蟾宫连忙服软,“我知道公子天纵奇才,但取地打仗不是靠一个人就能成事的,更何况这次还跟着个崔颖,对外说是去给朋友送礼物。夏州那鬼地方,除了数不完的野蛮人,把几个山头翻过来也找不到几个识得大字的,他一个汉人名士,会和这种人打交道?不说实话,可见没安好心。”
“不用你说,我心里明白着。”赫连瑾还是没给他好脸色,把一只银色的哨子塞给他,“这是子哨,到了荆南你们也别主动现身,我有需要会吹响哨子,子哨会有感应。”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只金色的哨子,道“母哨放我这儿,你想找我,光吹那子哨也没用。”
“没有这样的。”蟾宫苦着一张脸。
赫连瑾冷笑一声,“给你们清闲还不要,一定要找打吗?”
蟾宫忙道不敢,趁着夜色,拉了出云越过窗口遁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八.蛮金
十八.蛮金
转眼到了月中下旬,北地的风呼呼地刮过层峦叠起的山岗,天边望去,一片白茫茫盖住了道旁漫漫的黄沙,崔颖入朔州前就把车队驻扎在城外,只等离了溧阳,快马加鞭赶向西边。
“公子运的什么珍奇古玩,几十匹汗血马疾速奔驰,就算装了几大箱珠宝,现下也该到了。”那日离城,赫连瑾在蓝翎的要求下和崔颖同车,这样的奢华香车,疾驰起来竟丝毫不落下前方单骑。
蓝翎早前笑着告诉她“车下拉的是西域赤血胭脂马,全力奔跑时比那汗血马还要快上几分”,这下她又有疑惑,却只是笑笑,“奴婢不敢擅作主张,这得问公子。”
崔颖在榻上假寐,岸边紫色的香炉匀出袅袅烟霭,雪白的面颊像透明一般,良久微微动了动漆黑的睫毛。蓝翎见他醒转,打开车厢吩咐随行婢子准备午膳。崔颖执了卷竹经在手里,神色淡淡地有些恍惚,见赫连瑾濯濯地望着他,“啪”地一声把竹经拍在岸上。
赫连瑾有些讪讪,“公子不想说,我当然不会多问了。”
蓝翎忙道,“不是公子瞒着,小哥那么聪明,应该早就猜到了。”
“我确实有所察觉。”赫连瑾的眉目间忽然沁出别样的自信,“正常的时间,我们早该到了,车马一路上疾驰,不像去拜访友人,倒像赶着去救人。”
蓝翎惊得差点掉了手里的帕子,回头看见崔颖面色不改,仍是冰雪之姿,心中稍稍定了定,道,“小哥做什么开这样的玩笑?”
赫连瑾道,“我只是想到说什么,没什么根据,蓝姐姐不要见怪才好。”
蓝翎拿帕子掩嘴笑了笑,打混过去。
塞上的冬季虽是严寒,正午时刻却一片酷暑,辣辣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赫连瑾用过了饭,下了车骑在马前,远处峡谷潺潺的流水从山涧上飞流直下,溅在褐色的综岩上,反射着金子般的光芒,倒映在一队赶路的人眼里。
她倒转马头回过车前,“秉公子,前方有水源,是否下马暂且歇息?”
过了会儿,车厢里传出淡淡的应和声。
赫连瑾勒马赶到最前头,高喝一声,“停——前方有水,下马暂歇。”
队列里欢呼声此起彼伏,一个个争先恐后朝前奔去。赫连瑾一记马鞭抽到脚下,“赶什么赶,都给我拿出十二分的警戒心!”
连日来的相处,这帮人早知她的脾性,在这淫威下,一个个收敛了些。蓝翎闻声,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瑾小哥悠着点,一路上神经紧绷着,到了夏州难免不绷出病来。”
赫连瑾眯着眼睛四周环顾了下,“这地方虽是官道,前后没有大的驿站据点,公子的车队又奢华张扬,难免有不开眼的小贼惦记着。受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不得不小心防着。”
“看来公子没有找错人。”蓝翎笑着掩着车厢,车内门帘一阵清脆的碰撞声,赫连瑾抬头的一刹那,崔颖雪白无暇的面颊在轻纱掩映中一闪而过,清冽的眉目犹如濯濯曜日下高原山涧中纯白凛冽的淙淙融雪,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冰冷的肃杀之气。
山涧下的溪流露在峡谷外的只有数十米,往里望去,还有几丈隐在峡谷后,此时天色已晚,看不真切。赫连瑾唯恐有变故,喝住几十人不让进去。
队列前的虬髯大汉叫崔琦,十岁起进入崔家为奴,而今已有数十年,深得一帮仆奴爱戴。他对赫连瑾领队本就心存不满,口干舌燥下又被阻在峡谷外,当下冷了脸,“兄弟们赶了这么远的路,连口水都不让喝,这是个什么道理?”
赫连瑾笑着道,“此时天色昏暗,到这溪涧已是大大不妥,为了大家的安危,我也只能承受各位的怨怼了。”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你不服吗?”赫连瑾笑了笑,在他涨红脸正要反驳前截住,道“不服也只得服,崔公子说了由我领队,我的话就是唯一的命令。”转而冷冷一挥手中马鞭,“谁敢到那峡谷里去,现在就给我离队!”
崔琦被她的霸道弄得哑口无言,待要冷驳,对面山头忽然亮起数十火把,一瞬间照亮了峰壁,料峭的崖岸顿时清晰可见。
“看——”队伍中有人惊叫一声,黑漆漆的弯弓已如一轮轮满月,挂满山涧,森冷光芒在黑夜里闪烁着纷纷落下。
“逃啊!”下马饮水的一队也顾不得马,乱哄哄冲进谷内,剩下几人避无可避,抽出大刀防卫身上几处关键处,箭矢来得迅疾,一个照面杀伤十几人。几乎是一瞬间,惨叫声溢满了山涧,鲜血染红了溪流。
赫连瑾挥剑格当一阵,慢慢后退到香车旁,“贼寇来袭,请公子下马!”
车厢被人用力推开,蓝翎当先跳下来,崔颖随后,赫连瑾来不及阻止,两人已来到队列最前方。
“对面的好汉——”蓝翎运气清喝一声,嘹亮清朗的嗓音在峡谷里久久回荡,一时之间,对面山头停了射箭,有个黑衣甲胄的人拨开一众甲士来到最前头,居高临下笑了声,“蓝姑娘别来无恙。”
此人将近而立之年,肩宽背阔,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间有常年浸染在刀光剑影中的锋利锐气。
蓝翎仿佛与他甚为熟稔,没有丝毫讶然,泛着血光的箭矢前,笑容仍有帝京女官特有的雍容气度,“郁将军乃当世豪杰,一支铁羽,纵横漠北,万军之前而不改色。是别多年,谁知竟做了蛮金人的走狗,当真令蓝翎刮目相看。”
郁孤台闻言放声大笑,“蓝姑娘别拿这样的话激我,当今天下乱世,识时务者为俊杰。无论是蛮金王帐还是鲜卑魏庭,哪里都非我的故土,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区别?”
蓝翎道,“话虽如此,蛮金终究不是好的去处,蛮金王待郁将军如何,我们魏庭加倍给予将军……”一阵笑声带着冷厉嘲讽,把她还未说完的话堵在口中,郁孤台拉起一轮满弓,在身边仆奴的惊呼中,黑色箭矢稳稳插入蓝翎脚下三寸。
——“你当我郁孤台是什么人?”
蓝翎面不改色,俯身拔出了箭矢,扶手抹过漆亮的箭身,“郁将军此行,不过是为了那批运往蛮金的粮草,现在我却要告诉你,我们一行人只带了些古玩器物。杀了我们对将军也没什么好处,不如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崔家富可敌国,些许报酬还是拿得出的。”
郁孤台冷笑了声,“你当我三岁小孩不成?一些古玩器物值得当朝尚书令亲自运送,你们这几天的行踪都在我掌握中,若不是运送粮草,何必如此十万火急?”
“说得有理。”在阵前一直沉默的崔颖竟微微笑起来,负手前行了几步,他清亮的声音冰冷沉静,隔着数十米传出去,一瞬间刺痛了郁孤台的耳朵。本对这位汉人儒生心生轻蔑的将军,不由正了正神色。
崔颖望了眼对面密密麻麻对准他的箭矢,慢慢挥了下衣袖,“郁将军不是草莽武夫,分析得也是合情合理,只是将军太过自信,将军想到的我们未必没有想到。那十万粮草,早已沿水路南下,按照行程,不日便到夏州。”
“中计了!”郁孤台一瞬间变了脸色,后方陡然亮起更多火把,铁甲金鸣声不绝于耳,把蛮金人包围在山头,退无可退。他一发狠,眼中闪过孤注之色,拉弓对准崔颖方向。
倏忽一声厉啸,箭矢夹着雷霆之势,瞬间奔至,蓝翎袖中生出柄水色长剑,遥遥挥出一道半弧形剑影。箭矢不偏不倚,劈碎在脚下。
一击未中,郁孤台当机立断跳下山涧,脚下运力,身形如翼,去势比后面追上的魏军更快,眼看就要越过山头。蓝翎挟剑欲追,却听身后崔颖一声清喝制止,“回来!”
蓝翎不解地转过来,“公子为何不让我去追?”
“此去围追,有几成把握?”
蓝翎道,“论武功,郁孤台不及我,加上几千铁甲精兵为后盾,奴婢有十成把握可以将郁孤台格杀。”
崔颖抿着唇不易察觉地笑了笑,“那他还能逃脱?”
蓝翎被这含蓄冷凝的微笑惊得讶然一声,怔怔呆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依公子的意思……”
“必败的局面,他若安然回到蛮金,蛮金王作何感想?”崔颖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郁孤台是个人才。”
赫连瑾这时才走上前笑道,“原来公子早有打算,连我都蒙在鼓里。”
崔颖冷冷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退回车队中。赫连瑾不明所以,转头询问蓝翎,蓝翎笑着捂住嘴,“公子可记仇呢,小哥前些日子怎么得罪公子,这下就想烟消云散,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赫连瑾大感摸不着头脑,道,“我究竟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崔公子,蓝姑娘怎么也应该给个明白话。”
这话说的分明,就是死也要做个明白鬼,蓝翎的笑意更加掩不住,“小哥自己琢磨,奴婢也是公子下辖,没有吩咐可不敢多嘴。”
赫连瑾眼睁睁看着她走远了,心中仍是困惑。
作者有话要说:
☆、十九.攻城
十九.攻城
赫连瑾跟着崔颖来到夏州,已是一月末旬。此处旷野之地,东南山包林立,沟壑纵深,自古以来便是蛮金野蛮人的聚集地,待着秋冬之际,自东向西翻过山头,骑乘劫掠一番逃回,年年如此,至今来找不到什么好的对策。
若是这样,倒也还可以忍耐,谁知今年蛮金竟大举出山,攻入西边平野,有三座郡城被围数月有余。眼看粮草又要告罄,为了这件事,夏州刺史刘善愁白了头发。
“这可如何是好?”听闻崔颖来到夏州,刘善快马加鞭赶到桐谷关,在浏阳郡设了酒席,亲自招待。
蓝翎挡住了几个想趁机上前的美婢,笑着为崔颖倒了杯酒,“公子连日来日夜兼程,身心疲惫,还没休息一二,刘大人就问出这样为难的事。蛮金年年如此,何曾有过办法?眼看这事一时三刻也解决不了,不如养足精力,明日再议。”她抬起杯酒朝满座举起,“今日不醉不归!”
刘善急得满头大汗,席间几次试图开口,都被蓝翎不轻不重挡了回去。崔颖在席中自斟自饮,有人主动敬酒,方回应一二,比之平日更为寡言。堂中歌舞升平,一首琴曲闭幕,又有数十个美艳的胡姬且歌且舞,清丽嘹亮的声线绕着房梁,化成袅袅余韵在席间不散。一双双灼热的眼睛随着一个个半裸的女子,蛇一样的腰身疯狂舞动,柔软地似乎没有骨骼支撑。观之席间,只有崔颖神色淡漠地望着杯中清澈美酒出神,雪白的衣袍拖曳在榻上,淡丽地恍若透明的虚影。
场中气氛正是火热,忽然“铮铮”一声清音,一个紫纱敷面的高挑胡姬越过后台门帘,轻盈地飘到堂中,手中怀抱一把玉骨琵琶,一面勾托抹劈,一边裙裾轻扬,衣袖翻飞,如同蛟龙出海一般越来越烈,后来隐隐有战马奔踏的意蕴。
“好——”有人拍手大喝。
那胡姬回眸一笑,紫纱下嘴角隐约露出个勾魂的微笑,把那人震地说不出话来。转眼回了身,琴声陡然高昂,众人屏息,只见一条绯红丝带自她袖中笔直飞出,气势骇人,众人齐齐起身——离座两米时,丝带忽然软化下来,轻柔拂落,搭在崔颖的纤秀的脖颈上。
众人恍然,哈哈大笑,有人打趣道,“崔公子翩翩风度,就是这北地的胡姬也是喜欢得紧。”
那胡姬盈盈一拜,“奴婢阿鸾,尝闻公子清名,今日一见,果非凡夫俗子可比。”
夏州典签叫冯硕,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这下跳出来哈哈笑着道,“北地胡姬艳丽妖娆,可非小南蛮可比,床上功夫更是一绝,漫漫长夜,崔公子好好感受,定能体会个中乐趣。”
胡姬掩嘴笑起来,凭生一种极魅惑的神态,秋水双瞳,殷切地望向席上端坐的这位来自洛阳的贵公子。光影错落,觥筹交错,崔颖的面颊在昏暗里半明半寐,扬手挥去滑落肩上的丝带,起身对在座众人为揖,退了出去。
这等变故,始料未及,胡姬望着他雪白的身影在帘后消失,面纱下的嘴唇暗暗咬紧。
“公子真是不解风情。”回来的路上,蓝翎为了这件事笑了无数遍,崔颖不搭理她,只得回头对赫连瑾道,“瑾小哥说说看,那胡姬怎样?”
赫连瑾抿嘴掩去神色中的一丝窘迫,斟酌道,“……声音清亮,舞姿曼妙,看身段,也是极好的。”
“不如我回去求刘刺史把她赏了你。”崔颖不知何时回过身来,雪白的脸上仅有的一丝表情也敛去了,冷冰冰地寒意沁人。
赫连瑾低头忙称不敢,“奴才身份卑微,怎配得上那样的天仙?”
“天仙?”崔颖冷笑了声,不置可否。
赫连瑾惊异于他冰冷语气中不加掩饰的嘲弄,抬头只见他望着自己,秀丽的眼中有着恼怒,低头又一拜,“公子有何吩咐?”
“你不是我的下属,只是我雇佣你,强敌来临你能护我周全就是万幸了,哪还能支使你干这干那?”
蓝翎笑着插话,“公子话里有话,变着法子数落人呢。”
赫连瑾低头称是,“公子教训地是,但是奴才既拿了钱财,自然是要与人消灾的,只要有用得上的地方,只管开口。”
蓝翎抢道,“瑾小哥可得记住自己现在说过的话。”
“奴才虽不才,却也知道信义二字。”
“下去吧。”崔颖挥袖屏退了她,兀自望着满园枫林出神,这是冬季开放的晚枫,气候严寒地冻冰时,绽开一张张艳红如血的叶片,重重叠叠掩映着,一眼望去犹如染血一般。
刘善安排了崔颖在南苑下榻,蓝翎只挑了两个粗使丫头在外面留守,其余的人均退了回去。晚间的时候,窗口落下只白色信鸽,蓝翎接下鸽子脚下白绸,在他耳边叹了口气,“公子何必事必躬亲,东面有凤凰挡着,出不了什么大事,我们只管沿水路把粮草运过去。”
白色的绸布在他掌心摊开来,只有寥寥数语。崔颖默默点了烛火,绸布在火里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蜷缩成黑色的灰烬。
“公子……”蓝翎等了多时不见他言语,心中疑惑,不免主动开了口。
崔颖慢慢道,“凤凰来报,蛮金已经攻入邵阳郡,此刻城内正是激战,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蓝翎笑道,“那是好事,公子北上这等蛮荒之地,不正为了亲眼见到如此吗?灭了蛮金,党项势单力薄,必与南地梁军合谋,到时伐蜀,亦有了借口。北定中原,南下洛水,不是公子一直以来的心愿吗?”
崔颖面上仍是淡静,移步近到窗边,细雨不知何时落了满园的枫叶,吹皱远处一池碧水。他忽然笑了笑,蓝翎诧异之下,欲言又止,凝眉深思了刻退出去。不一会儿,叫来了赫连瑾。
“公子……”赫连瑾不明所以地上前欠了欠身。
崔颖回头看了她一眼,“阿瑾,我有件事交于你去做。”
“公子请讲。”
崔颖上前一步,惊得赫连瑾退了三步,他一时有些黯然,袖中伸出只晶莹剔透的手轻轻一招,“有话贴近了方说。”
赫连瑾道,“四野有五人,公子有什么话不能光明正大说的?”
“我让你去做的就不是光明正大的事。”崔颖没好气地冷冷瞥她一眼,抬手把她提了过来,贴到耳边细语了几句。
赫连瑾神色微微动容,片刻后领命退了出去。
蛮金人围了邵阳郡已有数月,一举攻入,自如潮水般涌进去,攻城来得艰难,之后又掉了不少兵,当身后城门关上后,便有几千人马都被困在城内。
郁孤台在马上喝道,“中计了!”回首喝住一帮欲拼命调转马头冲出城去的士兵,“他们蓄谋已久,此刻城门定是铜墙铁壁,怎能轻易冲出?为今之计,只有杀入内城!”
这一喝令震住了一帮慌了神的士兵,蛮金军中情绪渐渐稳了下来,此刻命在旦夕,更有一股发狠的劲冒出来,孤注一掷。
“郁将军好大的气势,好大勇气。虽在对阵,小女子也不得不赞一声佩服。”前方高高的角楼上传出一声清亮声音,有个红衣甲胄的年轻女子登上楼顶,负手背着副弓箭。那弓整体呈漆黑色,镶着暗金色的条纹,女子身高足与一般北地男子无异,令人吃惊的是那张弓竖在身后几乎与她平肩。
郁孤台看出这女子就是城中领军,抬头拱了拱手,“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那女子一身英气,脾气也是火爆,冷冷哼了声指对他的鼻子,“你可要记住了,我叫红菱,江湖上的人却都叫我凤凰。今天你遇上我,是你倒霉,家里棺材准备好了吗,没的死了都没地埋?”
“姑娘好毒的一张嘴。”郁孤台在马上放声大笑,“我的头虽不值钱,却也得有本事的人自己来取,可别光靠嘴上功夫出色。”
红菱冷冷取下那弓横在面前,弓身沉地发出沉闷一声巨响,把个青石地筑成的角楼生生砸出条裂缝。四下骇然,已见红菱熟稔地搭上三支铁羽,“簌簌簌”三声破空声,撕裂了周遭空气,一支插入后方,劈落了军旗,一支插破军鼓,剩下一支堪堪划过他的脖颈,拉出尺寸长的一条血丝。
郁孤台倒吸了一口冷气,朗声道,“尝闻琅琊少主在江湖上游历时收了一批能人,其中孔雀、凤凰二使常伴身侧,今日一见姑娘箭法,我方知道‘凤凰羽’出神入化的境地。”
“‘凤凰羽’确实了得,但还不至于让郁将军放下武器。”赫连瑾笑着踏上城墙,如鸿雁般展翅滑翔而下,眨眼功夫,落地无声。离得近了,有人才发现她手中还提着个人,是个青衣小将。
见到这个人,郁孤台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尽管他身上血迹斑斑,衣衫褴褛,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竟不管身在战场,冲上去抓住了他的肩,“秋江,是你吗?”
赫连瑾在一旁清咳了声,“正是白小将军,如假包换。”
郁孤台转头怒视他,“你在威胁我?却不知把他折磨成这样,只会引起我更多的怒火吗?”
“将军这可就冤枉我了。”赫连瑾笑着摸了摸鼻子,“白小将军一直以来被囚禁在蛮金王帐,若不是我伸出援手,只怕这会儿还在受苦。您不感谢,还要恩将仇报,这是什么道理?”
郁孤台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如此一说,疑惑更甚恼怒,转头看白秋江,少年人对他点点头,“郁大哥被他们骗了,当年我们得罪南梁司徒,北逃夏州,蛮金王还只是右王,为了得到郁大哥支持登上王座,才百般拉拢。我知他心怀不轨,规劝下被他记恨,才设计囚了我,做出被魏庭西征时误杀的假象。如今真相大白,我希望大哥不要再助纣为虐。南梁回不得,我们为何不弃暗投明,奔自己的前程去?”
郁孤台还在踌躇,白秋江大喝一声,“大哥还在犹豫什么,那蛮金王阴险狡诈,猜忌成性,此次截粮早对大哥有猜疑之心,他做什么一副重才的样子把大哥支来攻城?不过是伪装郡城难攻,抽调临近荆南的兵力来削减右王的实力,顺便借魏兵的手杀了大哥,以绝后患。”
郁孤台被他一语惊醒,冷汗涔涔地流下来,打湿了后背。
赫连瑾这时方笑着开口,“白小将军说的在理,郁将军还在考虑什么?良禽择木而栖,何况是性命大事。”
郁孤台道,“姓郁的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赫连瑾笑道,“奴才也知道郁将军英勇无敌,但为了一时之气放蛮金王逍遥自在,未免不是明智人的选择。”
郁孤台不再说话,默认了她,赫连瑾心中长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红菱
二十.红菱
刘善得知蛮金大败的消息,急巴巴上门来拜见,被蓝翎三言两语挡了回去。回头见赫连瑾在院中巴巴地看好戏,自己陪着那人周旋,心中气恼,不由笑着上了前来道,“天寒地冻的,瑾小哥不进屋中去,在外守着吹什么风?”
“公子静思,我一个打杂的下人在旁叨扰什么?”
蓝翎笑道,“小哥自谦了,此次收降郁孤台,瑾小哥功不可没。”
赫连瑾心道“荆南蛮金人驻扎众多,不去掉一个郁孤台恐更难拿下”,面上拱了手,忙道,“这是公子的吩咐,我不过照做罢了,谈什么功劳?”
蓝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赫连瑾面不改色,躬身告退。
为了庆贺大退蛮金,刘善在城外碧螺河边摆了流水席,城中各大豪强,但凡有点身份的都来了。崔颖自然在列中,推不过,带上蓝翎和赫连瑾到场。
月明星稀,河边昏暗地只能看到水面上清浅的倒影。
“崔公子。”崔颖在河边品一杯清酒,身下铺的是昂贵的纯白色貂毛地毯,意兴阑珊,忽然身侧多了道妙曼的身影,正是那日大献殷勤被他所拒的胡姬。
崔颖根本没有抬头,“回去吧。”
“公子——”众目睽睽之下,阿鸾面上更加挂不住,一时进退不得,窘迫地站在那里。赫连瑾见她实在可怜,道,“公子面皮薄,其实姑娘不无不好。”
阿鸾转头看她,只见是个眉清目秀、气度高华的少年,带着笑意的嘴角给人亲近之感,欠了欠身,“见过公子。”
“这怎么使得。”赫连瑾虚扶了一把,道,“我不过是个下人。”
“谁说你是下人?”崔颖在毯上哧地一笑,语声凉凉在空气里回荡,赫连瑾一愣,冷不防衣角被拉了一把,跌坐在毯上。尚在惊愕之际,一颗葡萄塞到她嘴里,还有拈着葡萄的纤秀指尖,在她唇上轻轻抹过。
阿鸾大惊失色,指着她半晌,忽然道,“我道你来装好人,原来是这样险恶的用心。”随即哭着跑远了。
赫连瑾有苦难言,“公子就算不喜欢那胡姬,也不用这样坑害我吧,名声全让你毁了。”
“你这是怪我了?”
崔颖冷冰冰的眼神摄人,赫连瑾不敢再抱怨,怀着一肚子气笑着说不敢,躬身退到远处。
崔颖“哐当”一声摔了手中的酒杯。
明月隐去了云层里,河边星光愈是疏淡,赫连瑾驻足良久,忽然发出悠然一声,“来了那么久,何必躲躲藏藏地不出来?”
身后密林寂静无声,只有沙丘映着河边稀疏杨柳的倩影,赫连瑾平静地欣赏水面上微风过后的细微褶皱。
“公主。”不知过了多久,沙丘后有个细弱的声音传出来,光影略微折曲,显出高挑的影子,红色的紧身袖箭夹衣,垂手在侧,慢慢走到她身后不远。
赫连瑾仍是背着身子,风里传来她淡淡的问候,“多时不见,今日在城中一役,你还是那般英姿飒爽。”
红菱沉默了下,“公主风采依然,华光不减。”
赫连瑾转过身来盯住她,“那日晋陵城破,我原以为你也成了魏庭俘虏,现在看来,你倒是过得好得很。”
“承公主吉言。”红菱低着头,只觉得赫连瑾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火辣辣夹杂着无声的冰冷,心中愧恨,不由捏紧拳头在身侧。
赫连瑾迎着冷风叹了口气,“城破前有人向我告密你投敌叛变,念着多年情分,我将那人当庭仗毙,谁知你竟帮着元子攸一起对付我。若不是有人从城内打开城门,固若金汤的金陵城,哪有那么容易被攻破?”
红菱四肢冰冷,垂着头沉默半晌,淡淡的说,“事实告诉公主,不要太重情。”
“说的好!”赫连瑾冷笑了三声,“元子攸也那样告诉过我,可怜我总是不听。这么深刻的教训,今后想不记住也是难事。只是我不明白,红菱——”忽然冷淡地睨着她,道,“你虽晚几年跟着我,但我待你与绿芜一般,同是我的姐妹,无论衣食还是住行都是给的最好的,那年更是我救了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红菱冷冷低着头,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公主待奴婢很好,奴婢永远不会忘记。”
往事浮光般掠过眼前,迷离中渐渐有些恍惚,第一次见面,少女鲜衣怒马,银铃般的笑声传遍苍茫的草原。那时候,红菱并不觉得她有什么特别,直到多年以后,族中叔叔叛变,她被几个士兵拉到广场上施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濒临绝望之际,少女策马而来,如一道阳光照亮她寒冷的内心。
“是吗?”赫连瑾自嘲道,“得到你这样的‘不忘记’,可见我做人失败。”
红菱道,“公主是个好主子。”
“别再说这些没意义的话,我需要一个答案。”赫连瑾看着她,就像多年前一样负手走出几步,轻叹道,“红菱,究竟是什么蒙住了你的心智,让你变得这样丧心病狂?元子攸能给你什么,有什么我不能给的?”
红菱忽然呵呵笑起来,“少主有经天纬地之能,怎能甘于停留在那沙洲一隅?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少主回到魏庭不过短短几年,南梁戍守南疆的大军连连败退,收回南地六州,北定羌狄,渤海海隅之地倭寇也不敢轻举妄动。不出五年,定然可以一统北方,南下指日可待。”
赫连瑾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对他如此盲目崇拜,却不知他还未全然掌握魏庭朝野,洛阳城内外各方王侯虎视眈眈,汉化后鲜卑汉阀矛盾尖锐,内忧外患,谈何一统北方?”
“少主不会输!”
赫连瑾又道,“昔年魏庭太武皇帝走马草原,横戈塞上,千里击柔然,统万灭匈奴,北伐高车,南攻宋庭,大败强燕,一统北方。不多短短十几年,柔然建汗国,匈奴又崛起,高车卷土重来……只要欲望还在,争逐就永远无法停止。”
“我相信少主!”她的声音忽地尖利,赫连瑾回头对她笑了笑,肯定地说,“你喜欢元子攸。”
红菱猝然后退,在她不紧不慢的逼近步伐里,后背抵上冰冷的沙丘。
“你喜欢他也没什么错。”赫连瑾望着河面微微出神,“女人总是喜欢他那样的男人。”
“可他只喜欢你!”
“不,他喜欢的只有这万里河山。”赫连瑾抿了丝微笑,夜里冷冷的晚风吹得她面颊冷硬似冰,唇边麻木地几乎冻住,“狭小的晋陵城,从来留不住他的脚步。”
“可你当年还是喜欢他。”
“女人总是那么傻,明知不可能却总想去尝试。到头来,什么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赫连瑾回头笑看了她会儿,清明的神目,洒脱的自如,一如多年来一般让她沉醉,“其实我不怪你,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日后遇见,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赫连瑾在风里走远了,只有红菱还留在原地攒住拳头。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一滴冰冷液体划过她冷硬的面颊,抬手拭去,那一丝晶莹,可耻地瑟缩在指尖,慢慢凝固成干涸,寂寞玄夜里恍若冷露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一.定计
二十一.定计
夜色愈来愈深,赫连瑾回到南苑,正是酒宴结束的时候。冷月残照,落了一地清辉。冰冷的青石圆桌上摆了酒和几个小菜,听到脚步声,背着门的阿鸾转过身来,“我等你很久了。”
赫连瑾在原地笑道,“姑娘等我一个下人做什么?”
“你虽是一个下人,崔公子却看重地紧。”阿鸾咬牙切齿的样子也很是妩媚动人,赫连瑾笑了声,落在她执杯的手上,凝脂肤色,雪白如玉,一双正正经经的美人的手,在远处对她挥了挥,“过来。”
赫连瑾没有犹豫,在她对面坐下。
阿鸾对着月色举了一杯,一饮而尽,“你说我有什么不好?”
“才艺双绝,又是绝世容颜,天上女子也很难比得上。”
“比得上如何,比不上又如何,在崔公子眼里,我不过是个下贱的歌姬,弃之如敝屐。”她又仰头灌进一杯酒,冷嘲着瞥了她一眼,“你不过就是个下人,长得也不怎么样,为什么崔公子却对你另眼相待呢?”
赫连瑾想了想,道,“公子慈悲心肠。”
“为何却对我如此狠心?”
“这个问题,姑娘应该去问崔公子。”赫连瑾笑意仍是淡雅,阿鸾饮得更是激烈,过了会儿猛地咳起来。赫连瑾夺过她手里酒壶,仰头喝了个精光,“借酒不能消愁,唯有清醒着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你说得对。”阿鸾露出一个春花般烂漫的笑容,“我现在清醒了,可你却要睡过去了。”
“睡?”
“对。”阿鸾对她眨眨眼。
“啪”一声,赫连瑾手中酒壶落了地,碎成一片片青瓷的纹路。她捂住胸口,慢慢倒到地上,微微抽搐,阿鸾在她面前俯下身来,捂着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滋味怎么样?”
赫连瑾挤出个笑容,“不太好。”
阿鸾自然地接道,“既是毒药,哪有让人快活的道理?你越是生不如死,我就越是开心,谁让崔公子那么看重你,把我的心都伤透了。”
“没有我,他也不会喜欢你,你又何必徒劳用功,到头来只能愈加伤心。”
阿鸾像被激怒的猫,一巴掌挥上去,见她白皙的脸上,多了道细长的血丝,心中顿生无限快意,“你安心地去吧,待我把你大卸八块扔到荆南的野蛮人地盘上,保管被人敢去寻。”
“我今日算是知道了,什么叫‘最毒妇人心’。”
“都是你自找的,可怨不得我。”阿鸾抽出头顶发簪,对着咽喉的位置就是一针刺下,冷不防眼前光影一闪,赫连瑾已到了她身后,肩上一阵剧痛,已然动弹不得,她禁不住颤声道,“你没中毒?”
赫连瑾拾起失落在地的酒杯转了转,“‘红蝎子’,无色无味,中者一时三刻肠穿肚烂,哀嚎而死——你好狠的心啊。”
“既被你识破了,也不用假惺惺的,只管杀了我便是。”
“你也是个硬气的,可惜碰上了我。”赫连瑾啧啧叹了声,取出哨子,放在唇上吹了记。不过须臾,蟾宫和出院翻入院中,见到她都是一脸的欣喜。
赫连瑾冷着脸甩出一个布卷,蟾宫忙伸手捞住,听她一字一句说道,“离这儿最近的郡县都有几千里,唯有南面的朔方郡,路顺行而下,不过三日便可到达。事关重大,我要你亲手交给朔方郡公,让他在三日里内集结可动的兵马三千,等待指令。”
朔方郡公赵宇是总管赵福的侄子,蟾宫很早以前就知道,当下也是大惊,“你疯了,靠这三千去和蛮金人硬拼?”
“我这么做,当然有我的理由,你不要多问。”赫连瑾霸道起来谁的话也不会听,蟾宫虽然疑惑,也不敢去触她的逆鳞。于是转头道,“那出云呢?”
“他?”赫连瑾笑道,“最喜欢惹事的家伙,当然跟着我一起去干坏事咯。”随即一把提起阿鸾扔给他,“好好看着,我留着她还有用,可别弄死了。”
夜深了,崔颖案前的灯火已经快要燃尽,蓝翎出去换了盏灯,一时室内昏暗下来,只有清冷月色透过白色纱窗,辉映一地水浴。
“碰——”地一声,门被外面撞开,赫连瑾倒在室内台阶上,脸色苍白失血,仿佛快要断气。
崔颖大惊失色,上前扶她到榻上,探手一模,胸前忽然阵痛,一只手正点在他的穴位上。赫连瑾推开他,对着他冰冷恼怒的目光不为所动地笑了笑,“公子不要怪我,各人有个人的目的,我利用公子是我的不对,以后有机会必定偿还。”
事出紧急,也顾不得什么,把崔颖腰间摸了个遍,只找出个碧色通透的玉佩,在她掌心泛着淡淡的微光。昆仑山产的美玉,碧色中还隐隐缠绕着暗紫色的细纹,赫连瑾一瞬间的失神,猛地揪住他的衣襟,“这是元子攸给你的?”
崔颖的面颊在月色下忽然变得模糊而浅淡,仿佛要消融一般,忽见她眼中愤怒震痛的目光,道,“此次北上事关重大,这是世子给的信物,可以号令沿途各郡戍守兵马。”
赫连瑾放开她,茫然又不解,“是这样吗?”
崔颖点点头。
赫连瑾盯住他冷笑一声,“你知道我要拿这个去干什么吗?就这么告诉我原委,不怕元子攸回去把你挫骨扬灰。”
崔颖不说话,只是望着她。时间不多了,赫连瑾一掌劈在他的颈间,几个纵跃飞出窗去。
蓝翎从外面的树影里走进来,悠然掌起新灯,“公子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崔颖从榻上靠起来,道,“你很闲吗,听了那么久的墙角?”
“我哪敢?那时瑾姑娘已经挟持了公子,我在门外,不能进去,离去也定然被瑾姑娘发现,只好在原地不动。”蓝翎叹了口气,“到是公子,明明可以制住她却任着她搜身,可见自得其乐,喜欢得紧。”
一阵厉风迎面扑来,蓝翎忙侧身避过,身旁坚硬的大理石地砖硬生生入了尺寸厚的印记。见崔颖冷冰冰地除了外衣,只和着紧身的中衣在榻上打坐,淡淡地仿佛与他毫不相干,不由讪笑了一下,“奴婢知错了,公子的事情,自然有自己的定计。瑾姑娘要做的事,也定然不是小事,我们只管静观其变,看这北地,越乱是越好的。”
刘善刚入了榻便被人从外面摇醒,随侍大惊的脸色弄得他一阵烦闷,无奈道,“蛮金人不是被退了吗,这又是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
侍从结结巴巴讲不清楚,后面阶下有个人干脆拨开帐子推开他,“刘大人还是不要睡了,天大的事情也没有家国大业重要。”
这清冷平和的声音下,室内本来昏暗的烛火忽然跳了跳,一瞬间照亮了他清秀的脸颊,明亮的眼睛定定看着他,漠然地逼地刘善不得不起了身。身后醒转的侍妾大叫一声,被赫连瑾一颗石子弹昏过去。
刘善惊怒,“你干什么?”
“既是家国大事,怎能让一个小小侍妾听见?刘大人也不要担心,我不过让她晕过去,睡一觉明早就能醒了。”
刘善这才松一口气,认出赫连瑾是崔颖身边的人,不觉神态缓和下来,“深根半夜的有什么大事?”
赫连瑾取出玉佩给他看了,刘善的脸色几乎一瞬间惨白,战战兢兢趴到床下跪了,又是一叩首,“臣夏州刺史刘善,见过世子,谨遵世子令。”
赫连瑾心中一疙瘩。
元子攸只是安南王旧部之子,几年前方被其收为义子,充其量只能等同于安南世子元熙的权威,居然能令一州刺史听命于他?自秦废除分封制起,各朝均以郡县制为基础管辖地方,但是像夏州这样位于西北或渤海那样的偏远地区,各州刺史相当于一个土皇帝,如分封般掌管一方,甚至频频有哪地刺史造反称王之事,鲜少会听中央号令,遑论听命于一个没有实权的世子。
赫连瑾暗暗心惊于元子攸的势力,心中隐过一闪而过的杀机,笑着收了那块玉佩,“闲话我不多说,速速调集城中所有可移动兵力,今晚随我夜袭荆南。”
刘善居然没有一句多话,领了命就出去调集兵力,赫连瑾走到门外吹了会儿冷风,心中执念稳固,仿佛已经看到北地如荆南尽在脚下的场景,情不自禁对着夜空微微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二.夺城
二十二.夺城
荆南是蛮金人在夏州的大据点,围着山包搭着一个个帐篷,夜里本来巡逻的人不多,只因最近魏兵反击地紧了,为以防万一加大了很多。
一个士兵围着篝火点燃了几个火把,百无聊赖地烤着鸡腿,“这是走的什么霉运,往常早就可以入帐睡觉,现在却要在这里吹冷风。”
对面的人道,“也是咱们哥几个倒霉,有些个靠山的还不被派到东面,夜里早早钻了被窝,还有几个胡姬侍寝,可不像咱们。”
“胡姬?”听到这个词,几个士兵睁大眼睛心领神会地笑起来,臆想着过一把干瘾。且不论那销魂的身段,光是那火辣的□声就能让人血液沸腾。想着想着,几个人齐齐叹一口气。
“几位大哥这是怎么了,一个个无精打采的?”一声轻笑伴着沉稳的脚步声,循声望去,却是个黑衣甲胄的上等兵,腰间陪着精铁剑,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布包。
见到职位比自己高的人,一贯见风使舵的下等兵忙起来行礼。
年轻的上等兵虚扶了一把,“这可是折煞我了,这营地平日夜里就靠几位大哥顶着,这般为大王兢兢业业,我一个吃闲饭的哪当得起这样的大礼。”
众人听他清朗的语气和周身气度,猜测是个靠关系进来的贵公子,愈加不敢得罪,一个个把头低得更低。
“我来这儿是奉了连参军的命,几位守业未免太过辛苦,需有些乐子才是。”
在众人不解又暗含期待的目光里,赫连瑾抛出手中布包,在地上滚了几圈后散开来,赫然裹着个艳丽妙曼的胡姬,只是手脚被捆,嘴里堵了块破布,只能愤怒望着他们。杀人般的目光,尤其对着赫连瑾,似乎要把她身上生生烧出个洞来。
赫连瑾笑着一摊手,“这就是连参军的赏赐了,不久前从魏军城里俘虏来的,几位不要客气才是。”
“这……这真是赏给我们的?”有人不确定地吞了口口水。
赫连瑾笑着一点头,退后几步到篝火后,“几位慢慢享用。”
士兵争先恐后地扑上去,赫连瑾在明寐的火焰中轻轻发出一声冷哧,几道寒芒转瞬即逝,几个士兵已经捂着喉咙倒在地上。赫连瑾上前把尸体从已经呆傻的阿鸾身上拖下来,随手丢进愈来愈旺的篝火里。
时机恰大好处,远处马棚飘来浓烈的血腥气,片刻后熊熊烈火朝着西边蔓延,转眼吞没了储粮的帐篷。
知道出云已经得手,在阿鸾惊骇的目光中,赫连瑾扯开她嘴上的布条,笑着把她拉起来,“受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