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虑至此,不由在不易察觉的角落默默看了她一眼,只剩下颓然的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四.回援
四十四.回援
赫连瑾最后还是没有到处去劫掠,刘思亥问起来,只是道,“我前日和斛律一起上山,发现不少野菜,做成羹汤也很不错。”
刘思亥苦着脸,“羹汤能当饭吃吗?”
“爱吃不吃,没人逼你。”赫连瑾丢下这句,驾马到了最前方,斛律川正好和她齐驾,山道上冬雪澒洞,万籁俱寂,只有马蹄声踏地的声音,在银白雪地里留下一行蹄印。冷风拂面,倍感清寒。
斛律川在她旁边道,“我们的没有任何存粮,只能以最快速度到达秀荣川,但是像这样的速度,少说也要四五天路程。”
赫连瑾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仔细观察过,我们走的这条道正好直达西秀荣,是处水草丰茂的湿地,过了前方的山头,就有数不尽的野菜。怎么可能会有饿死的道理?”
“又是野菜!”刘思亥在后面听了,仰天一声长嚎,说不出的悲切凄厉,外人听了,不知会以为他受了什么酷刑。
“是啊,又是野菜。”赫连瑾回头冷冷盯了他一眼,吓得刘思亥缩回脖子,一直落到队伍最后面。
“还是老样子。”赫连瑾情不自禁地弯着嘴角,斛律川也笑,“没见到你以前,还正常点。”
“那我还不如不见他。”
斛律川知道她在开玩笑,道,“你心里只有绿芜红菱那俩丫头,自然看不上刘思亥这等大老粗。”
赫连瑾闻之静默,斛律川微微一惊,心里疑惑,却不知说错了什么,也不敢随意追问,赫连瑾却主动开了口,“红菱追随了元子攸。”
淡淡的苦涩随着叹息悄无声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虽然是曾经的朋友,她还是不愿以恶毒的词汇来描述她。
红菱另投后,在江湖上的名号是“凤凰”,却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名。斛律川被捕发配后,一直蛰居怀荒,对此知之甚少。闻听此言,斛律川不知作何表示,他和红菱不过见过几面,并不熟悉,但是在赫连瑾短短十六年的时间里,一大半时间红菱几乎都是随侍她的身侧。绿芜更像长姐,温柔大方,却缺乏主见,只有红菱和她性情相近。
斛律川抬头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只觉鼻息哽滞,万般痛心,无从说起。赫连瑾只是十六岁的年纪,也许她以后会越走越远,但是这段往事,可能永远也忘不了。
一行人在途中暂歇几次,又全力疾驰,奔行向东。五日后直至西秀荣,踏着平原水草,直行臻西。赫连瑾在路边拉了个蓑衣老人,得知此刻战况,又带着众人转向西面深山。
原来当日赫连瑾点破,尔朱枭早知自己调兵的事情败露,和尔朱浔、尔朱玥翻脸后,就怂恿原塞北的鲜卑镇兵,一起对抗尔朱浔。尔朱浔平日与高门汉阀走得近,就成了鲜卑镇兵针对的借口,又有尔朱枭在其中挑拨,情势十分不利。
赫连瑾带着众人,循着蟾宫留下的足迹,终于在一处深山里找到了他们。
“——你没事吧?”最先看到他们的是绿芜,紧赶几步冲上来,把她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惹得周围士兵频频注视,纷纷露出暧昧的目光。
绿芜哪管得了那么多,只顾着问她此次北上的事宜,一路寒暄问暖,到了山间一处隐蔽的平地处。尔朱浔和尔朱玥落难时也是潇洒倜傥的,见了她最欣喜的莫过于尔朱浔,“你算了回来了。”
赫连瑾应了声,脸上又是惯常谦恭的笑。
尔朱浔微笑间,目光静静落在她身后的斛律川身上,咦声道,“这位小哥面生地很,不介绍一下?”
“这是斛律川。”赫连瑾转而对斛律川又道,“九爷,我和你提过的。”
一时之间,两个青年互相笑了笑,算是见过礼,面上友好地谈了谈。虽是初次见面,却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山谷后面是一处杂草丛生的荒芜旷地,只有东面一处水潭,水质却也浑浊,每每路过,看不见任何生物。
尔朱浔落难后在这里栖居过一段时间,对这儿地形甚是熟悉,带着赫连瑾走了一段,渐渐看不见众人的身影,他才道,“有些日子没见阿瑾,又结识了新朋友,到是俊俏地很。”
“斛律与我相识多年,此次重逢,就是为了前来帮助九爷。”
“那是我误会他了?”尔朱浔挑着眉,轻声喃喃,带着丝遗憾抬头望天,“可我这双眼睛啊,从小就灵,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我的。”
这分明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赫连瑾在心里啐了口,暗骂他厚脸皮。
“斛律没什么让九爷误会的。”赫连瑾道,“我们认识多年,他的人品我清楚。不知道九爷在怀疑他什么,他说会相助,就一定不会做别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助的不是我,看的是你的面子吧。”尔朱浔心中说不出的愤怒,更恼于她的态度,甩袖道,“我宁愿你一个人回来。”
赫连瑾惊惧于他露骨的话,忽然发现事情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斛律说的有理。沉默中,两人各怀心事,在草地里走了很久,前面谷传来绿芜的呼唤,“用饭了——”
“时候也不早了,奴才恐怕不能陪九爷谈心了。”赫连瑾俯身一揖,就要离去,情急之下,他忽然从后面拉住她,“急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
赫连瑾回过头来,“九爷还要说什么?”
“就是这种表情。”尔朱浔倒吸了口冷气,气得心肝儿都疼,他咬着牙,几乎从缝隙里挤出几个字,“赫连瑾,你就是个王八蛋!”
“怎么骂人哪。”赫连瑾反而笑了,使劲抽出被他握住的手,“九爷这个人,英明一世,可有时候就是糊涂,有时候更是不可理喻,幼稚地可以。”
看着她微微含着讥诮和无奈的眼神,尔朱浔从来没觉得这么憋屈过。他什么时候放下身段追求过别人,到头来碰一鼻子灰,面子里子都丢了个精光,容易吗?偏偏有人还不领情,刀枪不入油盐不进,他是既上不来也下不去,吊在半中央,个中滋味,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赫连瑾道,“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风月之事,九爷不如多想想如何退敌。一般的兄弟间是没有问题的,像这样有问题的,结果无非是你死我活。九爷做好心理准备了?”
“这个不劳你教。他怎么对我的,我自然怎么回报他。”
“那是他自食其果。但是,奴才还是有个不情之请。”
“我知道。”尔朱浔截道,“你关心四丫头,总觉得我对她冷血无情。”
“希望九爷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自己就是个良善之辈了?”他负手在她身侧迂回审视,斜挑的眼线说不出的慵懒和惬意,“说别人的时候先想想自己干过什么,当初你投靠四丫头的时候,手底下没害过几条人命吗?”
赫连瑾眉心一挑,淡淡道,“你调查我?”
尔朱浔一时嘴快,此刻说不出的尴尬,幸得他脸皮厚,面上一点也看不出,仍是负手伫立,“我手底下的人,我自然有知道的权利。”
“那九爷知道我的过去了吗?”赫连瑾觑着他,面上平静,不见一丝惊慌,只是轻轻舒着气,“我可是亡国公主,扫把星,这样还喜欢我?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能连累别人。”
“就是因为知道才喜欢你。”他的眼睛忽然驳于平日的深沉和疏懒,星光般耀眼闪烁。在这样狂热逼人的目光里,赫连瑾不由自主退了几步,“九爷……”
“不要说。”他伸出一指,轻轻封住她嗫嚅的嘴唇,赫连瑾仿佛可以听到他笑容在她面前绽放的声音,“我还没有主动追过一个女人呢,就算现在不喜欢我,也给点面子,给个机会嘛。”
“九爷也需要脸面?”赫连瑾轻笑,“我还以为九爷的脸皮已经可以去砌墙,刀枪不入了呢?”
“这是一股韧劲。不经历风雨,怎可看见霄虹?”他说起来还颇为自豪,背着双手往前舵了几步,赫连瑾看他装腔作势,差点笑场,强忍着在后面道,“是,九爷英明神武,文成武德,一统江湖。”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五.心事
四十五.心事
“这是什么事,就像我前世造了孽,今生偏要受这个罪似的。”尔朱浔一回来,就对尔朱玥抱怨。四下无人,尔朱玥清雅的面容笑得微微眯着眼睛,就像只小狐狸,叹了声,“自作自受,怨不了别人。”
“不安慰我就算了,你这算什么兄弟?”尔朱浔扑过去,掐了他脖子,尔朱玥捶着他,无力憋着脸通红,“放手!”
“掐死你。”尔朱浔恨恨地。
两人打闹了会儿,终于安静下来。尔朱浔还是苦着张脸,哪里还有之前在赫连瑾面前的雄心壮志,两人背靠背坐着,身下的岩石冰凉彻骨,山壁上不时传来呼呼风声。
尔朱浔道,“喂,不闹了,给支个主意吧。”
尔朱玥只敢在心里偷偷地笑,声音却是正经地很,“我也没追过人,怎么知道?不过你可以去问一下那些追你的女孩,想必能得到不少答案。”
“你当我傻?”尔朱浔气道,“今天不给我想出个主意,你别想睡觉。”
尔朱玥仰望头顶满天繁星,寂静夜里,只有风声鸟鸣,万般凄凉,都在心头挥之不去,却也只能陪着他在这儿胡闹,不由苦笑,“大敌当前,你还有闲情想这些,不如担心担心大家的身家性命。”
“你担心吗?”
尔朱玥哑口无言。
尔朱浔笑道,“汉化乃大势所趋,是孝文帝迁都洛阳、推行以来的主流,反对一路都有,却一路盛行,这便是帝国未来方向。这么多年以来,尔朱枭仍然冥顽不灵,留着他在塞北,就是一个大大的隐患,元子攸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上碍他的路。”
“看来你早有打算,不知我们的援兵何时会到?”
“不急,先给他点甜头。我等这一天那么久,怎么能让他有退去的机会。”
“这就是以身犯险了。”尔朱玥拔了根草,摇晃着甩到他面前,“但愿这一天早一点来,我还是喜欢清静些。”
“想做个闲散的七爷,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两人相觑而笑。
翌日,赫连瑾和斛律川早早起了,相携驾马,一同奔出山谷,一是为了打探,二也是为了寻几分放松。
马上的风吹过耳畔,发丝恣意轻扬,吹乱她心头盘桓的愁思,却是理不断,更加乱。不由回头道,“斛律,我现在到底要怎么办?从来没见过脸皮那么厚,又那么麻烦的人。”
斛律川道,“你说的是谁?”
赫连瑾面色不豫,“还能有谁?”
“你说明白点。”他心思剔透,已然猜到几分,仍不愿主动开口。赫连瑾的烦恼恰巧映入他眼中,不由联想到自己,是否也是这么让她揪心?这样的无奈,他只能埋在心里,道,“我确实不知。”
赫连瑾蛮横道,“你心里清楚得很。”
“好吧。”斛律川苦笑,“其实有人追也不是坏事,你总嫌麻烦,不知这是一般女子求也求不得的。”
“我烦得很。”赫连瑾一提起这桩子事情,一个头就变两个大,“你倒是给我支个招,怎么才能摆脱那个家伙。”
斛律川道,“九爷其实也不是很糟糕,放平常心看的话,配你也是足够了,只是你对人家有偏见,所以才不待见他。”
“我对他有偏见?我能对他有什么偏见?无赖、厚脸皮、卑鄙下流、无情无义……”赫连瑾掰着手指细数家珍,最后一拍手,“就是我想接受他,也实在是太对不起自己了。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的,非得把人整崩溃吗?”
斛律川看她几近抓狂的神色,黯然笑道,“他要是真那么惹人厌,依着你的性子,是直接无视的。”
赫连瑾沉浸在自我中,根本没有发现他神色的异常,道,“我倒是想,可他实在是烦,又缠人,真是比个女人都麻烦。再这么下去,我找个女人得了,也省得他再烦我。”
斛律川听了她的话,心中苦涩也掩不住笑意,失声道,“找谁?绿芜、还是你刚收的那个小丫鬟阿鸾?依我看,绿芜太老实,骗不了人,不大适合,到是阿鸾,一看就是一肚子坏水,到可以试一试。”
“这话让阿鸾听见,肯定找你拼命。”
“我还会怕一个小丫鬟?”
赫连瑾笑道,“她不必你小了,长得也不错,其实你们倒可以凑一对。”
斛律川惊了一惊,忙挥手摇头,“我只想一个人浪迹,只会误了她,你别瞎做媒了。”
“我自然是开玩笑的。”赫连瑾也是尴尬不已,小心不再提这一类的话题,两人往西侧奔,寻着一处空地,设好陷阱,又去东面山林打下几只山鸡野禽,在地上生了火,吃了些许,剩下的用荆棘捆了一起捎回去。
沿路都是荒芜的地方,人迹罕至,两人一路策马回到山谷,也是各怀心事,安静地很。到了晚间,几个人一起绕着一处荒草茂盛的地方生火,把山鸡野禽串了套在上面,赫连瑾抓着木棍,神色有些茫然。
“糊了!”旁边一人推她,她才恍然回神,忙传动木棍翻了个面。
“阿瑾一整天都无精打采的,可是关心战事?”尔朱浔撕了只鸡腿给她,道,“这个不需担心,我们只需要在这儿静观其变。”
赫连瑾老实不客气接过来咬一口,吞咽下去,又喝了口水,“看来九爷早有对策。”
“阿瑾也不是个会坐以待毙的人,就算没有我,想必也早就想好了妙计。”
赫连瑾道,“我可比不上九爷,只是些雕虫小技,只能骗骗小孩,耍耍无赖,做不得什么大用场。”
尔朱浔听出她在骂自己,不以为耻,反而暗暗欣喜,道,“雕虫小技也未必不可,耍耍无赖,有时也是必须的。宋祖也不过是市井贩席出生,更有高祖之流……”
“是是是。”赫连瑾道,“九爷对汉学甚是精通,奴才不过会耍耍大刀,没有文化,远远不及。至于九爷说的什么,奴才自然也就听不懂了。”
她起身拍拍身上灰尘,对众人请辞。
“怎么就走了?”尔朱浔亦步亦趋跟上来,“你就算不喜欢我,也不用明着打脸吧?”
赫连瑾步伐只有加快,却还是甩不掉他,不由停下来,“九爷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是清楚地很吗?”
赫连瑾初见他时,只觉他俊美逼人,笑起来如同清水扑面、秀霞漫天,现在一看到他的笑容,心里就是犯堵,恨不能一拳头打上去,眼不见为净。
尔朱浔虽然不知道她具体的想法,但也能猜出个一二,思及自己受到的冷遇,更不愿就那么放弃。
“你不想见到我,无非是那档子事,那我们就不谈私事,只谈公事。”
赫连瑾见他一本正经,正要冷笑,转而一想,道,“九爷要谈公事,我自然奉陪。只是不知谈的是什么公事?”
“自然是我们目前的处境。”他顿了一顿,冁然而笑,“不过你如此淡定,想必也猜到了我的打算。”
“九爷可以明说。”
尔朱浔道,“我也没有什么好计策,只是求了人来帮我。我们名义上也是魏庭的属民,他们不会不管的。”
“尔朱枭名义上也是魏庭下辖,怎么不见他们去救他?”赫连瑾终于冷笑了,“九爷不如说得更明白点,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不过仰仗各自利益的趋同。”
“看,你不也明白?”
“我自然是明白的。”明白地她真不想再听他废话,拱手道,“奴才实是疲乏,先行告退。”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尔朱浔的脾气也不是绝佳,便不再开口挽留。见她离去时脚步分明的放松,忍不住一脚踢在身旁的岩石上。
黑暗里闷哼一声——流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六.山底
四十六.山底
连日来的天气愈加寒冷,山里的溪涧薄薄一层都结了冰,这样的天气,旷野之间更难觅见食物,赫连瑾一早就接过绿芜的竹篓,下山寻找野菜。
临行前,绿芜自是百般不肯答应,“小姐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怎么办?”
赫连瑾就想翻个白眼,“我的好绿芜,我要是出去能出事,你出去这条命就没了。乖乖呆在这儿,等你相公我去给你找吃的。”
绿芜红着脸啐了口,“小姐就是不正经!”
赫连瑾现在想起来,嘴角都是弯弯的。谷中山壁斜峭,野菜山药都长在罅隙中,赫连瑾试着用飞石打落,却无法接住,只好踩了山岩,亲手采集。此处山石湿润,断壁上有时还有潮湿的苔藓,赫连瑾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前上方几寸处有一簇绿色菜梗和一些蘑菇,她定了心慢慢伸出手去,考虑着回去让斛律做个蘑菇菜汤。
忽然,右面有人笑了一声,“这山够滑的,阿瑾你要小心啊。”
赫连瑾冷不防听到他的声音,心中一抖,脚下就是一滑,身子如鸿雁般霎时从空中落下,却没半点鸿雁的优雅,眼看就要坠落,上面有人攒住了她的手腕。清寒的空气里,风声涌过来,尔朱浔的声音就从这昏暗中迸射出来,一声一声地急促,“你是想找死还是怎么,怎么就松手了?”
赫连瑾道,“如果不是九爷,奴才现在还好好的。”
尔朱浔怔了下,笑道,“这是在怪我。”
“九爷以后不要躲在旁边吓人,奴才这条小命还能活得更长久些。”不知不觉,她的声音里也多了许多怨气,赫连瑾心道,肯定是被压迫地久了,是个人都会有脾气。
尔朱浔抬头望了望四面光滑的峭壁,更用力抓紧了手中得之不易的山石,道,“看着好像不太容易上去。”
赫连瑾的左边有几块突起的山石,只是方才失足,离脚较远,她沉吟道,“也可以试一试,一会儿我数一二三,九爷就放手,依照我的功夫,这点距离没有问题。”
尔朱浔嘴上应着,可等到她喊“一二三”时,却一时心旌动荡,没有松手。赫连瑾一脚在外踏空,加上他的重量,两人手拉着手,一上一下摔下山崖去。
很长时间以后,赫连瑾依然记得这天的事情,无聊时问一下尔朱浔,“当时不是叫你放手吗,你干嘛死拉着我不放?”
“你鲜少肯让我拉着,当时脑子一愣,没想那么多。”
谷底的湿气比之山上愈加旺盛,空旷地上,杂乱铺着枯黄的草,旁边乱石成堆。眼看天际就要下雨,赫连瑾把尔朱浔拖到一旁的高处,头顶正好突出一块山岩,可以遮风挡雨。
“九爷就将就点,七爷他们发现我们不见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来找我们的。”赫连瑾只能这样说,把心中的无奈和憋屈埋下去。她看了会儿天色,道,“这天气不大好,没准一会儿就要下雨,我们最好找个干燥的地方避雨。”
“哎呀不好了。“尔朱浔忽然道。
“怎么了?”
尔朱浔道,“我受伤了。”
赫连瑾看着他们摔落的地方,一地的松土,上面铺满枯草,且这山崖看着高,离地却并不高,她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于是慢慢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面无表情地道,“九爷伤哪儿了?”
他摸着腿笑道,“我的腿好像摔断了,要不阿瑾你背我吧。”
来了来了!还真好意思开口!
赫连瑾的眼角急剧地抽搐了两下,目光又移到他的腿上,沉默了一下,也笑道,“我以前学过跌打,要不我帮九爷看一二,若是骨头错位,只要移回去就好了。”
“移回去?”尔朱浔微微眨了眨眼睛,“怎么移回去?”
“当然是硬掰回去了。”赫连瑾道,“九爷不要担心,我的手法好得很,以前和我那帮子兄弟在一起时,骨头错了位都是我动的手,保证安全归位,没有任何偏差。”说着就要来按他的腿。
尔朱浔忙道,“不用费心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伤,我忍一忍就好。”
“那怎么行?小伤拖久了就是大伤,尤其是骨头上的事情,谁说的准。现在不治,以后没准就瘸了。”她尖刻地笑了,“九爷可不要因为一时的怕痛,而耽误了伤势。”
“你说我怕痛?真是天大的笑话。”他轻蔑地眯起眼睛,一摆手,“那你就来吧。”
“九爷可要想清楚了,这骨头上的伤势动起来,虽然移位地快,却也是痛得紧。”
尔朱浔听她语气,还在他怕痛上面纠缠,一梗脖子道,“你只管动手就是,不管这么样,我不怪你。”
“那奴才就可以放手去做了。”赫连瑾笑眯眯扣住他的膝盖,“喀嚓”一声,关节分明移了位,尔朱浔额上冷汗不由冒了出来,却也硬气,没有哼上一声。
赫连瑾有些讶然,柔声道,“九爷若是痛,大可以喊出来,我慢一点就是了。”
“不用特殊化,你只管快些动手就是。”
赫连瑾见整治地差不多了,动手又是一“喀嚓”,把他的骨头移回来,起身拍拍手,“九爷试着动动脚,看看我的手艺,保证没有任何后遗症。”
尔朱浔有苦难言,在她的微笑与关怀中,试着动动脚,不由咦声,“真的不痛?”
“自然不会痛。”赫连瑾笑道,“只要九爷以后安分守己,别老是没事找事,恐怕就更加没事了。”
被她看穿,本就在意料之中,尔朱浔也不见尴尬,只是有些失落,转而一想,伸出手搭住她的肩膀,“虽然不痛了,但到底伤的是骨头,不介意让我扶一下吧。”
赫连瑾实在拿他没办法,咬着牙道,“随九爷的便。”
两人一前以后走了许久,方在谷中东面找到一处方寸大小的小山洞,只等勉强遮着三四个人,当于他们两人,却是绰绰有余。
不过须臾,天际阴云密布,雨丝飘飘。霡霂汇成细长的水线,织成不大却细细密密的网。这样轻柔的雨,仿佛不带一点杀伤力,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攫住她的心扉。每当雨季来临,赫连瑾总是喜欢望着天际发呆。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去,正如这连绵的细雨,霏霏敲打在心间,纵是恁般冷硬的心,也会有缝隙可循。何况人心本是柔软的,赫连瑾沉默着叹着气,抱着膝盖在山洞前仰望头顶阴霾密布的天空。
“你怎么不说话了?”尔朱浔也学着她的样子抱着膝盖坐在旁边,趁她不备,偷偷靠过来一点。见她没有发现,心中又是欣喜莫名。
赫连瑾难得没有冷言冷语,只是淡淡道,“九爷喜欢在下雨天说很多话吗?”
“那倒也不是。”他望着她静谧侧脸柔和地笑一笑,心中也是莫名的平静,“小时候娘也很讨厌下雨天,每当下雨天都要抱着我,渐渐地也就不大喜欢下雨天了。”
“九爷的娘亲应该很漂亮吧?”
“嗯。”他秀丽的眼中泛起幸福的微笑,满满地几乎要溢出来,“她是南朝齐人,是兰陵萧氏出身,因为萧氏宗族内乱,南齐与南梁换朝,被流放到北地。她温柔大方,善解人意,又善骑射,几乎什么都会,可惜去的早。”
“那不就是神女?”
“你还真是没猜错。”双手不由自主交叠在膝盖上,尔朱浔前倾着把头枕在上面,压得削瘦的面颊突地有些圆,赫连瑾在旁边发笑,却听他又道,“娘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就是阿瑾你也比不上。”
他忽然转过头,托着脸冲她微笑,“阿瑾可要努力了,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野蛮地紧。”
“呸!”赫连瑾恼羞成怒,面色有些不自然的晕红,忙侧过脸,“我怎么样碍着九爷了?做我自己就好了。”
“是,你也什么都好。”
赫连瑾这才发现其实他这么好说话,初见时觉得他生得太艳,眼睛又太细长,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以至于对他之后的为人处事,都带着一种偏见。其实细细想来,他也无非是为自己谋得一份天地,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连对尔朱昭,他也不过是当断则断,让大家日后都不那么难过罢了。
而她总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别人,这样的思虑中,赫连瑾封闭已久的内心终于有些动摇。她何尝不是把自己的哀怨与愤恨无形地发泄到别人身上?其实尔朱浔没有欠他,反而是她一直的利用,如此思来,心中不由有些羞愧。
赫连瑾第一次正式真心地对他笑道,“那就谢谢九爷的夸奖了。”
尔朱浔吃了一惊,心中顿时有些飘飘然,忙道,“不谢不谢。”见着机会,马上道,“没有听阿瑾提过自己的娘亲,可以说说吗?”
“我没有见过我娘。”赫连瑾吸了口冰冷的雨雾,“据说是个小南蛮,生下我和我弟弟就去世了,我和家里人的关系不好,从小就在外面流浪,所以草原上很多人都说我是‘野孩子’。”
“你还有弟弟?”
“也去了。就是晋陵城破的时候,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了。”赫连瑾坦然地看着他,“既然早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我原本呆在九爷身边,的确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现在呢?”
赫连瑾淡淡地笑一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等我什么时候真正接受九爷的时候,自然就没有杂念了。”
“这么说,就不怕我恼?”他却在笑,为她亲口的坦白而发自内心的微笑。洞外还是细雨霏霏,尔朱浔却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的日子,金灿灿的阳光里,娘亲抱着他唱着动听的歌谣,吹着低沉却温暖的胡笳。
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很远。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七.临行
四十七.临行
魏庭来的援兵还在几日之后,本来商定车骑将军毕肃带兵前来,皇帝却中途变了主意,把驻守帝京的骠骑将军于绍重新调出,本来与中领军同戍帝京的职务,一下子落在中领军郁孤台一人身上。
赫连瑾跟在尔朱浔身边,一起接待了远道而来的于绍,尔朱枭本就在圈套之内,这厢只消用计把他引入谷中,就是瓮中之辈,擒获后和一帮党羽一同押到秀荣川。
于绍带的兵足有上万之数,此次却折损过半,战后的脸色一直青着。但皇帝的命令在那儿,他自然不能明着违抗,之后领了命又留在了柔玄镇。
赫连瑾听到这个消息,只差笑倒在地上,暗道这皇帝真是阴险无比,这样的损招都能想出来。
尔朱浔道,“早不调晚不调,偏偏在这个时候把他调出来,一看就是没安好心。”
赫连瑾道,“于氏本就权倾朝野,近年来愈加嚣张,于皇后在后宫之中更是横行霸道,皇帝忍了那么多年,恐怕已经受够了。”
“那是要动手了?”
“之前一点风声都不露,却在元子攸大婚之前,各地亲王进京后调离,可见居心不良,没准打的就是一锅端的主意。”赫连瑾冷冷地笑了,取过旁边茶盏啜一口,见尔朱浔把玩着手中茶盏,便道,“九爷是要进京去贺吧?”
尔朱浔回到西秀荣后命下人着手准备贺礼,已有几日,众多藩王豪强已经纷纷驻京,只有尔朱浔还呆在原地,更为差异的是,竟也魏庭着人来催。赫连瑾便道,“九爷是打算过几天出发吗?”
“我们明天一起出发。”他说得理所当然,虽然正中赫连瑾下怀,又在意料之中,一种难言的情怀还是在她胸腔里奔腾,几乎要呼之欲出。早间明媚的阳光穿过纱窗透进室内,赫连瑾不知为何,在他含笑的眼中,竟有些无所遁形之感。她深深吸着气,只觉自己的呼吸都弱了下来,“是,奴才听九爷的。”
临行前,赫连瑾去监舍看了尔朱昭。既是监舍,自然设在阴暗的府邸角落,东北是下水道的污水排处,因为特地关照过,尔朱昭被单独关在西边向阳的地方。阳光从头顶天窗透进,被黑色栅栏分割成一条条的长线,黑暗地面上染成金黄。
尔朱昭头发披散,身上虽然还穿着之前的白色狐裘,却已不见任何华贵和傲慢的神气,赫连瑾进了舍间慢慢走到她面前,她仍是低着头,似乎没有任何察觉。
“四小姐,阿瑾来看你。”靠墙一面有一张床,赫连瑾在上面坐下,沉声道,“大爷已经大势已去,四小姐以后已经为自己打算。”
“打算?”她这时才抬起头,对着赫连瑾的脸观摩很久,轻声地冷笑出来,“我早就没什么打算了。你替我告诉九叔,他想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我吧。”
赫连瑾道,“九爷不是冷血无情的人,他会为四小姐安排好去处,只要四小姐别牢牢记得以前的事情就是。”
“我能怎么记得?除了爱,他就只能让我恨吗?”尔朱昭想起往事,一切的一切,只是一瞬间的浮光般从自己眼前掠过,梦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奢望,却什么也得之不到。鼻尖不由酸涩,有什么液体正从眼眶中夺出。她扭过头去,对着细微的阳光茫然失神。
“四小姐以后一定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九爷不会束缚四小姐的自由,四小姐以后可以重新开始。” 赫连瑾在她身后,语声一如既往地平静,带着怜惜和宠溺,话却有些不大利索。那天以后,赫连瑾心中的事情一直放不下。
对于尔朱昭,她一直带着包容和感概,却不知为何,两人之间的距离月行越远。
出了秀荣川,一行人直行西南,路经几大驿站,到了建州地域,沿途官道林木渐渐茂盛,不再草原浩浩苍穹下,蔚蓝天际里使人呼吸愈加畅快。过了虎牢关,邙山在望,远远可以看见洛阳城盘踞下的山川河流,瑰丽壮美。碧色的草地在官道旁被染成金色,如同一条锦缎,慢慢消失在道路尽头。
赫连瑾退回来请示道,“过了虎牢关和函谷关,我们就到洛州了,可要休息片刻?”
这样的正视朝见,是要面见皇帝的,尔朱浔穿得尤为正视,和尔朱玥一起坐在马车里,一路上不自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揭了帘子喝令车队停在道旁。
几十人围着篝火烤肉,赫连瑾见他们两人不自在,不由取笑,“七爷和九爷穿这身汉服,可是相得益彰。”
“这话我就听不懂了,阿瑾是什么意思?”尔朱玥道。
尔朱浔道,“这是在骂我们人模狗样,有辱斯文。”
虽然她就是这个意思,却是决计不能承认的,赫连瑾忙道,“明明是在夸两位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九爷冤枉奴才呢。”
两人都是忍俊不禁。
帝京环抱着群山,四周洛水所围,风景秀丽,却不如草原的高原空阔,胸襟意达。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赫连瑾有些怀念起来。
她失神地拨了拨手中的柴火,手中忽然一痛,一个火星子打在手背上,顿时红了一块。
“平日处理事情那么精明,怎么在这种小事上,还是这么不小心。”尔朱浔向绿芜要了块白帕子,不容她反驳,里里外外给包了起来。
赫连瑾看着肿成个白色大包的手,忍不住失笑道,“九爷不会包,就不要逞能了。这样子一点气都不透,本来没什么问题的小伤就要变成大伤了。”抬手就要去拆。
尔朱浔急着拦住她,不觉抓了她的手,厚颜道,“包着也比不包好吧。”
赫连瑾没有阻止他的后果,就是之后几天,手一直都肿着。尔朱浔问了斛律川治疗的办法,斛律川自然没有好脸色,“不再包着就好了。”
尔朱浔从那以后路上就是奄奄的,尔朱玥笑话他,“你就是不懂常识,连个小小的侍卫都不如。依照我的意思,应该要多学会儿药理,免得日后总是出糗。”
尔朱浔难得没有反驳他。
他在碧绿的草地上侧躺着仰望天空,繁星点点的夜空今夜格外明亮,看得他有些失神,连尔朱玥在旁边的絮絮叨叨都没有听进去。
半晌道,“我该怎么样才能让她喜欢我呢?”
他想了这么久,还是这档子事,尔朱玥只觉得头痛和不能理解,无奈地躺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头顶的星星,“我怎么知道?你慢慢努力吧,做兄弟的除了鼓励你,也没什么好的建议。”
于是,尔朱浔又开始望着天空发呆。
又是一个不眠夜。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八.祝福
四十八.祝福
帝京洛阳,位于洛水之上,自古以来是九州腹地,北临邙山,南望伊阙,东压江淮,西据关陇,四周群山环绕,气势意外恢宏,好似翘走云端,铁画银钩,每每各地藩王入京,虽不至顶礼膜拜,也难敌王者的霸气。
接待塞北各地豪强的是专属的司仪,因为人手欠缺,由宫中太常卿领着,安排来者在南街行辕下榻。南街这处行辕,本是夏季避暑时的山庄,因为占地甚广,风景秀美,被暂时修缮,整饬成临时住处。
“除了塞北西秀荣和北秀荣,鄙居此处的,还有琅琊王氏、渤海高氏、渤海封氏的各位大人。”
连着多日的舟车劳顿,几人急需休息。司仪惯会察言观色,便在翌日,领着他们在南苑下榻,又一路往西。
府中景物玲珑巧妙,但见亭台水榭,冰井玉台,比之南地俊秀婉约的风情,北地的建筑更多一份豪情,一应规制,大开大合,有纵横相连,简归于整的意境。
水上鹭鸟自寒柳枯黄的叶片下穿出,疏忽间掠过了一池碧水,西边岩台假山间流泻出融融源流,上游冰块在阳光下,正渐渐消融。
冰雪融化,春回大地,这样宜人的晚风里,人的心情也随之怅然。倘若只要忍耐,严寒过去就是春天,俗世中又怎会总是烦忧不断?
赫连瑾一想到接下来在洛阳的日子,心中就是一阵迷惘。她已经不再害怕面对元子攸,只是十几年的感情,怎能说忘就忘?哪怕是铺上一层冷淡刚强的面具,心中也是柔软,免不了被利刃划出伤痕,鲜血淋漓,旧的的伤口结痂难,撕裂容易。
尔朱浔在水畔上的亭榭中斜靠,拈了颗葡萄丢进嘴里,酸酸的味道,过后又是淡淡的甜,只是舌尖上有苦涩滞留着不去。
尔朱玥看到他的表情,不由笑话,“吃葡萄要吐皮,心急吃豆腐的结果就是烫了自己的嘴,纵使得到了,也是个自伤八千的后果。”
尔朱浔道,“你只会呈口舌之利,在一旁说风凉话,正儿八经让你帮我支个招,什么都想不出来。这样的兄弟,除了拖我后腿,什么时候能真正给我点帮助?”
“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无情了。”尔朱玥嘴里这样说,面上还是轻松的笑,之前一直和他打趣,一如既往,十几年来乐此不疲。
亭台位于假山之上,夕阳西陲,晚霞沉沉,染得远处池水一片暖红。赫连瑾站在岸边,衣袖不觉在风中翩跹飘摇,仿佛风中难觅栖居的孤叶,带着种难言的惆怅和感慨。只是一个背影,尔朱玥就觉得尔朱浔的追求之路迢迢不可估量,心中同情,微微叹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三五年后你还是孤身一人的时候,就会后悔当初怎么就那么愣头青,放着那么一大片送上门的鲜花不要,偏偏看上这不解风情的一株野草。”
“你才野草,你全家都野草!”尔朱浔气不过他这样贬损赫连瑾,端起整盆葡萄倒到他头上,“还咒我五年都追不到一个婆娘,算什么兄弟?今天就分家,一刻也担搁不了了!”
“分家?现在整个秀荣川都是你的,反正用不到我了,你是打算过河拆桥吧?”
“是啊,要不是老八拦着,我早就想和你闹翻了!”
危机过后,两人一直紧绷的心情舒展来,几年来的情绪尽情发泄出来,笑着又是一阵阵的打闹。
赫连瑾从岸边走回来,步入亭中,目不斜视对两人道,“两位爷别闹了,这地方可不是外面几个人住?各地的豪强、高门比比皆是,要是不小心让人看见了,没准以为我们塞北没了,都是一帮毛孩子。”
“阿瑾说话,越发没有顾忌了。”尔朱浔乍然看见她主动走过来,心中欢喜,目光灼灼,焦在她脸上,一双凤眼挑得比晚霞更加醉人蛊惑。
赫连瑾被他看得没法,只好左顾右看,胡乱扯着,“刚才司仪差人来告诉我,晚间在华林园有宴,圣上恭迎各地英豪,一齐畅怀共饮。”
尔朱玥在座上道,“你们俩相处了一段时间,关系是越来越好了,得了得了,我就不在这儿讨嫌了。”
赫连瑾听他有避开的意思,情急中,拉住他欲走的衣袖,“七爷怎么说走就走?”
尔朱玥触及身后尔朱浔,正朝他频频使眼色,心中憋着笑,忽然生出逗弄嬉戏的念头,端正了神色,“阿瑾有什么还要对我说吗?”
赫连瑾道,“我们初来洛阳,很多事情都没有头绪,自然不能草草应对。一会儿我和斛律去找司仪,在帝京行走,不必他处,一些注意的事情,还是要早些知道。”
尔朱玥笑道,“阿瑾还是这样谨慎。”
“跟在两位爷身边,没个安定的一天,自然是要多加防备。”
尔朱浔见他似乎还有源源不断的话要讲,心中又是气恼又是着急,却又不便出声,只能在身后对他不断眨眼暗示。尔朱玥目的达到,不再叨扰,一反赫连瑾的企盼,扬步出了亭台。
两人在亭中站着,院中只剩一片清寂的风声。
“不知九爷有何事吩咐?”被动不如主动,赫连瑾抬了头直视他风流无限的双眼,落霞中渲染地一片绚丽沉凝,映就了一池碧色,尔朱浔不笑时也有的三分丽色,被不断放大,瞬间在她眼底化开,刺激地她猛然惊醒,咬牙别过头。
男生女相,不做女人真是可惜了!赫连瑾气急之下,心里这样暗暗嘲讽。
这些事情,尔朱浔自然是不知道的,与平日相比,他对赫连瑾更是和悦,只是他笑得越美,赫连瑾就越是心底发怵,脚下不由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你再退,就掉下去了。”尔朱浔背过双手,在身后扣着,心中有些泄气,却又气愤,暗暗摩挲着手指,道,“别再想着什么有的没的,也别把出恭吃饭等等蹩脚的借口都搬出来,今天放你一天的假,哪儿也别想去,就呆在这儿陪我。”
赫连瑾苦笑,“九爷这是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