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马上赢了我,我才会心服口服。”少年迎着阳光对她露出冷冷的笑。
那是赫连瑾六岁时候的一次惊鸿,嚣张跋扈的匈奴小公主遇上同样骄矜固执的小王爷,犹如一柄利剑,劈开她混沌傲慢的世界。在她惊愕的眼里,少年夺过她的马匹跑远了,蔚蓝高远的天空下发出悦目明丽的笑声。
赫连瑾微微深吸着冰凉的空气,胸腔中有什么正悄悄在改变。她比谁都明白,一旦做出这个决定,就永远难以回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四.考验
十四.考验
赫连瑾归入尔朱浔麾下,一应接管府中大小事务。原本管家找长宁还有些不大乐意,见她处理地紧紧有条,心中方安定下来。
这日午后,找长宁照例对一帮小厮训诫一二,跨上院门来。赫连瑾正在指挥下人,见他上门,忙迎了上去,“这是吹得什么风,竟把总管大人吹上门来了。”
找长宁哈哈大笑道,“瑾小哥做起这管理的事,可比我这把老骨头高明多了。别的老朽也不废话,大家都是实在人,我便直说了。”
赫连瑾道,“您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晚辈一定尽心去办。”
“吩咐算不上,只是确实有点麻烦。”找长宁眯着眼睛,看上去有些为难,“这里有批货,一月底要送到朔州,本是应该交给胡十四那老小子的差事,他竟跑到幽州玩去了。眼见着时候不早了,我也只能厚着老脸来求你了。”
“总管这样说,真是折煞我了。”赫连瑾不由分说,应承下来,“我与十四哥都为九爷做事,理应相互扶持。除却这份兄弟的情分,但凡是九爷的事情,我这个做属下的哪有推却的道理。我这就去秉了九爷,不日便把货送到朔州。”
找长宁抚掌道,“这样一来我就放心了。”
下午赫连瑾就把找长宁的话原封不动地禀告了尔朱浔,尔朱浔在榻上笑着抿了一口南地进贡的新茶,“他这是在考验你呢。”
赫连瑾道,“是,总管大人还是信不过奴才,看来奴才得努力了。此次朔州之行,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话别说得那么满。长宁总是别出心裁,他让你送货,可不一定是送货那么简单。”
赫连瑾一路上一直咀嚼着尔朱浔的话,马匹往东北方向行了不知多少里,律蟾宫不由笑话她,“不过是送趟货而已,朔州离这儿也不远,你一路上疑神疑鬼,完全就是杞人忧天。”
赫连瑾笑道,“我是这次的掌事人,出事全有我担着,可不像你和出云,没心没肺。”
“好啊,升迁了了不起了。”蟾宫笑着说出挖苦的话,不但没有一点威慑力,还平白冲了赫连瑾的笑料。她在马上一望前方万里平川,绿意葱茏在旷阔路旁,山间冒出袅袅几许炊烟,回头勒住缰绳,“我们也赶了不远的路,不如择个地方休息一下。”
“好啊好啊。”一听要休息,病怏怏的出云也喜出望外,丢了缰绳就要跳下马来。
蟾宫叫住他,瞪了他一眼,“主子爷也还没发话呢,你跑什么跑?不怕她老人家回去告诉九爷,治你的罪。”
“这么大的人了,还和我置气。”赫连瑾失笑,自己下了马,走到队伍前面吩咐了几句,一个卫士应了声跑入对面村庄。
出云摸着扁扁的肚子不住朝远处张望,“哥哥,我饿。”
蟾宫猛地一拍他的头,“没出息。”
派出的卫士不刻便带回了口信,前方的村庄可以收留他们一晚。出云欢呼一声,不等蟾宫发难,率先冲了出去。
“他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赫连瑾笑着落下这句,上马赶了上去,出云愕然地看着她稳稳超过自己提前到达村庄。
村庄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很是热情,接待赫连瑾他们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六旬左右,满头银色的发丝梳得非常整齐。
“来,贵客远来,快请坐。”老人拉开木质的椅子,坐上去还有些嘎吱作响,旋即有些不好意思,“用了很长时间了,有些老旧,各位不要介意才好。”
“怎么会呢?老人家肯收留我们已经让我们很高兴了。”赫连瑾不经意地抬头望了一眼角落里密布的蛛网,“老人家一个人住吗?”
“是啊,老伴年前去了,只留下我不中用的老婆子苟延残喘。”她说得声俱泪下,闻着动容,听着伤心。到了晚间的时候,方告了声离去。
赫连瑾望了眼还在抹泪的蟾宫,冷然一笑,“装什么装?要不要把大家都叫进来看你表演?”
蟾宫放下手,脸上赫然无泪,道,“你都一副铁石心肠了,我要是不装上一装,怎么能让人家相信?”
赫连瑾道,“说的也是。”
蟾宫道,“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赫连瑾道,“一个六旬的老婆子,一个人讨生活,手上怎么连个老茧都没有?”
蟾宫笑道,“这屋子里到处都是落尘和蛛网,显然很久没人住过了。照这样子看,这次来得只是一帮不长眼的小贼,连这样的细节都不注意,成不了什么气候。”
“还是小心为妙。”窗外夜色渐渐浓了,赫连瑾走到角落里点了根蜡烛,一室的昏暗,顿时变得有些明亮起来,“没的阴沟里翻了船。”
“你就是太谨慎了,一点乐趣都没有。”蟾宫撇撇嘴,捞了颗桌上盘里的豆子就要扔进嘴里,被赫连瑾在半空中截住,“不能吃。”
蟾宫瞪大眼,“你真的比我妈还烦啊!”
赫连瑾抽着嘴角深吸一口气,“我终于知道总管让我带上你们两个兔崽子的用意了。”十足两个二百五和拖油瓶啊——她悲催地想。
夜间窗外光影稀疏,只有林间发出淡淡的荧星,赫连瑾和律蟾宫在房梁上等了许久,门外终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来。
“吱呀”一响,老旧的木门很容易被撬开,蹑手蹑脚地进来几个黑衣蒙面的大汉。月光下人人提着一柄尺寸长的大刀,反射出幽幽凛然的光。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同一时间几刀砍到床上,领头的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推开众人掀开床——空荡荡的棉被已然冷却多时,恼怒下不由啐了一口,“妈的,来晚了?”
赫连瑾见时机成熟,抽出随身佩剑从梁上一跃而下,对准首领一刀劈了上去。大汉猝不及防,被她砍伤,肩上见了血。索性功力深厚,疾退几步稳住了身形。周围黑衣人上前把他挡在身后,面色不善,纷纷抬起大刀。
赫连瑾轻声一笑,“做贼的也应该知晓江湖规矩,朋友是哪条道上的?劫财还要杀人,这是哪门子道理?”
“劫的就是你,杀的也是你!”下首的一人不忿首领受伤,抬刀就要砍上去,首领大汉拦住他,“休得无礼,退下!”转而对赫连瑾道,“不知公子是如何看出来的?”
赫连瑾微微一笑道,“原本我还不大确定,现在心中却是安定地紧了。代我转告总管,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考验,还是趁早遣我回去吧。”
大汉笑着拱手,“公子果然机智,这是总管对公子的第一个考验。”
赫连瑾道,“那第二个呢?”
大汉一挥手,身后黑衣人纷纷收了剑,从桌底下托出赫连瑾奉命押送的一口大箱子。金红相间的箱子配着银色镶边,月光下发出淡淡华色,贵气非凡。
大汉指着上面扣着的锁,从手下那里取过钥匙递过去,“总管的第二个考验,就在这箱子里。”
赫连瑾拿着钥匙开了箱子,发现除了用以填充的无用废料外,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她耐着性子把杂物倒出来里外检查了个遍,什么也没发现。
“这是什么意思?”蟾宫看够了戏,也从梁上跃下。
大汉被吓了一跳,“律公子怎么躲在梁上一声不吭?”
蟾宫摆摆手,“这不是重点,快些告诉我总管这第二个考验是让我们做什么?总不会是让我们提着空箱子打劫去吧?”
大汉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这我就不知道了,想必总管必有深意。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应该回去复命了,祝二位马到成功。”
不等他们挽留,十几个大汉翻出窗去,一眨眼就消失在浓浓雾色里。
“干什么也不说清楚?”蟾宫懊恼地踢了一下箱子,箱子翻到在地,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掉出张白色的纸条。
赫连瑾抢先一步夺过纸条展开一看,只见干净的纸面上只有上书一个“崔”字。
“‘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们到朔州装个姓崔的人回去?”蟾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见赫连瑾的嘴角弯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大喜之下道,“你明白总管是什么意思了?”
赫连瑾摊开手,“不知道。”
蟾宫一愣,“那你笑什么?”
赫连瑾把纸条细心地收到怀里,“戒骄戒躁,车到山前必有路,要是到了朔州总管再无指示,就算绑个姓崔的装到箱子里,也不无不可。”
“啊?”蟾宫惊得差点掉下下巴。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五.崔氏
十五.崔氏
半个月后,两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人拖着口箱子出现在朔州溧阳郡门前,守城的士兵收下他们仅有的进城费,两眼仍疑惑地停驻在两人脸上。唯恐继续丢丑,赫连瑾拉过蟾宫逃命般进了城。
此处虽是极北之地,却门阀林立,又是与外族接壤的交界区,贸易繁盛,连带周围一代百姓的生活也远超他地。赫连瑾二人的穿着与刚从难民窟里逃出来的也一般无二,受到往来人频频注视。
在她杀人的目光下,蟾宫心虚地缩进脖子,“出云平日虽胡闹,也还没干过这样的荒唐事。早知他会卷了我们的盘缠玩乐去,我就是打断他的腿也不敢坏你的事啊。”
赫连瑾冷笑着越过他,决定了要和他撇清关系。蟾宫摄于她的淫威,心中又是愧疚,只敢远远跟着。见她在人群中走了很久,选了家气派的酒楼走进去,走得近了,才发现是新开张的,占地足有好几亩,高楼檐角,雕栏画栋,上面楼层抬头只能窥见精致的檀木和雕花,用五色珠帘遮挡着店内光景。
他还想上前看清些,门内走出两个小厮拦住他,“客官对不住,这是我们第一天开张,客源有限量,现下已经满了,您改日再来吧。”
蟾宫惊异下朝门内望去,见赫连瑾端坐在角落里对他笑,心下了然,只得暗叹倒霉,在酒楼旁边寻了个空地坐下。
两个小厮神色颇为为难,却也不好拿他怎么样。
赫连瑾冷哼了一声,心中怒气仍未散去,“啪啪”几响,扔出几两银子丢到桌上,喝道,“小二,上酒上菜,大爷饿了。”
一个小厮应了声走过来道,“客官误会了,今日不卖东西。”
赫连瑾一掌拍在桌上,“不卖把爷迎进来干什么,存心耍爷呢?”
“小的怎么敢。”小厮陪着笑脸把银子推回去,“今日崔府的三小姐请客,所有在座客官一应费用,全部免费。您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用付一分钱。”
赫连瑾明显怔了下,笑意露出嘴角,“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样的事情。”她把一锭银子扔出去,轻声示意道,“有什么大事告诉爷,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厮见她出手阔绰,心中欢喜,笑嘻嘻收到袖子里,贴到她耳边神秘兮兮说道,“听说崔家有个在朝中为官的大人不日就要回朔州本家,三小姐素来与他亲厚,特地在各地设了宴为他接风洗尘。”
小厮的话赫连瑾自然不会全信,却也不吝啬,又给了锭银子打发。小厮欢喜地走了,回头又给她上了不少好菜。四周的空座也渐渐满了人,传出一些喧嚣声,挤眉弄眼地盯着直通二三楼的扶梯。
“诸位——”酒过三巡,一个垂髫童子娇俏地闪到二楼口,笑容可掬的样子瞬间拾得众人好感,“我家三姑娘今日请大家吃饭管饱,只想让大家听她说几句话。”
堂下有人大声应道,“三姑娘平日素来慷慨,大伙但凡有难,都帮衬一二,别说是听几句话,就是让我们干杀头掉脑袋的大事,大伙儿也义不容辞。”
“刘老板严重了。”堂内珠帘被一只素手拨开,一个身形妙曼的青衫女子扶着颊边一绺垂发步出来,朴素的衣袂随风舞动一下,流云般携着温柔的气韵,扶着阶梯缓缓走到堂下。她对在场众人行了个汉人门阀贵女标准的礼仪,“今日宴请诸位,说来也是惭愧。族中兄长不日便要到达溧阳,为了庆贺他二十岁的诞生日,希望到时诸位一起做个见证。长兄于朝中殚精竭虑,做妹妹怎么也不能让他回了老家还操心这等小事,希望诸位届时给个面子,到府中喝杯酒。小妹在此谢过,此中感激,尽在不言中。”
说罢,她又是揖了一揖,举手投足间,可见名士风度。
“不知贵兄可是……”有人惊疑问道。
崔孝恩掩嘴一笑,“大家怎么糊涂了,我们博陵崔氏嫡系子弟虽于朝中有不少建树,但身居至高位,才情卓绝可与当朝太傅比肩,又与‘火焰战将’毕肃共为琅琊世子手下左膀右臂,除了族兄——当朝尚书令博陵崔颖崔尚之,难道还有他人不成?”
四下一片哗然,赫连瑾佯装懵懂地拉住一人问道,“博陵崔颖是谁啊?”
这人一眼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一看你就是从乡下来的,竟连咱们北朝第一名士都不知道。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崔卢李郑、羊毕封高吗?”
赫连瑾一脸憨笑,“我祖上是种田的,这等高雅□,哪能知晓?还请这位大哥不吝赐教。”
一顶高帽戴上去,这人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洋洋得意,开始滔滔不绝,“所谓崔卢李郑、羊毕封高,指的是我们北朝的八大望族,上京中一大半的官员均出自与此,其中又以博陵崔氏为最。”
“这么说,这博陵崔氏便是我们北朝的第一望族了?”
“那还有假?传闻博陵崔氏富可敌国,族中尽出美男美女,一姿一容,无不尽态极妍……”
赫连瑾得了有利的情报,悄悄离这人远些。出了酒楼,蟾宫忙跟上来,“怎么样,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赫连瑾笑着扬起眉,“征奴去。”
蟾宫“啊”了一声,呆立在原地。
崔府院落几乎占了半个溧阳郡的地,巍峨的建筑,可见内院耸立的高大角楼,院内曲径通幽,花木葳蕤,更有潺潺流水自南苑流进,辟了一处人工温泉。即使是在严冬,院内依然四景如春。
偌大一个府邸,脚下最次的铺石也是温玉,廊下长巷更是用以昆仑于田澜石,纤尘不沾,夜间如月明般散发淡淡幽光。赫连瑾感慨了一下汉人门阀的奢靡之风,院外便有人叫她,“小瑾,前院缺人手,算你小子得了便宜,还不快去?”
赫连瑾整了整身上的杂役服,应了声步出院子。前院与这隔得甚远,她赶到堂前院内,已是日中时分。头顶太阳这时露出脸来,穿破厚厚的一片阴云,院内积雪早已扫除,只有房檐上压着厚厚几公分,眼见也有化开的趋势。
“瑞雪照东年,本就是个吉祥兆头,这下又出了艳阳,真是吉利地无法形容了。”崔孝恩扶着一个绛紫花衫、银色鼠皮袄的老妇人走出来,指了院内的布景,道,“奶奶看看,有什么不对的只管告诉我,现下离族兄到来还有些时候,我马上差人去改。”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好,我家三丫头那么能干,哪里有我这个老太婆的用武之地?你看着办就好了。现在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终身大事,只等你将来嫁了人……”
“祖母!”崔孝恩跺了跺脚打断她,娇嗔道,“我还小,哪用想这个?”
“都十七了还小?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啊……”崔孝恩听着老夫人例行的絮絮叨叨,面上苦不堪言,只点头敷衍,寻了个借口逃出来。
赫连瑾帮着把东西搬进堂上,崔孝恩从后面叫住她,“怎么是你?”
赫连瑾回过身来对她憨笑,“三小姐好,后院能做的事情少,我便到前院,看看能找到什么活干。”
“你还挺勤快的。”崔孝恩上下打量着她,“府里住着习惯吗?”
赫连瑾仿若赧颜,低头抓抓头发,“好……一切都好……”
“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崔孝恩还有事务,叮嘱了几句走出堂外。不多时,一个小厮急匆匆地奔进来,刚过二道门便急急地喊,“来了……来……来了……”
“大呼小叫的像什么话!”崔孝恩走下台阶,在他额上弹了一记,转头招呼了几个稳重的小厮,“跟我一起出去迎接。”赫连瑾也在其内,见她扶了老夫人,默默跟在两人身后,隐去身形。
街上早肃清了道路,五尺的宽度空出来,除了远处慢慢驰来的车马压轴声,静静地没有声响。黑色盔甲的卫士,骑着骏马,头上别着白羽,到了府邸前,隔着几尺冷冰冰地分开来,驰出一辆黑檀桐木、垂着五色珠帘的高大轩车,四马驾辕,玲珑巧夺,分明是帝京权贵公子出行的仪仗。
车辕上跳下两个锦衣小丫鬟,合力抱着卷白色兽皮毯子到高台铺下来,一直滚到轩车底下,两旁卫士仆役齐声道,“恭迎公子——”
老夫人和崔孝恩忙迎上去,作势要跪,一个声音淡淡穿透轻纱和珠帘,“不用多礼。”一阵轻响,雪白衣袖内伸出只修长的手,衣袂飘动一下,拨开帘子步下来。
这是一个年轻的公子,漆纱笼冠,白色长衣上稀疏绣着几朵金色的莲花,阳光这时透过云层照下来,不偏不倚打在他脸上——纤秀的眉、尖俏的颌,雪白面颊上没有一丝杂色,一双墨黑的眸子抬首望了一眼府门上的扁,微微点了点头,敛袖步入府内,气度高华,显得别样矜持冷淡。
崔孝恩和老夫人连忙跟上去,吩咐着一应接待事宜。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六.误会
十六.误会
正值隆冬,前院的寒梅争相次第开放,红艳艳挤满了院子,冷风拂过,落英缤纷,洒落在青石温玉阶石上。
崔颖不多话,身旁有个年长的蓝衣女子,气度言谈都远超身后的一干仆役丫鬟,过了一座金玉石桥,但见亭台水榭,银楹玉璧,穷极伎巧,她指着水上一处冰井玉台,轻赞了句,“这样的景致,就是帝京也不多见。”
“那是仿照的邺城铜雀园冰井台,只是东施效颦,让蓝姑娘笑话了。”崔孝恩领着众人绕过清溪,自东面踏石上了水榭,内里设重阁,层层纱幔,梁上悬着悦耳清铃,清风拂来,乍闻仙乐般动听。
“这是……”蓝翎有些意外。
崔孝恩笑着让两旁侍婢收起帐幔,几人走进,看的更清了些,才发现那些铃铛非金属制成,是一种似玉非玉的材质,中间挖了空,坠上翡翠,蓝翎看着有趣,“这东西我到没有见过。”
“不过是西域党项宫廷的一种小物什。”崔孝恩道,“蓝姑娘在帝京当差,见识的都是高雅趣事,自然不曾关注这些不入流的小东西。若是喜欢,便赠予姑娘,好不容易来趟乡野地方,权当留个纪念。”
“这怎么好意思。”一边吩咐下人去收了。
冰井台上不像远处看那样狭隘,几尺宽阔,十几人可并排站着,旁边耸立着高高的角楼,红漆檐角,香樟楠木,飘来一股极好闻的幽香,渐渐散在冰冷的空气里,楼上一条扶梯垂下来,软软的似乎没有着力。
即使见过华美的建筑,蓝翎眼中也有些许赞赏,“这设计也是极为巧妙。”
崔孝恩淡淡一笑,“蓝姑娘若是喜欢,日后可常来。”一边又指着后方大片的林木,此时居高临下,奇石巧木,看得格外清晰,“那是随园,虽算不上什么大好园林,赏玩散心,也是格外僻静。”
蓝翎笑着抿了唇,走到崔颖身边半米处,“公子喜静,日后可以常去。”
崔孝恩忙道,“三日后公子的生日宴,也可以单独邀请几个好友,摆在随园。”
冬日温煦的阳光里,崔颖的脸上仍然冷冰冰的没有什么表情,默默眺了会儿满园□,抬步下了井台,风里传来他淡淡的声音,“随意。”
似乎早已习惯了他这样的脾性,蓝翎笑着打圆场,“公子与不相熟的人不大多话,并非针对你们。”
崔孝恩哪有不明白的道理,温婉笑着绕过去,“公子品性高洁,令人钦佩。”
崔家举办宴会,在整个朔州都是大举,遑论来的又是帝京里的贵公子,博陵崔颖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北朝。这日登门庆贺的不止汉人高门,各地豪强,塞北异族,也来了不少,盛况空前。
赫连瑾从早忙到晚,被前院大娘使唤完了,又被叫去后院打扫。这下她才有些后悔把律蟾宫那个拖油瓶抛到了府外,若是那时带上他,想必她她此刻不会像个光杆司令这么凄凉。
前院摆的是流水宴,撤了一桌又换新的,往往菜肴还未用尽,就倒了后院鲤鱼池喂鱼,赫连瑾觉得可惜,趁着上菜的功夫偷偷吃了不少。
院内廊巷曲折,更皆水榭高台,不知不觉走了多时,眼见天色渐渐晦暗,她方意识到自己迷路了。见四野无人,不由又是暗叹倒霉,踌躇再三不得已挑了条宽敞的小路。行了会儿,前方又有岔路,两旁郁郁葱葱的林木景致,挡住视线看不清。这下更加找不着路了,赫连瑾颓丧地靠在路口的石座上。
有浅浅的微风拂过脸颊,耳畔若有若无地传来一丝笛音,似缠绵在雨中的秋意,韵凉浅淡、又带着丝丝沁人心脾的沉静重幽。赫连瑾循着声绕过一簇香樟寒桦,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丛丛粉白艳紫中坐落着一座四角客亭,轻纱白雾,燃着香炉,隐约有个人影静静伫立,低头吹着一管翠绿色的笛子。
笛音淙淙,香烟袅袅,雪白的手指按在空洞的音点上,流出水色的华音。赫连瑾听得久了,连日来烦躁的心情竟舒缓不少,天边阴云密布,不一会儿便降下了廉纤细雨。脚边的泥土被打得湿了,残花落叶溅在黑色的靴子上,她失神听着笛音渐渐高昂,收了个华丽的尾音,慢慢消散在湿冷的雨雾里。
亭外的雨大起来,打湿了她的衣襟,正在踯躅,亭内那人卷了竹帘,露出半角白色袖袍淡淡道,“进来吧。”
赫连瑾犹豫一下,几步进了亭子。她的步伐急了点,不慎打翻了地毯上的香炉,落了一地的黑灰。正要弯腰去拾,却听旁边的人道,“有人会来收拾。”
赫连瑾起身退到一旁行了礼,“见过崔公子,奴才是后院杂役房的杂役,没见过世面,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崔颖从榻上取了卷竹经,漠然地坐到墩上,透过飘扬的轻纱,亭外的景物擎在空蒙的雨雾中,仿佛烟笼寒水,疏影横斜,模糊了人的视线。空寂的客亭,只听见滴滴答答的细雨拂檐声,赫连瑾等了许久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崔颖收回视线的眸子,忙又垂首。
亭内沉默地实在压抑,又念着总管的考验,赫连瑾试探着出声问道,“今日是公子生辰,公子为何不在前院宴宾?”
话一出口,方觉僭越,她也没想着这帝京而来眼高于顶的王侯公子会回答,不料崔颖淡淡瞥了她一眼,“我不耐那些应酬。”
赫连瑾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公子性情高雅,笛声亦是清幽出尘。”
“你一直在外面?”崔颖手中一顿,放下了那卷价值不菲的经书。
赫连瑾低头掩去脸上的尴尬,“来得不久,只听见笛音渐入□,意犹未尽,公子便收尾了。”
“你也懂音律?”
“平常听三小姐在前院抚琴,耳濡目染,也略知一二。”
“过来。”崔颖忽然对她招手,赫连瑾在原地愣住,见他面上已露不悦的神色,连忙走了过去。亭中央摆了桌案,在上面铺了绸缎,崔颖取出一卷羊皮展开。他纤秀的手指点在画满音律的卷上,“你且看看。”
卷面有些陈旧,显然已经有些岁月。赫连瑾试图从杂乱的面上寻出什么,半晌只得放弃,“奴才愚钝。”
耳旁听见他细不可闻的一声轻叹,收回那卷羊皮,默默背对着她站了会儿。亭外雨势渐渐收住了,才一挥手,“退下吧。”
“他还说了什么?”自那日单独见过崔颖被崔孝恩知晓后,赫连瑾耳旁就没断过声音。午后院内送来阵阵凉风,赫连瑾收了晒干的鱼肉,把崔孝恩晾在后头。女子忙拉住她的衣袖,“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赫连瑾一摊手里的鱼,“三小姐,你都为着这事烦我好几天了,本来半天就弄好的鱼干,一直搁到了现在。回头赵大娘找我算账,我可实话说了。”
“好啊,你还威胁起我来了!当日是谁引你入府,得了便宜就忘得一干二净,我怎么就帮了你这个没心没肝的?”
崔孝恩无赖起来一反常态,全没有半点平日在外的精明大方,赫连瑾怕她闹起来引来下人看笑话,忙把她拉进腌鱼的坊间,“我的小姑奶奶,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崔孝恩露出得逞后的得意,“我也不为难你一个小人,你帮我做件事就好。”
赫连瑾就知道不简单,垮下了一张脸,“小姐,你可别想着法子捉弄我啊。”
“呸!”崔孝恩啐了口,“快给我收起你这脸色,让人看见了,没的以为我欺负你个杂役小子。”
赫连瑾哭笑不得,“是、是、是,是奴才不对。”
崔三小姐这才展了颜,把个油布包塞到她手上。赫连瑾才翻了个身,她就大叫起来,“不准偷看!”
她哪里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想到要拿着这个东西去叨扰那个冷冰冰的贵公子,顿时觉得一股凉水扑面而来,从里到外浇了个透心凉,忙不住告饶。
“快收起你这死了爹娘的脸色。”崔孝恩不悦地哼了声,“你一个杂役小子,还计较这些不打紧的脸面。等办成了事,回头我给你一些银两才是正紧。”
“三小姐——”
崔孝恩气得拧了她一把,“难道你要我一个大姑娘恬着脸亲自上门不成?”
赫连瑾被她这股子泼辣劲骇住,逼不得已,只得应承下来。崔孝恩一直把她送到崔颖居住的青山院,远远冲她扬了扬手,赫连瑾见逃不过,狠了心厚着颜冲进去。
门前侯立的丫鬟乍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不由吓了一跳,“这位小哥,这么急匆匆的,莫不是走错了院子?”
“这可是崔颖崔公子的下榻处?”
两个丫鬟听她这么分明说出自家公子的名讳,惊诧之余忘了盘问,赫连瑾又道,“闲杂事情不敢叨扰崔公子,只是奴才奉了三小姐的命,有紧急的事求见崔公子。这事要是办不成,奴才也不用回去了。”
丫鬟早得了令,这时听她这么说,当下为难起来。身后门帘忽然被人揭开,蓝翎仍是一身浅蓝色水袖长裙,风姿绰约,秀丽的脸上不施脂粉,笑起来像清雅的白色牡丹。她挥退两个丫鬟,呵斥道,“真是没规矩,也不见来的是谁?”转而笑着拉了她的手,径直引进房去,“公子下次再来,直接进来便是,犯不着通报两个小丫鬟。”
赫连瑾忙道,“奴才身份卑微,怎敢恬称公子?”
蓝翎怕她还要客套,一叠声笑着把她推进内厢。赫连瑾措手不及,摔了个狗啃泥。她揉着晕眩的头,才发现眼前多了双雪白的靴子,震惊之余,抬头看见半空中伸下来的一只手,纤秀修长,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再看看自己的,下意识收到袖子里。
头顶的人有些不耐,“还要我扶你起来吗?”
赫连瑾只好搭着他的手爬起来,触碰到他的掌心,微微怔了一怔,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来。
室内染了地炉,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暖洋洋地让人浑身无力。赫连瑾不适应,往靠窗的地方近了些,崔颖皱了皱眉,“离得这样远,我会吃了你吗?”
赫连瑾无奈地退回来,心里又打了一遍腹稿,把那油布包从怀里掏出来,立时如烫手山芋般不由分说揣在他手里。
崔颖被她弄得怔住,水色的眸光漾了漾,轻笑着翻看了下,“这是什么?”
“三小姐托奴才送来的,具体是什么,奴才也是不知。”赫连瑾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极为镇定,盯着岸上袅袅生烟的紫金香炉,慢慢道。
“替我谢过她的好意。”崔颖把布包抛回她,负手转过桌案,不再言语。赫连瑾的脸皮顿时怪不住了,提着布包跟上前去,“公子不打开看看?”
“无功不受禄,替我转告三小姐,崔颖不适合,来日定有他人求之不得。”他在榻上闭了眼,雪白的面上清冷一片,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赫连瑾不料他会这样直接,回去支支吾吾地告诉了崔孝恩。
“混蛋!”三小姐甩了她一个耳刮子,抹着泪跑了出去。赫连瑾摸着半边红肿的脸直叹气。
什么世道!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变故
十七.变故
崔颖的脸色一下午都沉着,下人能躲就躲,谁也不敢去触霉头。到了晚间,蓝翎提着胆子亲自在桌上布了菜,回头笑道,“公子好歹吃一点,有些人不懂事惹公子生气,回头我教训她去。”
“你舍得?”崔颖低头翻了会儿折子,甩手扔到地上,“那党项的铃铛还在你房中挂着。”
蓝翎笑着俯身拾起来,“公子生气归生气,不要和折子过不去。要是那铃铛惹了公子心里不痛快,我这便还回去。更有些人平日里聪明,有些事情上却也笨地很,奴婢也去提点一二。”
“凤凰在六盘山伏击蛮金人,我朝骑兵不适应曲折地形,三千对两万,本就吃力。你若闲得发慌,可以去陪她,保管她见了你这个姐妹高兴地紧。”
蓝翎听得他的声音变得锐利,冷冰冰地笑起来没有一点温度,不敢再开他玩笑,一桌子的菜没有动,回头收了碗筷就退出去。
“好浓的火药味。”窗外有人一声轻笑,没有迟疑,踩着窗棂跳进来。少年含笑的脸颊在月光下缓缓绽放,映着双湛蓝的美丽眸子,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了杯茶。
崔颖从榻上站起来,就着方才蓝翎倒好的茶,也轻轻啜了口,“你不在柔然行事,回到这儿坏我大事吗?”
“听听说的什么话,十几年的交情,一点情谊也不讲。”元熙哼笑,随手捞了颗夜明珠抛起来玩,“柔然现在大乱,郁久该和左右王帐的一帮臣子斗得不亦乐乎,我呆在那儿挨枪是脑子有问题。”
崔颖早知道依他的性子不会一直呆在柔然,便换了个话题问道,“东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元熙禁不住笑道,“上个月渤海羽林监有人烧了高家的祖宅,高云告到元恒那儿,谁知元恒闭门谢客,气得他纠结了一大帮人打上羽林监的老巢去,好是闹了一阵子。”
崔颖听了却不像他那样轻松,“高云哪来那么多人?”
元熙道,“我朝的律法规定,汉人门阀是可以拥有私兵的,渤海高氏是一等甲族,就算高云集不到那么多的兵,总有好事者唯恐不乱。”
汉化后,魏帝采取门阀制度,鲜卑大贵族列入一等甲士,与汉人门阀一同主宰,原本的鲜卑小贵族、鲜卑平民由征服者下降为被统治者,心中不满,这些年来矛盾不断。
“渤海高氏是北朝汉人八大门阀之一,高云又是当朝三品大员,向来自持甚高,看不起鲜卑镇民。这次栽了这么大跟头,不找回场子来到不符他的个性。”元熙信手翻开搁在岸上的折子,一阵戳戳点点,“还江南才子,一份折子写成这样,亏你看的下去。”
“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挑挑拣拣。”
“听你口气,到嫌弃我似的。”元熙丢开折子,哼笑一声勒住他,“今天是上元节,陪我逛街去。”
“别闹。”崔颖肃颜斥了声,元熙直视他脸上冷冽的目光,笑嘻嘻在他身上又掐又拧,“这招不管用,你吓不住我。”
崔颖推他不过,只得换了衣衫陪他出去。上元节的夜市热闹非凡,高高的灯盏挂满了街,一路走来都是灯火辉煌的胜景。崔颖喜静,租了条船,把元熙提上去。船离开了岸,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辉映着水面上斑斓的色彩。
河面上俄而往来的船只,无不争奇斗艳,莺歌燕舞,袅袅不绝于耳。崔颖屏退了下人,靠在栏边望着一江水色失神,蓝翎从船舱里走出来,“两位爷独自在这儿,未免太过无聊,我特地遣人叫了个小子来作陪。”
赫连瑾无奈,只好上前福了福,“见过两位公子,不是奴才自己厚着脸皮,蓝姑娘实在不讲道理。”
崔颖认出她的声音,讶异之下猝然回过头来,见她满脸不愿意,瞥过头冷冷道,“蓝翎开玩笑的,你现在就可以回去。”
“公子就是爱口是心非。”蓝翎唤人取来一把古琴,置在岸上,从后推了赫连瑾一把,“对面那插满鸡毛的船那么嚣张,去奏一曲,杀杀他们的威风。”
赫连瑾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奴才五音不全,在两位公子面前奏乐,不过徒然丢丑。蓝姑娘大慈大悲,不要为难奴才了。”
蓝翎早知她会变着各种法子推辞,不由分说按了她的肩,拧在琴前,“说什么都没用,今天不奏一曲,你别想着回去。”
赫连瑾抬头往甲板望了一眼,投去求助的目光,崔颖对她的恼意犹在,元熙最喜看人笑话,笑哈哈找了个位子坐下来,一面品茶一面看她。
赫连瑾觉得四面楚歌,心中辛酸,索性放开手脚弹奏起来。“哐当”一声,元熙失落了手中茶杯,蓝翎倒退几步靠着船板直抽气,只有崔颖仿似早有所料,漠然坐在那里品一杯香茗。
过了片刻,琴声惊出了对面船只的人,一个锦衣公子叉着腰,捂着耳朵远远大喊,“别弹了了,给大伙儿留条活路啊!”
四周也聚集了船只,纷纷登上船头,同仇敌忾。
赫连瑾还没结束一曲,蓝翎已夺过她的琴投到水里,“噗通”一声大响,长出口气,“我以后再也不要听你弹琴。”
赫连瑾一摆手,“我早劝过姑娘。”
对面喧闹更胜,锦衣公子指挥下人把船靠近了,搭着梯子跳上甲板来,“好好的兴致都让你们这帮人给破坏了,今天不给个说法,别想我善罢甘休。”
“公子想要个什么说法?”蓝翎掩着嘴挪上前来,“这江莫不是公子凿的,奏个曲儿都要跟您报备。”
锦衣公子见她生得貌美,气势先弱了一筹,只道,“那倒不是这个理儿。只是……只是这乐音……”他一咬牙,“姑娘心里明白,我也不好明说。”
赫连瑾被他们说得红了脸,借着人流的阻隔悄悄退下去。到了后舱,还没庆幸得个清闲,崔颖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到她身边。赫连瑾挪开几步,对上他面上冷然的目光,讪笑道,“奴才这些天一直在坊间腌制咸鱼,靠得近了,怕熏到公子。”
“这些瞎话,你怎么都能编。”崔颖走到一边,一面取了那支绿色笛子,月光透过船舱的薄纱,照在他身上激起一层清冷的水色。
赫连瑾听出他语气不善,却不知自己什么地方又得罪了他,只道京都的贵公子脾性都古怪,低头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上船舱板。
“再退就掉下去了。”崔颖没回头,知道她要寻着法子出去,抚弄了会儿笛子,望着月下一江水色,波光粼粼,四周船舰闹了片刻,已纷纷散去。
赫连瑾被他一句话,脚步搁在门前,呐呐说不出话来。
崔颖转头道,“明日我会动身前往夏州,此去西行,路途遥远,所经州郡,沿途又有匪患猖獗,我知你功夫不弱,现下邀你一同前往,不知你意下如何?”
赫连瑾闻听此言,想起那时替崔三姑娘送油布包,他伸手扶起自己,如今想来,原来是这种试探的用意。
夏州位于锡州之西,汾水之上,从朔州纵马出发一路往西,不眠不休也要几十天的路途。若是崔颖本就有意前往夏州,自洛阳沿官道直达锡州兼水路,何需北上朔州,多费这般功夫?
赫连瑾心中有万般疑惑,细细思量了一番,点头应下,“公子只要给得起酬劳,阿瑾自然甘愿。以公子的身份,沿途匪寇即使下手,也要掂量着,公子如此谨慎,不知运送何物到夏州?”
崔颖走了几步把绿笛拍在掌心,双目忽然冰雪般明锐,射到她身上,“你这样的功夫,武林中不出几人可以匹敌,却甘愿屈居府下做个杂役,若说没有企图,我也不信。”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沉凝,两人都是聪明人,半晌尴尬散了些,抬头在空中对视了一眼,双双微笑起来。
“你就这么答应他了?”赫连瑾回了崔府,其余杂役早回了寝间,连日来不见的蟾宫,居然携了出云在灶台上偷鱼吃,见了她上来问道。
赫连瑾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鱼,“尔朱家什么时候穷到这个地步,要你们两个出来偷鸡摸狗?”
“这不是走投无路了,总管又不资助。”蟾宫无奈一摊手,见出云又从灶上叼了块鱼干,一气之下,猛地打掉他的手,“谈正事呢!”
赫连瑾在旁边哼哼冷笑。
“其实我们不是有意骗你。”说着从袖子里取出卷文书,递给她看,“这是总管一早就交给我的,让出云拿了盘缠,也是考验我们的应变能力。那时若是真的没法子到朔州,我身上还是可以拿出几个银两的,谁知你早给自己准备好了。”在她愈来愈凌厉的杀人目光下,蟾宫不住讪笑,“我们也是一片好心,事实说明,你还是很沉稳的。”
赫连瑾眯起眼睛笑道,“所以你们俩一直以来都在骗我?”
“哪能啊,都是总管的主意,我们只是照做。”蟾宫被她笑得毛骨悚然,不禁又退了几步,“总管的指令都在文书上。”
赫连瑾冷哼一声展开来,文书用的是寒绢,轻薄柔软,只是价格昂贵,平常贵族也不轻易使用。手绢大小,上面只有寥寥几笔,“随崔颖,入夏州,取荆南。”
赫连瑾的手指流连在上面,最后抚过“荆南”二字,“总管这任务够难的。”
蟾宫道,“这样才显示出您的本事啊。”
“你闭嘴!”赫连瑾横他一眼,把文书甩给他,“这么重要的东西现在才给我,可见你存心耍着我玩,这次去夏州你们两个别跟着我。”
“那谁帮您打下手?”
“你们不给我添乱,我就要拜菩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