个打眼的时间,赫连瑾就被他们团团包围。

这帮人哪里还有昔日的风光,一个个面瘦鸡黄,衣衫褴褛,只有持剑时眼中露出的嗜血精光,一如既往,令人闻之胆寒。

众星捧月中,一个彪形大汉举着狼牙棒冲出来,“哪个不开眼的小子敢到黑甲寨来闹事?老子几个月没有活动筋骨了,看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赫连瑾轻哼一声,背过双手,“刘思亥,你要把谁打得满地找牙啊?”

大汉看见她,仿佛见了鬼似的,手中狼牙棒“乒乓”一声落地,使劲地揉着眼睛,对旁边道,“二狗,扭我几下,看看我眼睛有没有出问题。”

二狗平时被他欺压已久,终于有个报仇的机会,自然狠狠拧下去。刘思亥惊呼一声,一个爆栗打上二狗的头,破口大骂道,“让你帮我看看眼,你还真的拧啊?不想活了。”

二狗抱头鼠窜,周围人围着两人嬉笑不止。

刘思亥抓住二狗打了一顿,嬉皮笑脸地贴上来,作势就要熊抱她,“老大,你果然没死啊——”

赫连瑾巧妙地退开一步,刘思亥阴差阳错抱住了二狗,擦了他一脸眼泪和鼻涕。刘思亥又是大怒,一脚踹开二狗,“臭小子找死呢,我要抱的是老大,你干嘛倒贴上来?”

在他的淫威下,二狗默默蹲去墙角。

赫连瑾冷笑三声,“得了刘思亥,别装模作样了,在我面前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见到我?”

“哪有的事?”刘思亥瞪眼,立刻变得一本正经,“我对老大的敬仰,军中谁人不知?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就是希望老大回来,带领兄弟们东山再起,再杀出一条血路。虽不想着雄霸天下,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一日三餐都成问题。”

“你就这点出息!”

刘思亥早习惯了她的冷眼冷语,摸着光头傻笑,“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了老大,我们就像没了主心骨,能不乱吗?”

赫连瑾冷笑,“兄弟们一个个饿成这样,你和斛律就这样带着他们?”

“说起斛律,他可是想老大想地紧了。”刘思亥忽然贴到她身边,神秘兮兮道,“不说其他人,斛律对老大可是一片冰心,当日一同在北边狩猎,老大却忽然撇下大家回去救国,斛律担心地整整一夜都没有睡着。我们那时的马匹都被扣在牧场,面前又横着高山,斛律等不及,徒步绕过六盘山,也顾不得自己脸面,抢了镇上的马一路南下。可他去的晚了,连老大的影子都没见到,可这小子偏偏不信邪,一路在魏兵里冲杀,被我们找到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他们不是大夏的国民,只是赫连瑾在外时收留的一些盗匪和流民,对大夏没什么深的情感。赫连瑾也了解,想到那个永远一身黑衣的青年,脸上有些愧疚,“是我连累他了。”

“老大说别的我没意见,但这种话以后绝对不要开口。如果没有老大,我们现在指不定饿死在哪儿了,哪还能在塞上创下‘黑甲士’的称呼?在斛律心里,老大更是首要的,比他的命都重要百倍,老大就算不领情,也不要侮辱他一片真心。”

“我就说一句,你还来劲了。”赫连瑾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刘思亥嗷嗷大叫,抱头逃窜。

“老大饶命,我再也不敢了!”他这样高声喊着,恁大的嗓门,整个寨子都听地一清二楚。外围的巡逻的士兵也被他引回来,站在旁边围观。

“奇了怪了,大当家平时只有欺负别人的份,什么时候也有被人追着跑的时候?”一个人啧啧称奇。

旁边有人接道,“看那小白脸长得挺清秀,该不是大当家的姘头吧?怪不得平日不见大当家逛窑子,原来好这口。”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瞎说什么?”二狗大老远听见了他们的谈话,趾高气扬地跑过来,“两个新来的,就说你们不懂吧?那是大当家的老大孤独瑾,人称‘独孤郎’,当年带着我们纵横塞北,只要路经一地,不管是一方豪强还是王侯将相,都得乖乖掏出钱来,还得恬着脸上来设宴款待。你们两个白长了一对招子,连是人是熊都分不清,还不如趁早滚回去种地。”

两个士兵忙赔笑,掏出几个铜板,“我们自然没有二狗哥这么有地位,这几个小钱,二狗哥不要客气,就当我妈兄弟两赔罪了。只是不知道这独孤瑾是否真的那么有本事?”

“我呸!”二狗本想接过铜板的手,当即往两人脸上一掼,“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连老大的能力也敢质疑?让大当家听到剥了你们的皮,二当家听到小心你们的骨!”

“是是是。”两人不住点头哈腰逃下去。

赫连瑾一路追打刘思亥,不知不觉到了山寨后,一排瓦房参差不齐地排列着,紧挨着后面隆起的高山。夕阳给苍翠的林木染上抹忧郁的色调,平静中带着安详,俄而远山上飘来一丝悠远的笛声,在这瑟瑟寒风中低怨徘徊,如泣如诉,断人心肠。

赫连瑾在山脚下停下步子,刘思亥仔细看她的脸色,“斛律知道你喜欢听笛声,每天在这儿练习,你既然来了,就去见见他。”

赫连瑾默默应了一声,沿着山石铺就的小路拾级而上。

后山虽高,半山处却有一斜坡,赫连瑾在高地上站定,循着笛声望去,下面一棵枯黄杨树下有个清瘦的身形伫立,正低头吹弄一管翠色竹笛。

虽然只是一件朴素的黑衣,从侧面望去,窄袖收腰,长身玉立,这人的背影是这样说不出的清削孤拔,卓尔不群。

赫连瑾隔着几步远听了许久,眼见天际夕阳坠下地平线,一曲终结,才唤出迟来的一句,“斛律……”

斛律川蓦然转身,轻轻抬起头来,露出张清秀俊逸的面庞。仿佛是神来的一笔,修眉插入鬓发,极尽钟灵之毓秀,薄度适中的唇上微微带着诱人的浅红色,原本冷冰冰没有表情的脸,忽然变得光彩夺目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三.感情

四十三.感情

“我们有段日子没见了。”赫连瑾和他绕着后山散步,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千言万语,一时有些难以开口。

斛律川只和她平行缓步,也不去看她的神色,他仿佛永远也不会追问什么,这样深明大义,赫连瑾反倒不自在。她寻思着找什么话题,两人间的气氛才不致那么尴尬,却听他轻声笑了笑,很是坦然,“说实话,我是有些想阿瑾的。”

“啊?”赫连瑾心中一紧,正不知如何是好,他又微笑道,“我们是好兄弟,我心里自然是关心你的。”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赫连瑾心里一块大石却总算是落了地,两人间的气氛又变得融洽,谈了谈各自的经历,俨然又有以往知己般的惺惺相惜。

“当日大战,我和刘思亥虽然拼尽了全力,但实在寡不敌众。姑爷……”斛律川侧过头窥看她的脸色,见她平静如水,才放心接下去,却有意避开他的名字,道,“前来督战的汝阳王一派势力虽然按兵不动,但安南王府麾下有火焰战将毕肃,实在是个厉害的角色,我和刘思亥勉力与他缠斗,也只是拼个平手。最后还大意落得个被捕的下场,如果不是想着还要留着一口气来见你,估计兄弟们都不会苟活。”

赫连瑾气住了,大声道,“这是什么话?我一点也不怪你们,要是你们这么想,我才该挖个狗洞钻进去。”

这生气的模样仍和当年如出一撤,纵横草原、刁蛮任性的小公主,而今为了现实,只能慢慢收起周身的锋芒和随性,斛律川知道她依然是心高气傲的,更不愿忤逆她,岁月倒卷着仿佛回到几年前明丽的金色阳光里——常年在外,他们都是漂泊的浪子,无拘无束,没有仇恨、没有阴谋,即使伴随着鲜血挣扎在荒芜的边城塞外,内心依旧飞得很高很远。

“兄弟们去了很多,这个寨子现在也只有三千不到的人,有很多都是新来的,可能你不认识。”晚风熏人欲醉,斛律川的淡淡的声音中依然透着份明朗,“那都不算什么,就算只剩下一兵一卒,我们也都会跟着你。你在哪里,我……我们就在哪里。”

这样平淡的承诺,赫连瑾却总觉得难以承受的重,踌躇难言。

斛律川看出她的窘迫,笑着道,“你向来不是个省心的人,这次来找我们,估计就是有事,你直说吧。”

赫连瑾舒了一口气,道,“当日我落难后幸得尔朱家的四小姐相救,之后转入尔朱浔坐下为事,现在他和尔朱枭发生冲突,正是危难的时刻,我要马上赶回去?”

“尔朱家的老九?”斛律川皱了皱眉,“我倒是听过他,他待你好吗,值得你为他卖命?”

赫连瑾闻言失笑,“卖命?斛律,你在说笑吗?赫连瑾只为自己而活,除了极要的兄弟和朋友,你什么时候见我为不相干的人卖过命?”

“如果你只是利用他,那就更加不妥了。”

赫连瑾看着他忽然变得凝重的脸色,疑惑道,“有什么不妥的,你只管说。”

斛律川道,“尔朱浔虽然算不上名震塞北,却也是个有名的狠角色,但凡是个有点野心的男人,都受不了手下人这样利用算计他。你要小心,别玩火自焚。”

赫连瑾不服,“什么利用算计?我难道没有帮过他吗?我帮他的,和骗他的,都可以扯平了。”

“男人可不这么想。”斛律川抿唇笑了,伸手拨开她额前散乱的黑发,轻柔地揉了揉,“在他们眼里,是决不允许一丁点的背叛,但凡他觉得你对他并非全心全意,愤怒之下,理智什么都没了,更别提你之前为他做的那丁点事。”

赫连瑾退了一步避开他,他也不在意,笑道,“你认为平等的交易,在他们眼里可不是那样。你这样的性子,早晚会吃亏的。”

“这么说来,男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仿佛想到什么,她狠狠咬着牙。

“也不全然。”斛律川低头凝视着她,“都是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赫连瑾听出些不是滋味的东西,心情也渐渐沉下去,走到后面一块空地上寻了块裸露的岩石就坐上去,斛律川挨在她身边,神情仍是柔和,“我不说别的,那些大道理你也不一定听进去。只一句,凡事不要想当然,你是聪明,但有时候,实在不了解人心。”

“人心?”赫连瑾在嘴里默默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冰冷苦涩难言。爱人之间,好几年的感情都可以一瞬间灰飞烟灭,友谊之间,为了个虚无缥缈或者根本没有可能的结果,也可以背叛。那还有什么值得信任?

是不是只有排除在爱情之外的纯粹情感,才可以全然信任。斛律川这样的人,应该也会明白才是。尔朱浔又是为什么这样频频暗示,难道只是为了更好地掌控她?

赫连瑾对情感难以描摹的恐惧,渐渐在心里化开,如同冬日湖水中纠缠混乱的海藻,怎么解也解不开。

斛律川看出她的不安,随手扯了两根狗尾巴草,纤秀的手指灵巧地转动变换,只是一个眨眼,一只枯黄的蚱蜢跃然在手心,他抓着蚱蜢在她面前摇晃,“这样俊俏的小哥也有烦恼吗?”

“别闹。”赫连瑾挡开他的手,“噗嗤”一声笑出来,转而一瞪眼,“我想正事呢,你怎么瞎捣乱?”

“问你呢,瞎捣乱。”他一板眼,戳了蚱蜢的肚皮,“小哥求的是关乎天下的大事,做什么不吱声?”

赫连瑾笑得抑不住,捧了肚皮歪倒在石上,“让一只蚱蜢说话,就是厉害至斯的斛律将军,也没有这样的本事吧?”

“取笑人是要付出代价的。”斛律川手中哈了口气,一抓她腰间一个准,“……知道你怕痒——”

赫连瑾在石上打滚,恨不能跳起来给他一拳头,“斛律……斛律,你别太过分了!

斛律川点到即止,拉了她起身到住处,靠南一间瓦房里,刘思亥和二狗早侯了多时,见到两人,刘思亥就差叫祖宗了,“老大,你们再不来,我就该怀疑你们两个私奔了。”

“你是找打。”斛律川盯着他,脸上再无笑容。

刘思亥虽然能打仗,但就是受制于他,平日相处,就如他欺压二狗一样被欺压,在他冷淡的目光下,拖了二狗默默蹲去墙角。

“只是几个月没见就瘦成了这样,一定要好好补补。”不由分说,按了赫连瑾在凳子上。见他出门,刘思亥才敢凑过来,对着赫连瑾一阵挤眉弄眼,“斛律对老大那是没得说的,老大在这里,我就说句实话,里里外外算上锅底的糠,我们这儿的饭都凑不满半人份的。看样子他是要砸锅卖铁了,满足了老大这顿,我们兄弟几个就该去沿街乞讨了。”

对着他,赫连瑾自然是没有好脸色,“去去去,连顿饭都不舍得,还兄弟呢?滚开一边,吃完这顿,我一定有办法让你们个个撑爆,省得你们在那边罗嗦。”

刘思亥等的就是这句,眼睛一亮赖上来,“老大说的当真?”

赫连瑾一个爆栗定在他额头,“就知道废话,滚开!还不快把这附近的盗贼窝都告诉我?”

刘思亥顿时焉了下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妙计,这个馊主意我们早想过了,这镇子是有名的穷,这方圆百里的盗贼,我们黑甲寨算是不错的了。”

“笨!”赫连瑾又敲他,“平日看你耍奸刁滑,怎么到了正事上,脑子就是一根筋?”

刘思亥奉承忙道,“我当然比不上老大聪明。”

“少来。”赫连瑾一脸嫌弃,“我对着你就没了吃的胃口。”

“那正好,斛律做的菜我最喜欢,平时都吃不到,这次就借老大这个面子……”话未说完,被赫连瑾一脚踹了出去。

其实赫连瑾也没什么实际的计策,只是想着能到别的山寨坑一点是一点,当然,这是刘思亥绝对不会不知道的,赫连瑾也绝对不会告诉他。

斛律做的东西色香味俱全,哪怕是最差的材料,也能诱人食指大动。赫连瑾赶了老远的路,饿了许久,当着刘思亥和二狗的面狼吞虎咽,两人在旁边盯着,直咽口水。斛律面前,又不敢造次,眼巴巴望着,痛苦不堪,不一会儿“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响起来。

“就这点出息。”赫连瑾把盘子往两人面前一摊,笑骂道,“不介意吃我口水就吃啊。”

两人邋遢惯了,哪会在乎这个,刘思亥强过二狗,一把拖过盘子,“我的,滚开!”二狗被逼无奈,又蹲去了墙角,屋里一时只有刘思亥吞咽的声音。

赫连瑾清咳一声,悄然与斛律退回里间,屋内也是极其简陋,四方大小,打扫地一尘不染,靠墙的地方置一床被子,简单的蓝色,洗得有些发白。

赫连瑾会心一笑,“你还是这么爱干净。”

斛律川道,“以前在外游荡时,又没有下人伺候,你在那方面又那么粗心,这些事只能我料理了。”

赫连瑾记起往事,更是尴尬,连连咳了好几声,斛律川也不揭穿她,欣赏着她极力掩饰的侧脸,心里有源源不断的暖流无声淌过,如此思来,塞上流浪的日子也是不错。贫穷而内心富足,那样弥足珍贵的记忆,即使尘封在过去,他也只是笑一笑,并不刻意追求让双方难堪。

只是遭逢那样的变故后,生性刚强倔强的她,还能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自在翱翔吗?无遗是句梦话,仇恨让人越陷越深,却很难有人摆脱,纵使心里都是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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