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朱昭还要发作,堂前的五色珠帘被人拨开,一阵伶仃佩响,夹着一个清越声音缓缓传出,“四丫头一到这儿就闹事,也不看着你九叔的面子收敛点?”
堂内下人把珠帘轻纱一起揭开,露出个鹅黄色修长的身影,俊丽的面颊一如远山般清宁祥和、优雅恬淡,站在高处含笑看着下面的景象,仿佛看着一出再正常不过的闹剧。
尔朱昭面上一红,有了几分不自在,“七……七叔,你怎么在这儿?九叔呢?”她探头往里面望去,见到熟悉的一角墨色衣袍,心中方定了定。
尔朱玥摇头一叹,“四丫头只惦记着你九叔,可怜七叔也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竟在你心里半点位置也无,真是让我伤心。”
尔朱昭讨好般依偎上去,“七叔说的什么话,您在我心里和九叔一样重要。”
尔朱玥道,“这话真是言不由实。”
“七叔——”
“好了。”尔朱玥瞥了在地上哭着的竺凝一眼,“九弟的地方只留有用的人,动不动就哭闹的闲人,还是哪儿来哪儿去吧。”
竺凝浑身一震,忙止住了哭声,拼尽全力起身一躬,“竺凝记住了,谢七爷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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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爷
五.九爷
尔朱昭撇撇嘴,“七叔你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还想教训教训她呢。”
尔朱玥轻声一笑,“到底是九弟跟前伺候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一个歌姬而已,也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
尔朱昭哼了声,撇开他径直进了大堂,赫连瑾连忙跟上。
室内燃着暖炉,白色的兽皮地毯铺在冰冷地板上,南面半壁墙面挖了镂空,正对着远处水榭,一行白鹭倏忽划过,点点涟漪跃然湖上。赫连瑾被这清幽氛围感染,堂上响起淡淡的问候,“四丫头来了。”
忽听得这低沉含笑却难掩淡漠的动听声音,心中忽然生出无限渴望,指引着她抬起头往堂上看。她曾经听过尔朱浔不少传言,契胡枭雄、玉面修罗、蠕蠕的克星……却从未想过竟是这么个俊美白净、体态凤流的翩翩少年郎,出奇地年轻。契胡人独特的深邃五官,苍白的肌肤、饱满的红唇,仿佛因沉默而带着几丝不谙世事的阴郁。
一个足以颠倒众生的美少年,苍白和艳丽纠结出来的奇异气质,还有一双冰一样冷酷、梦一样迷蒙的丹凤眼。
尔朱昭一瞬间由一只凶悍的小老虎变成了温顺的小绵羊,在赫连瑾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安静跪下帮他一起修剪花枝。
“咔嚓”一声,尔朱浔唇边含着淡淡的微笑,剪下一支多余的斜杈,随手丢在一旁的紫檀木桌案上,“四丫头不呆在秀容川享福,怎么想到来我这儿受罪?”
尔朱昭嘟起嘴,“九叔好像不欢迎我?”
尔朱浔微微一笑,食指轻点她的鼻尖,“你来就是闯祸,希望我怎么欢迎?”
“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尔朱昭恨恨道,“我不远千里赶来,九叔就是这种态度吗?怪不得你手下的人都那么嚣张,连个低贱的歌姬都敢冲我摆脸色!”
“这话从何说起啊?”他虽然笑着,却仍是低着头,细致地修剪着手中的花枝。
“是竺凝。”尔朱玥捂着嘴在旁边笑。
尔朱浔闻言抬起头,笑意满满涌上淡漠的双目,一时神采飞扬,如同炫目的晚霞映红半边天空,不在意地悄然一声唏嘘,“原来是竺凝那个丫头,她本是大户人家出身,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自然多了几分小姐脾气。不过她遇上你,可真是小巫见了大巫。”
尔朱昭怒道,“怎把我和一个歌姬相提并论?”
“你既讨厌她,我们不提便是了。”剪完最后一枝花,他起身把花瓶轻放到一旁半人高的胡几上,不知是觉得剪得不甚满意还是别的什么,站远些审视,又摇了摇头。
尔朱昭乍然见到他目中涌现的无限温柔,语气酸酸的,“九叔对一盆花都比我好多了。”
尔朱浔转过身来,“尽是瞎说。”
尔朱昭赌气道,“难道不是吗?”
尔朱浔含笑的眼中多了丝别样的深意,转身走到一旁,对着尔朱玥轻声一笑,“四丫头这是怎么了,一来就不消停。先前打了我的侍婢,现在还和一盆花置气。”
尔朱玥道,“可不只是置气,兴许想着砸了你的花呢!”
“那我可要动气。”他言不由衷地轻笑着挑起眉,气得尔朱昭直跳脚,“你们是天底下最坏的叔叔了!”
两人相视一笑,皆是忍俊不禁。
尔朱浔这时才看见静静站在一旁良久的赫连瑾,不由讶异出声,“这是……”
尔朱昭哼了声,“我的侍卫。”
尔朱浔道,“你往常来我这从来不带旁人,怎么这个侍卫有什么不同吗?”说罢抬起一双深色蓝眸漠然打量了她半晌,赫连瑾恭顺低着头,不言亦不语。
尔朱浔见之一笑,“是个有胆色的。”
赫连瑾暗道不好,早忘了在这样的人面前平静反成了出挑,当机立断,“噗通”一声跪下,叩了几个响头,“奴才是四小姐的奴隶,承蒙四小姐厚爱方得以见到九爷天人之姿,一时怔住,九爷恕奴才万死之罪。”
“哦?”尔朱浔面露玩味,却已带了几分厌弃,“你且说说,我是怎么个天人之姿?”
赫连瑾暗骂一声,面色仍是恭敬道,“昔年外族吐谷浑大举入侵,连克多州,但凡镇守刺史郡守无不纷纷出逃,关中危在旦夕,幸得九爷南下驱敌,我朝江山方得以巩固。在这塞北六镇之地,高车、党项、柔然、契丹……龙蛇混杂,无一不是虎视眈眈,若非九爷威慑之力,只怕我朝也不能安稳数百年。”
尔朱浔轻嗤一声,“你的话真好听,但也必然明白,越是好听的话就越是不属实。当年我出兵打退吐谷浑,全然是为着我自己。中原是就算现下还不是我的,也轮不到外人来分一杯羹。”
赫连瑾额上不觉沁出了一丝冷汗,声音渐渐低弱下去,“九爷不居功,大家可都是万分敬佩您的。”
这种话他平日听了不下数百遍,心中厌烦之情更盛,随意摆摆手,“退下吧。”
赫连瑾如蒙大赦,对三人一一鞠躬,缓步退了出去。
尔朱玥见他离开,轻笑一声,“模样还算清秀,只是年龄未免太小了。”随即对尔朱昭道,“四丫头,他几岁了?”
尔朱昭的怒气还没消,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尔朱玥奇异道,“他是你的奴隶和侍卫,你怎么会不知道?”
尔朱昭面色转晴,忽然变得巧笑嫣然,“七叔平日买个奴隶还要细细查清那人几岁了吗?”
尔朱玥被小丫头一句话堵住,面色不由尴尬起来。
尔朱昭示威般瞪了他一眼,大步走出堂去。
赫连瑾走的不快,有意等在中庭处,果然在拐角的地方遇上从后方赶来的尔朱昭,拉住她便道,“你走得那么快干什么,知道要住在什么地方了吗?”
赫连瑾“哎呀”一声,“奴才竟忘了问四小姐。”
尔朱昭被她的表情取悦,面上多了份得意,“既然跟在了我身边,就该学着机灵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赫连瑾顺势应道,“四小姐教训的多,奴才要有小姐十分之一的聪慧,往后都不至于被人欺辱了去。”
尔朱昭大感满意,一路上对她的态度也愈发和善。他们被安排在南苑旁的别院翠竹苑下榻,一应事务由副管家赵福打理,这副管家虽是赵管家的堂弟,说话气度却是半点也及不上,一路上溜须拍马,偏偏还极不高明,烦地尔朱昭几欲爆发。
转过南苑外连接浣衣局的石阶小路时,远处传来哭骂声,因有着浓荫遮覆,看得不是很真切。尔朱昭疑惑道,“那是什么?”
赵福谄媚道,“是刚买进府的奴隶,还未训诫,让四小姐笑话了。”
尔朱昭皱眉,“三等奴隶?”
赵福道,“那也不算。”
尔朱昭怒道,“什么叫那也不算?话说明白点,别一半一半的。”
赵福忙告了罪,“回四小姐的话,这些奴隶都是晋陵城运来的,原先也是出身高贵的城中贵胄,只是还未训诫,是以只能算三等。”
尔朱昭点点头。没有训诫的奴隶只能算三等奴隶,不过像这样出身不错的奴隶若是加以训诫,必定能升级为二等乃至一等奴隶,照理说奴隶贩子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赵福看出她的疑惑,忙道,“这些奴隶都是五爷和六爷买进来的,本是打算后天狩猎竞赛之用,正巧前些天浣衣局打死了几个,人手不够,就先凑合着用了。”
尔朱昭紧皱的眉目方舒展些,“狩猎竞赛,还是像往常一样的规矩吗?”
赵福道,“是,到时候燕京城的贵胄豪门都会前往,四小姐也可早做准备啊。正巧前些天针工局刚到了几匹南地的蜀锦,丝滑柔韧,用来做衣裳那是最好不过。四小姐冰肌玉骨,光彩夺目,要是穿了这蜀锦做的衣服,那定是……”
“行了行了,我明天让人去取一匹。”尔朱昭实在受不了他没玩没了的聒噪,没到翠竹苑就摒退了他,赫连瑾心中了然,却佯装好奇道,“小姐,什么是狩猎竞赛?”
尔朱昭白她一眼,“你还真是个土包子,狩猎竞赛只是一个概括,说白了其实是贵胄们打发无聊时间的晚会,往年都是由我们尔朱家主持的,今年也定然不会意外。”
赫连瑾道,“那四小姐定得盛装出席,到时艳压群芳,有心人看了自然倾慕。”
尔朱昭被她说得燥红了脸,“呸呸呸,什么有心人?喜欢我的可以绕着六盘山一圈,谁稀罕他了!”
赫连瑾笑道,“奴才可没指名道姓,小姐心中有数就是了。”
“好啊,你越发胆大了!竟也学着嬷嬷管起我的事了!”尔朱昭恼羞成怒,“我要罚你!罚你……”
赫连瑾接道,“就罚奴才明日去针工局给四小姐领蜀锦吧。”
尔朱昭心思被说破,冷哼一声道,“哪有那么便宜,明日你给我绕着府里的石子路跑十圈,不累得虚脱别想回来!”
这下正和心意,赫连瑾低头应道,“四小姐惩戒的是,奴才谨遵教导。”
尔朱昭哼哼几声,“你知道厉害就好,看你功夫也不错,三天后陪我出席吧。”
赫连瑾应了声,“是。”
作者有话要说:
☆、六.绿芜
六.绿芜
次日清晨,赫连瑾应命去针工局领蜀锦。路过浣衣局的时候,浓荫后依旧传出昨日般的哭骂声,只是声声压抑,似乎不敢大声,令人听来,心生悲悯。
赫连瑾本不是个愿意管闲事的,只是昨日听这声音觉得耳熟,便留了个心眼。随行的小丫鬟见她停下脚步,机灵地抢答道,“那是个匈奴大夏国破时被俘虏的侍婢,据说是伺候过琅嬛公主的。”
赫连瑾垂着的双手不由一紧,“伺候过琅嬛公主?”
小丫鬟继续说道,“可不就是吗?据说琅嬛公主武艺超群,不甘于栖居皇室,自小流浪在外,敏慧通达,是个了不起的奇女子,这女子就是琅嬛公主出嫁前的两大贴身侍婢之一,想来也是不凡的。”
赫连瑾一直默默听着,似乎被勾起了往事,神态沉寂地如同一汪冰冷的湖水。
小丫鬟见她生的俊俏,又好说话,越发卖力地巴结,“那也是个可怜的女孩,她以前是公主的贴身侍婢,不用干粗活的,这几日一直被浣衣局的老嬷嬷折磨,后天还要充作狩猎的祭品。”
“祭品?”
“嗯。”小丫鬟惊异于她微大的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赫连瑾惊觉自己的失态,忙收敛了神色,斟酌道,“这事四小姐昨日和我说过,当天我会陪她一起出席,这是第一次,各种规矩还不大清楚。”
小丫鬟闻言愈加惊异。一般这种大型狩猎到场的都是草原上的贵胄和高门,随行的侍卫奴婢一般也是有一定出身的,四小姐居然会带一个奴隶,显然是对他极为看重。这般想着,她对赫连瑾又多一份殷勤,“说是祭品,其实就是狩猎中的猎物,一些大人喜欢不喜欢猎物,反而喜欢猎人,尤其是美女,所以五爷、六爷就从各地网罗了一些奴隶。”
赫连瑾淡淡道,“这里不是九爷做主吗?”
小丫鬟“嘘”了一声,四处环顾一下,方小心翼翼地贴在她耳边说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名义上是这样,但五爷、六爷也是这府里的主子,他们在这敕勒川也有不少势力的。”
说罢,她又往四周巡视了一下,神秘兮兮地说道,“据说因为九爷在秀容川势力过大,大爷才打发他来这儿的,后来又怕他在敕勒川坐大,又打发了五爷、六爷来制肘,未免鞭长莫及,不受控制。”
赫连瑾心中有了计较,侧身对她笑了笑,“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对别人讲。今日幸亏是我,换了是个多嘴的,少不得告到哪个主子那,你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小丫鬟脸上一红,低头一吐小舌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赫连瑾望着浓荫后愈来愈大的哭闹声,缓缓说道,“你口上这么答应,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我不是和你开玩笑,这府里不太平,你再这样到处嚼舌根,恐怕当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丫鬟浑身一抖,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上无上寒气。赫连瑾清澈含笑的眼睛深深嵌入她的心里,仿佛可以洞穿她所有的思绪,她再也不敢敷衍,“朱朱再也不敢了,瑾哥哥不要告诉四小姐,朱朱在这儿谢过了。”
小丫鬟低声下气也别有一番情趣,赫连瑾心中的恶趣味稍稍得到了满足,便也不再吓唬她,抬步走入浓荫遮蔽的石径小路。小路尽头便是浣衣局,深秋的湖水上飘着薄薄一层碎冰,岸边杨木垂下丝绦,些许干枯柳条和着冰冷的水汽,滉瀁在婢子春笋般白嫩的浣衣细指中。
骂人的是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一身玫红衣裙,叉腰踢着岸边浣衣的少女,言语粗鄙,不堪入目,但那少女只感低声啜泣,没有丝毫回嘴。
妇人还不满意,一脚踹了上去,“贱人,你这是作死!不好好洗完这堆衣服,我饶不了你……”
她的话噎在喉咙中,只见一个黑衣少年拨开一众仆从,从容地走到她面前,微微笑道,“大娘好兴致,竟然躬身教训这三等侍婢,实是这侍婢的荣幸。”
赵氏面色顿时有些尴尬,作为副管家的妻子,本不该亲自动手教训一个三等侍婢。她平复了一下面色道,“你是谁?”
赫连瑾笑容淡雅,“在下独孤瑾,是尔朱四小姐的贴身侍卫。”
赵氏一时摸不准她的地位,斟酌着说道,“不知瑾侍卫有何贵干?”
“四小姐那儿缺个奴婢,让我来挑个好点的,正好路过这儿,我见这个婢子还不错,便厚个脸向赵大娘要了。”
赵氏一脸为难,“这贱婢是三等奴隶,哪有资格伺候尔朱四小姐?”
“这是权宜之计,四小姐身边总不能没个婢子伺候,大娘细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四小姐乃是千金之躯,日常起居怎能马虎?”赵氏踯躅一下,“若是四小姐真的缺奴婢,我那院子还有几个伶俐的,一会儿就给四小姐捎过去,不知可好?”
赫连瑾也不反驳,只是看着她微微一笑,“赵大娘这么说,就是敷衍四小姐了。这个奴婢有什么特别的,值得您不惜得罪四小姐也要留下,难道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秘密?”
赵氏忙道,“这怎么可能?我不过是看在这婢子不懂事,手脚又不利索,唯恐唐突了四小姐。”
赫连瑾随意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女,白皙细嫩的手指还沾着冰冷的河水,已经有些微微发紫,她心中心疼更皆恼怒,脸上笑容也不复存在,转身冷冷道,“赵大娘可知四小姐为何为何缺少侍婢吗?”
不待赵氏回答,她又是冷冷笑道,“那是因为翠竹苑原先侍婢欺她年幼,懒惰怠慢,四小姐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只凭着自己的心思行事,要是她知道赵大娘今日忤逆她的事,不知她如何看待赵大娘啊?”
赵氏再也撑不下去,支支吾吾道,“那……那就依了瑾小哥吧,这也是这个贱婢的荣幸。”
赫连瑾这才展颜,悠然笑道,“如此,四小姐便会记住赵大娘了。”他缓缓走到那浣衣少女面前,随意朗声说道,“从今以后,你就跟着尔朱四小姐了,这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快谢恩?”
绿芜叩了头,默默跟在她身后,和小丫鬟朱朱一起走出了浣衣局。赵氏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咬碎了一口牙齿,却是无可奈何。转念一想,那小贱人离开了这儿,家里那死老头也就见不着她了,倒也不是件坏事,便也释然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七.烤肉
七.烤肉
回到翠竹苑,已是时近正午。一院子侍婢收拾了一些物什,露天搭了烤架,尔朱昭正吆喝着众人忙活,见到赫连瑾回来,欢愉地跑上来,“回来了,我的蜀锦呢?”
赫连瑾一勾手,绿芜将早就准备好的蜀锦双手捧着呈上去。每一匹都是赫连瑾精心挑选,尔朱昭翻了几下便喜欢地不得了,对这个陌生的侍婢也生了几分好感,向赫连瑾道,“这是哪里的小丫鬟,摸样到还周正?”
赫连瑾笑道,“是个浣衣局的小婢子,犯了错被赵大娘罚,奴才见她可怜,便向赵大娘求了情,赵大娘觉得四小姐院子里缺个侍婢,便做主把她送给四小姐了。”
尔朱昭冷笑道,“好啊,她一个贱奴竟还做主起我院子里的事来了?”
赫连瑾道,“赵大娘也是一片好心,四小姐若是为这事动气,那就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了,没准传到九爷耳中,就大大划不来了。”
尔朱昭听得此言,便打消了去找赵氏算账的念头,心中的不悦却没有消散。赫连瑾唯恐她迁怒绿芜,接过蜀锦,“这个小丫鬟的针线功夫据说不错,让她给四小姐用这蜀锦做一件南地的华服,定然美不胜收。”
尔朱昭面色微红,怒气消了不少,“真的吗?”
赫连瑾见了她这种小女儿心态,有心捉弄,贴近她耳旁笑道,“对对对,四小姐本就美丽,穿上这南地的蜀锦华服,一定艳冠群芳。”
尔朱昭佯怒道,“你越来越放肆了?”
赫连瑾低头作伏低状,“奴才该死,奴才万死难辞!”
尔朱昭方呵呵笑起来,招呼侍婢仆从把烤架上的火升起来。一众仆从在尔朱昭的淫威训练下,手脚已是极为利索,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烤架下就填满了炭火,冒出丝丝火光。热气蓬蓬冲上金属烤架,趁着这时机,尔朱昭兴致勃勃地往上面横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野兔山鸡。这个时候,她才像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赫连瑾心中柔软了一处,见四周无人敢上前,微微一叹,帮着她一起生火烤肉。
不过须臾,阵阵肉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院子,诱人食指大动。
尔朱昭等不及便扯下一只烤翅,“磁”的一声,白嫩的手指烫开了一片。赫连瑾忙夺过她手里的烤翅搁到一旁,“四小姐小心着点。”一面吩咐绿芜去拿烫伤药。
尔朱昭嗔怪道,“不过是一点点红肿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前我和九叔一起去狩猎,整个手心都被野兽的利爪洞穿过。”
赫连瑾道,“这样的事,只准说说,以前绝不可能发生了。”
听到这伫定的语气,尔朱昭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阿爹平日忙,虽疼她,却很少有机会陪着她,亲人则互相猜忌,除了七叔叔、八姨、九叔叔,她真的,没什么亲近的人了。除去那乖戾任性的外表,其实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她也需要被关心。
过了会儿,绿芜把药膏取来了,赫连瑾细心地帮她抹上,就像以前她受伤时,他也会心疼地帮她抹。那人冷漠的眉眼却温柔的手指,一直是她记忆里不可多得的暖色。
一阵脚步声渐渐迫近,有人径直穿过了竹园,响起两三点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尔朱昭平生最厌做事一半时被人打扰,当下冷了脸,“哪个狗奴才,给我滚出去?”
“四丫头的火气还是那么大。”尔朱浔自假山后不急不缓地步出,笑意顺着嘴角慢慢延伸。绛紫色的狐裘贴着苍白秀美的下颌,衬得他唇红齿白,艳若桃李。
这一身红黑相间的左衽交领胡服配他高大匀称的身形,极为熨帖。尔朱家是代北豪强,雄踞关中的霸主,虽名义上隶属北魏管辖,在这漠北六镇之地,却是土皇帝一样的存在。北魏汉化后要求全国上下统一着宽衣博袖的汉服,以显“名士风范”,违者以国法裁之,他却全然不顾。
四周烤肉的丫鬟惊得起身,纷纷跪倒在堂下。
“好了,全都下去。”尔朱浔不耐地一挥袖,众人齐齐屏退,把一院的清净留给他们。
尔朱昭喜出望外,抽出手就要扑上去。赫连瑾没有准备,药膏盒子脱手飞出,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砸在尔朱浔身上,玄色的衣襟被染白了一大片。
赫连瑾上前一步跪倒在他脚边,“九爷恕罪,奴才自愿领罚。”
尔朱浔探出指尖抹了抹白色的药膏,沉吟一瞬,所幸解开外衫,扔到堂前的榻上,跨过她身边淡淡道,“无妨。”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还不快去九叔院内取件斗篷,大冷天的可不要把九叔冻着。”尔朱昭厉声喝道,赫连瑾应了声,顺势退下。
待她离去,尔朱浔在榻上交叠起双腿懒懒笑道,“四丫头可没这么紧张过一个奴隶,眼巴巴地赶他出去,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尔朱昭道,“哪能啊,九叔不要计较他笨手笨脚的就好。这件弄脏的衣服就记我账上,权当我教奴不当的告罪了。”
“这么一来,岂不是太便宜他了?四丫头对一个奴隶,竟然这么另眼相待?到真让我刮目相看。”
午后的暖阳慵慵懒懒地洒在他的脸上,幽黑的睫毛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明明是那么一个光彩夺目的一个人,为什么总在不禁意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冰寒和疏离?尔朱昭情不自禁伸出手
去,拂在他斜入发鬓的修眉上,尔朱浔睁开眼笑道,“四丫头干什么这么看着你九叔?”
尔朱昭触电般收回手,背过身去,理直气壮道,“有虫子!”
尔朱浔在榻上肆意大笑,直摇得躺椅摆渡般摇摇晃晃个不停。
作者有话要说:
☆、八.冲突
八.冲突
赫连瑾到尔朱浔居住的院内取了狐裘回来,已是午后,沿途翠竹在萧索冬景下渐渐凋零,偶有几片枯黄的叶片落到肩上,也来不及拨去。眼看着日头西斜,就要隐没在远处青山巍峨巨大的阴影里,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因步伐急了点,她在拐角处和人撞上,“哎呦”一声,女子纤弱的身影倒在冰冷的鹅卵石地上,兀自伏地呻吟不止。
赫连瑾瞥了她一眼,在上面似无限关切地问道,“姑娘没事吧?我急着办差,没瞧见,还请恕罪。”
竺凝见他没有来扶自己的打算,狠声道,“你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我定要九爷治你的罪!”
“此间小路狭隘,非有急事平常无人绕这近路。奴才是赶着办差,不知姑娘是领了哪院主子的令,竟也这般急匆匆地不看路?”
“你!”竺凝气得说不出一句话,“狗奴才,你一个奴隶,竟敢这么对我说话?我……我……我……”
赫连瑾道,“动气损伤容颜,姑娘的差事,可全靠这一张脸顶着,务必注意了。”
竺凝此刻对她的恨意已经达到顶端,爬起身来,扬手一掌便要掴上她脸去。四野无人,赫连瑾岂肯受辱,一手截住她落下的手掌,另一手干净利落甩过她的面颊。只见巴掌大小白皙的脸庞,顷刻间浮起五根鲜红的掌痕。
竺凝已经被她打傻了,呆呆愣在原地看着他斜阳里带着微寒的笑意,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
“瞧瞧这张美丽的小脸,真是可惜了。”赫连瑾挑起她的下巴轻哧一声,往半空中吹了口气,“还不让九爷给你做主去?”
竺凝早已神志不清,呆立半晌忽然“啊”地一声,一路哭闹着朝翠竹苑奔去。赫连瑾望着她跑离,唇边含了丝淡淡的讽意。
假山后传出个清越的男声,“你可真够心狠的。”
赫连瑾浑身一震,分明看着一身鹅黄色衣衫的尔朱玥自假山后走出,斜阳映照着他如沐春风的面颊,竟带着一丝和煦的清凉。忙低下头道,“奴才不知七爷在此,唐突之处,万望恕罪。”
尔朱玥道,“你的阴谋被我撞破,仓促下竟连礼数都忘了,可见你是个心高气傲的,打心底里不服我们。”
赫连瑾忙跪下,“奴才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七爷不要开奴才的玩笑。”
尔朱玥闻言一笑,“你的演技甚是高超,若非我从头看到尾,还真会被你给蒙骗过去了。竺凝这丫头虽刁蛮了点,却与你无深仇,你这样坑害她,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赫连瑾的后背渐渐沁出一层汗珠,“奴才愚笨,不知七爷在说什么。”
“你再装傻,就是拿我当傻子。”尔朱玥无奈一笑,“九弟最厌人在跟前哭哭啼啼,竺凝这丫头可要被你害惨了。”
赫连瑾“啊”地一声,“奴才竟不知道,真是罪该万死。”
“你可以继续装。”尔朱玥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低垂的脸颊渐渐隐没在落日的余晖里,忽然微微一笑,“时辰也不早了,还不快把狐裘送去。”
赫连瑾低头一躬身,“奴才告退。”
直到日落西山,天际有繁星数点,赫连瑾才磨磨蹭蹭地进了翠竹苑。安静的院子里只隐约从不远处的堂上传来女子的哭闹声,江南少女特有的妩媚抽噎,被无限婉转地道来,截然不同于之间对她气势汹汹的质问。
赫连瑾目不斜视地揭过带着幽香的五色垂帘,往前几步跪倒在堂下,“奴才给九爷、四小姐请安。”
尔朱昭早已听得不耐烦,几近发作,被她一打岔,顿时神清气爽,跳下阶梯扶起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贱人为难你?不用怕,九叔向来公正,有什么事情只管说。”
尔朱浔瞥了眼跪倒在脚边泣不成声的少女,在榻上慵懒地翻了个身,就着手背支起下巴,“竺凝说你冲撞了她,还意图不轨,不知是否如此?”
赫连瑾低垂着头,神色如远山般清宁淡定,“没有的事,九爷明察。”
竺凝听罢尖叫一声,“你个贱奴,胆敢狡辩……”
“闭嘴!”尔朱昭上前甩了她一个耳光,直把她打得背过脸去,淡淡的血丝从她嘴角溢出,应着颊边未干的泪迹,愈加凄楚动人。竺凝跪行几步趴到尔朱浔脚边,“九爷为奴婢做主啊!”
尔朱浔低头看着她清丽凄然的面颊轻轻笑了笑,轻抬指尖扬起她的下巴,“好像还真的挺可怜的。”
竺凝怯生生地抬起头,“奴婢再卑贱,也是九爷的人,怎能任由外人教训!”
“说得也是在理。”尔朱浔忽然转头冲着华美的画屏莞尔一笑,“忽澜,你说是与不是?”郁金色泽,以昆仑美玉为雕,画绸更是万金难觅的南地寒绢,室内昏黄的灯光照得画屏半明半寐,缓缓踱出个清冷修长的身影。
“均是仆奴,谈何冒犯?自家院墙内的事情,想必九爷心中已有决断。”
尔朱浔闻言失笑,“你还是这么不给面子。”
“奴才不敢。”年轻人的身影渐渐在烛火下显现,低着头上前几步躬了躬身,“属下忽澜,见过九爷。”
他虽神色恭谨,却不卑不亢,一身轻薄寒绢罩在雪白的紧身单衣下,说不出的飘逸洒脱、清削优雅。赫连瑾难得失态地看着他,旁边的竺凝惊叫一声,呆呆地盯住他的面颊。见惯了北地粗犷艳丽的俊彦,难得有如此清丽绝伦的雅致,少年雪白宁静的面庞在昏暗的烛光中却如寒玉般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凉薄冷气。
尔朱浔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的反应,禁不住抿嘴一笑,“忽澜有这么好看吗,值得你们一个个都盯着他不放?”
众人尴尬地收回视线。
尔朱浔招招手,把他唤到身旁,“此番南下,可有什么收获?”
忽澜道,“别的没有,只有不大不小,消息一个。”
尔朱浔半开玩笑,“你在消遣我吗?”
“属下不敢。”
“说。”
忽澜道,“从洛阳传来的消息,琅琊世子三月后迎娶笸箩郡主,到时宴请塞北各大高门豪强,请主公务必赏脸。”
赫连瑾背脊一僵,指尖狠狠嵌进掌心。她麻木地听着忽澜冰冷沉静的声音,如斯优美,却如刀子般切割着她的心脏。
他要成亲了,他居然要成亲了?原本仅存的一点希冀也化为满腔愤怒和嫉恨,赫连瑾双目血红地盯着脚下的青石板,满腔怒火霎时奔腾,良久,方渐渐冷却、凝固,她面无表情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竺凝再也无法忍耐,娇嗔道,“九爷!”
尔朱浔仿佛恍然大悟,扶额道,“瞧我这记性,这厢事还没处理,到只顾着和忽澜叙旧了。”
竺凝惊喜不已,“谢九爷替奴婢做主。”
尔朱浔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眉梢自然地带了点邪气,“你是越来越骄横了,是不是我平日里太纵容你了?”
竺凝一惊,忙叩首,“奴婢不敢!”
尔朱浔放开她,“那就自己下去领罚吧。”
他疲惫地拖住下巴,暗紫色的狐裘贴着秀美的下颌,不愿再看竺凝一眼。后方走出两个粗壮的大汉,把哭闹不止的竺凝拖了出去。
尔朱昭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嬉笑着道,“九叔英明。”
尔朱浔看了她一眼,“别得意的太早,先管管自己的奴才吧。三日后的宴会,你确定要带他出席?”
尔朱昭俏皮地眨眨眼,“我这侍卫虽然不才,倒也有点功夫,更重要的是脸皮厚,天不怕地不怕,到时候正好杀杀尔朱灏和尔朱凌的威风。”
“没大没小,那是你五叔和六叔。”尔朱浔笑道。
尔朱昭嘿嘿几声,“九叔明明恨他们恨得要死,却还要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也不怕羞。”说完这句,她拉着赫连瑾闪电般逃了出去。
尔朱浔失笑在软榻上,双目熠熠生辉,似被这娇俏的话语感染,俊美的面颊一刹那闪现出朝霞般绚丽夺目的艳色,清冷的双目也变得波光潋滟。
“忽澜,你说有趣吗?”
“九爷意会便是。”
从始至终,忽澜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静静伫立在尔朱浔身旁。
尔朱浔自嘲一笑,“看来又是我自娱自乐了。我不信此次南下,你只得了这么个消息。”
忽澜沉声道,“我朝已尽皆俘虏匈奴大夏三万余众,更有三千黑甲卫运于北上,不出几日,便会到达这塞北六镇。”
笑意顿时在他脸上荡然无存,“哦?用的什么借口?”
“塞北近年来混乱不堪,这三千甲士在匈奴大夏未亡时便是万里挑一的精锐,朝廷深知尔朱家管辖之艰,此番北上,正好用来掣肘代北的蛮族。”
“恐怕在他们眼里,我们契胡人才是真正的蛮族。”尔朱浔冷冷道,“黑甲卫乃匈奴大夏铁骑,出了名的桀骜难驯,送到我们塞北,我还要分出精力去管理他们。好一个一石二鸟,鲜卑王庭果然不放心我们。”
忽澜难得地微微一笑,“九爷一针见血。昔年参合被之战,先祖曾用坑兵之法对付慕容燕国,本想一举灭之,谁知适得其反,反而激起慕容氏更大的仇恨与反击。此番虽杀了匈奴大夏不少人,却不能一味血腥镇压。想必琅琊也是无法,便把这个难题给九爷了。”
尔朱浔一声冷笑,“好个元子攸,自己解决不了的烂摊子,却要丢给我。此番,我还真的接下这三千甲士不可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九.故人
九.故人
结束这段深夜的谈话,忽澜漫漫步出空寂的院落。忽听地不远处槐树下有人唤道,“公子慢走。”
忽澜停下脚步,微微侧身望去。一片幽暗的树影里,少女迎着寒风在湿冷的石台上落下一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分明等候多时。
他神色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何事?”
赫连瑾从树影里走出,快走几步来到他面前,躬身一礼,“当日疏勒河一役,阿瑾九死一生,幸得公子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忽澜没有回答,贴得近了,赫连瑾方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浸染在冰寒中的温润气质,几片枯黄的杏叶轻柔地落到他纤尘不染的雪白衣衫上,素冷的寒绢在微风中漾起一层层金色的浮光。
“顺手而已,公主不用时时记挂。”
赫连瑾自嘲道,“匈奴大夏已经亡国,我若是稍有不慎,恐怕明日便是阶下囚,哪还能恬不知耻地以公主自居?”
忽澜微微一怔,低头看向她在月色下忽然变得萧索的面颊,忽然觉得无限悲凉涌上心头,“公主不需妄自菲薄。匈奴大夏尚有三千黑甲卫,不日便会押送到这塞北之地。机会无处不在,就看人怎么把握。”
他转身欲走,赫连瑾情急之下拉着他的绢袖。只听见“撕拉”一声裂帛,轻薄的寒绢被她扯开一个大口子,尴尬地挂在肘处。
赫连瑾后退几步,尴尬不已,“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无碍。”在她低头的瞬间,一丝笑意在他轻勾的嘴角转瞬即逝,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寄冷,“还有什么问题吗?”
深吸口气,赫连瑾果断抬起头,“请公子告诉我,琅琊世子为何要娶亲?”
忽澜沉默了一下,半晌才道,“我并未进入洛阳,只是道听途说,各种细节并不知晓。”
赫连瑾的声音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地微颤,“那个笸箩郡主,是不是很漂亮?”
忽澜静静地凝视着她,“不及公主万分之一。”
赫连瑾听罢“噗嗤”一声笑出来,“没想到公子这样的人也会逗人,她若不是倾国倾城,琅琊世子……世子……怎么会那么急着想娶她……”
心像被割裂般吐出这句话,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也许,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忽澜望着她忽然变得苍白的面颊,不禁伸出手去,却在触及时飞速撤开。失之毫厘的距离,仿佛可以感受到少女肌肤上灼热的温度,烙铁般灼伤了他。
“公子……”
一个轻便的手势,忽澜制止了她下面的话,“公主若是想知道实情,三月后可自行前往洛阳确认。忽澜还有事,先行告退。”
赫连瑾还未开口的话被阻在胸腔中,只见他雪白的身影在黑暗里迅疾隐去,不留一丝痕迹。
她有一瞬间的迷惘,来自高车族的神秘少年,是在暗示她什么吗?
北地夜里的风截然不同于南地的清凉,簌簌严寒卷着落叶凋零的残调,窗外一轮明月圆缺,映着稀疏几点星光,赫连瑾的心境也冷地麻木。
绿芜取过前些日子尔朱昭送来的狐裘大敞给她披上,嗔怪道,“公主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奴婢心里难过。天大的事,只要让您不开心了,只管说出来让奴婢和您一起分担。”
赫连瑾转身对她笑了笑,“你就别瞎猜了,我好得很。”
绿芜道,“公主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什么事情能瞒过我,与其再狡辩伤我的心,不如说出来让我知道。”
“你怎么还是这么倔?这可不像你外表那么柔弱。”
“我只有对公主才这样,其他人才懒得去管呢!”绿芜的眼眶忽然变得湿湿的,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眸望着她,一瞬间,赫连瑾所有的逞强和伪装都瞬间散去,她红着眼蓦然转身,有些气急败坏,“你何必刨根究底,想看我笑话吗?”
“公主怎么能这样误会我!”绿芜觉得自己被深深伤害了,“公主为了掩饰自己的难堪,就把怨怼发泄到绿芜身上,这样对绿芜太不公平了!自懂事那时起,公主就照顾着奴婢,难道现在变了吗?”
“我没有!”赫连瑾一声怒喝,扣住她的肩膀,“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我不甘心才短短几个月他便可以把我忘却,现在还要娶别的女人,我不甘心!我恨!”
绿芜道,“那就提起精神来,绿芜心目中的公主,才不会应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就怨天尤人,更不会大半夜地在窗口吹冷风来发泄。”
严肃的气氛瞬间被打破,赫连瑾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现在的样子,十足像一个小媳妇。为了你这句话,我怎么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不惜投靠契胡人,我也不能让他们那么好过。”
绿芜微微一怔,“公主要为九爷做事吗?”
赫连瑾无奈道,“不这样做,我怎么得到尔朱浔的信任,又如何在三月后名正言顺地跟他去洛阳。现在北方关于我的通缉,恐怕不下于鲜卑一个大氏族的人口了。”
“可是……”
“好了绿芜,你能做的,就是为我打气。三日后的狩猎宴会,你就期待我旗开得胜吧。”
绿芜欲言又止,满口的劝阻终是吞了回去。赫连瑾决定的事情,从外不是别人能轻易改变的。她轻轻一叹,一丝苦笑自嘴角延伸。
赫连瑾摸了摸她的头,“好了,没事,一切都有我。”
在她的注视里,绿芜迟疑着点头。
赫连瑾心里一片宁静,深夜的空寂院落,却忽然传来毛骨悚然的惨叫声。赫连瑾浑身一震,转头朝东方望去。漆黑夜里,只有远处副总管的院落灯火通明。
“公主别看。”绿芜抓住她的手肘,却被她不急不缓地拨去,赫连瑾低头凝视她,“你早知道?”
绿芜避过她的目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赫连瑾在沉默里发出渗人的笑,“赵福是尔朱灏和尔朱凌那两个禽兽的人,我早该想到。三日后的宴会,看来他准备的到是好。我们匈奴大夏国的名媛贵女,竟被他们当作淫弄的工具,这口气,我怎能咽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