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管不着。”他的笑意又缓缓舒展,仿佛花儿静静的绽放,伸出左手,掌心摊着个物什,“这是什么?”
赫连瑾因为隔得远,自然无法看清,只好靠地近些。他的手指也是骨节分明,白皙纤秀,暖暖的夕阳中还有种淡淡的绯红。一个浅紫色的挂坠躺在他手心,杂乱地串着些碎石子,只是颜色缤纷,各有不同。虽然漂亮,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想不到尔朱浔身上也会有这种饰品?
赫连瑾看得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奴才可从来没见过?九爷从市集上淘到的?”
尔朱浔忽然合起手掌攒在手心,微微抬着,紫色的挂坠在风里微微晃动,精巧的石子在她眼前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的唇边慢慢漾起神秘的笑意,“你猜。”
赫连瑾摇摇头笑道,“奴才愚钝,猜不到呢。”
“什么猜不到,你是懒得敷衍我吧?”尔朱浔发现和她在一起时,自己的脾气就难以控制,每每忍不住都要爆发出来。想着要循循渐进,他咽下这口气,接过她的手掌,把这挂坠塞进,不等她反驳就合上了她的手指。
“这是做什么?”赫连瑾不解道。
“昨日那司仪赠给我,说是一个吉祥物,挂在身上可以辟邪。”他扭曲着挂坠的意思时,面不改色心不跳,又道,“你不会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吧?对我忠心耿耿,那就一直带着,我要看到你平平安安。”
“奴才不是傻子,没那么容易出事。”她挣脱他的手,在掌心展开这个挂坠细细查看,只是想拨弄一下,尔朱浔就急道,“你可不要弄坏了,忒不吉利。”
“一个小小的挂坠,还有这样的讲究?”
“这是这儿的传统。”尔朱浔虽然脸皮厚,但想着要欺骗她,也不由面有惭红闪过,转身掩饰,清了清嗓子,“司仪说的,准没有错。”
紫色的挂坠,串上自己亲手在洛水河畔拾了一天的彩石,只是希望她有朝一日真的能如这彩石的寓意般,在自己身边永远陪着。
不管真假,总是个美好的期盼。
这就是司仪说的。
——的确没有错,只不过把寓意改成了“祝福”而已,阿瑾,我也不算欺骗你吧?难道你骗我的还少了,这厢大家扯平。
这样一想,他心里的负罪感顿时烟消云散,丰盈的唇角微微扬起个得意的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九.宴前
四十九.宴前
安南王府在洛阳东北角,内城之内,安南王外放予州,戍守南疆后,一直由安南世子元熙和琅琊世子元子攸打理。元熙在朝中只有一寄闲置,素来游荡在外,此番回京,也是秘密入府。夜间萧清漪按例巡逻府中,路过中庭,上方檐廊上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在那儿?”萧清漪第一时间拔出剑,后方两列侍卫,训练有素地把正房围个水泄不通。
房檐上那人既不应答,也不出声。
萧清漪面色顿时冷肃,朗声道,“再不出声,我就下令放箭了!”挥手下去,后面分出一个小队,从身侧箭壶中抽出羽箭,纷纷搭在弓上,瞄准房檐,围了个水泄不通。
月色下的房檐黛色青瓦,逆光里泛着粼粼水光,静谧寒蝉,挨着碧色铁桦,风中微微摇晃下落下几片叶片在檐上,继而滑落,可以听见叶片落地的细微声音。
萧清漪正是精神紧绷,房檐上忽然有人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白衣少年飘身而下,寒绢华衫,清冷月色下折射出银段光华,仿佛游龙竞走,慢慢流淌在脸上。乌黑发束下是张比月光还要柔和清美的脸,少年清瘦的身子在一众如临大敌的侍卫中俏立,浑然自若地拍着自己衣衫上的灰尘。
抬头见萧清漪还杵在自己面前,怒气毫不掩饰,涌上面颊,一时冷若冰霜,面无表情,“萧护卫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那么好看,让你舍不得移开自己的视线吗?”
萧清漪蹙眉冷声,“不管你是谁,夜闯安南王府,给我拿下!”
一众侍卫得令,几个留在外围拉着弓对准他,另外几个欺上前来,就要拿他。
“笨死了,一帮呆子!”少年突然在原地狠狠跺着脚,“全是不长脑子的,气死了,气死了!”
萧清漪和一帮侍卫愣在原地,仔细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少年甚是眼熟,就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微微皱着眉苦想,“你是……”
“你比他们还要蠢!”少年猛地瞪住他,薄唇有些刻薄地冷笑着,只是他冷笑的时候,竟也比他人微笑时好看,三分冰冷,七分妩媚,挑起根雪白的手指指着他,冷冷地娇笑道,“再想不出来,我让元子攸把你轰出去。”
这语气更是熟悉,答案在脑海中就要呼之欲出,但就是隔着那一层薄膜,怎么也出不来。萧清漪木讷的脸上,眉目皱成了“川”字。
“别为难小青衣,我告诉你们她是谁。”房檐上又是一人翩然跃下,却不与先前的少年一起,而是后来居上,上来对萧清漪痞痞笑着,“小青衣不认得她,总该认识我吧?”
萧清漪差点摔了手里的剑,“世……世子?”
“对。”元熙大笑着拍掌,“猜的一点也没错。”
“白痴!”那少年一点面子也不给,神情倨傲地很。
元熙回过头来对她道,“我从来没说过自己聪明,只是郡主深夜来到我们府中,不知又是安地什么心啊?”元熙一语道破她女扮男装,深夜潜入的事实。
原来这少女竟是笸箩郡主元秀,萧清漪目瞪口呆,呆在当场。后面的侍卫也不比他镇定,手中剑险些把持不住。
元熙笑道,“郡主要是来看子攸,可以从正门进去,何必偷偷摸摸,还惹出这样的笑话?”
“谁说我来看他?”
元熙疑惑出声,“难不成郡主是来看我的?帝都第一美人来看我,那是我的荣幸,欢迎之至。”
“呸!见过不要脸的,却没一个人比得过你元景璃!”
元熙道,“多谢郡主夸奖。”
元秀心中迫切,不想再和他废话,便不再摆谱,傲然仰头道,“我的确来找子攸哥哥的,你赶紧让开,省得碍我的眼。耽误了我的事情,你负责地起吗?”
“终于坦白了。”元熙嗤笑,“郡主要是早点说,我哪里敢拦你的路。”
元秀微微眯着眼睛睨着他,半晌缓缓放轻了声音,“你就是和我过不去吧……”
“哪有的事。”
“那就让开。”元秀一甩衣袖,雪白的衣衫不经意拂过他的手指,她妙曼的身影从他身旁擦过,一丝幽香沁入他的鼻息,元熙轻轻吸了口气,长叹道,“你喜欢子攸,我就奉劝你一句,不要什么事都学着他,他讨厌别人和他相似,何况是模仿。”
元秀在前面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重新看他,“此话当真?你不是诓我吧?”
“我自然是了解他的。”元熙上前几步拉进了两人的距离,嗅着她发间飘来的淡淡清香,嘴角噙了丝在笑意,“子攸一向自视甚高,怎么会容忍别人和他一致?别说他本来就不喜欢你,你穿这样去见他,没准就让他更讨厌你。”
“他怎么可能讨厌我?”
元熙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到一旁,元秀凝眉微微思索了一下,挥袖跟上他到假山后。黑暗阴影里,元秀面庞更加冷漠,道,“现在没有旁人了,你可以说了吧。”
元熙笑道,“以后大家就要在一个府里过了,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们也应该改善一下关系吧。”
元秀琢磨着他的意思,了然一笑,“你是在埋怨我对你的态度坏?”
“那倒也不是。”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说话干脆点。”元秀冷声道,“废话不要多讲,你凭什么说子攸哥哥不会喜欢我?”
元熙道,“他是三年前才回到洛阳的,这件事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
“那你知道他在晋陵的生活吗?”
“这个不知。”
元熙冷笑,“那不就是了。你知道他在晋陵城过的是什么日子?只看到他现在表面的风光,却看不到他过去的苦难,你这是算不上喜欢他的。喜欢一个人,就要了解他的过去,了解他的内心,不要在他忌讳的地方多加盘问,猜到他的内心却不让他察觉,只暗暗随着他的心意走。”
“这就是爱情?”元秀仿佛恍然,花儿般娟美的面颊上慢慢浮起一丝红晕,不由自主暗暗地笑,垂下头去,绞着衣带,不停绕动。
元熙低着头,淡漠的目光扫在她的脸上,语气却是温和,道,“子攸不会喜欢你,因为他在晋陵城里为奴时喜欢过一个女子,现在还念念不忘。不管你怎么争,怎么抢,你跟本打动不了他的心。”
“胡说!”元秀仿佛被一个惊雷打在头顶,羞愤交加,一巴掌就往他脸上甩去。
元熙抬手轻易擎住她欲落的手掌,“郡主这是干什么,我不过说实话罢了。”
“我才不信!”她满身带着怒气离开了王府。
元熙整了整衣衫,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去了南苑。院子里的几株寒梅次第绽放,淡淡的幽香浮在空气中弥漫,蓝翎在拿着水壶浇水,看到他上前福了福身,“世子安好。”
“蓝姑娘安好。”元熙和她简单打了招呼,跨进门去,元子攸正在案前作画,白衣如雪,神色淡漠着出神,手指在画纸上流连摩挲。元熙悄悄靠近,从后面看去,画的是幅塞上的纵马图,马上女子一身红衣,擎剑背着身子,只能看见她的身影在夕阳里渐远,仿佛正在融化,有些模糊不清。
元熙掩嘴清咳了一声。
元子攸恍然回神,揉了画扔在桌角,“回来了?”
两人心照不宣,绝口不提画的事情,元熙在旁边坐下,道,“我在柔然受够了,当然要回来享福了。”
“准备一下,一会儿要出去。”他的声音过于清冷,明显有着逐客的意思。
“什么?”元熙笑道,“太过份了,不就是撞见了你……”他笑而不语,元子攸的面色更加冷漠,转而道,“我刚才在院子里看到元秀了。”
他没有任何反应。
元熙瞅着他的神色,再次试探道,“果然这个女人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不过也算不上太糟糕。如果她不是汝阳王的妹妹,你们倒是可以发展一下,总比你总是沉溺在过去要好。”
“噤声。”他丢下两个字,去了里间,不过一会儿,换了身正装,紫衣博袖,发笼青铜冠,只是略微修饰一下,便准备完毕。
元熙看着他轻笑,“也不多打扮一下,一会儿就可以看见旧情人了。现在她没准已经喜欢了别人,你心里想什么又不告诉她,到头来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谢了。”经过他身旁时,元子攸一手指敲在他胸口,唇边透着冷冰的微笑,“不知道你说这些到底有什么意思。”
他漠然离去,浅色的衣衫没有丝毫纹饰,轻若无物般起伏在风里,一丝一毫都牵动着元熙的心绪。
“柔然已经不足为虑,小王爷回到王府,他手里的权利就会相对削减,人心难测,纵然是多年情分,也没有一个定数。元子攸冷漠狠毒,小王爷万望小心!”临行前,随行的总管这样告诉他。
他迎着清冷的夜风微微叹着,今晚的月亮格外残缺,只有月牙般的一条细线。这样看了许久,他慢悠悠离开了院子。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夜宴
五十.夜宴
今夜的月色格外明亮凄凉,华林园外,青墙黛瓦,春寒瑟瑟,随行进去的各方来使,穿梭在浅白粉绛的梅林中,不禁为之所迷。
“寒梅香雪傅,暗蕊数争,真教一处枝桠斜伫。”沿着小路畅游,前方岔路口忽然出来一声高扬吟诵声。
尔朱浔一行人随即停下步子,均是忍俊不禁。前方那人偏生不懂得韬光养晦,扯着嗓门在回廊处,又是通风的地方,声音响彻半个园子,惊飞了栖息枝头的春鸦。
这时,旁边有人大声附和,“于兄真是好文采,好文采啊。”
那人大笑,“过奖过奖,与王兄相比,可还差得远。”话虽如此,语气中可没有半分的谦逊,赫连瑾听着他的声音,几乎可以想象他一脸骄傲、尾巴快翘到天上的模样。
一路上面色平静淡然的领路的司仪面色也不禁尴尬,清咳一声,道,“这是于氏嫡系子弟于梁,当朝尚书仆射于衷之子,同行的是琅琊王四郎。”
于氏子弟,赫连瑾没有任何惊讶,但同行的还有琅琊王氏之子,心中到是诧异,不由道,“在下孤陋,不曾听过琅琊四郎,不知是哪位名士?”
“琅琊王芸。”司仪到没有嘲笑她的意思,领着他们直接过了中庭。夜宴设在内园空地,曲水流觞,沿袭南地儒学汉风,到场之人,无不是高冠广袖,高谈玄学之道。司仪指引他们在左边第二的位置上坐下,又交代几句,躬身退了下去。
“素闻尔朱九郎风采佚丽,今日得见,才觉相逢恨晚。”右方座中跪坐的一个白衣青年起身拱手。
尔朱浔也起来见礼,“不知阁下是……”
“在下琅琊王芸王子敬。”这样报出名号,的确响亮的很。琅琊王氏——江左第一豪门,南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北地汉化后亦是声名显赫。王芸看上去面白腰细,是典型的汉中名士的“柔弱”美。
尔朱浔恰恰相反,红黑交领的长衣,宽肩、窄腰,不同于此时盛行的一贯宽衣博袖名士之风,他虽然白净,却迥然于时下流行的羸弱病态之美,就如拂晓时分铺天的朝阳一般艳光四射,夺目逼人,说不出的妍丽、迷人。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说他欣赏尔朱浔,赫连瑾也不相信。只是她难得好心情,和尔朱玥一样,在一旁看戏,只看他如何面对着挑衅。
尔朱浔足足高出他一个头,便俯视着他,微微笑着,“王郎肤白貌美,比之建康小南蛮,亦不遑多让。”
这明摆着就是打脸,座下众人,都暗暗掩着衣袖偷笑,更有甚者,一口酒喷在桌上。
王芸气得面色铁青,拂袖回座。
赫连瑾在旁边跪着为他斟满酒杯,悄悄道,“九爷太过分了,别人是时下流行的儒生美,怎么就成了和小南蛮相比的‘肤白貌美’了?”
“我的比喻不对?”尔朱浔饮酒掩饰眼中盎然的笑意。
赫连瑾但笑不语。
大约人都到齐后,才见到皇帝在明黄色的仪仗中姗姗来迟。深夜风大,两个内臣在旁边打伞,巨大的伞盖遮住了头顶无星的幕色,身旁有个白衣暗纹的年轻公子,神色漠然随在身侧,只落后皇帝半步。他淡定地把皇帝迎上上座,一面又指挥众人开席,沉静的园子,气氛随皇帝出场而现的短暂凝滞,自然地慢慢散去了。
酒过三巡,皇帝在上座忽然道,“今日宴请诸卿,一来是为了叙旧,而来也是有些正事,关乎家国大事。诸位都是朝廷的栋梁,在这儿就不避讳,一起商讨一二。”
在座的人中,皇帝恐怕连一半都认不出,所以这两件事中,明显第一件就是客套话,纯属为后面的话做铺垫。众人心照不宣,纷纷举杯应和,一片文成武德、我皇万岁之声。
前戏做足,皇帝便下了命,后面一个内臣捧了圣旨出来,展开朗声读开,“尚书仆射于衷接旨。”
于衷乍然被点到名,战战兢兢上前跪倒。夜风寂静里,内臣一大通圣旨宣读下来,不过一件事——调任尚书仆射于衷为太师,金印紫绶,列为三公。于衷三呼万岁,双手接过旨意。
尚书仆射只是从二品,而太师却与太保、太傅同为三公,身份显赫,明面上看着是升了迁。但在座的都不是糊涂人,三公只是虚职,并无实权,这是明升暗贬。于氏近几年在朝中横行霸道,皇帝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是堵得慌,沉静了这么久,却终是要动手了吗?
各人有个人的心思,这一插曲后,宴会又恢复了气氛。
曲水流觞,始于魏晋时的兰亭集会,有诗“兰亭丝竹,高会群贤,其人如玉。曲水流觞,灯前细雨,檐花蔌蔌”。按照会中所定,众人来到后园假山溪流间,沿河渠而坐,侍人将酒杯盛满堪堪一般,置于上游,顺流而下。
溪流曲折,酒杯如河上一叶扁舟,缓缓飘零。眼见就朝皇帝的方向流去,有人道,“看来是天意,要天子拔这个头筹。”
酒杯在皇帝身前速度,却听到了他身侧的元子攸面前。
气氛一瞬间冷肃下来,皇帝年轻的面颊在阴影里沉默,手中把玩着一个酒盅。有人看笑话,有人恐慌,在这一片各异的神色中,元子攸伸出素白的手指,轻轻把酒杯捞到座台上,起身而笑,“皇上先前还和侄儿打趣,说不耐这些下面的应酬,这就让我给他解围,可见天也懂天子的意思。”
众人只得讪讪地笑笑,看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元子攸拂开衣袖自席间步出,站在上游之前,就要作诗,汝阳王忽然在座中道,“每年都是作诗,能不能有点别的新意?”
“王爷说的在理,只是不知有什么高见。”元子攸淡淡道。
元恒笑得隐晦,眉间带着丝不怀好意,“听闻世子在晋陵城时曾经做过伶人,想必歌舞出众地很,不知大家有没有兴趣一同观赏?”
席间又是一片寂静,分明感到气氛敏感起来。元子攸回朝后虽无实职,却深得皇帝宠信,可随意出入宫廷,麾下党羽众多,更有传闻朝臣上书均要经过他手,方至皇帝御殿。关于他的过去,众人一向讳莫如深。
元子攸看向元恒,目光依旧冷淡,看不出喜怒,对他一展手中一空的酒杯,“我们北地男儿,少有不通音律的,难道王爷不会歌舞?”
元恒哈哈笑道,“我这样的三脚猫功底,怎么比得上世子。世子难道是吝啬,不肯叫大家见识一二。”
夜色已深,只有落花寂寞的拂地声。元子攸在漆黑的夜色里面无表情地勾起嘴角,一挥衣袖,只是片刻,下面人取了把落霞氏瑶琴置于岸上,他俯身轻柔拭过琴弦上的落灰,轻轻道,“琴名‘绿绮’。”
落霞沈绿绮,残月坏金枢。
幽黑琴身,隐隐泛绿。
——当真是把好琴。
席间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起身,“难道,竟是昔日司马相如奏之卓文君的名琴‘绿绮’?”
元子攸道,“琴不在有名与否,只在于鼓琴之人,这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琴。”说罢起了几个空音,音色嘹亮空灵,荡在空幽林间,一时落英缤纷,潇潇而下,浅色白瓣飘了满池清浅。奏的也是普通的《梅花三弄》,只是琴声幽幽,初时寂静渺然,似有浩浩青烟,缭绕山林之间。之后渐渐快了,急管繁弦,从他指间流泻出来,只见月光下勾托抹挑,声声透人心扉。待之缓缓归于尾声,满座俱静。
皇帝首先开了掌声,道,“子攸从没在人间鼓琴,原来暗暗在家里练。朕与诸位爱卿今日乍听,如闻仙乐。”
“圣上谬赞,众位国手面前,臣不过班门弄斧。”他一面又命人取了琴退下去,重新归座。
元恒没看到他跳舞,心中不甚畅快,起身高了罪,“臣身体不适,圣上见谅,允臣恭请避退。”
“贤弟当注意身体。”皇帝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放他离去。又对元子攸笑道,“子攸的本事,朕日后可要一件件挖出来。”
元子攸低头称是,神色不卑不亢,与平日一般无二。皇帝面上也没有怒色,两人似乎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接下来又玩了几场,到是歌舞俱有。再后来,已经毫无章法可言,皇帝也喝得有些醉了,由一众内侍搀着回去。
“九爷,奴才身体不适,想到后面林间走走。”眼看宴会离结束还有一段时间,赫连瑾心中烦闷,这样对尔朱浔说。
“一个人走有什么意思,我陪你一起去。”说罢拉过她的手,装作不知般攒在手心,拖着她悄悄退了出去。
“这可是奇了怪了。”元熙早关注赫连瑾很久,眼中一闪而过的幸灾乐祸,当下在他耳畔轻飘飘道,“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人,可不是想象中的那样。”
元子攸猝然拂开他靠过来的身子,一言不发离了席。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一.相对
五十一.相对
夜里正是凉冷的时候,后园一条小溪,淙淙自假山间流过。借着月色下的阴影遮蔽,假山后清寂异常,无人踏足。
尔朱浔东张西望一会儿,回头道,“这儿果然是人少地很。”
赫连瑾道,“九爷明知故问。既然地方到了,爷有什么话就快说,奴才可是忙得很,没有时间耗费在这儿。”
尔朱浔道,“你就这么讨厌和我独处?”这样冷硬的心,这样冷硬的女子,恐怕这世间也不多见了。尔朱浔心里说不出的挫败,只是他向来不是个容易屈服的人,越是难以得到,就越是想要尝试,依然笑着道,“不过你总有一天会喜欢我的。”
赫连瑾简直无可奈何,抬头瞪他一眼,不再回话。
尔朱浔道,“你越是生气,就越是可爱。”
“原来九爷有这样的怪癖,就喜欢别人给他眼色看。”
“也不尽然。”
“这又是如何?”赫连瑾不解中,语气又是带着讥诮,不服输地望着他,似乎等他的笑话。
尔朱浔却道,“你这个人,喜欢看比人笑话,就不把别人的真心放在眼里,可怜我也是喜欢你的。”
赫连瑾的脸一阵红一阵青,“九爷这话就不嫌腻歪?我都听得腻了。”
尔朱浔微微一笑,“那我就换个别的。”
“什么别的……”尚在惊疑之际,颊畔就是一软,湿湿热热的,她怔在原地,抬头对着尔朱浔得意洋洋的眼神,竟像个孩子般笑,不由什么话也说不出。说不上生气还是别的,她的胸腔剧烈起伏,冷啐了一口转身就走,几乎是踉跄着夺出假山里,借着夜色的掩映,瞬间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赫连瑾背着月光,无力地依靠在山石上,胸腔中的那颗心不停地跳动,不由又是暗骂尔朱浔无耻。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赫连瑾想着,是不是该寻个法子让他死心。每天都那么被骚扰,烦都烦死了。
旁边的李树已经开出嫩芽,芳蕊争枝,轻叠数重,枝头冒出一个个娇嫩白色的花骨朵。赫连瑾被这沁凉的氛围所感染,不禁回头望去,月色树影下有个人已经站了很久,除去了夜宴时的紫色外衫,白衣轻盈,目光也如雪般冷漠,静静望着她。
有几片冬去春来时不堪着力的秋叶,无声地落到他肩头,也尤未所觉。
时间仿佛被横亘在空气里无声流淌的威风所阻隔,赫连瑾再一次这么仔细地看着他,他依然年轻而亮丽,只是周身气息,越来越冰冷,纵然冠帽华服,也掩不住孤星照月的落寞。心里快意的同时,她又是悲哀心痛,心里仿佛也下着一场难言的霏霏细雨。
当她纵马奔腾在草原上恣意翱翔时,元子攸就像沙漠里沉默而娟美的风铃花,擦身而过的时候,她自以为努力留住的美好,不过是刹那的过眼烟云,风一般从她指尖消散了。
赫连瑾很小的时候,身边就跟着那样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不拿正眼看她,一起默默走在草原万里的风光下,却有淡淡的温暖。每一个骄傲的女孩,也许生命里都有一个争锋相对的对手,他不会多看你一眼,除非你和他同样骄傲,同样刚强。
“好久不见。”赫连瑾不知道自己居然会这样开口。
元子攸在婆娑的树影里静静注视着她,雪白宽博的衣衫无风自舞,还有苍冷雪白的面颊,赫连瑾曾经一度觉得他穿白色相得益彰,世事总是无常,这么多年以后,心里也是茫然。她以为他不会回答她时,却见他微微动了动嘴唇,语声如同飞雪溅水,在她的耳膜里碰撞,“好久不见。”
这样的口吻,就像两个陌生人一样,赫连瑾被他的目光刺得一阵头皮发麻,只是她向来执拗,从不甘于落于下风。
赫连瑾起身离开石岩,修竹般站的笔直,侧过头道,“世子在那儿那么久,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两人都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他慢慢走到她的身边,脚步声仿佛虚无般带不起一丝声响,劲装下单薄的腰肢间,悬挂着一个紫色的挂坠,他探手一摸,便轻轻抓住,再也无法挣脱。
“世子也喜欢这样的小物件吗?”赫连瑾冷冷道。
元子攸失神地望着手心的这个小挂坠,心里灌铅般沉甸甸的,寂静的茫然中,他轻声道,“见过几次,只是不知道原来你也喜欢这样的东西,还贴身挂在身边。”
“喜欢就挂上了,难道我要一直穿着单衣,连件像样的饰品都没有吗?”
“我不准!”几乎是一瞬间,他捏紧了挂坠,拉扯到自己手中。静谧树影里他的语声尤其尖利,他也被自己的厉声吓了一跳,很久没有这样的失态,定定望着手心的挂坠说不出话来。
微风扬起她的发丝,像秋风里薄薄的柳絮,划过他僵硬的面颊。
赫连瑾恍惚回神,心中说不出的可笑,冷声道,“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可是疯了?”探手又夺回了那个挂坠,重新挂到腰里。
“是啊,我早就疯了!我宁愿当年就没有遇见你!”仿佛被烙铁烧疼了双眼,他颤抖着后退几步,靠在树上喘气。纷乱的思绪在记忆里狂乱地飞舞,依稀记得年幼的她在对他微笑,金色的年华里伸出一只幼嫩的手,尔后几年的岁月,记忆就一直模模糊糊,如同黑暗里的鹞鹰吞噬着点点光斑,再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
“赫连瑾,八岁那年你在阙悲山说过什么?”他有些执拗地盯着她,通红着双眼,赫连瑾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他在记忆里一直是冷漠自持、成熟稳重的。
“你为什么还要问这个?”诧异之余,她心里亦是愤怒,只觉得耻辱。
“你忘了吗?”
“忘的是你!”赫连瑾逼近几步,直到隐没到树下的阴影里,她在黑暗中无神地寻觅,只是一味嗤嗤地笑,“我答应的事情,一向说到做到。可你这样的人,不可能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放弃你的理想和抱负。我试着理解你,极力地帮助你,可你从来没有对我袒露过自己的心扉。我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谁,更不知道原来你也是王侯出身。在晋陵的日子,是你这辈子最大耻辱吧?”
“你自以为很了解我吗?”元子攸发狠地扣住她的双肩,炽热的双眼,冷漠的表情,黑暗的夜色里有些令人心惊。
“不了解。”她苍凉地笑,“我曾经以为我们很相像,我觉得我能改变你,让你变得温暖。可你放不下,你从来就放不下。你一直把自己锁在自己的枷锁里,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任何人,不懂得相信别人!”
元子攸望着她的双眼难以相言,他放开她,吃力地笑了,“我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这样。”他在树上缓缓滑下,抬头望着沉沉的夜空发呆。
他失神地喃喃,仿佛呓语,“真的不可以吗,再等我一下也不行吗?”
赫连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也渐渐漠然,“等你平定了塞北,肃清了藩王,还是南定建康?就算那时,也不可能,你总有数不清的事情,你从来没有放逐自己的一天。只有有一点风吹草动,你心里就惶惑不安。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在和你作对,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你一直等待。”
“……我知道。”
“以前总是我在后面追你,以后大家都轻松一点吧。”赫连瑾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不恨你,只是想问一个问题——我弟弟赫连定在哪儿。从小没见过娘亲,父亲更是个陌生的词汇,我这一辈子很少在乎过什么人。”
告诉你?告诉你就一刀两断了?
元子攸冷冷抬起头看着她,有些恶意地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你猜啊。”
他这个样子,哪有平日晦暗王朝中运筹帷幄的一点霸气,就像一个恶作剧的小孩子。
“你不要太过分。”赫连定就是她的逆鳞,盛怒之下,抓住他的衣袖狠声道,“我不和你磨蹭了,就当你亏欠我的,说吧。”
“反正我在你心里的印象早坏透了,你就当我是个彻彻底底的坏人好了。”近在咫尺的是她愤怒的脸颊,他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宁愿这样,也不要看你冷漠的眼睛。他近乎病态地笑着,忽然攫住她的后脑,撕咬着她的冰冷的双唇,这样剧烈的摩擦里,似乎就能晕热她。
“啪——”赫连瑾捏紧通红的手心,趔趄地退出树影,“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卑鄙无耻了?”
他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狠狠揉着麻木的脸颊,雪白的皮肤上通红的掌印,有些触目惊心。他无所谓地笑一笑,“反正你就是这样认为了。”
赫连瑾在月光里扬起面颊,转身就跑入了重叠的假山中。他不过跨出了一个步子,天际就阴云密布,只是一会儿,雨点大珠小珠落玉盘,打湿了他的衣襟。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追的两个文都断更了,要不要这么倒霉?忧桑,45度角仰望星空~~
o(TヘTo)
☆、五十二.怅然
五十二.怅然
赫连瑾慌不择路地跑在假山密林中,细雨如润,一丝一纷飘打在她的衣衫上,身上被浸湿,脚步也越来越沉重,仿佛压着千斤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天际忽然响过一道闷雷,惊得她猛然捂住耳朵。浮云郁而四塞,天窈窈而昼阴,她伏在冰冷的山岩上茫然无措。
脚步碎石铺就的小路在雨滴的敲打下空出一个个泥坑,慢慢填满了水。澄澈的池面上印出一张惨白的面孔,不解而炽热地望着她,这是在看什么,在问什么?赫连瑾不知道,咬得下唇都沁出了血丝。
以前总是我在后面追你,以后大家都轻松一点吧。
——明明没想这样说,嘴里就忍不住这样开口。
赫连瑾望着那水坑中迷茫的陌生人,淡然不在,清朗不在,到像只迷途而疯狂的野兽。她迷惑地皱了皱眉,慢慢梳理着颊边贴着的湿发,可是不管她怎么顺,怎么理,那发丝就是凌乱地刺目。
她发起狠来,一把揪下一大把额发,血色从头皮间沁出,沾在她的指尖触目惊心。她却仿佛毫无知觉,指甲停在头皮中抓挠,直到一只手从旁边按住她,把她拉到树荫下避雨,使劲摇着她的肩膀。有个低沉好听的男声一声一声不间断的呼唤,透入她的心扉,半晌,她才如梦惊醒,抬头怔怔地看着他,“……九爷,怎么是你?”
尔朱浔衣衫尽湿,发丝凌乱,从西边廊巷小径一路寻来,看到的就是她这副模样。
“不是我,难道是鬼吗?”他的脸上有毫不掩饰的怒气,目光深沉地盯在她的伤处,不由喝道,“你发什么疯?”
赫连瑾低头不语,倔强地咬着唇瓣。
这副披头散发撅着嘴的模样,尔朱浔还从在她脸上未见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不想提,各种原委,他也不再多问,只是从内襟中取了一方洁净的丝帕,慢慢擦拭着她额头的血丝。
赫连瑾嘶了声,往旁边侧过头。
“别动!还知道怕痛,那就是个正常人。早知如此,刚才又是发什么疯?”他气得手下不经意就重了点,赫连瑾咬牙略偏了偏头,低头沉默地看着自己的鞋尖。
“很痛吗?”他柔下了声,不再呵斥她,带着点无奈的轻叹,擦去刺目的血液,又撕下一截衣角,重重包住她的额头。又是个漂亮的蝴蝶结,比之前打得好多了,尔朱浔不禁有点得意,笑道,“看,这不是好了?是谁说我不懂包扎的?”
赫连瑾还是愣愣地看着脚下,仿佛失了魂魄,湿透的衣衫贴在单薄的身上,她的牙关瑟瑟地抖。
“真拿你没办法。”尔朱浔脱下外衣把她裹住,抱住她塞在怀里就往回跑。雨下得大了,脚步声践踏在泥泞的地里,发出清晰的声音。
这样越来越遥远。
元子攸失魂落魄地躲在一棵槐树后,靠着树干发呆。他束发的玉冠不知何时落在了何处,乌黑的发丝散乱在雪白的衣裳上,衣角尽是黑色的脏污。
漆黑的夜空忽然划过一道惊雷,霎时劈碎死寂的黑夜,他凛然打了个寒噤,又望着天空默默出神。
元子攸当夜回府的时候,守门的护卫拔出刀把他拦在门外,“哪来的?这是安南王府,那是能乱闯的地方?”
他也不回话,漠然地站在门口。好在巡逻的萧清漪正好经过,看见了他,当场吓得一脸木然,奔出门到他身边搀住他,“世……世子,你怎么了?”
他不声不响,雪白的衣衫湿透,脏乱不堪,衣角都是淤泥,长发湿漉漉地贴了大半张脸,如果不是那双清澈寒冷的眼,萧清漪还真是认不出他。
蓝翎闻讯而来,把他扶进院子,一迭声命人去准备热水。
他平日不喜欢别人摆弄他,但是看他现在这副样子,蓝翎无奈,舀起一瓢水就浇在他头上,在上面冷冷道,“公子清醒点。”
元子攸还是愣愣地没有反应。
蓝翎揪住他的衣袖,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甩到榻上,“世子爷这是怎么了?什么天大的事情,非弄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王爷在天之灵,情何以堪?公子日后,又拿什么去九泉之下见王爷?”她实在是气急了,有些口不择言,过后才觉得自己确实严重了,长叹一声取来干净的衣衫,丢在他身上,“是要自己洗,自己换,还是要我伺候你?”
他遮住面颊深吸口气,“出去。”
蓝翎翻了个白眼退出去,从外面掩上了门。她在门外不住唏嘘,“这是瞎折腾个什么事儿?”
等到他梳洗完毕,蓝翎才准备了夜膳端进去,见他静静地跪坐在案前,除了脸色苍白,神色已经正常,才摇着头把膳食置于岸上,“公子若是想通了,就吃点东西,我见你在宴上没怎么进食,想必腹中有些饿了。”
“我不饿。”
蓝翎笑,“是不饿还是不想吃?”
元子攸抬头冷视她,“蓝翎,你不要这么咄咄逼人?”
蓝翎道,“不是我咄咄逼人,是公子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我答应过王爷要照顾你,自然不能看着你这么糟蹋自己。不知道公子遇见了什么事,变得这么失态。”
“你不要问。”
“越是这么不敢启齿,就越是情感上的事情。”蓝翎勾着嘴角,刚端起的碗,重重扔到他面前,“不用说我都能猜到,肯定是见到了瑾姑娘。”
他抿着唇冷着脸,不发一言。
蓝翎道,“那就是了。”
“你别管!”他猛然甩了岸上碗,洒了满桌满地的点心。
有很长时间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这样肆意地发泄出来。平日哪怕独断专行,蓝翎也没有担忧。其实小王爷的那种傲气和嚣张跋扈,一直隐藏在他的骨子里,哪怕不显露分毫,也会不经意地透出来。蓝翎俯身一个个拾起,不愠不火,语重心长道,“公子这样乱发脾气,和个小孩子有什么区别。在渤海的日子,王爷难道没有教过世子如何处变不惊……”
“够了!”元子攸忽然刻薄地盯着她冷笑,“我知道你跟着我是因为父王,崔颖、毕肃也是,你们没一个真心待我的。”雪亮的目光,如同深渊中陡然劈过的一道闪电,令人不敢逼视。
蓝翎气煞,厉声道,“原来公子是这样看我的?没错,王爷确实待我们不薄,但我们跟着世子并不只是为了报恩。当年渤海王一脉尽湮,只有世子留存于世。妃子和侧妃娘娘历经了磨难,受尽了屈辱,才保住世子这条命,难道就是为了现在让你肆意糟蹋的吗?不谈杀父之仇,杀母之恨,中原如今如此动荡,世子难道要为了一己私欲而置这万里江山、这万里粟民于不顾?”
元子攸低头在地上不说话,蓝翎耐心地扶起他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世子睡一觉,好好想一想。奴婢别无所求,只希望好好照顾世子,他日也好有脸下黄泉去见王爷。”
元子攸呐呐地看着浅紫色的窗幔发呆,沉痛地闭上双眼,“我也想真的无情,我也不愿去多想。可是……我觉得她已经不再对我全心全意了……”
蓝翎微微一怔,微微笑道,“世子有时过于自信,有时却又太过患得患失。感情之事,不可强求,只能智取。”
元子攸闻言回过头来看她,沉吟道,“蓝姐姐的意思……”
蓝翎抿去了唇边的一丝轻笑,缓缓道,“世子这么聪明,慢慢琢磨,一定能明白的。只是有一点,别再折腾自己,得不偿失。”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三.风寒
五十三.风寒
赫连瑾当晚就得了风寒,浑身发烫,人事不省,被尔朱浔一路抱着跑回来。绿芜吓得面无人色,抓住她的手,跪在床畔一通叫喊。尔朱浔气不打一处来,冷吼道,“人还没死呢,哭什么丧?还不去请大夫!”
绿芜这才想起要请人给赫连瑾治病,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室内顿时只剩下了两个人,偌大的房间里旷然而清幽,尔朱浔坐在床畔静静地望着她,心中有万端忧虑,不有轻轻地叹息。榻上的人还在安睡,只是眉宇紧蹙,面色苍白,点细汗自鼻尖缓缓沁出,仿佛被黑暗里的梦魇住,挣扎不得逃脱。
尔朱浔从衣衫内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慢慢擦去她额上的冷汗,她睡梦中打了个寒噤,忽然死死攒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尔朱浔看着她嘴唇翕动,不知在喃喃些什么,心中转过数念,不动声色地贴到她的唇边倾听。
半晌他离开她的唇畔,漠然地回到床畔端坐。她掌心的温度依然炽热,手中力道好不减少,似乎承载了她全部的希望。
尔朱浔笑得绵远悠长,眉宇间带上几丝数不清的愁绪。他第一次见到赫连瑾的时候,下意识地认为那只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在尔朱昭身边招摇撞骗。慢慢对她改观,是什么时候?
他微微蹙着眉,默然失笑着。
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她第一次赛马时算计郁久该时候的得意,被他发现时的窘迫,还有后来打退蛮金、收复荆南的意气风发。也许她本来就是生于战火、长于苦难的人,只是这样一个外表冷淡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女人,原来也是有温柔一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