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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暮夕 当前章节:148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20

“来得正好!”项臻一声清喝,拔地而起,修长身形化作一道清风,顺势在那飞来的斗笠上点足借力,腰间软剑几乎同时抽出,蛟龙七折,浮光不断反射,艳阳中幻化成道道凌波剑影,大汉深知这招厉害,抢在少女前头,一柄大刀奋勇迎上。

项臻知道一招不可能败退这二人,手中软剑绵绵不断挥出剑招,不过片刻,与那大汉战成一处。

那少女趁机吹响了哨子,远处山头人影幢幢,一会儿马蹄声响彻官道,带起阵阵沙尘,迅速迫近。

“还有援兵?”白秋江精神大振,和萧清漪一前一后迎上少女凌厉的剑法。一试都是大惊,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内力却极是浑厚,如浪潮般连绵不绝,剑法一气呵成,“我来!”白秋江被激起好胜之心,一把推开萧清漪,长剑舞了个剑花,不顾一切反手格挡。

“铿锵”一声,手中兵器被震出个缺口,白秋江蹭蹭后退几步,望向少女的目光,满是骇然。那少女迎着冷风轻舒葇荑,食指对他摇了摇。

白秋江羞愤之极,不顾萧清漪的阻拦重新迎上,这下短兵相交,少女剑法愈加灵活,招招凌厉,逼得他节节后退。

“回来!”官道上的马队进了镇子,一望便知是沙盗,项臻一剑震开那汉子,把白秋江和萧清漪唤到身边。

“如何?”青衣少女骄傲地扬起下巴,和汉子站到一处。

“早就听过‘西北双煞’的名号,‘追魂剑’罗清歌、‘夺命刀’罗钊,你们不在西边劫道,反倒越到东边杀人放火,这是什么道理?”项臻上前,把白、萧两人挡在身后,“只是不知这唱的是哪出啊?”左首一指外围虎视眈眈的一众沙盗。

“什么杀人放火,项大人严重了。”罗刹知道己方身份已被识穿,一把摘掉胡子,笑道,“我们一向干的是越货,伤天害理事情不做。”

罗清歌道,“哥你和他们罗嗦什么,打不过我们就想拖延时间!”

“小姑娘小小年纪,心眼就这么狠毒。”项臻微微一笑,“跟着你哥闯南走北,风沙里头吃苦,不如投靠我们安南王府,下本生保你衣食无忧。”

“我呸,你当我三岁小孩?今天我罗清歌在这儿说了,不管你们翻出什么浪儿,不交出那十几口箱子,别想从这儿过去。”

项臻道,“不过十几口空箱子,除了稻草什么都没有,怎么你们做强盗的喜欢做些没意义的勾当?”萧清漪指挥商队里的马夫一齐开了箱子,空荡荡的露在众人面前,罗刹镇定之余,手指也有些颤抖,罗清歌直接趴到箱子口,“不……不可能!我们得到确切的情报,你们这批物资是要运到……”

一句话还没说完,罗刹堵了她的嘴。

项臻笑意斐然,“世子早知道藩王们各怀鬼胎,你们双煞不呆在西北,大老远跑到东边来劫商队,真把别人都当傻瓜吗?”

红菱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个机会开口道,“汝阳王看来闲的很,自家的狗都放出来咬人了。”

“你别太过分!”异性更是相斥,罗清歌手中长剑大有再次出鞘之意。

“红菱回来!”项臻喝退红菱,对二人抱拳,“道上混的也不容易,你们也没什么错,不过没找到个好主子而已,你们要是弃暗投明,我可以保证既往不咎。”

罗清歌不服,“你又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保证?”

“清歌不得无礼。”罗刹回他一礼,“项将军名震漠北,说话自然算话,我们是受人之托,就此拜别。”

“慢着。”项臻一剑拦住他们的去路,“两位就这么走了?”

罗刹面色大变,“将军要食言而肥吗?”

“我‘青龙’项臻一向一言九鼎。”项臻收了剑在身侧,“不过安南王府的面子不是好拂的,两位来了,总得留下点什么?”

他已经收了剑,罗刹也不好动武,按捺着性子道,“不知项将军需要什么,我们兄妹二人能办到的,一定不负所托。”

“那事情就好办了。”项臻笑着抚掌,“我们其实去的不是柔然,过了这镇子就要转道西北,直达边疆,进入吐谷浑,去的匆忙,实在没带什么礼物,你们是混这个的,就先借我们一点吧。”

罗清歌几乎跳起来,“从来只有我们抢别人的!”

罗刹拉住她,沉声道,“不知项将军要多少?”

“我也不多要,只要装满这十几个箱子,一切好说。”

罗清歌大怒,“你杀了我们也没有这么多钱!”

项臻也不恼,笑着指了那一众的沙盗,“各位王爷都在各自的封地里享福,谁愿意调了自己的兵力大老远来劫东西,可见那是真的强盗,不知你们许了什么重利,居然愿意乖乖到这个鬼地方来埋伏。”

罗清歌道,“本来以为你们带了大量的物资,谁知道是穷地一毛也拔不出!”

“话是这样说,可你们兑现不了给他们的利益,这帮人可不是好相与的,想必不会善罢甘休。”项臻压低了声音和罗刹商量了片刻,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那帮盗贼居然乖乖退去。

商队果然在过了塞北北关后转道西北,此刻马速却慢了下来,悠闲的姿态,与之前判若两形。白秋江不解,“将军难道就是为了敲诈他们一笔?”

“那帮沙盗专抢过往行商和边陲小镇,个个富得流油,这是在做善事。”赫连瑾一路上和项臻混的熟了,也时不时插上一句。

项臻道,“我与西边的镇西将军有几分交情,西北双煞虽然厉害,却绝不愿真的得罪我们。那几个盗贼欺软怕硬,我不过威胁了几句要端了他们的老巢,就什么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赫连瑾听到这里,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我们带着这十几箱的珠宝到吐谷浑去,这是要贺寿还是要拜年啊?”

“阿瑾啊。”项臻和她一起坐到草地上,望着塞外碧蓝的天空叹着气,“你这样聪慧的人做个马夫,却是屈才了,如果不是好奇心那么旺盛,可就更好了。”

这分明是在怪她多嘴了,赫连瑾笑着陪了会儿罪,关于送这些东西到吐谷浑,项臻不提,赫连瑾也只好装作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六.阑江

三十六.阑江

六镇分布在塞北东南一带,是鲜卑魏庭镇兵和各大外族豪强的聚集地,自古以来武力雄厚,是以柔然内乱在即,也没有丝毫受到波及。阴山以南便是西北疆域,素来旷野之地,横贯凉州、甘州、瓜州,名义上置了三个刺史,却是镇西王元硕的势力范围。

三州地处低洼之地,自东向西,湖水绕过环抱的雾峰汇入阑江。地处西北,外围气温较高,又因四面环山,相对温和,自古就是农桑丝蚕之乡,盛产丝绸绢布,与西域各国保持友好的贸易往来。长此以往,这一带鲜少有贫庶之人。

一月二十一日,项臻一行人沿水路进了甘州,阑江沿岸人流不息,坊市络绎不绝。这是在其他鲜少看到的热闹景象,几人在城西望江楼下榻,红菱和萧清漪先行一步,携了箱子水路运出。

镇西王府第三天得了消息,管家赶着车到楼下迎接。

“甘州是他的老巢,哪里没有他的眼线,明明第一天就得到的消息,却在两天后才来接人,明显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项臻不紧不慢准备着,三州商业繁华,汉化程度远远超过东面,入乡随俗,他也换上身宽袖博衣的汉服。

项臻是武将,穿惯了紧身的戒装,这身汉服在身上就像带了两个鼓涨的麻袋,赫连瑾在旁边偷偷地笑。

“不许笑,你也换上。”拿起件青色的汉服扔给他。

项臻似乎对青色的衣服有种独特的偏爱,赫连瑾对穿着一向不计较,没怎么挣扎,去了里间换上。

这样折腾了几个时辰,两人才一前一后下了楼。

“实在是抱歉,我们东边大多走的是陆路,这下乘了那么久的船,身体还没有适应过来,担搁了。”项臻一脸的歉意。

“这个自然理解。”管家憋着一肚子气和项臻陪着笑脸,邀两人上了车,车夫得令,一马鞭扬出,马车离弦之箭般朝王府奔去。

到了王府,已是夜落时分,镇西王在西苑摆了酒宴,单独宴请项臻,亭内布置地极为华美,宾主双方都上了座,元硕纡尊给他倒了杯酒,“多年不见,项将军已经独当一面。”

“王爷才是老骥伏枥,我等晚辈效仿学习的楷模。”项臻与他笑着对了一杯。

元硕满饮这杯,关切道,“子攸近来可好?昔年我回帝京述职,他还和小儿如今一般大小,转眼几年匆匆而过,已经是小大人了。”

项臻暗道:世子几年前还在大夏,你如何见得他?话虽如此,这般胡诌也只是场面话,项臻不傻,自然没有戳破的道理。两人又是一阵寒暄,喝了不少酒。

酒过三巡,镇西王已有些醉了,项臻忽然放下酒樽对他笑道,“其实世子爷这次让我去吐谷浑,是有一件重要的差事,不仅关乎到边疆的稳定,也关乎到凉、甘、瓜三州日后的营生。王爷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子攸的心是没有一刻平静的。”

赫连瑾适时地给他斟满酒,元硕饮了一杯,“年轻人总有些奇思妙想,这是好事,只是我这地方这些年挺安生,可经不起他一再的折腾啊。”

元硕的笑声在厅内回荡,项臻也笑,“王爷信不过世子,却这么相信那些所谓的‘盟友’,吐谷浑看重的是三州的丝织品,若没了这个仰仗,不知道王爷拿什么和人家交易?况且那也是马蹄上出身的国家,怎么可能是只安分的喵咪。柔然现在大乱,急需吐谷浑的马匹牛羊,带时候得了势力有了后背,怎么还会把王爷放在眼里?”

元硕道,“我这地方除了那点不入流的丝织物也没其他的,不知道世子要怎么和我这些布过不去?”

“丝织品是易燃物,三州的丝品又向来集中储藏,天干物燥的,不小心着个火烧个精光也是常有的事。”

元硕霍然站起,“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王爷严重了,都是北魏臣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世子自然希望西北繁荣稳定。”项臻起身离了座,一手引他出门,“请王爷随我来。”

元硕还在气头上,“这是做什么?”

项臻含着丝笑意,“家国大事,王爷不想和世子当面谈谈吗?”

元硕闻言大吃了一惊,“他居然来了?”说着越过项臻夺出门去,廊外的庭院静悄悄的,只有冷蕊争枝的声响,空地上隐隐站了个修长的影子,正负手赏着院中栽种的红梅,雪白的衣衫无风自舞,这时听到脚步声慢慢回过身来,他在黑暗中发出沉静的笑声,“一别多年,王叔可是安好?”

他阴影里的面颊也是清丽多姿,如冰雪般透明无暇,让人睁不开眼睛,如同一道闪电劈开镇西王的世界,两个几乎一样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渐渐重合,震得他会不过神来。

元子攸拖着雪白的衣袖进了厅中,回头见元硕还在廊下发呆,不由提醒了一句,“王叔还不进来?”

元硕被他一言惊醒,在厅中寻了方才的位置坐了,思绪却还是漂浮,执筷的手微微发着抖。

“王叔戍守西北多年,很多前尘往事想必已经忘记,只是不知子攸这张脸,可让王叔想起什么不应该忘记的?”

他这么开门见山,到叫元硕不知所措,索性把心中疑虑倒出,“你真是渤海王的嫡亲小儿子?”

“父王当年戍守渤海之滨,为抗倭寇殚精竭虑,终其一生而未出一步,母妃生下我之后便香消玉殒。而这世上除了我,又有谁敢当得起他们二人的儿子?”他清冷眉宇间骤然迸出的肃杀之气,令这满厅暖气,骤然冰冷下来。

元硕良久叹了一声,“冤孽!当日老大哥蒙受不白之冤,终身受禁渤海,我想帮衬一二,却受令不得踏出封地,至死都没有见上他一面,是我毕生遗憾。”他不禁问道,“令兄可是安好?”

“一家连带宗族,除了我都死绝了。”

元硕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触及他冰冷不为所动的面颊,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这次我来,主要还是发兵吐谷浑。”

元硕又吃了一惊,“你可是在可我开玩笑?”

元子攸冷冰冰地笑了,“我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王叔只需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借我三千精骑,其余之事,就不劳王叔费心了。”

元硕苦笑了一声,“看来你早就计划好了,这厢是吃定了我,我不愿借兵,恐怕你就要让项小子烧了我的丝了。”

“王叔严重了,借兵不成,情分还在。”

撂下这句话,元子攸和项臻一齐出了院子,赫连瑾浑身僵硬地咬着牙,远远跟着。

他从来不曾对她提及过自己的身世,如今知晓,却是在这样一种境地,赫连瑾在冰冷的黑夜里微微战栗着,浑身的血液都像凝了层冰。

也许,她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是他落魄时的一个调剂品而已,他从未对她袒露过自己的内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七.识破

三十七.识破

“世子亲临西北,可见对此次战事的重视,属下已经安排好所有事宜,一定不负世子所托。”项臻落后他几步,将最近西北和蒙古草原的情势,一并告诉。

元子攸细细听完,已是夜深清寂的时刻,镇西王的府邸后院九曲回廊,过了座花圃,眼前又是座白玉石桥,月光照射下,清冽冰冷之极。

他在桥前驻足,项臻一时猜不透他真正的想法,小心试探道,“吐谷浑虽然兵力分散,却仍是不可小觑的武装力量。是否飞鸽传书,勒令凤凰和清漪暂且按兵不动?”

“不必。”

本以为他亲自莅临是情况有变,这下项臻更加不明所以,却听他淡淡道,“先礼后兵。”

项臻茅塞顿开,“是,属下马上通知凤凰和清漪,将那批财宝一半进献吐谷浑北王,一半购置粮草。”

“不需要粮草。”

项臻斟酌道,“全部进献,北王便与我们为伍?”

元子攸冷冷道,“只需让他没有余力应付北方柔然的求救,这就是我们的目的。”

如果吐谷浑边疆告急,即便想要抽出人手北上,也是力不从心。但是仅凭三千精骑,又没有后备粮草,可以撑半个月、还是十几天?或者只是几天?

真是自信得狂妄!赫连瑾在心里冷笑不已,只等着看他笑话,冷不防项臻拉了她推到前面,“世子,这是我在商队中结实的一个朋友,出身虽然普通,却是个人才,属下一路上多多仰仗他的提点,方能化险为夷。”

元子攸冰冷平静的目光在赫连瑾平凡的脸上一掠而过,“叫什么名字?”

项臻热心接道,“复姓独孤,单名一个瑾字。独孤一人乃自信,美玉方为瑾,世子说,这是不是一个好名字?”

元子攸听到这里才正视她,目光流连在她脸上,半晌慢慢转了身,“确实好名。”

项臻喜不自禁,连连低声催促,“世子赏识,别人哪有这个荣幸,阿瑾,还不快谢恩。”

赫连瑾低头掩饰眼角不断的抽搐,沉声道,“多谢世子。”

项臻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险些吐血,“凤凰和清漪提前到了吐谷浑,世子身边无人照应,今后一段日子,你就和我一起跟在世子身侧吧。”

对于元子攸来说,这不过是段小小插曲,镇西王给他安排了清净的别院。主子离去后,项臻谨慎的态度又雀跃起来,“阿瑾,我这样提携你,你要怎么感谢?”

“项兄想得到如何感谢?”赫连瑾与他面上恭维,心里早已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项臻尤未知晓,仍是自得,“都是兄弟,说这些也不嫌见外吗?”

“那小弟以后,还得仰仗大哥关照。”

“一定一定。”

两人又假惺惺说了几句,一齐到别院下榻,室内秉烛,灯火恍然,空寂的院落,满园红梅落英缤纷,只有落花拂地的声音。

项臻在门前饶饶头,“世子平日有孔雀使随侍,不喜别人近身,我是个大老粗,只会舞刀弄枪,以后这梳头更衣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赫连瑾大怒,“你早就预谋好了?我也是个爷们!”

项臻闻言仰头笑个不止,元子攸在室内静修,他也只敢压低着声音,“瞧你这小身板,只有给人压的份,还爷们?说出去不怕笑掉别人的大牙。”

“你也壮不到哪儿去!”

“我这一身都是肌肉,精悍着呢。”说罢不顾赫连瑾一连串的嘘声,趁她不备,推她进门。赫连瑾在室内的珠帘纱幔后勉力稳住身形,回头早没了项臻的影子,一时暗骂不断,内室传出元子攸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沉静,就像冬日暖阳下碧绿无澜的湖水。

——“过来帮我研磨。”

赫连瑾近了前,在他身侧跪坐下来,长形案几,铺着张雪白宣纸,用未开封的墨条压住,旁边置一方砚台,赫连瑾心不在焉地碾了碾。

画的是幅塞上孤烟图,漫漫沙尘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万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一骑枣红宝马迅疾驰来,马上侠士面目模糊,却有一股凛然寒气,辉映着身后袅袅升起的寒烟,赫然直上,直冲云霄。这还是幅半成品,只等提了字。

赫连瑾低头望着他执笔的手,还是那样纤秀修长,白玉无瑕,何曾想起这双手沾满血腥,染上的都是她至亲之人的鲜血。愤恨和不平在她心里翻滚,几乎就要忍不住拔出兵刃。

“独孤,我这画如何?”元子攸搁笔在侧。

黑白的图,墨迹还未干涸。

赫连瑾掩住情绪,平静地沉声道,“大漠孤烟,风尘侠士,自有一股豪气凌云,是好画。”

“是吗?”他反手揉了画,丢在一侧。

赫连瑾低头不语。

这幅画画得潦草,自然不被他看在眼里,他珍视的东西,是不会轻易毁灭的。她漠然拾掇了废弃的画纸,见他抱了把琴在岸上,轻勾指尖,试了几个音,潺潺如水色流泻而出,顿时满室清音,只是韵律低沉,俄而似有鸟鸣之殇,徜徉山水间,缭绕不去。

弹的是首《凤求凰》,很久以前,他逼着赫连瑾学过,奈何她对音律一窍不通,到头来还是对牛弹琴。

他喜欢琴棋书画,附庸风雅,她喜欢舞刀弄枪,阴谋阳谋,同是执拗刚强的性子,谁也不服谁。她试着为他改变过,她努力去学他所引以为傲的一切,后来才发现两人之间的鸿沟是不可逾越的。

她弹琴、也不作诗,不是学不会,是真的不喜欢。

室内的烛火渐渐燃尽,滴滴红泪凝结在金色烛盘中,他按着尾音,结束了这一曲。琴音渐渐消散,赫连瑾复杂的心冰冷又炎热,目不斜视地拨弄着烛火,“世子高高在上,权势滔天,也有求而不得的事吗?”

元子攸淡淡道,“万物相生相克,没有人能独步天下,有舍才有得,纵然有经天纬地之能,也有求而不得。”

赫连瑾道,“儿女情长,必然英雄气短,想必世子所求,必是这天下大业的一统。”

元子攸不置可否。

“瞧我这张嘴,世子不日就要迎娶帝京娇娘,情感之事,更加不可能成为你的困扰。”

元子攸不由抬头凝视她,神色微微松动,赫连瑾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凛然,方觉自己失言,一口气吹灭了烛火。窗外淡淡的月光洒进,赫连瑾转到他身后,解开他束发的发带,一头乌黑如缎的发丝垂到肩上,丝丝缕缕铺在雪白衣衫上。赫连瑾心不在焉地梳理着他的头发,指尖冰凉彻骨。

月光温柔地流淌在他的脸上,元子攸阴影里的面颊平静地仿佛就要消融,“你对我很不满?”

赫连瑾手中一顿,“奴才不敢。”

“项臻口中的人才,看来是只桀骜不驯的飞鹰。”他起身离座,柔然的发丝在她指尖缓缓滑过,稍纵即逝。

赫连瑾握紧袖中拳头,“奴才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谁能给我利益,我就为他做事,哪怕伤天害理,也在所不辞。”

元子攸轻轻一笑,满室都是清凉,“你不会。”

赫连瑾怔了一怔,元子攸慢慢在她身侧踱步,“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这世上想骗我的人,已经都去了地狱。”探手拂过她的脖子,眼中一闪即逝的微光,在她耳畔微微一笑道,“不要试图骗我。”

室内静寂无声,半晌元子攸挥挥手,“去吧。”

赫连瑾尚且沉浸在这一摸的震惊中,却听得他略带讥诮的声音说道,“赖着不走,难道还想看我脱衣?”

赫连瑾抿紧嘴唇,不发一言退出去。

元子攸默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转深,珠帘被大力的摔落,啪啪作响。

两人各有计较,谁也不点破。

次日点齐了三千精兵,镇西王在关外设宴,为元子攸践行,闻风而来的还有城中好奇心胜的女子,争相霸占城中角楼,为一睹琅琊世子的风采。

城外官道上也是漫漫黄沙,三千精骑整齐排成队列,受项臻指挥,元子攸一身戒装,佩剑骑马在前,接过元硕手中兵符,“王叔敬请放心,此去一别,他日再见,子攸定然完璧归赵。”

元硕苦笑,“这我就不指望了,只盼着你以后别忘了我这个王叔就行。”

“王叔严重了。”他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一勒马绳,沉重的精甲下,也是长身玉立,一身轻盈,漆黑的眉目,素白的面颊,笑起来冷淡地像一幅寂然优美的山水图卷,仿佛擎在空蒙的雨雾里,下一刻便要化为淡淡的青烟消散。

道过别,一行人当机立断,策马狂奔,只留下官道上飘扬的沙尘。

“好帅啊!”角楼上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句,沉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各家姑娘,叽叽喳喳扬长脖子探出窗。

元硕吃了满嘴的尘土,无奈颓丧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八.刺杀

三十八.刺杀

瓜州位于西北边境,与吐谷浑接壤,是魏庭在西边的最后屏障。瓜州刺史素来秉承以和为贵的原则,和西域诸国多有往来,往年这个时候,一直是东道主一方,这厢也在阑江水畔摆下酒席,宴请各国使者一齐用膳。

微云淡月,夜色下的阑江碧波滉瀁,千里澄江,登楼眺望如同一匹白色绸缎,向远处延伸。沿途彩舟往来两三只,岸上竹楼林立,自东向西依次排开,纱幔飘摇,香风迭起,夜色下灯火迤逦。

向南一面最大的竹楼中,置了数十酒席,三楼宾客皆满。

言笑晏晏中,素衣歌姬弹拨着手中琵琶,扭身腰动间,身形妙曼,水袖生风,发鬓间的金步摇垂于白玉般的耳垂上,风情楚楚,妙不可言。

周身伴舞的是彩衣的美婢,红袖纷招,珠翠乱摇,衬得那中央的素衣女子恍若凌波之仙,四周围坐的男人纷纷叫好。

“素闻南子姑娘的琴技名动北魏,却不知这一手‘素手琵琶’,也是令人如闻仙乐。”厅中一个魁梧大汉,冠帽珠饰,站起身来鼓掌。

“南子姑娘确是我朝第一名伶,平常不愿见客。这次长途跋涉至次,都是仰仗着各位使者的英姿。”瓜州刺史起来笑和。

汉子哈哈大笑,“我定要请姑娘喝上一杯。”众人鄙夷目光中,推开一众彩衣婢子,扯了南子在怀,“美人,喝一杯吧。”

南子白玉般的美颜上,竟丝毫不见惊惶,樱唇贴着杯口一饮而尽。

“好!”美人在怀,又如此给面子,汉子不由心花怒放,“果真是难得一遇的美人!”

席间有人忍不住嗤笑,“确实美人,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汉子大怒,“你若不服,就滚出来单挑!”

两人都是西域使者,是瓜州刺史座上宾,自视甚高,当下就打起来,其他使者自持身份,不愿插手,下人唯恐伤到他们,一时拉不开,不多时就滚做了一团。

瓜州刺史心急如焚,吆三喝五命人上前拉开他们,不多时,厅中就乱成了一锅粥。

二楼角落的包间里,项臻听了许久热闹,将窗扉半开一丝缝,望着下面的乱况兀自发笑,“看这场景,不刻就要抄家伙了。”

赫连瑾回头看了眼元子攸,见他神色淡漠,阅着卷竹经,转身对项臻道,“南子是你们的人,可见早就安排好了,上次在燕京挑起了高氏和郑氏的争端,这下又是要离间什么?”

“难不成不久前你在燕京当差,这件事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人说起过,你先别管那件事。”赫连瑾一语岔开,“告诉我南子的事情,我现在和你共事,你总不会想我给你拖后腿吧?”

“南子确实是我们的人。”项臻笑道,“不过这次可不是要挑拨什么,我们得到的确切情报,西域诸国意图建立商业联盟。这次在瓜州会晤,可不是让瓜州刺史做东,喝杯酒这么简单。”

赫连瑾一瞬间明白了,“只是商务间的事宜,又何须如此避人耳目。可见心思不纯,图谋不轨。”

项臻拍掌,“阿瑾就是聪明。”

“别夸我。”赫连瑾笑一笑,“正常人都想得到。”

项臻顿时垮下一张俊脸,“真是一点得意都不给别人。”

赫连瑾道,“如果我猜的没错,此间必定有不寻常之事。想必世子早就想到,安排好一切,所以项大哥你也什么都不告诉我吧。”

被她一激,项臻也不忘回头偷看元子攸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方小心告知。

原来瓜州刺史和西域早有勾结,丝织品在西域各国吃香,牟利优渥,为了每年多产新丝,极尽压榨州内各地丝织坊市。除此之外,他们的交易还有涉及律法之外。

“他们这次会晤,商业上往来洽谈是表面,实际是为了倒卖军火。”项臻说到这里,也是恨得牙痒痒。

赫连瑾吃惊之余,也不由感慨这个瓜州刺史胆大包天。

“瓜州位处西北边境,虽是镇西王下辖,中间隔着重峦,通讯不甚便利,等闲事务向来依靠刺史自治。瓜州典签又是他的同窗,两人狼狈为奸,自然半点风声也传不到王爷耳中。就算有什么,只要不是太过,西王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项臻道,“这颗毒瘤留在西北,将来西域各国若是居心或侧,怎么都是个隐患。”

赫连瑾点头应和,却听楼下一声惊呼,几个蒙面大汉持了兵刃自大开的楼窗间飞进,趁着众人混乱之际,几刀下去,血光飞溅,占了先机。

瓜州刺史尖声大叫,奈何楼外护卫早被迷药放倒,任他喊破喉咙,也没人应一声。

厅中顿时鸡飞狗跳,各国使者纷纷逃窜,蒙面人也不追赶,只找准了吐谷浑的来使刺杀,片刻宰了个干净,只剩下主使被领头的大汉拎在手中,大吼一声,“闭嘴!”

使者顿时吓得屎尿齐流。

“好汉,有话好好说。”厅中众人早逃了个干净,只剩下瓜州刺史瑟瑟抖着双腿被拦在座上。

领头的蒙面人笑道,“我们今天来不为别的,你给了这样东西,一切都好商量。”

果然是一批江洋大盗,瓜州刺史松了口气,“只管说来听听,不管是黄金还是珠宝,多少我都给得起,只要你们放了使者。”

那大汉闻言哈哈大笑,“看来这些年刺史捞了不少。”甫一正色,“我们既不要金银,也不要珠宝,只要你的人头留下。”

瓜州刺史还未惊呼出声,利刃过脖,一颗带血的头颅“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几圈。大汉踏过鲜血把头颅拎起来,啐了口大骂,“狗官,这就是下场。”

那使者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孬种!”大汉又骂了句。

几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携起吐谷浑的使者几个飞跃跳出窗去。

“这就完了?”赫连瑾还觉得不可思议。

项臻道,“等那使者供出来‘刺杀我朝刺史’的事,那才算真的完了。”

那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去攻打吐谷浑,想不到元子攸不但支持汉化,本身也变得这么注重这种表面上的气节。赫连瑾冷笑着,又骂了句虚伪。

仿佛看出她的心思,元子攸起身道,“真以为三千精骑可以攻城去?我们只是去制造混乱。”

赫连瑾有些不服气,“不知道世子爷怎么解决士兵的吃食?”

“吐谷浑东北边疆多什么地形?”

“广阔平原。”话一出口,赫连瑾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平原适合骑兵,来去自由,恐怕他不是去打仗,而是劫掠骚扰去的。不由又是鄙视,又是倾羡。

元子攸一记眼神把项臻撵出去,关了门缓缓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看着她,“我知道你不齿干这种勾当,但现在大敌当前,容不得你有自己的主见。”

“我似乎并不需要帮你吧?”赫连瑾怒上心头,也不怕撕破脸皮,“实话说了,你越是倒霉,我就越是开心,你要是死在这儿,我连柱香都不会给你烧。”

元子攸道,“我知道你想和我作对,想搞破环,但你别忘了,不管你怎么折腾捣乱,我们都是希望这北方一统。至于你想扶持哪个人和我作对,我拭目以待。”

他的话也带着丝意气,更多的是戏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眉目间都是飞扬夺目的骄傲,面颊快贴到她的脸上,气息仍是冷冰冰的,幽黑的睫毛扫在她的脸上,夜色般引人无限遐思。

几乎是一瞬间,赫连瑾推开他,直退到身后的梁柱上,靠着喘气。她发起狠来,双目通红,“别以为你可以只手遮天,我知道你向来看不起我,你利用我也好,戏弄我也罢,你只管等着看着吧!”

元子攸望着她夺门而出,欲言又止,有一刹那的动摇。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项臻在门外看到她,上了前来,笑着问。

赫连瑾一反常态地没有和他寒暄冷嘲,清秀双目涨得通红,猛地朝他一瞪,“滚开!”

“什么?”项臻简直觉得不可理喻,转念一想,意味深长地朝门内一望,了然道,“你干了什么蠢事,还是说了什么蠢话,被世子训斥了?你不要介意,世子虽然生性凉薄,却并非无情无义,他会训你,说明是关心你,不在乎的人都被直接他一掌毙了。”

“你够了!”赫连瑾心浮气躁,直接拍出一掌,直取项臻前胸。项臻不料她突然出手,近身之间,只觉她掌风阴寒入骨,招式阴狠毒辣,与平时截然不同,脸色大惊之下,只得堪堪避到一旁。

一击不中,赫连瑾不依不饶,接二连三拍出多掌,有种誓不罢休的意思。

项臻察觉到她的神色不对,似有走火入魔之意,自知不敌,借着她劈来的掌风顺势倒入房中,“世子——”

一股浑厚内劲自他身后传来,稳稳托住他的身子,元子攸道,“怎么了?”

“我也不知,阿瑾好像走火入魔了。”

元子攸当即把他推开,夺门而出,赫连瑾身形迅捷,几个纵跃跳出了窗,月色下鬼魅般散了一头青丝,在夜风里飘扬而去。元子攸不敢懈怠,轻功展到极致,倏忽追出窗外。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九.矛盾

三十九.矛盾

阑江流入东面湖潭,叠着翠峰青山,夜色下树影婆娑,难以辨别。山路更是不好走,纵然使着轻功,几个时辰下来,元子攸也有些乏了,一身寒绢雪衫变得破烂不堪。

山上树木林立,乱石成堆,一不留神就被树枝挂住了衣袖。气恼之下,索性撕了外衫,只着贴身的中衣,盘桓辗转,他在林间寻觅良久,却连个人影都没瞧见,不禁气急之下又是忧心。

“赫连瑾——”

声音运气下传开几里,只有余音在林间空荡荡地回响。

他这才有些慌了,努力平了口气,低头寻着她留下的细微痕迹。夜间黑暗,只有月色下稀薄的淡光,无异于大海捞针,好在他素来心细,寻到半山腰处一个石洞。不同于外间冰冷的空气,洞内热气逼人,只进洞一会儿,脚下靴子便沾了层湿气。

是温泉!

他打了火石,就着洞外折下的树枝点燃。洞内不深,方寸大小的池子,冒着蒸蒸白雾,赫连瑾闭了眼站在过肩的池中,发丝尽湿,贴在削瘦的颊边,唇色已经苍白。元子攸一眼就看出是她的寒毒发作,不敢迟疑,褪了衣衫到她身后,一掌贴着后背,把内力源源不断输过去。

待得伤势稳定,体内寒气封回丹田,元子攸抱她上岸,取了衣服给她裹上。洞内有些干草,染了湿气不易点燃,他到洞外劈了树枝做柴火,噼噼啪啪点起来。赫连瑾仍是昏迷,面具早泡烂在温泉里,露出张清秀苍白的瘦脸。

元子攸轻抚她的眉目,触手之下依然冰寒,心中仿佛被冰凌刺了一记,情难自已,紧紧抱住她单薄的身子。

如果当年他没有贬谪渤海,继而发配晋陵,是否就不会这样两难?塞上无忧无虑的南疆小公主和隐忍蛰伏的鲜卑小郡王,当明丽欢快伴着晋陵城破,一切就真的难以挽回?

纵然她与父兄间那点稀薄的情分仅仅靠着血脉维系着,以她的骄傲,怎么能轻易放下一切?风雨如晦的王朝阴谋中,纵然不是他一意灭了她的家国,谁敢说他不是最大的帮凶?

横亘在塞北六盘山下的晋陵城,无疑不是阻挡魏庭插入蒙古草原的一道天然屏障,即使自欺欺人,他也不能否认心底那掩藏的欲望和推波助澜的野心。

命运仿佛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到手的幸福如同黑暗里一闪而过的流星,只余刹那间的美丽。从来没有无怨无悔的等待,纵然他有万般理由,又如何启齿?

放手任她翱翔,他又怎能甘心?

只是她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他而生,如果没有遇见他,她是否已经嫁作人妇,过着锦衣玉食、夫妻和睦的幸福生活?

如果有一天,等到他真的扫清仕途上的所有障碍,她却已经在别人的怀里,那么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

元子攸思及此处,多年来冷硬坚定的内心不由有些茫然无措。

次日清晨,晨曦在东方晕染,一丝阳光泄进洞内,赫连瑾才悠悠醒转。身上寒毒未清,又只披着他的衣服,冷飕飕的寒气侵入四肢,她不由打了个哆嗦,羞恼之下,脸色在阳光里阴晴不定,抓起旁边的衣服胡乱套上。

“你做什么拿这种眼神看我?”元子攸从洞外寻了食物回来,正好看到她起身打坐,俯身生了火,“不是我,你这条命早去了鬼门关,拿什么来跟我斗,看我笑话?”

赫连瑾见他只顾烤肉,心中愈是气闷,“你盼着我死我信,救我的话,怕是太阳得从西边出来了。”

“那太阳就是从西边出来了。”元子攸婉转一笑,“我确实救了你。”

这样郑重其事,反倒显得她无理取闹,赫连瑾冷哼了声,一瞬间淡去了眉间的愤怒,出其不意道,“救人不用看光了我吧?”

“真是一点也不害臊。”元子攸到笑了,清隽面颊多有冷嘲,“在你眼里,我不止是个赶尽杀绝的魔头,已经到了趁人之危、毫无廉耻的地步了吗?”

“我相信世子不会对我感兴趣,只是我也不想看你光着个身子。”赫连瑾甩手过去他的中衣,看他穿上,“不管怎么说,女子总是吃亏。”

她笑起来一点都没变,还是明丽中带着清爽,只是这样的笑容,现在他只觉得陌生,不由退了一步。

赫连瑾脸上带了丝得逞的恶意,“不过我在你手里吃的亏够多了,这又算什么?只是我想不到有人真的可以那么丧心病狂,不说大家一起相依相伴的缘分,在一个地方呆了几年时间,多少也应该有点感情吧?”

“我知道你恨我。”

“为了这宏图霸业,一个小小的晋陵算得了什么?本来就是北魏辖区的一个小城,却妄图称国,苟延残喘那么多年,也应该消失了。”

赫连瑾见他默然无语,心中又是痛快,“所有挡在你面前的绊脚石,所有阻拦你一统天下的障碍,你都会毫不犹豫的毁灭!你就不怕有一天众叛亲离,一无所有吗?”

在她恶毒的诅咒里,元子攸的心隐隐地抽痛,却只能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哦?这就是你的期盼?我明白了。”他起身拍了身上本不存在的灰尘,就要出洞,赫连瑾猝然在身后喊了声,“我一定会找到比你好的男人,总有一天,你会输的一败涂地。不是因为我还喜欢你,是因为我要讨回个公道。”

这话分明有欲盖弥彰的感觉,只是他此刻心神恍惚,笑容也淡的失去了往日的丽色,“那我拭目以待。”

说不准是给自己个机会,还是想继续拖着她,两人间的羁绊岂是一句简单的爱和恨可以说明的?

只是这样默许她延续歧途和纠缠,他也不由暗骂自己一声卑鄙。

赫连瑾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柔然和高车的冲突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谴兵骚扰吐谷浑,无非是想要他们自相残杀,不得援兵。”

“不要闹。”元子攸看到她眼中沁出的疯狂,笑道,“你也希望北方一统,而不是四分五裂吧?外族的衰败,只会给我们崛起的机会,我知道你恨我,但不是个不明是非的女人。”

赫连瑾被他看穿了心事,更是恼怒,“你就那么肯定?女人有时候可是不可理喻的!”

元子攸不禁放声大笑,“我曾经喜欢过的女人,怎么也该是个有点里子的。”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夸耀自己——赫连瑾冷笑,“笸箩郡主?一听就是个柔弱没脑的女人,你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提她干什么?”仿佛被人揭开了伤疤,他的脸色变得难看。

“这么宝贝,提也不能提?”赫连瑾也觉得自己的语气酸溜溜的,脸色更冷,“娶了她对你的仕途百利而无一害,只是你要记得,你的成就之一,是用自己的美色换来的!”

赫连瑾见他脸色更加难看,心情舒畅,“恐怕人家郡主看上你,多半是这张脸吧?尽管你在洛阳权势滔天,可明面上还是没有一官半职。这些闺阁小姐,不冲着这个还能冲着哪个?”

“你那时看上的难道不是这张脸?”他抚上面颊,笑意重回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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