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她的记忆里全然没有他的影子。哪怕是身畔的侍女和那些所谓的“兄弟”,想必都比他重要的多。
尔朱浔叹了口气,心中酸酸的,又仿佛空了那么一块地方。
是不是所有的求而不得,都是这么难熬?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也许刚开始只是有点欣赏,加上点愤恨——凭什么她就能置身事外,用他的一片真心来利用,只是为了成全她自己的一片野心?
这样的可恶的女人,就是塞北也不多见,南地也找不到几个更狠毒的!他怎么就会看上这样一个女人?除了犯贱,还真是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他冷哧一声,自嘲地笑了笑。
对一切感兴趣的事物,他都要知道缘何原委。面上不会告诉她,却早就查清她的一切。
来自晋陵城、生于大夏皇室却自小流浪在草原上的女子,在别的女郎锦衣玉食、待字闺中、舞文弄墨习书学字的时候,大漠的风霜腐蚀的不仅是她外表的热情,还有一颗脆弱娇弱的心灵。
汉化后,一个北朝有地位的女子,或多或少应该学会吟诗颂辞。但是她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许赫连瑾根本不在乎别人是如何看她。
他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
——阿瑾,我算不算了解你呢?
他柔和的目光又重新回到她的脸上,用未被她抓着的另一只手,慢慢抚摸她滚烫的面颊,低头轻吻着她同样火热的嘴唇,辗转研磨,把她所有的喘息都吞在腹中,看她梦中不断的皱眉,得逞地咬住她的耳垂,趴在旁边点着指头笑。
喜欢别人又如何,一时得不到又如何?轻易放弃的人,怎么可能有历经千辛后成功的喜悦?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二十一年的生命里都在争夺,十几个兄弟,而秀荣川只有一个。几千几万的人虎视眈眈,但这天下也只有一个。
不去争,不去夺,有谁会可怜他而施舍一分一毫?
他定定地盯着她的侧脸,抱住她,把头轻轻枕在她的颈窝里。嗅着她发绺间的清幽淡香,心情从未有过的安宁和平静。
门外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阿鸾的大嗓门从门外就听见了,“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尔朱浔心中生出无限怨气,眼见几人就要进门,暗骂一句,只能起身坐回床边。跟随绿芜和阿鸾而来的是个年长的大夫,驻守在南苑的宫廷御医,年过半百,须发皆白。看着他那双昏黄浑浊的两眼,尔朱浔心中就是一阵打鼓。
大夫也在床边坐下,从药箱中取出垫子。
“等一下。”尔朱浔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抬起赫连瑾的手搁在垫子上。
大夫不明所以,觉得莫名其妙,嘴上却没有说什么。他伸手要搭脉,尔朱浔又道“稍等”,取了块帕子敷在赫连瑾手上。
大夫这下可明白了,气得胡子都吹气,平复良久,方搭手敷上诊脉。他的眉目不时皱一皱,却不道明缘由,阿鸾和绿芜在旁边干着急。过了良久,尔朱浔终于不耐道,“她到底是什么病?”
大夫收了手,高深莫测地抚了抚白色的长须,道,“不过是偶感风寒,只要服下老夫的药,保管三剂就药到病除。”
“既然如此,那就请大夫开单吧。”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尔朱浔已经不由分说命人准备了笔墨纸砚。大夫移驾到旁边案台上,写了满满一张的纸。
尔朱浔接过来看了看,不由皱起修长的眉,“不就是一个风寒吗,用得着这么多的草药?”
大夫在宫中也是医术高超的顶尖御医,此番被下放,心中本就不满,之前又被他百般刁难,当下冷了脸,“爷要是不信,大可另请高明。”
尔朱浔自知理亏,不做声了。
绿芜负责把大夫领出去,尔朱浔又打发了阿鸾去抓药,一个人守在床榻。第二天赫连瑾还是没有丝毫醒转,他的眼睛到黑了一圈。
尔朱玥听到风声赶过来,指着他的黑眼圈不停地清笑,“你这是和人打架了?”
尔朱浔面色不自然地发红,怒道,“滚回你自己的院子!”
“那多没意思,我呀——就在这住下了。不然你们两个孤男寡女,你又是那么个性子,阿瑾少不得要吃亏的。”他真的拉过座塌要躺下的时候,尔朱浔揪住他的衣领,就把他拖出去,“砰”地一声大力把门合上。
他心中又是怒火难平——一个个都和他过不去!
春寒中而微风凛凛,寂寞拂过庭院里铺满台阶的落英,天朗气清,夜空里只有稀疏的几点星光。
身子真冷真热,赫连瑾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甫一睁眼,对上的是少年人乌黑深沉的双眼。
“醒了?”尔朱浔喜出望外,娴熟地探手触了触她的额头,自言自语道,“还有些温度,我已经让绿芜给你端了药来。再喝一剂再不好,我就去宰了那个庸医。”
赫连瑾迷迷糊糊了好一阵子,脑子才清醒过来,猝然发现自己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触电般缩回来。
尔朱浔凑上前在她面前笑,“不用不好意思,你昏了两天两夜,一直都抓着我。现在想着男女有别,未免太晚了点。”
赫连瑾面色不自然地别过头,不想搭理他。
尔朱浔在她脸旁自顾自地笑,“既然醒了,那就先吃点东西吧。”他绝口不提她梦里的胡言乱语,赫连瑾自然也不得而知。
一会儿绿芜端了药和汤来,交到尔朱浔手里,在他的眼色中退了出去。满满的一碗黑色浓稠的药汁,光闻着味就知道有多苦。赫连瑾嫌恶地皱着眉,不情不愿东张西望,不时地望着四周的窗幔。
“别想着逃,这个你非喝不可。”他端着药碗凑到到她面前,就要赛到她嘴边。
“我不喝!”她一把推开他,满碗的药洒了一床铺。
尔朱浔霍然起身,“行啊,生了场病脾气见长了,昏迷两天两夜了不起是不是?”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左右死不了就是了。”
这分明就是赌气的话了,想不到她也有这种使小性子的时候,尔朱浔简直无可奈何,端了碗拂袖而去。
赫连瑾心里忽然空空落落地难受,拱起身体趴在被子上发呆。眼眶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酸涩。她不记得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了,心里酸胀地就像泡在醋里,浑身软绵绵地没有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吱呀”一声开了。她忙抬手抹去眼角可疑的痕迹,尔朱浔端着碗黑色冒着热气的药汁慢慢走到床边,俯视着她,“不妨告诉你,这是最后一碗了。”
“我不喝!”她把头埋在被子里,闷闷道。
“我不强迫你。”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悠然地轻轻笑道,“我现在就去卖了绿芜和阿鸾,这两个没用的婢子,居然这样伺候自己的主子!”
赫连瑾猛然抬头,大声喝住他,“等一下。”
尔朱浔回过身来,举了举手中的药碗,“决定要喝了?”
赫连瑾冷哼一声,扬长手臂接过药碗,仰头灌下。她喝得急了点,呛得面色涨红。尔朱浔又是无奈,拍着她的后背失笑,“慢点,我又不会真的买了她们!”
赫连瑾缓过一口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尔朱浔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开心,看着她松了口气,道,“看你还有力气瞪人,应该是大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四.狭路
五十四.狭路
次日天气也不见暖,天际阴沉沉地压着一层乌云,早市未开的时候,尔朱浔就拉了赫连瑾出门。赫连瑾万般不愿,他便打趣,“再睡下去,就变成猪了。”
赫连瑾道,“九爷以前不是嫌我太瘦吗?”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赫连瑾气煞,遂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她被拉着一直到东门街市,道宽五尺,因为天气的缘故,街上行人寥寥,寂寞萧疏。两人并肩走在道上,路过几个小摊,这种市井中的氛围,走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尔朱浔觉得内心从未有过的平静,侧头看着她,“带你出来就是为了透透气,阿瑾怎么还是闷闷不乐?”
赫连瑾面色还是冷淡,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他心中有气,伸手攒住她握在掌心,忽然加快了步伐。
赫连瑾被惊了一记,被他拖得气喘,“九爷干什么?”
“我看你大病初愈,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可见体内淤气还未消散,多走走可以让你早日康复。”他只顾在前方走着,赫连瑾只好被拖着赶上去。面前横着一座小桥,建于碧色小溪之上,古韵雅致,似乎久经风霜。
天色依然阴郁,桥面上的青石被雨水冲刷地恍若镜面般澄澈干净。两人手连着手,沿着积水犹余的石阶拾级而上,次级登高,对面的桃树满开满枝头的映红如火霞般逼入眼帘,纷纷坠落在绿色幽然的溪水中,形成淡红映绿的浅淡景致。两人在桥面中央停下步子,隔着几米远,和对面一行三人对峙着。三个锦衣便服的少年,其中有两个是熟人。
桥面狭窄,只能容三人并肩走过,五人都平静地伫立在各自一方,似在等对方让路。
右首的少年身形最小,着一身浅蓝色金纱新袄,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上前道,“离桥桥面较窄,五人定然不能一起通过。君子素有成人之美,不知两位公子是否让我们过去?”
她说的话极有技巧,懂得避轻就重。这个少年衣着华美,非富即贵,若是平日,尔朱浔初到洛阳,绝不会轻易和人发生冲突。现下他只是笑了笑,“公子说的有理,那就请公子让让,待我们先行过去吧。”
元秀还没有受过这样的气,面色顿时难看起来。想起出门前元熙的叮嘱和告诫,她咬牙吞下这口气,道,“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公子不要不讲道理。”
“原来这桥还是你家造的,不知公子出身何等高门望族,在下虽是不才,却也认得不少士族中人,公子大可直言。”尔朱浔早认出了她女扮男装,又认准了这人不能当街暴露身份,便这样挤兑她。
元秀果然气得火冒三丈,就要暴走,元熙连忙上前挡在她前面,“大家都是熟人,九爷何必这样不讲情面?都是要体面的,当街闹开了,对谁都不好。”
尔朱浔仿佛恍然大悟,“呀”了一声,“对不住,刚才隔得远,天气又是阴沉,没瞧见两位世子爷。”
元熙掩饰着眼角的抽搐,极难地对他挤出一丝笑容,“不碍事,往年九爷进京都是和朝中各位大人商榷边疆要务,我不过一个闲散世子,记不住也是正常的。”
“世子爷可不要这样说,我对二位一向敬重。”极陌生的人面前,他说起瞎话来也是顺畅自如,仿佛和他一见如故,相互问候了一遍。
赫连瑾一直默默站在尔朱浔身后,神色漠然,仿佛对周遭事情毫无所觉。
元秀正愁没事找茬,看见她顿时像打了一剂鸡血,在几人沉默时忽然惊疑出声,“哪里来的小哥,长得倒是清秀的很。”
“这是阿瑾。”尔朱浔笑着道。
元秀用挑剔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她,冷笑道,“好看是好看,只是大好男儿,怎能甘于屈居人下,做人禁脔?”她分明把赫连瑾当成了以色事人的少年。
尔朱浔顿时面色冷然,盯着她也是冷笑,“公子也是好看地紧,只是两位世子爷都优秀如斯,可是不好选择地紧。”
“你居然骂我?”
“我说什么了?”他转头对赫连瑾微笑,这样无辜的表情——还真是欠扁,赫连瑾忍不住冁然而笑,苍白冷漠的脸上有了几丝涟漪。不禁意的抬头间,便对上一双同样冷澈见底的眼睛,元子攸冷冷瞅着她,仿佛瞅着深夜漆黑枝桠上潮湿凝然的冷雾,紧抿着绯红的唇。只是一眼,赫连瑾忙把头扭开。
元秀还在起头上,开口又要逞能,元熙唯恐她惹怒尔朱浔,抢在她前面道,“两位这是要去哪儿?”
尔朱浔道,“阿瑾身子不见好,我就带他出来透透风,我们初来帝京,还不知这地方有什么非去不可的胜地。”
元熙一抚掌,“那可是正好,我们也是闲着闲着,这就要去疏影巷,两位既然无事,不如一起去走走,就当散散心。”
尔朱浔不动声色地侧头看了看赫连瑾,暗暗紧了紧手,笑道,“如此正好。”
几人过了离桥,穿过一条宽街,向西缓行,辗转过几道三岔口,进了一个曲折通幽的小巷。天空不知何时降下了雨,细密的雨丝飘飞在寂寥的小巷中,俄而往来几个穿着蓑衣的人,内里衣着皆是华衫,可见身份显贵。
尔朱浔不由诧异道,“这是为何?”
元熙笑着为他解释,“这是洛阳有名的花街柳巷,朝中言道有品级的大员不可踏足烟花之地,是以便可频频看见乔装的权贵高门子弟。今日有雨,所以只在华衫外穿件蓑衣。”
尔朱浔果然吃惊,神色却无多大的变化,只是笑着,“这倒是件新鲜事,既然怕被人认出,又只是外衫鄙陋,岂不是自相矛盾?”
“本来就是流于表面,上面这样训诫,却没有明文规定,又有谁会真的遵守?不过这些人一个个都好面子,只要走在巷子里让人认不出就好,等进了门,自然是有上好的包间。”
“掩耳盗铃。”元秀一声冷哼,堵在尔朱浔前面。
尔朱浔也不和她一般见识,拉着赫连瑾在小路尽头一个最大的院门前停下步子,门前站着两个小厮,见了几人忙迎上来,“几位爷来得可是迟了,妈妈早让人备下了酒席,只等几位爷进去。”
“让秋华等那么久,这洛阳可是没几个人,我是不是要感到倍感荣幸?”元熙分开几人跨上台阶,朝里望一望。一个华衫美妇恰巧步出,鬓边的金步摇随着凌波步子而微微晃动,见了他掩着嘴笑骂,“谁要等你个没良心的了,没脸没皮。”
“秋华姐姐什么时候也要起脸皮这样没什么实际用处的东西了?”
“滚一边去。”秋华撇开她,领着几人一起进门,穿过几个幽静的小院,登上后方一座拔地而起的高楼。楼上一处厢房,正做成亭子的样式,四角檐飞,登高而望,正好俯视巷中所有景物。亭子四周垂着珠帘,外面又窥看不到里面的情形,隐蔽极佳。
云秀之前一直嚷着要来,来了又是意兴阑珊,斜着眼在座上东张西望,不时摆弄着自己纤细的手指,“除了风景好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元熙道,“之前可是你嘴里一直嚷着要来的,这下来了又觉得无趣?”
“我爱怎样就怎样。”元秀扬眉一笑,依然眼高于顶,抬起筷子夹了几片竹笋填进嘴里。竹笋的味道还不错,她心中这样想,脸上还是一副不耐,筷子又伸向那个盘子,正好与赫连瑾的筷子撞到一处。
她心中愤恨,暗暗使劲,计算着把这双和她横对的筷子拨开。赫连瑾面上冷淡,却不管她如何使劲,手中筷子岿然不动。
元秀仗着自己会点功夫,平日比对时下人又让着,还未逢敌手,这下踢到了铁板,台阶顿时下不了,她咬牙撑着,使出吃奶的力气要把对方撂下去。然而对方仿佛绵中之水,又源源不绝的气力,任她怎么翻腾都弄不出什么花样。
赫连瑾觉得无趣,轻轻一弹,把她拨到一旁。
支撑的力量一下子失去,元秀重心不稳,就要往后倒下,元熙眼疾手快,忙扶住她,在她耳畔轻声道,“郡主小心。”
元秀气急,一脚踩上他的脚背。
元熙面色涨紫,只能吞下这个哑巴亏。
元秀得了便宜,心情又好起来,夹了很多的菜到自己的碗里,只顾闷头吃喝。餐桌上几人相对坐着,又是一阵沉默。
元熙清咳着,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氛围,“其实这里不知是酒菜好,姑娘漂亮,还有杂耍可以看。”
“杂耍?”元秀顿时来了兴致,不由抓住了他的衣衫,“什么杂耍,你给我说说,我快无聊死了。”
元熙怔住,看着被她抓成一团皱的衣角,似乎记忆里也有这样一个类似的女孩这样抓过他的衣服,不过他那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似乎有些淡淡的怅惘和遗憾。
元秀以为他不悦,冷哼一声把手放开,“不就是一件衣服嘛,几百件几千件我都赔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元熙很少对人哭笑不得,摇摇头不再计较。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五.嫌隙
五十五.嫌隙
内院中庭处搭起了台子,几个鬓边簪花的小婢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一应杂耍要用的器具。楼下有几人直接搬了凳子坐在台下,聚精会神望着台上。
元秀直接趴到亭前,伸手拨开了垂帘一角,她支着腮帮子眨巴了几下眼睛,楼下还是静默,便有些不耐烦,“什么事儿,都这么久了,还不开始?”
元熙好心提醒道,“这里的杂耍都是有高危动作的游戏,是以出台前都要做好安全的措施,这样就大大减少了出事故的几率。”
“我知道,只是等的不耐烦!”元秀回头瞪了他一眼。
元熙苦笑不已,摇着头喝了口清香四溢的茶。
清风微拂,晚霞晕染,天际被绚烂之色染成火红与碧蓝相间的相对纹路,重叠而繁复。众人望着这炫目的晚霞,鲜少看见的景致正失神,忽然台上响起铿锵几声弦音,从红色幕布后走出个怀抱琵琶的红衣女人,静静坐在台上一角。
“这算什么杂耍?”下面有人不满地大叫。
台上女郎仿佛充耳未闻,仍是闭着双眼,双手在琴弦上按拨,一声声琴音渐渐变得急促而凌厉,仿佛千军万马中不断疾射而出的箭矢,叫人心中胆寒。
琴音到了j□j,一阵火光突然射出红布,众人大惊,只见一个已经被烧得通红的铁圈在台上旋转,圈中跳跃翻着筋斗的是个荆布短衫的童子,双手不断拍打在火红的铁圈内,不时发出一声声“滋滋”的焦糊味,可他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平静如初。
如果是正常的人,怎么可能双手被高温灼烧而没有丝毫痛楚?下面不少人心中都有这样的疑问。
元秀在楼上看得兴起,索性揭了帘幕,大声拍起了掌,“好!”
下面众人纷纷抬头看她。
元秀横眉,叉腰就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
元子攸一直静静端坐席上,面色冷淡,看不出情绪,似乎那人与他毫不相干。赫连瑾与他对坐,同样面无表情,轻轻摇晃手中的一杯清酒。
“你大病初愈,喝什么酒?”她还没来得及喝,就被尔朱浔夺过了杯子,就着她唇印过的地方一饮而尽。赫连瑾面色不由微微变化,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发作,她循着元秀的目光,冷淡地看着亭外的杂耍。
元子攸的视线和她交叠而过,嘴角微微勾了勾,不知是轻蔑还是什么。
赫连瑾心中仿佛滞涩着一江冰水,泛着丝丝酸涩。
他面上还是冷漠如雪,之前一直静默,此刻却转过头和元熙清谈玄学。元熙大感诧异,神色微微耸动,从侧面瞟了赫连瑾一面,回头垂下眼睑,定在身边少年桌下微微收紧的手上,在心中叹息一句。
一会儿有个小厮进来,在元熙耳边说了几句。“我出去一下。”元熙面色微变,看了眼身旁静默的元子攸,发现他神色虽是冷然,却似乎有些恍惚,心中松下一口气,随着那小厮迅速出了门。
“总管早等在房里了,世子再快一些吧。”一路上,小厮小声催促,不时逡巡四周。
元熙根本没有心情搭理他,一路快步穿过长廊,避开众人,绕道后方。这时j□j还未开得三分,一片幽绿已经覆满j□j,点点翠色中,有浅浅绛紫粉白点缀其间,微风拂过,坠叶飘香,萦绕鼻息间的还是早春时候若有若无的清浅芬芳。
他沿着石阶铺就的小路走进林中深处,路过几处岔口后,在一个刻有纹路的石子座前停下步子。远处长廊里绿色更是幽静,一个中年男子等了许久,见到他几步上来,“世子爷终于来了。”
“总管一向沉稳,怎么今日如此反常?”
“一言难尽,我们亭中详说。”蔡中展手请他入亭,不时朝四周望了望,心中仍是警惕,声音压得极地,几乎贴着他的耳边,“世子爷不能再相信元子攸了……”
“好了,总管,这事我之前就说过,不要再提,今后也是一样。”元熙听到这里就不耐地打断,“我和他多年的交情,也相信他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如今洛阳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在这个地方,我能相信的也只有他了。”
“世子宅心仁厚,可不代表某些人也念着旧情。元子攸在晋陵呆了那么多年,一回帝京,还不是说灭就灭,他生性凉薄,在他心里只有这天下霸业,世子爷如果轻信于他,日后一定追悔莫及。”
“此事不用再提。”元熙已经不想再听下去,挥袖就要出亭,蔡中心中大急,“噗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死死拽住他的袍角。
元熙面色铁青,喝道,“你这是干什么?还不快起来!”
“世子爷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王爷离去守疆之前曾经交代奴才要好好照顾世子爷,如果奴才任由世子爷被他吃干抹净,那还活在这儿干什么?倒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你老大不小了,怎么动不动就要死要活?有话好好说。!”元熙气得够呛,只好打消离去的念头。
蔡中这才从地上起身,“世子爷不要不把奴才的话不当一回事,奴才可是句句肺腑!据我们的探子来报,元子攸已经着人在渤海暗暗部署,只等时机成熟,就架空元恒的老窝。到时候这北方还有谁能和他抗衡?之前一直和世子爷亲近,是因为他要借助世子爷的力量平定柔然和高车,也只有这样,他在安南王府才能名正言顺。如果元恒倒台,世子爷岌岌可危矣!”
这一次,元熙眉色微动,却没有说什么。
蔡中见他已经动摇,连忙趁热打铁,“元子攸在渤海有那么大的势力,却从来不告诉世子,这是为什么?真正的好兄弟,怎么可能有所隐瞒?他那么做,分明就是包藏祸心。世子爷再想想,这几年来王爷对世子如何,对他又如何?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世子是捡来的,他才是亲生的儿子,不仅收他为子,与世子同名,还把朝中众多大佬介绍给他认识,却唯独对世子冷淡至斯。不是他在旁边挑唆,怎会如此?”
“父王觉得我只会吃喝玩乐,向来觉得我比不上他……”
“世子爷比谁都强,只要摆脱他阴影,天大地大,任君翱翔!”
元熙闻听此言,浑身一震,呐呐在原地出神。蔡中在旁边观察着他的表情,眼中闪过几丝不易察觉的隐晦情绪,冷声又道,“如今时机已经成熟,为什么元子攸还不动手?因为所有入京亲王,手下都有随行精兵,元恒此刻住在城中东苑行辕,离东门最近,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只要率领众将打开城门出逃便可化险为夷。只有大婚那天,元恒才会出席他笸箩郡主的婚宴,到时候才是最佳动手时机。世子爷能考虑的时候不多了,应该早下决断。”
“容我再想想。”
“世子!”蔡中声音陡然拔高,一脸苦口婆心。
他跟着安南王已有多年,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实在不想太过拂他的面子,道,“就算要决定,也得给我思考的时间吧。若是没有想清楚,到时候左右摇摆,岂不是更会坏事?”
蔡中道,“那奴才就静候世子爷的佳音。”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六.开导
五十六.开导
元熙回到亭中,还是在元子攸身边落座,视线落隐晦地到他身上,心中若有所思。尔朱浔忽然冲他笑了笑,“世子看着心神不宁,不知是否事出隐忧?在座都不是陌生人,何必藏着掖着?”
元熙摸不准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心虚中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端起面前的水喝了口,“九爷看错了,我哪有什么心事。”
“那是我多心了。”尔朱浔也低头把玩手中青瓷印花的精致杯子。赫连瑾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再说话,沉默地仿佛不存在一般,尔朱浔看她神色,觉得她比平日更显清冷。水清则无鱼——一尊擦过的绿玉佛般,干净剔透,却清凉地让人难以靠近。
心里的嫉妒已经超过了心痛,他不由在底下按住她的手,把一丝丝的温暖传过去。
赫连瑾讶然一怔,抬起眼睫与他对上,依然是水映朝霞般清透而绚烂,艳而不妖,令人仿佛置身于丛林幽静中闭塞多时,却忽然被第一缕阳光普照,浑身都透着股暖意。她也对她笑一笑,却听元子攸在身旁轻哧了一声,“好酒。”他端起酒壶,清酒倒出一条细长的水线,张口接住,有透明的液体从嘴角滑下,冰冷地倘进衣衫,把他胸前雪白的衣襟濡湿了一大片。
尔朱浔笑道,“以前在秀荣川,尝闻世子严谨肃穆,原来也有这样不羁的一面。”他起身抬起酒壶,斟满一杯,“来,我敬世子!”
元子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扬着细长的飞眉,漆黑深沉的双眼中带着点轻蔑和骄傲的神气,忽然哼笑一声,举杯与他相碰,发出“砰”的一声撞击声,“好啊!”
尔朱浔笑,“愿帝国‘一脉’传承,永不祚息!”
元子攸也笑,“千秋万载,扫平‘蛮夷’!”
一番指桑骂槐,两人的笑意慢慢变得深长,在微熏的酒水里轻柔化开,酒色醉人,两人却都清醒地很,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微微冷笑。
酒过三巡,尔朱浔转头对赫连瑾道,“阿瑾应该会喜欢杂耍才对,怎么刚才一直不说话?是表演不够精湛?”
赫连瑾仍有些茫然,应了声,“不是。”
“那是为何?”他就是不想安静下来,就是想和她一直说话,带着点甜蜜和报复的小心思,道,“我猜是这亭子里看地不清楚。”他忽然起身,拉住她的手几步就奔出亭子外去。
元子攸几乎同一秒反射性地起身,眼睁睁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在台阶上和谐地下去,眼睛忽然刺痛地很。他深吸一口气,脚下踉跄了两步,扶住身旁的桌子。
“哐当”一声,酒壶被碰翻在地。
元熙起身扶住他,关切道,“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没事。”元子攸隔开他,背靠着桌子扶住隐隐发痛的头,声音也变得喑哑难辨,亭中如此沉默,他忽然生出一种被窥探的恐惧,不自在地又道,“我没事。”
元熙看着他,“真的没事吗?”
元子攸挥挥手,示意他不用再说。
元熙滞了一下,慢慢收回伸出的手。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那就不要呆在上面,下来走走多好。”楼下景致方好,尔朱浔和她静静走在廊巷里,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清风,心里的思绪在朗日晴空下飘得很远,就像展翅翾飞的鸢鸟,不愿意收回来。
赫连瑾的脚步声在空远的走廊里发出清晰的节奏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里。他抬头望着从廊外翠苑枝叶缝隙中透过的淡淡阳光,金子般洒满了整个脸庞。一个人生命中最黄金的阶段,难道不该和最喜欢的人在一起吗?
“九爷其实早就知道了吧?”两人走了一段路,赫连瑾突然道。
“什么?”尔朱浔还沉溺在这种幸福的幻想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赫连瑾道,“九爷知道我和元子攸早就认识,所以才那样说。”
尔朱浔心里巨震,翻过无数念头,半晌轻笑道,“有时候你那么洒脱,有时候却那么敏感,这是为什么?你难道不觉得很累吗?凡事想得简单一点,生活就多一点乐趣。”
“九爷自己都不是个会把事情想得简单的人,却叫我看得简单点,这不是口是心非、双重标准吗?”
尔朱浔笑了笑,侧过头注视着她,“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快乐点,难道你喜欢在塞上流浪、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吗?女孩是用来疼的,我知道你对锦衣玉食不屑一顾,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只要看到你过得好,他也会很开心的。我们活在这个乱世里,本来就在挣扎和黑暗中求生,难道不该多攫取一点阳光,多接受一点雨露?不要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赫连瑾过惯了苦日子,实在不想转变另一种生活。”
“不要拒绝地那么快。”意料之中的回答,被拒绝那么多次,他的内心已经非常强大而平静,仰头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脸上的线条也是柔和而温暖的。他轻声道,“你没试过,怎么就不知道自己不喜欢呢?”
“我不想去尝试。”
尔朱浔负手在她身旁,轻轻地笑,语声化作淡淡的春风,温柔地拂过她的耳畔,“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娘亲离我而去,那时我心里就像冰冻的湖水,也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好意。后来我有了朋友,有了亲人,慢慢走出了那个低谷。虽然还是风雨如晦的人生,但只要身边有一点点温暖,生活就是有滋有味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只有走出自己的小世界看看外面,发现一点一滴的景致,才不会那么固步自封。”
他的目光缓缓流淌在她苍白的脸上,沉声道,“对敌人可以狠毒,但是对自己一定要好。一个女孩子最灿烂的时候,为什么要过得那么阴郁痛苦?阿瑾,你试过走出去看一看外面的阳光?”
“……”
“你不是不能尝试,而是根本不愿意走出自我。就像一个厚厚的茧,在阴暗的角落里把自己一点一点包裹起来。这是何苦?女孩子是上天遗留在人间的花朵,不沐浴阳光和雨露,又怎么绽放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
“……”
“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一段已经错过的感情,又何必去苦苦执着?”前方就是几幢红漆覆盖的角楼,掩映在翠影重重的绿色中,繁华之外,更是清幽出尘。尔朱浔在廊巷的转角处停下步子,低头望着她依然沉默的面颊,忽然洒脱一笑,“你那么倔强,就算想通了也不会告诉我吧?所以,你就不要开口了。”
赫连瑾听着他自欺欺人的话语,心中也是莫名的触动,思寻良久终于抬起头,他绚丽夺目的笑容与重叠的绿色正是相得益彰,一阵微风轻柔地拂过空旷悠远的廊巷,在碧影幽兰之中映着两人的身影,忽然相对笑了笑。
“我承认,九爷说的不无道理。”赫连瑾道,“只是跌进一个坑里好几年,哪有那么容易走出来?”
“时间不是问题,该来的时候,它就来了。”他仿佛嗅到了什么气息,觉得一切都充满了希望,眉梢眼角都沁出笑意,双手情不自禁搭在她的肩膀上,“要是那么早就想通了,才没有挑战性。”
“男人都喜欢被虐待?”赫连瑾啼笑皆非。你越是不理他,他就越是要缠着你吗?这都是什么逻辑?
“也不尽是……不!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意思……”
赫连瑾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中乐此不疲,忽然生出捉弄的念头,一把大力推开他,尔朱浔猝然受力后退,跌坐在廊巷旁边的长凳上,一时惊愕地看着她嫣然的笑脸。
“九爷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她俯身慢慢凑近他的面颊,笑起来也是清朗。几日看着她愁眉苦脸,乍然看到这样久违的笑容,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远,尔朱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傻愣愣地坐在凳上睁着眼睛看着她。
赫连瑾站起身,哼了声,“九爷不要再调查我了,这次的事情,我不和你生气?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我和元子攸的事情,不过这是我的私事,九爷不要插手。”
尔朱浔回过劲来,笑道,“你什么时候脾气变得这么好,都不计较这个了?要是搁以前,起码得臭骂我一顿呀。”
“看来你对我有很大的改观。”
“得了,你别臭美了。”赫连瑾哼了声,嘴角却是弯弯的,尔朱浔看着她离去,忙起身跟上去。
“阿瑾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告诉我啊。”他问了很多诸如此类的问题,赫连瑾面色回复了一如既然的淡然和沉默,只是但笑不语。
转过一道弯折,回到翠色依然的前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院子里传出阵阵惊呼声,喧哗不断。
两人蹙着眉,正要上前拉住一人去询问,里面已经有人争相奔出,口中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七.妒意
五十七.妒意
寂静的庭院中忽然冒出的火光冲天而起,与天边的晚霞几近同色,滚滚而来的热浪瞬间蔓延到四周繁盛的林木,发出渗人的“滋滋”声,只一会儿,便焦黑了一片。喧哗声不断传来,尔朱浔和赫连瑾一起到达事发地,火势不但没有熄灭,反而愈演愈烈。
尔朱浔拉住她不由分说走开,只远远望着,他在站台上轻轻吸了吸鼻子,脸色露出丝冷然的笑容,“是油。”
赫连瑾在他身旁同样面色冷肃,沉凝道,“看来是有人蓄意为之了,不知目的何在?”她蹙眉深思,正好身旁有几个小厮提着水桶从廊巷中匆匆赶来,被她拉住其中一个,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死人?”
“卯时就开始烧了,人到没有死。”
“没死,怎么可能?”
小厮怒不可遏,“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没死人你很开心吗?没见过你这么良心坏的人……”不由对着她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尔朱浔在一旁捂着嘴笑,赫连瑾也拿他没法。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她却不能解释,硬着头皮道,“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有点惊讶而已……”
“没死人你就惊讶啊?成天巴望着人死是不?”小厮在这地方干了多年,见惯了达官贵人,没把赫连瑾放在眼里,又是一通的数落。
赫连瑾面色沉寂下来,等着他说完,道,“可有烧毁什么物件?”
小厮轻哼一声,“就是前院的檐廊,黄梨木的,可是个好东西,可惜了。”
赫连瑾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心中有个疑问,这地方的小厮都那么拽吗?
尔朱浔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阿瑾也有遇到克星的时候啊。以后对别人的态度别那么差,这是现世报!”
“九爷别太过分了。”赫连瑾涨红了脸,一丝丝晕红子耳畔升起,尴尬不过,撇开他往庭中走去。
“等一下啊。”尔朱浔跑上去跟在她身边,“你还没告诉我你的想法呢?没了你这个军师,我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要怎么过啊?”
“九爷除了耍赖就是贫嘴。”
因为午后刚刚下过一场的雨的缘故,火势没有蔓延到前院,在中庭处就被遏制下来。小厮们提着水桶捶着腰在空旷的青苔石上倒了一地,一边咒骂纵火的人,一边叫苦不迭。那位叫秋华的嬷嬷应该对他们极为放纵,赫连瑾心中这样想。
秋华从前院风风火火地赶过来,叉着腰一脚一脚踢过去,嗓门大得能传遍整个庭院,“干什么?一个个全死了?不就是灭个火吗,是抢了你们娘子还是杀了你们老爹?废物,一个个全是废物,平日吃好的穿好的养着,现在一个个这个样子!起来,全都给我滚起来!”
元熙听到叫骂声,从亭中赶出来,笑着道,“秋妈妈这是干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都是这帮兔崽子,尽是不省事!真是要气死我,老妈子这条老命,迟早得折在他们手里。”
元熙暧昧地笑,道,“那你就不愿养着她们了?”
秋华被他一语戳中,恼羞成怒,掐住他腰里的一块软肉绕了三个圈,元熙在院中大叫,失火后的不安渐渐消散了不少。
她一面对下人吩咐,去安抚被惊吓到的高门贵客,一面又分风火火赶到城外,定制新的黄梨木廊巷去。
“秋华就是这样,九爷不要见怪。”元熙看着她跑远,转过头来对尔朱浔说道。
尔朱浔面色平常,“看来世子爷和秋华姑娘甚是相熟。”
不知道什么,元熙听到这里,面色一怔,继而就是微微一变。不过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嬉笑健谈的常态,“我是个闲散世子,又不用出席朝堂,每得清闲和就朋友到这里鬼混,一回生,二回熟。”
“两位世子爷经常来这儿吗?”赫连瑾忽然出声问道。
元熙对着她面罩寒霜的脸颊,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忽然生出一丝心思。他知道元子攸已走,便低下头去,信口道来,赫连瑾只听见他的笑声,“不过是走马观花罢了。”
仿佛一阵冷雨从天而降,赫连瑾浑身冰凉,眉头不自觉地跳动着。
她心神不宁,根本不假思索,拂袖离去。尔朱浔临走前默默看了元熙一眼,笑着发出柔和的声音,“世子爷到是好兴致,平日也是成双成对,想必关系很好吧?”
元熙知道他已经看穿自己的把戏,面上却是有恃无恐的微笑,“九爷也知道什么事情对自己有利,什么事情不利于自己吧。”
“好啊,我就当不知道。”尔朱浔微微讪笑,仿佛哈着一口淡淡的雾气,“不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真是看不透。”丢下这句话,他转身离开。其实根本不想管两人之间的事情,他只在乎自己和赫连瑾的切身利益。
赫连瑾在廊巷后面的弯道里停下步子,满地落英,在她脚下盛开,有几片沾着她的靴子。元子攸和她隔着几米杳杳伫立,视线没有落到她身上,即使是站在漫天红霞的鲜艳背景里,他依然清冷地出尘,不带一丝人气。
“想不到你还没有走?”赫连瑾沉默良久,终于起了话头。
“你都没有走,我为什么要走?”他没有回头,身姿依然挺拔卓然,清冷孤傲。
赫连瑾忽然有些厌弃这样的相处方式,更不愿面对他这样的表情,明明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却可以淡然如初,冰冷依旧。在他的眼底,她竟然也难以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愧怍和悔意?虽然这样期待,但实在有些异想天开,从认识他的那时候开始,就知道他是一个孤注一掷、永远不会后退的人。
美艳的红霞让她想起曾经的黄金时刻,却仿佛只是一个幻影,转瞬即逝,内心也慢慢冷漠下来。良久,她没有情绪地开口,“我原本只是以为你忙得很,成天想着算计别人,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也喜欢流连烟花柳巷,沉醉在温柔乡里?”
“你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她冷眼睨着他,触及他同样冰冷的眼睛,那里燃烧的一簇火焰让她不禁后退一步,“难道我说的不是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