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瑾把眼光转回来,笑了笑,“九爷在他身边有眼线?”
“尔朱家——塞北第一豪强,契胡第一部族,别人听来都是羡慕地很。很小的时候我就一个人,直到老七、老八从代北回来,才算有个伴。”他笑一笑,“只有他们是我一母同胞的真兄弟,出生在这样的家里,没有点手段怎么活到现在?”
尔朱浔靠着树干,有微风拂过,几绺发丝轻轻擦过他的面颊,仿佛有冰冷的夜露缠绕在漆黑的眼底,蒙上一层寂寞的雾气,只是心不在焉地微笑着。
仿佛深有同感,赫连瑾也叹了口气,“有兄弟就是好事,早早划清敌人,也好过被最亲近的人背叛,落得个一无所有。”
“听你说的很有感触,看来我们还是很有缘的。”一有机会,他还是要借杆上棍,“有你陪着,以后的路想必也不会很难过。”
“指望我还不如多去烧烧高香,菩萨在天上看着,九爷天纵奇才,一定保佑您雄霸四方。”
尔朱浔失笑一声,“你在取笑我?我有自知之明,论智谋绝不是你的对手。”
赫连瑾道,“自古成大事者,有谁天生是谋略上的高手,不过仗着礼贤下士,识人善用罢了。统御好手下人,自然能得到他们真心相对。”
这就是在敲打他了,尔朱浔笑着不置可否。
赫连瑾下了树,他也忙跟上,遇到树荫外亮一点的月光,才看到她脸上的伤,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
赫连瑾提起来心里还是无奈的愁思,有点迁怒他,便道,“四小姐以为九爷喜欢奴才,生气就打了。”
“四丫头越来越过分了。”尔朱浔勃然大怒,不顾她的挣扎拉入了账,翻箱倒柜找了很久,猛地砸了一个翠瓷罐,“人呢,全死了?”
帐外奔进几个下人,不知犯了什么错,颤抖着跪了一排。
尔朱浔更气,“都是怎么做事的,西域的那盒治外伤的药膏放哪了?”
主子发这么大火是为了找一盒药膏?不管心里多疑惑,几人马上出去叫人找,过了会儿由赵长宁亲自呈上来,陪着笑,“九爷平时受个伤也不用这些的,奴才们一时大意疏忽了。”
尔朱浔知道自己的火发的没道理,烦闷地挥退了下人。
赵长宁的目光在赫连瑾身上飘过,笑着退了出去。
“这个药膏是西域党项进贡魏庭的,迁都洛阳时上面无聊赏下来的,听说祛疤还不错。”他低头在白玉盒子里捞出一点,就要抹到她脸上,赫连瑾忙从他手中接过盒子,“奴才自己来。”
尔朱浔也不勉强,看她胡乱抹着,道,“四丫头是个不讲道理的,你平时就别去惹她,见到就绕道。”
赫连瑾手中一顿,抬头看他,“九爷就是这么看四小姐的?”
尔朱浔在她清冷的目光里茫然了一瞬,“怎么了?”
赫连瑾道,“不管四小姐本来脾性如何,却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对九爷也是一片真心。她还是个小孩子,应该引导而不是忽视。九爷这样的话,可见对四小姐真是半点情谊也无了。不会太无情无义?”
“到底是亲侄女。”尔朱浔苦笑,“如果她不是尔朱枭的女儿,我一定保她无忧无虑过完下半辈子。”
赫连瑾也了解他的难处,便道,“九爷说的也对,如果不能给她幸福,就早早断了吧。”她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抹完了药便一躬身退出了帐篷。
次日清晨,赫连瑾起身时尔朱昭已经等候多时,绿芜在她耳边悄悄道,“来者不善,小姐小心了。”
赫连瑾上前道,“四小姐早。”
尔朱昭冷着张脸,“你知道我的来意,大家都不想大庭广众下丢丑,跟我来。”
绿芜心中担忧,劝阻正要追上去的赫连瑾,“小姐真要去?”
“又不是龙潭虎穴。”赫连瑾宽慰地拍拍她的肩,跟着到了一处僻静处,身边是平静流淌的溪流,尔朱昭在一棵胡杨下停下步子。
“阿瑾,我们都是干脆的人,今天就把事情了结吧。”
赫连瑾道,“四小姐对奴才有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奴才听四小姐的。”
尔朱昭闻言冷笑,“夺我所爱,这是你对我的报答?你也不是个女人,九叔居然会看上你?若说你没用什么卑鄙的手段勾引他,我还不信。”
“我和九爷一点关系也无。”赫连瑾本就不善辩解,心里愧疚之余,也有烦闷,“四小姐不信就去问九爷,这件事,当事人一定更清楚。”
“你把我当傻子耍吗,巴巴去找九叔的骂?”
赫连瑾惊诧于她会这样说,抬头对上她怒气冲冲的面颊,沉吟一下,“四小姐是个快言快语的人,这样的话,一定有外人教唆。四小姐不要信了那些奸佞,奴才心里,四小姐不仅是旧主子,还是知心的朋友。”
尔朱昭愣在原地,心中又些动摇。
赫连瑾语重心长,“该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怎么夺都得不到。四小姐和九爷一起长大,应该知道九爷是个什么样的人。莫说你是他亲侄女,只有亲情而无爱意,纵然你们相合,大爷又作何感想?百善孝为先,父亲再怎么不好也是生养自己的人,做子女的难以尽孝道,唯有支持他罢了。到时两方交恶,四小姐夹在中间不是更难做?”
尔朱昭被她一通话说得无言以对,赫连瑾目的达到,转身离了河边。
“难道他这样一番花言巧语,你就动摇了?”柯伦在胡杨树屏息后听了很久,赫连瑾的背影消失后才走出来。
“我不知。”
柯伦冷冷道,“他不过为了自己罢了,但凡有一点为你着想,都不会让你放弃尔朱浔。难道不知道你喜欢他多少年?难道不知道他对你多重要?他的话,不过为了让你知难而退,你要想清楚,错过了这次机会,可没有人会像我一样帮你。”
尔朱昭怔怔道,“可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一山不容二虎,阿爹和九叔,总有一天会交恶。”
柯伦哼了声,“自己兄弟,怎么争也是家里事,难道还能闹出个天崩地裂,永不相见?总归是血脉相连,到时候吵够了顶多分个家,哪有他说的那样肆意夸大?不过欺负你年纪小,唬你的。”
尔朱昭仍是心乱如麻,“让我再想想。”
柯伦在她手上轻拍,“妹妹想得越久,幸福就离得越远。”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二.柔然
三十二.柔然
柔然王留了几日,表足了诚意,就要北上返回碧勒湖一带,这日赫连瑾照例牵了马在河边散步,身后忽然有人大叫一声,按了剑跳出来。
“你不是在躲我吧?”郁久该寻了她几天都不见踪影,眼看就要回去,这下误打误撞到给碰上了。
“王子开什么玩笑?奴才的活都干不过来,哪来更多的闲工夫。”说了就要勒马回去。
郁久该抢在她前面拉住马绳哼声道,“你就是个胆小鬼,赢了就不敢再试一次?你怕上一次是侥幸吗?”
赫连瑾笑了笑,“一次可能是运气,两次可能是机遇,三次输了再来找茬,那不是争强好胜,而是脑子有问题。”
“三次?”郁久该掰着手指数了又数,百思不得其解,回头见她要走,急得顾不得贴上去,“明明只有两次,哪来那多的一次?”
“王子回去好好想想,自然就明白了。”
当天晌午郁久该召集了所有当日侍宴的下人,下了令“没有想到就别想着吃饭”。几十个下人叫苦不迭,围着帐篷,蹲着马步冥思苦想。郁久该不耐一个个问过去,举着马鞭鞭挞,时间折腾到傍晚,无一例外说的都是“两次”。
“王子,您不如再去问问那位小哥。”贴身侍从阿古打在旁边窃窃道。
“那我不是很没面子?”
“能屈能伸,方是大丈夫所为。”阿古打一言安抚住他,打发他高高兴兴出了去,早累了一下午的下人们一齐瘫软在地,“哎呦”一地,阿古打见之,没好气地几脚踢过去,“起来,起来,都什么出息?”
赫连瑾进到帐篷里,片刻就有有下人来禀告——郁久该又找上门来,头痛之余,心中也是无奈。
“小姐要是不乐意,我这就去打发了他。”绿芜护主心切,转身就要去骂人,赫连瑾忙拦住,
“不过是个小孩子,哄哄就好了。你去和他较真,反而叫我们落了下乘。”
赫连瑾的帐篷在尔朱浔所居的东南面不远,以便及时应召,外面一直是片空旷的野地,隆冬的季节,草叶枯黄,郁久该等久了,无聊扯着几根枯叶发呆,见到她也没好脸色,“你一个奴才,比别人主子的架子还大,巴巴让我等了半个时辰。你说这个事怎么办?”
赫连瑾环顾四周,疑惑地摊手,“这地方埋了金银?”
郁久该不明所以,懵懵懂懂摇了头。
赫连瑾又“咦”了一声,“那就是有珠宝?”
“怎么可能!”郁久该道,“就这鬼地方,有堆马粪就不错了,白痴都知道的事……”他恍然大悟,指着赫连瑾发抖,“你……你骂我白痴?”
赫连瑾道,“王子你自己承认的事,怎么诬赖别人啊?”
郁久该一口气憋着,上不来也下不去,咬着牙,双目就要喷出火来,“活了十几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那是你以前孤陋寡闻,现在不是见到了。”
赫连瑾淡静的容色仿佛秋日里的落叶般静美,轻轻瞥他一眼都像带着无限嘲弄,郁久该顿时有无所遁形之感,怒不可言下把了刀,“那天的不算,再比过。”
赫连瑾恼他胡搅蛮缠,也不再留情面,抽了佩剑拉开距离,平地大喝一声,“放马过来吧!”
此刻满腔怒火都化为冲劲,郁久该欺身而上,眼前挥出刀刀光影,夕阳里有如丛林血狮,徒生一股势不可挡的锐气。
赫连瑾心下微诧,一剑擎出,利刃伴着“铿锵”碰撞上,气势居然一阻。一剑落空,她换了步伐身形急转,身形化为漩涡疾驰而出,剑尖即中郁久该二次微竭的刀背。
郁久该本就跟不上她的步伐,气急之下乱了阵脚,当即被震落了刀,滑到在地。
“就这点能耐?”赫连瑾俯身冷笑,一脚踩上他起伏不止胸膛,施施然收了剑。
“你不要小人得志!”
“输了就是输了,还要找什么借口来开脱?”赫连瑾道,“早就劝过你,一次两次是输,三次四次都白搭,这不就应了我刚才的话?但凡带着个脑子的,都不会再来找晦气!真不知道你额吉生你时,是吃多了稻草,还是啃过了泥?”
这话已经够毒了,郁久该震惊之余,伤处甚是隐痛。赫连瑾知道他难受,笑着又碾一脚,啧啧了几声。
“我不会放过你的!”郁久该宣誓。
赫连瑾闻言更是失笑,“你个要权没权、要武没武的王子,拿什么报复我?光着嘴巴喊喊就长毛的事,三岁小孩都做得顺溜。”
郁久该已经出离了愤怒,“我……我跟你没完!”
“我平生最喜欢有人记恨来娱乐,特别是那种没脑子的。”赫连瑾道,“山戒的降奴都比你有威风,连句狠话都放不下,回去修炼个几年再出来见人吧!”
经此一役,赫连瑾心中甚是舒畅,回了帐篷叫来绿芜,煮了碗红枣鸡汤,又加了人参作佐料,巴掌大小的一碗,闻着却香得钻入心脾去。
绿芜很久没见她吃得这么欢了,拉了位子在一旁。
赫连瑾匀了勺加到另一个碗里去推给她,“光看我有什么意思,一起吃才有味道。”
绿芜嗔怪道,“我喝这个东西干什么,又没公主这么瘦。”
赫连瑾闻言几乎一口鸡汤喷出来,指着自己鼻尖苦笑不得,“我这个身材,还是瘦的?”
“自然是瘦的。”她把鸡汤倒回去,碗往桌山一掼,“公主不喝完,就别认我,喂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熟悉的人还以为我的厨艺退步了。”
“你的厨艺是不退步的,不熟悉的人听了你的话,怕是以为我是头猪,还是头浪费了十几年佐料不长的亏本猪。”
绿芜笑得掩住嘴,赫连瑾又喝了口鸡汤,帐内说不出的其乐融融。
“气氛很不错啊。”帐外有人掀了幔布走进来,行至中间毯上,忽然室内沉默下来的气氛让他面上转瞬即逝的赧然,仰起头看了眼四周的布置,“阿瑾喜欢简朴?”
赫连瑾起身对他一礼,“九爷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奴才不敢妄议。”
不知道为什么,帐内的空气变得有些烦闷,尔朱浔走开几步扯了扯领子,一面道,“尔朱凌已经来了秀荣川,刚才在帐内见过,我来告诉你一声。”
绿芜会意,向两人告罪退下。
赫连瑾知道他意不在此,“尔朱凌只是尔朱枭的附庸,聊胜于无,即便是尔朱灏活过来,三个人勾搭在一起,也成不了气候。九爷另有忧心的事情,不妨直说。”
“你总是什么都知道。”他在旁边坐了,蹙眉道,“我的探子回来说,尔朱枭正从沃野、柔玄两镇调集兵马,这么大的事情瞒而不告,可见心怀不轨。”
“那是好事。”赫连瑾笑道。
“好事?”
“自然是好事。”赫连瑾道,“弑兄夺权在草原虽不算什么,可现在汉文化大行其盛,九爷将来要一统北方,一定要得到他们的认可。”她说到这儿笑了笑,“不能对兄长不敬,可挨了刀总得还手吧。”
“阿瑾啊阿瑾,你们汉人的心思都是在这样的吗?明明要害别人,却一定要让自己看起来是被害者?”
“九爷糊涂了,奴才复姓独孤。”
尔朱浔道,“你之前不是一直在南地吗?我们北地的汉人,如今的地位都要超过原着民了,别谈那些从南地迁过来的。”
赫连瑾道,“九爷不希望一统天下吗?”
“什么?”
“民族大一统,什么时候各民族的矛盾减少到微不可为,这北地才有可能一统。明面上靠武力打下来的江山,是不牢固的。”
“汉化下的矛盾不是更突出了?”
赫连瑾笑道,“矛盾的来源是门阀制度下的地位不平等,汉化只会促进民族的进步,两者间的权衡,不是一般人可以掌控的。”
“那元子攸就不是一般人了。”尔朱浔笑道,“那么多人反对汉化,他可是一力促进的。”
赫连瑾蓦然一僵,尔朱浔也觉得这个话题不合时宜,笑道,“不谈这个。”
“那就谈怎么对付尔朱枭了。”赫连瑾笑了,“你不来害别人,别人却要来害你。换了九爷,是要做这个害人的人,还是乖乖被害呢?”
尔朱浔挨过来悄声地笑,“我与阿瑾所见,戚戚然也。”
这本就是没有悬念的事情,赫连瑾淡淡一笑在他对面坐下,案上还搁着半壶茶,便拿了给他倒一杯,“南地的茶叶,九爷平日什么好茶没见过,想必不会稀罕,但这露水却是奴才两个不成器的婢子每天清晨大起早在林中收集的,倒也清新,九爷不妨一试。”
尔朱浔闻言有些兴味,“就是你身旁那两个一红一绿的婢女?”
“爱穿红衣服的是阿鸾,北地的胡姬,舞跳得极好,绿色衣服的是绿芜,做的一手好菜。”
“都是美人。”尔朱浔打趣笑道。
“美人盛出的王朝,自然多的是美人,当然善解人意才是最好的。”
尔朱浔乍然瞥见她突然柔和下来的面颊,眼中只觉刺目,微微一笑,试探道,“看来她们服侍的很好,哪里是我手下那些笨手笨脚的人比得的。”
赫连瑾心里一突,低头道,“绿芜就像姐姐一样,总能给人舒适的安居,阿鸾不过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尔朱浔在她面上逡巡,却难以察觉,顿时有些兴味索然,起了身道,“我算是明白了。”
赫连瑾也站起来,“九爷说的事情,奴才还要更进一步了解,一有办法就告诉九爷,当下之计,只有装作不知道,和他继续兄友弟恭了。”
“你看着办吧。”尔朱浔漠然步出。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三.簪花
三十三.簪花
因为柔然王帐左右王作乱,原定的回程提前,柔然可汗赶着回去救场,就此和柯伦、古尔八速他们拜别。快马加鞭过了赤水,越过六盘山就要到碧勒湖,探子却来报,左王和右王已经收编瓜分了原驻王帐兵马,柔然可汗大呼“逆贼”,行军路上吐出口鲜血。
“该死,这帮乱臣贼子!”郁久该接到千里外传来的谍报,心急如焚,命了人马上准备快马。
古尔八速赶来拦住,“你要去送死吗?”
“我去救父汗!”
古尔八速大喝一声,“那怎么不叫上我?”抢了侍从还在喂的马,与他并驾齐驱,两人一路疾驰,过了内营,前方驿站却早早拦了匹黑马,一杆长枪横在门前,把去路堵住。
“滚开!”郁久该已经神志不清,挥鞭反而加速,一会儿两马就只剩几米,古尔八速一眼认出那是社仑,情急下一鞭子把郁久该抽落马下。
“我们正要回去救父汗!”她缓了马速弛近,不明所以道,“你为什么拦我们?”
郁久该在地上怒喊,“他和赛达、也速该是一路的!”
“你闭嘴!”古尔八速横他一眼,转而看社仑,“你有难事快说,我们还赶着去救人。”
社仑马上英姿飒爽,笑容浅淡,“可汗带了一千精骑尚且不是左右二王对手,你们两个赤手空拳,难道还要逞能送死去?”
郁久该喝道,“我死也要救可汗!”
“愚蠢!”社仑年纪尚轻,常年为柔然王征战四方,已然有自己的威严,古尔八速素来玩闹,却鲜少忤逆他的意思,心中清明一分,“那你说怎么办?”
社仑见他们已经打消了出关的念头,收了长枪跳下马,“可汗即使暂且被俘,威名还在,左右王还需留着他震慑四方部落。况且左王与右王不和,现在为了可汗之位一定在起争执,为了名正言顺登上汗位,也一定会争相保护好可汗。”
“依你的意思,父汗暂且没有性命危险?”郁久该也明白过来。
社仑点点头,“要救大汉不是见到就能救的,仅靠我们一人之力,万万没有可能。”
古尔八速急道,“这个时候谁能帮我们?”
社仑道,“明日是簪花大会,到时各族豪强都会聚集营地,我们趁这个机会向尔朱大爷求救,顾及脸面和名声,他不会拒绝。”
——如今之计,也唯有这样了。
簪花大会之名,取自“簪花”意思,会上每个年轻的姑娘都会带上鹿皮小帽,帽上簪花,弓箭手射下花便是求爱之意。
“簪花,到是有有趣的名目。”赫连瑾对尔朱浔道。
“这是很老的传统节目了。”尔朱浔笑道,接过她递过来的衣服穿上,自己整了整领口。
到时候所有重要人物都会到场,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赫连瑾自然不会放过。
“怎么了?”尔朱浔见她微微出神,问道。
赫连瑾道,“奴才正想着计策怎么对付尔朱枭呢。”
“想到了吗?”
“想到了。”
尔朱浔只是随口一问,不料她答地这样干脆,微微吃了一惊,“你有办法,就说来听听。”
赫连瑾衔了抹自信在嘴角,“柔然与尔朱家素来交好,现在正逢有难,大爷怎么也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只消我说动了柔然使者,会上提出来,想必他再怎么不愿,也不能在众多豪强面前失了信义和脸面。”
计策一定,赫连瑾当时就找到社仑,两下一拍即合。
到了大会这天,夜里燃了满草原篝火,远处山间丘壑也摆满了流席,三五个人凑一起,相好的一起喝酒吃肉,整只整只的烤羊端上来。
“真是怪事。柔然王都快成一具死尸了,做子女的怎么一点也不急,还出席这样的大会来玩乐。”阿鸾随手抓了只羊腿坐到赫连瑾旁边,这样的热闹场所,是她一向喜欢的,赫连瑾又拦不住,只好随着她。
赫连瑾听出满满的幸灾乐祸,不由笑道,“阿鸾,别人倒霉你最开心吧?”
“哪有的事儿?”阿鸾咬一口羊腿远离她,含糊不清道,“别是你想和我抢吃的吧?”
“满满的都是食物,只有你觉得不够。”赫连瑾说这话的时候,也是深深的无奈。一会儿大会的摔跤和骑射项目也开始了,赫连瑾循声步入会场。
平地一声声大喝,天空飞起片片彩花,女子的歌声清亮高亢,引人纷纷神往,远处围着几百人,看着骑射和摔跤。旷野之地衰草丛生,零稀散乱着几朵簪花,风里贴着平地飘出去。赫连瑾追出几步,有人在她面前拾起朵落地的红花,笑着摊到她面前,“原来你也喜欢花?”
“鲜花就该配美人,就这么落地为泥未免可惜。”赫连瑾侧身笑道,“九爷不是个惜花的人吗?”
“美则美矣,却是太过脆弱。”他指间一碾,那花便破碎着散在风里。
赫连瑾不禁叹惋,“可惜、可惜。”
尔朱浔道,“温室里的花怎么经得起北地风霜的考验,又有什么值得可惜。”
赫连瑾微微怔了下,轻笑道,“那是九爷还没见过真正美丽的花,越是柔弱,男人越有保护的欲望。”
“是吗?”尔朱浔转眼望向绚烂的星空,“阿瑾也喜欢美丽柔弱的花朵?”
赫连瑾不知他意有何指,躬身退了一步,“奴才给九爷准备去。”
尔朱浔在伫立原地,长久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时至夜半,众人玩够,纷纷入席。尔朱枭还是做东,举杯在高坐上道,“我敬诸位,愿塞北牛羊成群,永远安泰祥和。”
“牛羊成群,永远安泰祥和。”众人一齐起身。
尔朱枭哈哈大笑,“好,我们再来!”一迭声命人奉酒,酒樽溢满,众人举着遥遥相对,满满饮尽。
“好!”尔朱枭喜悦溢于言表,“诸位能于百忙中抽空,参加这个簪花大会,既给我尔朱枭面子,也给了尔朱家无上的荣耀。再次,我敬各位一杯。”说罢不再命人斟酒,对着众人独饮一杯。
众人见他杯中倾倒,一滴不剩,下面纷纷叫好。
这时古尔八速按照约定,“哐当”一声碰翻了酒杯。
“公主这是怎么了?”有人疑问。
古尔八速脸上一白,低头道,“不……不小心的。”
“这就奇了,听闻公主善于骑射,手上功夫极为扎实,怎么今日连杯酒都抓不住?”
尔朱枭也觉得蹊跷,为示威严,下了座到她身边,“公主若是不舒服,我让人先送你回去休息。”
“不要!”古尔八速倔强地抬起头。
尔朱枭被他凛然晶亮的目光一视,竟有种不祥之感,古尔八速忽地在他面前跪下,“大爷救我!”
尔朱枭大吃了一惊,就要扶她,“有什么事起来再说,先吃点东西压压惊。”
古尔八速执意跪着,“柔然王室作乱,子民正水深火热,古尔八速心中愧疚,食之不下。”
尔朱枭心中警惕更甚,急道,“你先起来!”
“父汗曾告诉我,昔年泸水会盟,高车狗贼埋伏偷袭,柔然精兵损失殆尽,危在旦夕,幸得大爷不离不弃,一直陪伴,才得以突出重围。大爷侠肝义胆,重情重义,今日父汗有难,我实在走投无路,求大爷相救。”她一连几个头磕在地上,四座闻之唏嘘,纷纷议论。
尔朱枭知道一时推不过,又舍不得出兵,额上已有冷汗涔涔渗出来,强自镇定道,“真是的,这样的大事你应早点告诉我,我和你爹是过命的交情,怎么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古尔八速大喜,“大爷何时发兵?”
尔朱枭凝眉道,“不是我不愿调配,实在是年前东部有契丹作乱,我谴了部将去守边,一时还回不来。”
古尔八速大急,“我父汗等不得啊!大爷救命!”
“大爷这是和公主开玩笑呢。”赫连瑾笑着步入场中,道,“大爷知道汗王有难,早凋了沃野、柔玄两镇镇兵赶来相救,公主只需安心等候,汗王安危,必定化解。”
“大爷果然重情义。”社仑拱手笑了。
四下一片赶着的拍马应和声,尔朱枭僵硬着身子咬牙道,“应……应该的。”
“阿瑾果然厉害。”尔朱玥散会后一直夸耀,“下次再这么整他时记得只会我一声,我也去帮个腔,保证他气得吐血。”
尔朱浔笑道,“你怎么知道他现在没吐血?”
两人极有默契地笑望着,赫连瑾垂手在旁,神情一如平日,“两位爷不要得意忘形了,他答应去救,也没答应派多少兵,半路悄悄撤回部分,也是他干得出的事。”
“这是在考验我们呢。”尔朱浔回头对她微笑,“那么阿瑾,明日就再麻烦你跑一趟,让这塞北各部都知道他要派出的数。”
“这招太毒了。”尔朱玥道,“两镇的人数不够,难不成还要从这里倒添?”
赫连瑾道,“都这么可怜了,我一定照顾着他点。”
三人闻言都笑起来。
“我有事情和九爷说,希望七爷回避一下。”赫连瑾忽然道。
“好啊。”尔朱玥的眼神甚是忽然暧昧起来,眼中含笑与尔朱浔错过。
这下只剩两个人了,尔朱浔仿佛喜从天降,低声笑道,“阿瑾难得想和我单独说话,除了正事,终于不是避着躲着了?”
“自然是正事。”
尔朱浔顿时被冰冷凉透了心,索然道,“阿瑾有什么正事,非要在大会上说?”
赫连瑾道,“就因为事出紧急,我才非说不可。”
“好吧,我听着。”
赫连瑾见他又背过身去摆谱,掩着嘴压住笑意,徐徐道来,“柔然此刻大乱,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费了大力气坑了尔朱枭的兵去,这一次,定让他们有去无回。”
尔朱浔回过头来,“你要动身去柔然?”
“九爷英明,我正是这个意思。”
尔朱浔哼了声,“恐怕不止如此吧?”
“除了帮九爷平定塞北蛮族,巩固我朝的边防线,奴才还能有什么别的心思?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一统北方做铺垫。”
尔朱浔冷笑了声,“塞北若是真的安定,柔然、高车、契骨……都不再闹事,恐怕魏庭第一个要除的就是我们契胡。”
赫连瑾呵呵笑起来,“就是如此,把握其中的度,让塞北各方势力暂且均衡,继而一一蚕食,才是上上之策。”
尔朱浔拍掌笑道,“你一向有自己的见解,既然合情理,就放手去做吧!”
赫连瑾从未有过如此的逢得知己之感,眼角都透着微笑,“九爷支持,奴才一定幸不辱命。”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四.商队
三十四.商队
赫连瑾其实喜静,看完摔跤,早早退了场,回到住处,火光阑珊下有人静静等了良久,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四小姐?”赫连瑾微微讶异。
尔朱昭掀开了帘子走进去,在帐内对她喊“进来。”赫连瑾跟在她身后入了帐,见她在凳上坐了,一时猜不透她的来意,尔朱昭喝着杯凉透的茶,脚边的香炉飘来奇异的幽香。赫连瑾只嗅了一下,不动声色闭了气,料定她还在生气,便道,“之前是奴才的错,在这里和四小姐陪不是了。”
尔朱昭仿佛吃了记惊雷,一把摔了手中茶杯,“那你说怎么办?”
“奴才也是不知。”赫连瑾神色如常。
尔朱昭道,“阿瑾,我待你如何不用说了,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废话我不多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态度。”
“四小姐认定了是奴才的不是,不管奴才说什么都不会信了。但好歹主仆一场,奴才还是奉劝四小姐打消了不切实际的念头,九爷再优秀也不是您该觊觎的。泥足深陷,到时候痛苦的还是四小姐。”
“你让我放手?”尔朱昭仿佛听到个天大的笑话,“从我记事起,九叔就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嫁给他是我毕生的梦想,让我放弃,那是绝对没有可能的。”
“那奴才也帮不了四小姐了。”
“不,你帮得了她。”柯伦从帐外走进来,掩着嘴一路笑。
赫连瑾笑道,“郡主福寿安康。”
“看到你,我怎么还福寿安康地起来?”柯伦刻毒地切齿,“似你这般背主弃义的下人,千刀万剐还是便宜的。”
“郡主是在为四小姐抱不平吗?”
柯伦又笑,“难道我还有别的目的不成?你这样的人,但凡内心有一丁点正义的人都看不过,我和昭昭这样好的朋友,自然不能看着你毁了她的幸福。”
赫连瑾道,“你们想怎么样?”
柯伦抬手掌击,招进来十几个人,把她团团围起来。
赫连瑾道,“这是做什么?”
“也不做什么。”柯伦笑道,“听闻你武功高强,只好多请几个人来制服你。”她踢了踢脚边的香炉,似带着戏谑唏嘘道,“闻了这东西,三个月内你都别想运功了。现在你就是待宰的羔羊,我劝你还是不要反抗的好。”
赫连瑾虽然早有警觉,却不料香料威力甚大,只吸了一口,体内真气流动凝滞了整整一倍,只好将计就计,“郡主要抓我去哪?”
柯伦道,“去了不就知道了?”
话音一落,几人上前擒了赫连瑾,一通五花大绑拖出去。尔朱昭心有不忍,“姐姐,你把他送去哪我不管,但希望你不要伤害他。”
“我与他不愿无仇,若不是为了你,犯不着找他晦气。”柯伦抱住她一通安慰,微微勾着嘴角。
转眼到了一月中旬,柯伦的马队向西行了几百余里,赫连瑾被绑着跟了有一段时日,一应伙食,比之奴隶时尚还不如,几顿下来,她又瘦了整整一圈。
柯伦看着心中快意,马上挑着鞭子卷住他的下巴,“瞧瞧这张小脸,九爷见了不定怎么心疼呢。”
“郡主看得起奴才,是奴才的福气。”赫连瑾手上绳索连着马尾,不得已卖力跑着跟上,风力传来她的笑声。
“过了这座山,看你还嘴硬!”柯伦气得够呛,连连挥动马鞭,快马如电朝对面山头奔出,羊肠小道只容两马奔行,后面人只敢在她身后尾随。
过了山头,日近正午,马队在一处驿站停下来。灰蓬蓬的站点疑似多时无人驻足,马队头子在前喊了很久,两个盔甲不齐的士兵才懒洋洋地挪出来。前面一人打了个哈欠,“大清早的吵什么,无端扰人清梦。”
赫连瑾默默看了眼头顶正艳的骄阳。
柯伦养尊处优惯了,何曾受过这种慢怠,当下命人将两人绑了。马队众人饿了许久,只等他一声令下,蝗虫般涌进,片刻后盆盆瓦瓦均端了出来,灶间只有几个冷馒头和一碟咸菜。
柯伦皱起眉头,“这什么粗糙的东西,喂猪都嫌恶心!”
马队头子凑上来,“兄弟们把里面都翻过来了,确实没别的,郡主就将就一下吧。”
柯伦一把推翻了盘子,“猪食,我不吃!”
正暗叹可惜,仿佛老天有眼,一个馒头恰恰滚到赫连瑾脚下,趁人不备,她拾起来擦干净,藏进了衣服。
“什么时候才到黑水河畔?”柯伦不停拍着桌子。
下面人跪了一地,首领忙道,“照着行程,快了,快了。”
柯伦拨弄着鞭梢,道,“再过三天还不到,我先摘了你的脑袋。”
话虽这样说了,但总不能让郡主挨饿,马队头子一面派了人到附近寻寻有无人家,一面招呼下面人打理好行队,一路往西继续奔驰。又过了一天一夜,到了一处城池,马队行了十几天,终于有个歇脚的地方。
“听说了没有,北面的柔然汗国打起来了?”城池虽不不大,城中却极是热闹,坊市中三三两两的人,每天都有解闷的八卦。
“可不是吗,以前也打打停停,倒没一次闹的这样大。要是持续个好几年,咱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魏庭的疆土是长江以北、蒙古草原以南一带,包括塞北的六镇。六镇以北的蒙古草原由柔然、高车、契骨三大势力把持,蒙古草原水草丰茂盛产宝马,为魏庭所需,物资却是缺乏,而这样边关的小城镇常年是交易的聚集地,繁荣异常。
“这次朝廷表面上模棱两可,却派了商队北上,似乎与往常交易无异。”
“就是那支驻扎在城外的商队?”
赫连瑾默默听着,心中疑窦顿生。倘若魏庭支持左右王帐其中一方,必会明确指出,另一方必然四面楚歌,不战而败。但这样虽能消耗柔然实力,却会壮大高车、契骨,按照元子攸的性格,绝不会干这么毫无意义的事情。
联想到那支神秘的商队,赫连瑾茶饭不思。
柯伦不知用了什么本事,当晚就在城主府住下来,赫连瑾中毒不深,几天下来内力已经恢复,等晚上所有人熟睡,悄悄割了捆住手脚的绳子,几个纵跃跳出府邸。
魏庭的商队挂的是北地几个高门的幌子,配的却是官方的汗血马,一队几十个箱子,只等天亮后启程,可日行千里。
夜里的风簌簌发冷,白秋江和萧清漪围着篝火取暖,火星子“噼啪”作响,红菱唯恐沾到自己衣服,抱着剑站远了。
白秋江低着声嗤嗤地笑,“你说她一个女人,脾气怎么那么大?”
“……不知道。”
好不容易挑起的话题就这么被熄灭,一路上抱怨无数,白秋江实在烦闷,拔了根枯草在手里,一根根的草毛揪下来,就像拔萧清漪的毛发一样。
休息的时间不多,马上前面有个俊朗的青衣男子,儒雅面庞,周身气息在风里带着沉凝,笑着命人起来整队。
“又要赶路,累死个人了!”后面马队有个汉子小声抱怨。
旁边一个相貌普通的少年道,“那有什么办法,都赶了这么长路了。”
汉子见有人搭理自己,滔滔不绝倒出这几日的苦水来,“……甭管白天黑夜,休息不超过两个时辰,哪有商队像我们这样拼命的,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我们是赶着给人送葬的。”
赫连瑾易了容后,朴素面颊带着憨厚,笑起来显得格外和蔼可亲,忙不迭应和着道,“可不是,不瞒大哥,我这几天也有段时间没合过眼了,腰现在还疼着。”
“真是命苦啊——”
赫连瑾应道,“命苦啊!”
商队连夜赶路,次日清晨到了渔阳镇,因地势较高,三面环水,居住村民常年以河中鱼类为食,故得此名。众人累的紧了,在岸边寻了处草地暂时放马。
红日东升,浩然徐徐,映照一江水阔,远处沙明水净,岸远林平,胡杨依依的河畔,忽然飘出一个小小木筏,上面持竿的是个拙荆汉子,中间却坐着个青衣挽发的明丽少女,正摇头晃脑,清音高歌,“……那碧蓝蓝的天哟,白云盈盈照山水,那青幽幽的水哟……那青幽幽……”少女唱到这儿忘了词,“青幽幽”拖了几遍长音,那汉子不由在前面笑话,“又忘词了吧,你从没一首歌能唱完过!”
“闭嘴,撑你的船!”那娇俏少女发起飙来也是横眉怒目。
那汉子的笑声传到岸边,赫连瑾不禁抿了唇,听得领头的青衣公子招呼人,主动走上去,“公子有何吩咐?”
“我姓项。”青衣公子笑得随和,“麻烦帮我整一下行囊。”
“遵项公子命。”
项公子的行囊不是一般的乱,水袋、酒壶、鸡腿……居然还有女子的香巾。赫连瑾擦了把汗,默默整理,项公子在旁边歉意地笑,“被你发现了?前些天经过一镇子,那地方姑娘特别热情,我这么谦谦君子,实在不好拂人美意,伤姑娘家的心。”
赫连瑾见他没有一点帮忙的意思,整了废弃物,就要扔进水里,项公子忙喊着截住,“这还有用,那个也是路上必备……”一番挑挑拣拣,最后又是等同于无。
赫连瑾又抹了把汗。
——真是什么人都有!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五.双煞
三十五.双煞
午后的日头火辣辣地更甚,渔阳镇外远处,千里都是漫漫的黄沙,商队来时走的是官道,四周尽是高山,又有胡杨遮挡,不曾细看,这下一经观察,方大吃一惊。
“那是片胡杨林,几十年前里面还是青山绿水,这些年取水过甚,渐渐枯竭下来。过不了几年,就是我们这些渔民也会走了。”那木筏靠了岸,汉子撑杆跳下来,就近选了根胡杨木桩当栓子。
项臻眯着眼望了这一条几可见底的小溪,笑道,“怪事,这样的水里也有鱼?两位每日都出
筏?”
那汉子在岸边哈哈大笑,“有鱼没鱼到是其次,我妹子喜欢,我就陪着她撑一会儿,看看这面上的风光。”
小溪虽是狭隘,涓涓澈水却从未停渊,东面峦峦起伏的青山,呈犄角之势包围着这一处湖光山色,与荒芜的沙漠,几近隔绝。项臻拂了把衣襟上沾到的枯叶,又见那汉子和少女收了杆,冲他道,“几位远道而来也幸苦了,不如进小屋吃上口饭,看你们一行人是要出远门的,不吃饱喝足,恐怕没有力气支撑。”
项臻笑道,“饭就不必了,我还想留着命去交差。”
“公子说的什么?”那少女神色紧绷,那汉子却还镇静,暗暗拦住她。
项臻道,“这地方方圆几百里除了杀子就是泥,河竭泽而无鱼,两位不为每日的生计而烦恼,还有这个闲情日日看风光,实在让我很难不怀疑。”他说到这里轻蔑地笑了一下,“这镇子不大,少说也有百来口,怎么我们进了那么久就见着了你们,两个大活人呢。”
“跟他废话什么,拿了他的人头回去领赏!”那少女娇斥一声,从筏底抽出柄长剑,汉子知道一战在所难免,头上斗笠凌空飞出几丈,瞬时直取项臻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