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鸾目瞪口开说不出快来。
赫连瑾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跟我走,但以后都得听我的;第二个嘛——”她的目光有意无意转到浓烈的篝火里,几具士兵的尸体还没燃尽,“噼噼啪啪”冒出令人作呕的尸油味。
阿鸾腿一软,扶着一旁的桩子才勉强站稳,“我……我……我跟你!”
赫连瑾失笑,“怎么听着像逼良为娼。”
深夜正是酣睡的时候,蛮金守将勒羌还停留在梦里胡姬的柔情蜜意里,已经被人从被窝里一把拉起,衣衫不整的军师跪倒在塌下,“将军,大事不妙啊!”
这个军师是在一次战役中俘虏的,颇有智计,几次救他于水火中,甚得看中。换了别人,勒羌早让人拖出去乱棍打死。即使如此,勒羌一脸的不满也难以掩饰,“军师,你最好找出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否则,即使你跟我多年,照旧军阀处置。”
军师此刻早顾不得他说什么,扑上来便大喊,“将军,粮草被烧,马棚被毁,所有储粮、马匹此刻全化成了飞灰!西面还有喊杀声,这次魏兵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啊!”
勒羌脸色蓦然沉了下来,焦急的脚步声在室内不停混杂,帐外愈来愈响的喊杀声似乎也在逼迫他早下决断。
军师急道,“将军此刻万万不能退兵,损失如此惨重,回了蛮金大王也不会放过将军。况且战马尽数被烧,徒步怎比得上魏军汗血精骑,回程路上被追上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放手一搏,还有几分生机。”
勒羌长出一口气,“你且说说。”
军师不再犹豫,冷着脸道,“我望前方魏军攻势,便知夏州兵力过半都在此了,城中定然空虚,浏阳郡城中不仅有夏州刺史典签,听闻还来了个京都的贵公子,一举攻下城池,不仅可以解了此刻燃眉之急,还可以趁机向魏庭勒索一番。这样不给我们退路,我们也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勒羌只觉得一声最重劫难都在此了,嘴里呼出的气都带着冰冷和血腥,“那就听你的。”传令下去,只让一小部分兵力留下阻挡,其余人绕过山头到了浏阳郡。
赫连瑾站在城头上看着一个个蛮金人赤红着眼睛攻打着城池,生存的威胁下,奋勇向前,不过一时三刻便攻陷了外城。
她在刘善和冯硕的护送下退回内城,冷眼看着刘善急得满头大汗,拉着他就是一通哭诉,“我可是都听公子的,这下蛮金人临死反扑,搞不好身家性命都要丢在这儿了。”
赫连瑾拍拍他的手,“刺史这是怕什么,办法是人想的,怎么会有坐在这儿等死的道理?”
“公子有办法?”刘善心中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自然什么都听她的。
赫连瑾成竹在胸地笑了笑,“世子爷命奴才大举进攻,怎么会没想到蛮子的反扑,此刻他们攻得越狠,死得也就越快。”
“这其中还有什么智计?”
“世子神机妙算,早已料到现今的局面。”赫连瑾仰起头,围着桌案缓缓道,“蛮金已入绝境,全部兵力必然在此,此刻进了内城,正好来个瓮中捉鳖。”
刘善不明所以,见她一个手势制止,也不敢插话。赫连瑾又道,“朔方郡公早已领了世子谕令,驻扎在西面护城河边,只等一声下从内城西面水路侧进,到时里应外合,一个蛮金人也走不了。”
“妙啊!”冯硕一阵歌功颂德,把赫连瑾送到城墙上,按照约定,吹响了母哨。潮水般的黑色甲士从西面攻来,雷雷战鼓下,万夫莫当地一股煞气冲天,赫连瑾在高处豪情万丈,几乎忍不住大笑起来。
——一切都在掌握中。
原夏州兵马在战火中损失殆尽,朔方郡公最后击退几乎两败俱伤的蛮金人,美曰“保护”,名正言顺进驻了夏州。
“就是多厉害的谋士,也得赞一声精彩!”回程的路上,蟾宫竖起大拇指对她不加隐晦的赞赏,赫连瑾一直但笑不语,望着头顶碧蓝色的天空出神。
这样纯净的颜色,仿佛从来没有浸染过杀戮,前一刻还战火纷飞的夏州,此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只觉任重而道远,耳边传来出云无忧无虑的笑声,在蔚蓝的天空里渐行渐远,也不由微微勾起嘴唇,露出一个由衷的笑意。
“这个女人你带上干什么?”蟾宫在马上回过头来。
赫连瑾看了眼还心有余悸的阿鸾,笑声远远传出去,“此刻我立了大功,也算有身份的人了,身边怎么也得有个貌美的侍婢吧。”
蟾宫鄙夷道,“原以为你是个不同的,原来也好色。”
赫连瑾道,“听你口气,好像还是个雏,要不要哥哥哪日带你去青楼馆子里逛逛,也做个真正的男人。”说完放下车帘在马车里笑,全然不顾蟾宫的怒火。转头见阿鸾一脸奇异地看着她,微微一笑,“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凶神恶煞的,不过往后,我会让你慢慢改观的。”
阿鸾又恐又不屑地哼了声,撇过头,只留赫连瑾在车厢内笑,暗暗啐了口,“神经病!”
一番日夜兼程,赫连瑾赶在年前回了燕京,尔朱昭早得了消息,在门口等他。见了就是一个大大的熊抱,“阿瑾,你个没良心的,可想死我了!除了你平日都没人陪我玩,快无聊死了!”
赫连瑾和她并派进了大门,一路绕过内廷院子,脸上笑容一如既往地和煦而宠溺,“四小姐什么身份,一声令下,什么样的人找不到来当玩伴?”
“你取笑我!”尔朱昭狠狠跺着地,“明知道那帮人怕我怕的要死,还说这样的话惹我生气?要不是看在你立了大功,九叔要召见你的份上,我定然不饶你!”
赫连瑾心中一震,“九爷都告诉了四小姐?”
尔朱昭在前面絮絮叨叨,自然没看见他的脸色,道,“只说派你去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具体是什么,他和七叔都当我是小孩,不肯告诉我呢!”
赫连瑾松了口气,道,“有时知道的越多未必是好事,越是爱惜一个人,越不会让她处于风口浪尖上。奴才这样的贱命,只能是个出生入死的劳碌命。”
“听听,这话怎么这么酸溜溜的!”尔朱昭抿嘴笑了,回头拧了把她的腰,“阿瑾嫉妒了吗?”
“是啊。”赫连瑾发自内心地微笑,“两位爷对四小姐可关心着,奴才呢——只能下刀山入火海,天壤之别啊!”
“贫嘴!”尔朱昭哼哼几声拧地她更狠了,“好的没学,尽学了一嘴的油腔滑调。”
“奴才不敢了。”赫连瑾佯装疼痛不住告饶,逗得尔朱昭叉腰大笑,整个院子都是欢快的气氛。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三.报复
二十三.报复
“回来了。”尔朱浔在榻上懒懒地起身,旁边侍女拿来件黑色狐裘给他披上。香炉里的紫烟已经冷却,袅袅盘桓在梁顶,远处水面上结了层薄薄的冰,几个江南来的侍女在榭台上清歌曼舞。
赫连瑾在阶下跪了,“奴才幸不辱命,得朔方郡公鼎力相助,此刻我军已经进驻夏州,荆南一切尽在掌握中。”
“起来吧。”尔朱浔笑着接过侍女递上的茶,“我该怎么奖励你呢?”
赫连瑾低着头清声道,“这是奴才分内之事,只求留在九爷身边辅佐一二,将来大业得成时,别一脚踢开奴才便是。”
“听听。”尔朱浔笑了会儿,转头对侯立的赵长宁道,“还没成功就编排起我了,好像我有多么无情无义似的?”
赵长宁快忍不住笑出来,道,“瑾小哥说的是场面话,可不是怕九爷翻脸不认人。”
“是吗?”尔朱浔回过头来望她,“阿瑾,总管说的是与不是?”
“总管一颗七窍玲珑心,奴才这点小心思,哪能逃得过精睛火眼的探测?”
“他最利的还是一张嘴。”尔朱浔半开玩笑道,赵长宁也笑着附和。
“奴才说的是实话,就算厚颜索求什么,也定然关乎九爷和七爷的大计。”赫连瑾道,“我朝已将匈奴大夏三千黑甲卫运至北上,奴才听说这帮人甚是桀骜,便想着会上一会。”
赵长宁蹙了蹙眉,“那可是在怀荒镇。”
尔朱浔道,“于情于理,年前都应回一趟本家。”
“那奴才便追随九爷一同前往怀荒镇。”赫连瑾又躬身一礼,挥手招进来几个人,合力抬着一口大箱子。
“这是……”赵长宁吃惊地看着她,认出这口箱子是自己戏弄他们时让捎带上的。
“总管给的任务呀。”赫连瑾笑着让人把箱子再抬近些,直到挨到赵长宁面前,箱子一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赫然是满满的人头,口鼻中溢出的血已经凝固,俨然死去多时。
赵长宁后退几步,只觉胃里翻江倒海。
“这是蛮金驻荆南各部首领将军的项上人头。”赫连瑾笑着戴上副鹿皮手套,伸进箱内抓起一个,揪着头发甩了甩,把赵长宁骇地退到尔朱浔身边。
她抿着嘴唇发出一声嗤笑,随手将人头扔回箱内,“当日我思量着总管让我们带上这口箱子的用意,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那日攻陷荆南,方大感茅塞顿开。总管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戏弄我们呢,一行一步皆有用意,您的高明之处,我们这些小辈还有得学呢。”
尔朱浔从来没有见过赵长宁这样狼狈的时候,心情格外舒畅,赏了比预计很多的东西,才挥退了赫连瑾。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他忍不住笑倒在柔软的榻上。
赵长宁叹了口气,“老夫也有栽在一个小子手里的时候。”
“谁让总管老大不小了还戏弄人家,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总管一把年纪了,难道还不明白吗?”
“那也不该这样,这小子太胆大包天了,下次一定要好好整治他一番。”赵长宁至今还恨得牙痒痒。
尔朱浔挑起一对入鬓的飞眉,眼中有些超乎寻常的笑意,毫不掩饰地欣赏,“胆大心细,孤注一掷,不是个简单的人。”
赵长宁笑道,“却是个有才智的。”
尔朱浔也笑,“初生牛犊不怕虎。”
赫连瑾立了大功后,也有了自己的独立小院,当晚就和绿芜住了进去。院子在府邸东北,不大不小,靠南一面种了棵凤凰木,深秋已过,火红的叶片色泽偏向暗沉,花果稀落。
赫连瑾把收拾地干净整齐的阿鸾指给绿芜看,“这是阿鸾,以后就和你共事了,认识一下吧。”
阿鸾冷冰冰地哼了声,她早换了身绯红的彩衣,头梳双飞髻,还剪了些碎发,一双风流妩媚的眼睛生生被遮了万般光华。此刻她对赫连瑾的恨意已然升华到极致,却不敢去惹这个煞星,只好把满腔愤恨发泄到绿芜身上。
绿芜素来好脾气,只是笑笑,也不与她计较。
赫连瑾笑着又对阿鸾道,“这是你绿芜姐姐,你现在不叫没关系,反正日后定要叫的,到时候千倍百倍还回来,还不如早早叫了。”
“你休想!”阿鸾气得差点爆炸,一鼓作气奔回了屋内。
绿芜面有忧色,“小姐这是打哪儿找来的小丫头,脾气这么差?”
赫连瑾道,“她年纪比你小,以后就迁就她一些。”
绿芜看着有些不情愿,“小姐认识这个丫头多久了,怎么感觉比我还亲厚?竟这样费心费力照顾她!”
“一个小丫头也值得你吃醋。”赫连瑾悄然笑了笑,在她耳边道,“实话告诉你,她本来还想着要害我,实在不是个好姑娘,不过是看她对眼,才帮衬一下,不然我才懒得理她。”
绿芜沉浸在那句“她本来还想着要害我”,脸色阵青阵白,赫连瑾握住她的手安抚道,“不要多想,凭我的能力,谁能害得了我?”
“可是那毕竟是个隐患,她看着好像还挺讨厌小姐的。”
赫连瑾笑一笑没有作答。
晚饭是绿芜亲手做的菜,四菜一汤,摆在桌案上香气四溢。阿鸾别扭着别着头,被绿芜按着肩膀坐下来,夹了些菜到碗里,“这是我做的香菇笋干,北地没什么好的材料,只能混着调料凑合着,只盼能做出好味道。”一面递了筷子给她,“试试。”
阿鸾肚子其实肚子饿得紧,推拒一会儿装作勉为其难接下来,鲜黄的笋干吃进嘴里立时一股清香,萦绕在舌尖不散,她情不自禁又夹了一块儿,默默吃下。
赫连瑾笑道,“绿芜的手艺可好了,再差的素材也能做出美味佳肴,日后你可有口福了。”
阿鸾冷哼一声,低头吃饭。
赫连瑾和绿芜对视一眼,只觉得这是个好的开始,也不计较小姑娘恶劣的态度。酒足饭饱,下人的话就传到了,年前的上元节是每年的大日子,九爷、七爷和四小姐一同去街上,顺带叫上了赫连瑾。
“姑娘去吧,注意安全。”绿芜给她套上件斗篷,不顾阿鸾在一旁惊愕的目光,又帮她紧紧衣襟,“早去早回。”
赫连瑾应了声去追行至前院的下人。
绿芜笑着进屋去,阿鸾忙拉住她,“你……你……你刚才说什么?”
绿芜道,“是小姐让我告诉你的,说以后是一家人。”又低头抚摸阿鸾的头发,“你若是想说出去也不打紧,反正对小姐没什么影响。我们北地女子向来有地位,小姐又有才,四小姐和九爷只会更加器重她。”
阿鸾尚还在震惊之中,绿芜已经收拾了碗筷进了灶房。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四.端倪
二十四.端倪
马车早停驻在门口,高大轩车,黑檀镂空了壁檐,车厢内罩着淡紫色的轻纱,从外面望去只能透过镂空的一副花鸟山水美景,隐隐窥见模糊的华影。
尔朱昭见她跨出大门,从车上一跃而下,“你搞什么,要大家一起等你?大过年的弄糟心情!”
赫连瑾上前躬身致歉,“是奴才的不是,各位主子恕奴才死罪。”
“知道错了还不上去,难道让九叔和七叔下来见你?”尔朱昭狠狠瞪了她一眼,不由分说把她推上轩车。
车内甚是宽敞,月白色的座塌,有侍女跪在旁边准备果物。尔朱玥和尔朱浔早在榻上,一时都看着她笑着,赫连瑾难得窘迫地不知干什么,只傻傻呆在原地。
尔朱昭在她后面上车,见了她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拉了她坐到旁边,“真是没用,等会儿一齐上街,你可别给我们尔朱家丢脸。”
赫连瑾颇不自在点着头,尔朱玥却闻言一笑,“四丫头对阿瑾这么器重,可是将来想收了他做自己的面首?”
尔朱昭差点跳起来,面色涨红,拿了只橘子就扔到尔朱玥脸上,“七叔真不要脸!”
尔朱玥轻松接住,在手里掂了掂,道,“四丫头被你七叔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七叔,我才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尔朱昭的话截然而止,目光停留在榻上,袅袅的香烟中,尔朱浔仿佛醉了,手中还有壶清酒,苍白的面色绯红如霞,一双迷蒙的凤眼,含了雾气般微微阂着。
一片短暂的沉默中,尔朱昭抿紧嘴唇,转身喝住车夫停车。车夫为难,听见尔朱玥无奈的许可,“让她下去。”
车内只剩下三个人,气氛更加安静,赫连瑾缩在角落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在尔朱玥淡淡的唏嘘中,尔朱浔撑起俯在榻上的身子,如玉的肌肤染着淡淡绯色,仿佛秀霞扑面,俊美逼人,双目中却流露出清冷分明的光芒,冷冷望着窗外既行既远的景物。
尔朱浔叹了口气,“这对四丫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她一生下来,就没有公平,就像我们兄弟几个,生下来就注定了要相互厮杀。”尔朱浔的脸上没有表情,仰头饮尽壶中酒。
尔朱玥也掩去了平日嘴角惯常的微笑,“也许你做的是对的,这样不清不楚,到时候撕破脸皮,对大家都不好。”
赫连瑾听了会儿,起身告了罪,不顾车夫的惊呼也跳下车去。
尔朱浔忽然心中生出难抑的火气,拨开车帘,朝外嗤笑了一声,“好快的身手。”
“九爷恕罪。”赫连瑾对他冰冷嘲弄的眼神视而不见,说完这句不再回头。车厢内摔了一壶酒,尔朱浔勒令车夫停车,在车夫惊愕的目光中,和尔朱玥一前一后下了车。街上人流如织,两人气度高华,面容俊美,自引得行人纷纷侧目,更有年轻的姑娘,红着脸假意撞上来。
“小心。”尔朱玥扶住一个快要扑倒尔朱浔身上的少女,对她通红的面颊笑了笑。
小姑娘还在呆怔,尔朱浔回头执了她的手,“你一路跟了我们两条街,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他的笑容含着难言的挑逗,深蓝色的眸子也不似平日般可亲,冷冰冰地深邃,小姑娘受惊般跑远了。
“好失礼啊。”尔朱玥一路上笑着调侃他,“这可不是九弟的作风。”
“这不就是我的本性。”尔朱浔毫不掩饰地冷笑了声。
尔朱玥明知故问,“什么人惹了你这么大的火气?”
“我有气吗?”
“当然。”尔朱玥道,“你生气的时候就是这个鬼样子,别被爱慕你的姑娘看见了,形象败得一点都无。”
尔朱浔根本没有时间理会他,瞥见前方重重人影中有角青色衣袍,正四处张望,急行几步,似不经意遇上,道,“真巧啊,一下车又遇见。”
赫连瑾怔了怔,“奴才在找四小姐。”
尔朱浔负手背过身,道,“四丫头小孩子脾气,你也陪着她胡闹?你现在是我是手下,擅作主张就下车,就不顾我和七爷有什么危险?”
“奴才不敢!”
“少拿这种话来糊弄我,在我没想好怎么处置你之前,别想开溜。”他抬步径直朝前走去,赫连瑾无奈,只好亦步亦趋落在他身后跟着。
这条街是南门附近的闹市区,逢年过节摩肩接踵,却也不是大地无法计量。赫连瑾有心查找下,不一会儿看到了尔朱昭。
小女孩还在负气,作势转头就不理他们,赫连瑾忙上前挡住她,“四小姐这是要去哪儿,七爷九爷都找疯了。”
“他们才不会关心我呢!”尔朱昭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巴不得装醉赶我走。”
赫连瑾只当不明白,道,“这么可能有这样的事,四小姐是两位爷心里的宝贝,心疼还来不及,哪有赶您走的道理。”说着把她拉到尔朱玥和尔朱浔身边。
尔朱昭面上生气,心中也不愿就这么走开,只是冷着脸不去看他们。
尔朱玥笑道,“四丫头还在生你九叔的气啊。”
“谁理他了!”说罢拉着赫连瑾就跑。
尔朱昭还是个小孩子,生气容易,拉着赫连瑾逛了会儿,又忘到了九霄云外。她在一家新开张的店铺前道,“看着很不错的样子,我们进去看看。”
这是家卖成衣的店铺,店虽不大,内里挂着的衣裳却极是华美,针功用料均是上乘中的上乘。
掌柜见尔朱昭衣着不凡,招呼地异常殷勤。
尔朱昭看了半晌,指着左边挂得最高的一件宝蓝色锦衣道,“把那件拿下来看看。”
掌柜愣了愣,不确定地道,“这位小姐,那是男装。”
“废话,我长着招子呢!”尔朱昭把赫连瑾拉到他面前,“给他穿。”
掌柜的见风使舵惯了,又是一脸笑呵呵的表情,“这位小哥模样俊秀,身形高挑,穿这件是最合适不过的。”回头朝里间喊下人把衣服取下来。
赫连瑾苦着一张脸,“四小姐,你不是玩我吧?”
尔朱昭怒道,“给你买衣服还不好?看你整天蓬头垢面,邋邋遢遢的样子,恁般好模样都让你糟蹋了。”
赫连瑾看了自己身上一眼,不由苦笑。他是不修边幅,但还算不上蓬头垢面吧?
尽管她百般推拒,在尔朱昭的威逼下,只得去换了衣服。等她出来,尔朱昭只觉得眼前一亮,宝蓝色的长衫衬得她身形愈加修长,肌肤白皙,五官出众,不由大赞,“这才是偏偏佳公子!”她又物色中了一件雪白的狐裘,让掌柜取了来围在赫连瑾的脖子上。
“真是人要衣装,佛靠金装啊!”尔朱昭围着她转了好几圈,赫连瑾浑身不适,试探道,“四小姐,奴才还是把衣服换回来吧,怪不适应。”
“我看着挺好。”店外有人轻笑着走进来,是找来的尔朱浔,托着下巴打量她,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赫连瑾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九爷开玩笑呢。”
外面已经沉了夜色,店内烛火摇曳,在她转身躲避他的一瞬间,仿佛有南地洛水般婉约的楚楚情致,尔朱浔细观她眉目,才觉往日并未发现的细致优美,笑了笑,出了店门。
尔朱昭在后面大叫,“既然觉得好,九叔你该买单!”
天气真的冷了,天边积聚的乌云压在头顶,眼看过一会儿就要飘下,路上行人急着找地方避雪,道路渐渐宽敞起来。
尔朱玥有些担忧地望了眼天色,“看着是要下雪了,是不是该找个地方避一避?”
赫连瑾忙接上,“七爷说的是。”
尔朱玥见尔朱浔一路上微微含着笑的面颊,诧异问道,“你一直不说话,只顾着笑,这下应该发表一下意见吧?”
尔朱浔如梦初醒,“你们看着办就好。”
“你们看——”尔朱昭在前面大喊,“我觉得这酒楼不错。”几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三层高低的楼房,装饰华美,绯红的布幔在窗前飘摇,隐隐有香风飘出。
尔朱玥把她拉到一边,“大呼小叫干什么,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酒楼啊!”尔朱玥又看见门里走出几个身姿曼妙的女子,拉着几个华衫男子走进去,不由“咦”了一声,“怎么这里面的姑娘都那么漂亮,进去喝酒的男子却都长得不怎么样呢。”
赫连瑾清咳了几声,“七爷说的对,这不是个好地方,还是换个地方吧。”
“能有什么不好,四丫头喜欢,九叔就带你去见识一下。”瞥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红晕,尔朱浔有心捉弄,轻笑一声率先走进去。
尔朱昭心中大喜,拉着还想挣扎的尔朱玥奔进门。
作者有话要说: 我勒个去的,终于进入感情戏了,累得虚脱有木有?啊啊啊啊啊啊o(>_<)o ~~
☆、二十五.圈套
二十五.圈套
南北朝风气开放,风月场所楼阁院落林立,兴盛一时,又分男女,在这北地,男馆大多为占地甚广的平院,而女馆却是层楼高峙,张扬肆意。从进门的莺歌燕舞,到二楼包间的安静雅致,尔朱昭似乎还在梦里,甫一惊醒,揪住尔朱玥的领子便道,“七叔怎么不告诉我这里是这样的地方?”
尔朱玥觉得冤枉,“我明明提醒过你了,可惜四丫头硬是不听,这下子把责任全部推给我,却忘了旁边还有两个怂恿不报的人。”
尔朱昭转而杀气腾腾地看向赫连瑾,赫连瑾无辜中枪,忙不迭退出去,“我要出恭,几位爷随意。”
尔朱浔在帘子后含笑不语,默默拨弄着茶面上的叶梗。包间在偏僻的角落,却正对楼下大厅,一切尽收眼底,香木栏壁,画屏幽幽,又有翠色珠帘和轻纱帐幔,香气熏人欲醉。
大厅里搭了红色的台,有个绿色绢衣的女子在鼓琴,下面聚集了一帮衣着华丽的世家子弟和商贾富豪。
“那是南子姑娘,东胡来的美人,她在外我们这儿身价可高了。”倒茶的丫鬟叫萼云,惯会察言观色,见客人有欣赏的兴趣,便说道,“她的琴艺,冠绝北地,就是比起博陵崔家的那位第一公子,恐怕也是不遑多让。”
“好大的口气。”尔朱昭本就对进了这地方心存芥蒂,这下冷哼了声挑起眉,“一个□,也敢说琴艺冠绝北地?岂不是这北方的公子小姐都死光了。”
萼云脸色变了变,“这位小姐既然这么说,那奴婢也不能对客人无理。”
尔朱昭怒道,“你是说我蛮不讲理,仗势欺人?”
“奴婢可没有这么说。”
“你——”
尔朱昭就要动手出气,赫连瑾正好拨开门帘走进来,笑一笑道,“四小姐怎么又要和一个丫鬟置气?”
尔朱昭道,“我还能干什么?世风日下,这年头□都艺冠京师了。”
赫连瑾了然于胸,对那丫鬟萼云道,“四小姐平日喜欢鼓琴,更喜欢听琴,对于琴艺一道,向来甚为看重,也不轻易服人。”说到这里,尔朱玥和尔朱浔都在偷笑,怒气还旺的尔朱昭也颇为赧颜,却听赫连瑾又大言不惭道,“四小姐曾与崔颖公子共游于夏州浏阳,探讨琴艺一道,奴才有幸,适时也在身侧,得以管中窥豹,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饶是尔朱浔和尔朱玥这样的脸皮,也觉得赫连瑾牛皮有些吹过了头。萼云虽是丫鬟,却形貌端正,能力出众,在楼中向来服侍达官贵人,心中更是不服,只道,“这位小姐有这样的本事,怎么不去厅中奏一曲,让大家张长见识。”
赫连瑾却是摇头,“琴笛雅乐,怡情养操之道也,怎可于众目睽睽下卖弄。我们小姐虽不是王侯郡主,却也是大家闺秀,自然深谙汉学礼仪,怎可贻笑大方?”
萼云气结,告罪退了下去。
尔朱玥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才啧啧道,“阿瑾铁齿铜牙,把人家姑娘都气走了,当真厉害。”
赫连瑾笑道,“七爷若是喜欢,奴才可以追回人家再道个歉,那就万事大吉了。”
“我看你敢!”尔朱昭针对的是她,瞪的却是尔朱玥,恶狠狠地像要吃掉他。尔朱玥讪讪地低头喝起了茶。
大厅中忽然喧哗起来,透过拂动的白纱,可以看见高台上对峙的两方人马。两边领头的都是衣衫光鲜的年轻公子,剑弩拔张,一触即发,中间的绿衣女子还在劝架。
尔朱昭来了兴致,上前拨开绿色的珠帘。
“还是熟人啊。”尔朱浔的笑容有些不怀好意,看到赫连瑾的疑惑,指着场中道,“左边那个红色衣服的,是荥阳郑家的嫡系公子郑绥,父亲在朝中任职,随叔父驻守燕京。至于右边那位——”他话及此处,笑意盈盈,居然不再多说。
赫连瑾诧异之下,转头看向尔朱玥,“九爷摆谱,七爷总会告诉我吧。”
尔朱玥也是笑得抑制不止,“说起来,还是我们家的。”
赫连瑾愈加疑惑,尔朱昭不情不愿地加道,“尔朱凌最宝贝的大儿子尔朱启,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赫连瑾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笑着道,“多谢四小姐。”
换来尔朱昭的一声冷哼。
热脸贴了冷屁股,赫连瑾也不再去讨没趣,专心看到场内。四周有不少人都在劝架,但也有唯恐不乱的在煽风点火,两方人马,只一会儿就战到一处,桌子椅子全都用上,两个始作俑者在台上两边大声吆喝指挥,老鸨就差给他们跪下了,“两位公子,小本生意,小本生意啊——”
尔朱启在家中甚得溺爱,向来横行霸市,未逢敌手,此番动了真怒,众目睽睽下岂肯善罢甘休。
旁边嬷嬷惊呼一声,尔朱启趁着双方缠斗之际,操起台旁石屏。
“公子,不可啊——”南子娇弱的身子软到在一旁,尔朱启听闻醋劲愈加大发,朝着郑绥就是当头砸下。郑绥平日虽不学无术,却也学过点把式,本欲后退,不料脚下莫名一滑,竟冲着尔朱启前倾。郑家家奴齐齐惊呼,“公子——”郑绥两眼一黑,“噗通”一声栽倒台下。
一个家奴大着胆子上前探了鼻息,怔在原地,“……没……没气息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厅中惊呼四起,众人四散奔逃。
尔朱启傻傻地站在台上,“我……我没想杀了他!”旁边家奴马上拉了他趁乱逃出去,“公子,再不走就完了!”
楼下乱糟糟闹成一团,楼上的人也没了兴致,纷纷退了包间下楼去。尔朱浔收回视线,不经意地看了赫连瑾一眼,“走吧。”
赫连瑾被他看得多了,心理承受力早就今非昔比,淡淡笑了笑,“奴才为主子们备车。”
尔朱启自知闯了祸,不敢瞒着尔朱凌,第一时间回了府。
阴霾般的气氛笼罩堂内,尔朱凌站在阴影里面沉如水,夫人高氏抱着儿子在堂下嚎啕大哭,“天杀的,当日是谁保你才有今日的成就,若是今天救不了我儿子,我就和你和离!”
“闭嘴!”平日从不对夫人大声的他也开了先例,“你知道死的是谁吗?荥阳郑氏的嫡系公子,其父郑昌元是当朝吏部尚书!”
高氏出身渤海高家,是汉族高门中的高门,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虽为□多年,骨子里的那股跋扈劲仍然根深蒂固。
她不屑道,“不过一个小小的吏部尚书,值得你这么担惊受怕!何况我们渤海高氏如今权倾朝野,族姐又是当朝皇后,我不信他一个小小的三品官能把我儿子怎么样?”
“糊涂!”尔朱凌怒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朝局政事?一个郑昌元固然不足为俱,他背后隐藏的势力才是我所忌惮的。你们渤海高家虽然是大族,他荥阳郑氏难道就是好相与的?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北方的天恐怕要变了。”
“有这么严重?”高氏抱紧了怀中儿子,哭得梨花带雨,“启儿是的亲生儿子,你怎么也不能不管他啊?”
“我当然要管。”尔朱凌想起来还是一肚子气,把尔朱启瞪得缩到高氏怀里,“如今我在尔朱家的位置也并不稳固,塞北六镇不定就有大动荡,这个兔崽子这当头又惹出这种事,只能把他送走了。”
高氏惊道,“你要把他送哪儿?”
尔朱凌喝道,“留在这儿等人家来兴师问罪吗?我和尔朱浔的关系愈来愈紧张,五哥又去了,如今我势单力薄,若是再加上一个郑氏,我哪来的胜算?到时候一家人一起死,你就放心了?”
事关紧急,高氏也不管他的语气问题了,想了想道,“不如把启儿送去渤海,那是我的娘家,哥哥叔叔向来喜欢启儿,有他们照顾,我也能放心。”
“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了。”尔朱凌重重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六.世子
二十六.世子
荥阳郑氏乃北朝八大望族之一,又是上四族,朝中有不少族人担任要职,权势滔天,燕京虽不是祖籍所在,却也根基深厚,此番出了嫡系子弟被杀的大事,自然怒不可遏。驻守燕京的郑绥叔父第一时间通知了远在帝京供职的吏部尚书郑昌元,一封书信,言辞恳切凄厉,道尽愤懑与不平,又将尔朱凌已将长子送到渤海避难之事道明,气得郑昌元一下午揪着书信发抖。
“显达兄少安毋躁。”侍中李延正巧在府中做客,见到桌案上凉了的茶,便端过来给他,“令公子无辜被杀,自然是要讨回公道。只是如今渤海高家也插了手,事关重大,显达兄必需三思而后行了。”
郑昌元急红了眼,“难道我要放过杀子的仇人?渤海高氏是大,我荥阳郑氏难道就是好欺负的?今次不讨回公道,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李延低声抚慰道,“自然不是要你放过仇人,只是高氏如今在朝中势力扶摇而上,不可小觑,一应事宜都得郑重。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但报不了仇,可能还会祸及家人。岂非得不偿失?”
郑昌元也不是个蠢人,听了他的话,慢慢冷静下来。
李延又道,“显达兄初来帝京,根基未深,本家虽有不少在朝中高就……”他说到这里沉吟一下,“恕我直言,比起高家却还是远远不及。且先不论人情冷暖,族中兄弟是否愿意伸出援手,就是联合起来,也不一定是那高氏众人的对手。”
郑昌元眉头紧锁,头上青筋可见地跳了跳,“那要怎么办?李兄,你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可得给我指条明路。”
郑昌元很清楚,侍中虽与他同为三品大员,却侍从皇帝,日常可随意出入宫廷,隐隐相当于前朝宰相之职,手握实权,又得皇室信任,不是他一个吏部尚书比得的。
李延笑道,“办法也不是没有,就看显达兄有没有这份魄力和决断了。”
“但说无妨!”
李延道,“如今朝中,无非是两大势力。以高皇后为首的渤海高氏和汝阳王元恒为一阵营,与安南王府、于氏分庭抗礼。眼下时局渐渐明晰,又有谁真的能置身事外?你要早做选择,以免两面不讨好。”
郑昌元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面有踌躇,“我本在荆州任职,入京不过短短半年,这朝中局势也不甚明晰,贸然选择,一个不慎,前途尽毁是小事,要是连累了族人,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显达兄要是等到大势已定时再行抉择,不说落了下乘,现下这紧急的复仇之计,恐怕也不要想了。”
郑元昌被他一语即中心窝,颓然一叹,“难道我只能选择投靠安南王府?”
“显达兄既然仇恨高氏,自然不能自投罗网。”
“这事……”
“这事还是早下决断为好。”见他面有难色,李延叹了句,“我知道你担忧什么,做兄弟的也不能明知道还蒙着坑你。”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黄色的卷轴,用黄布包裹着,郑元昌看见这个,忍不住就要跪下来。
李延扶住他四处环顾一圈,在他耳边小声道,“实不相瞒,皇上连夜写了这个,让我捎给世子。这上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上面的意思,更不好揣测。但做兄弟的,怎么也不能看着你入火坑而不提点一二吧?我们这些当官的,说得好听是官,说得难听点,还不是上面的奴才。”
郑昌元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眼看他别了自己就要出府,等不及换了衣服就追上去。两人从后门出去,没有坐府里的小轿,一路步行到了东南的上行街。
这是洛阳有名的花街,狭小的古巷和水上檐廊,清风拂面,晚景萧疏,令人走来,柔肠百结。夕阳收了晚云,黑夜里灯火晦暗地暧昧,风中飘来一股熏人欲醉的香气,渐渐在水边的廊巷里飘地远了,见到前方岸边停靠着一座巨大的龙船,郑昌元疑惑不解——
“我们不是要去见世子吗?”
李延但笑不语,搀了他一起靠近。三层的座船,静静停在岸边,掩映着珠帘和纱幔,看不清船里的情形。
岸边有几个警戒的士兵,一身便装,看到他们也不招呼一声。郑昌元还在诧异,这时船头打起了一盏灯笼,一个身材高大的俊朗男人跳下了甲板,火红的烛火映着他刚毅的面颊,拱手把两人请上了船。
“两位大人请恕罪,为掩人耳目,下官多有怠慢。”
李延和他似乎很熟,笑哈哈打趣了几句,郑昌元只是陪着笑笑,也不好说什么。他认得这个人,刚刚在洛阳上任的中领军郁孤台,虽只是一个三品武将,看着不似那些金印紫绶、位同三公的封号将军般显赫,却掌管着洛阳城内近乎一半的禁军,主持选拔武官,监督管制诸武将,权限甚大。据说在蛮金卧底,近日大破蛮金大军,方得以破格擢升。
郁孤台引了他们进入船舱,船夫跳上甲板,掌舵着船只慢慢离了岸。
“世子知道两位大人要来,等了很久了。”船舱里很宽敞,却是极简约的风格,有个同样婉约清秀的蓝衣女子笑着掌着灯,带他们往舱内阁去。
郑昌元看了眼李延,隐隐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李延早知他脾性,拉近在他耳边道,“待你见了世子,就知道我全是为着你这个老朋友着想了。”
郑昌元心中一凛,安南王闲散在外,早不问世事,安南世子元熙素来顽劣,府中事务向来归琅琊世子掌管,李延口中的“世子”自然呼之欲出了。
仿佛看出他的不安,李延拍拍他的手,“世子可不是外面传的那样,你见了就知道了。”
这是郑昌元第一次见到元子攸,人人都说琅琊世子出身不高,此刻座上少年不过双十年华,却气度雍容,贵胄天成,少见的端丽姿容,眉目清冽,顾盼神飞,一张雪白的面颊在暧昧昏黄的烛火中仍如西域寒雪般散发着凉薄、庄严,显得有些寂然清远、冷漠寒峭。
李延在旁边一直拉他的衣袖,郑昌元才“啊”地一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跪下去,“下官吏部尚书郑昌元见过世子。”
元子攸挥手示意他起来,道,“开席吧。”
早就准备好的下人动作麻利地把饭菜碗筷端上来,各色珍肴,很多是北地罕见的样式,也不管吃不吃得下,摆了满满一桌。
“郑大人既然来赴宴,那便同一条船上的人,于情于理,子攸都应敬上一杯。”元子攸起身执了酒壶。
郑昌元受宠若惊,失神地望着他雪白透明的手指。
蓝翎在旁边清咳一声,笑道,“知道两位大人要来,世子特地准备了南地的佳肴,趁热吃才是上好。”
郑昌元懵懵懂懂地点头,不敢再看,低头默默吃着李延夹给他的菜。
“郑尚书不在地方上享清福,愿意来京中干这份苦差事,可见是一心为皇上、一心为民的。”元子攸道。
“世子明鉴,只要是对皇上有利,于万民有福的事,哪怕赴汤蹈火,我们也是在所不辞。”李延见他还在发呆,忙笑着答道,一面在底下猛踢他。
郑元昌恍惚回神,忙应和着。
元子攸这时才绽开一丝淡淡的微笑,“如此说来,皇上所忧虑的事情,我们做臣下的,自然要竭尽全力办妥。”
李延附和道,“为了京师安定,我朝江山永固,百姓安居乐业,这是自然的。”
“李侍中的话,正是我心中的意思。如今高氏恃宠而骄,权倾朝野,在内霍乱宫廷,在外排除异己,俨然视北魏江山于他们自家的囊中。这样大逆不道,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郑昌元斟酌道,“这个道理我们都明白,只是对付高氏且不论,汝阳王在渤海之滨有封地,一举铲除,谈何容易?若不能斩草除根,恐怕日后隐患连连。”
“郑大人说的也有理,只是既然决定了要做,安能有留下活口的道理?”他对转头对郑昌元露出一丝轻笑,神情却是极冷,在他平淡的笑容里,郑昌元忍不住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