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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有十条路 第16节

作者:朝天门 当前章节:3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0

市局的“双规”人员都在一幢旧式的老院子里,小院的四周是围墙,三层楼房立在中央,有一小门进出。十二个民警三班倒,专司安全保卫之职。自从汪自来到小院,见到的审查人员都是局里的熟人,他心里开始琢磨,把自己弄来“双规”,说明局里还没有掌握他的好多够秤的钢鞭,在未见到证据之前,他抱定不能吐一个字的。他当警察十多年,审过无数的犯罪嫌疑人,他知道口供对判刑的重要性。

汪自在小院里一直是丝毫不露任何口风,审查人员不问话,他是不主动说话的。他忽儿目不转睛地盯住审查人员,忽儿又偏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他想老天爷竟在开玩笑,自己以前都是坐在台子上以审讯的方式居高临下的人,今天却坐在了台子下面,说话时他必须抬起头,目光向上。他显得有些不自在地挪挪屁股,总觉得有个钉子在屁股底下似的。

“汪自,你认识齐小山吗?”

“认识,我们是朋友。”

“齐小山开的金麒麟赌场,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只偶尔见面,吃过两次饭。”

“你把吃饭的经过讲一讲。”

“吃饭就是吃饭,没有什么讲的。”

“你不要顽抗了,陈熟比你聪明,他都把那点事讲了!”

“他聪明?他有事我没事。”

毕竟是在接受审查,汪自还是掩饰不住心底的阵阵恐慌,不停地喝着纸杯里的水。纪检人员给他不断地掺水,直到他把喝完水的纸杯捏在手上,捏成了一个凹扁的纸块,最后捏成一个纸团。

所长陈熟是隔离在另一处执行“双规”的。纪检干部只提了他三次,他的心理防线就土崩瓦解,他把怎样向汪自引见齐总,怎样听齐总说开赌场的事,自己和汪自收了信用卡的事通通吐了个干净。他是据实说的:“我的卡上是两万,他的卡上是多少,我不知道。但起码有两万。”

在审查组里待了几天,汪自因无心打理形象,嘴唇上的髭须和鬓发也长出来了,看上去他的面目好似老了一些。他对付审查的对策是,紧上双唇,咬紧牙关,拒不吐实。他可以整个上午下午长时间沉寂不语。但到了吃饭的时候,有民警送饭来,他照样大口大口地吃,晚上,倒在硬板床上他照样呼呼大睡。一次次的审查间歇,当审查人员走后,他照常给看守他的民警聊天吹牛,天南海北的神侃,讲些笑话让守他的民警渐渐放松了警惕。

一天晚上,他在呼呼大睡之后说要解手,一个值班的小民警跟在他后头,见他进了厕所,就守在门口。过会儿,民警见他不出来,才发现厕所里没了他的人影。走到半人高的窗前一看,窗户开着。

“汪自逃跑啦!汪自逃跑啦!”。接着又是尖利的口哨吹响,惊动了守备班所有的民警。

汪自住的三楼,他刚从厕所的窗子跳下,又跳到二楼的旧式露天阳台,就听见那民警的惊呼声,他趁机躲进阳台黑暗的角落里,他这才看到从小楼到院墙有七八公尺的距离,加之院墙足有两人高,要逃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难怪市局要选此地作双规的场所。守备班民警的手电筒已在院内到处乱晃了,从他们的喊叫声里,他听出了民警们的惊慌失措,他知道若他脱逃成功,他们当中有人是要受处分的。大约搜了半个钟头,民警在墙外不见汪自的影子,估计没逃出院子,才开始搜楼。汪自在阳台的角落里被一道电光照到,被民警架回床上。

“汪局,你有没有问题我们不管,你不要害我们嘛!”一个民警苦笑着还不无埋怨的对汪自说。

“还叫他汪局,他不耿直,我们也不客气了。”另一个民警怒气冲冲地说。

汪自坐在床边,见着自己内衣内裤粘了一身污秽,说,我换换吧。看守他的民警说,换啥子换,睡哟。汪自见民警怒气未消,只好作罢。一头倒在床上象一只受困无助的山猪,倦曲身子微睁着两眼痴痴地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夜光。

汪自在“双规”期间,纪检组未得到收获。市局领导见把他捏在手上是个烫手的碳圆,这样下去弄不好会承担责任,决定“动检”。

汪自被检察院的干部接走,审查仍无结果。

检察官搜查汪的办公室,在保险柜里搜出现金10万元,存折12万。中华烟三条,茅台酒两瓶、金戒指五枚等,还有把生锈的79式手枪。一张牡丹信用卡,检察官们从卡上查到130万。

齐小山被再次提讯,检察官顺着他提供的银行凭据,提取了一次次的存款记录,从三月初开始汪自的这张牡丹卡每一天进帐两万。

检察官把搜查的所有证据,连同齐总的交代材料摆在桌子上,一件一件地出示给汪自,汪自一见到那张卡和齐总的交代笔录,他双腿无力,汗水从额上浸出来滴落在地上。他想:齐总说这些干什么,这案子发杈了,是怎么发的杈,我哪里被他抓住了,哪里出现的漏洞。汪自的眼睛定住了,看上去好象目不转睛,但脑袋在急速的转动。

“我想抽支烟。”他向检察官提出要求,语气里明显地带有乞求的意味。他想利用这个机会,整理一下思绪,让自己在惊慌中镇静下来,看来不说是过不去的,但要说哪些,怎么说才可以规避些法律。这是一种眼看棍棒将要砸到头顶他下意识用双手抱头的感觉,此刻他联想到他审案子时,经常遇到那些罪人为何要狡赖死不认罪。

“我说,我……”汪自从检察官手里接过一支红塔山,这烟早就过时了,平时他都抽中华。但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挑选的权利。他大口大口吸着烟,第一次开始松口交代。

汪自讲了齐总给他卡上的钱是事实,20万,但他一分未动,他说齐总的意思只是想让他在辖区里睁只眼闭只眼,不去查赌场,我没理他,也没有给他提供任何的帮助。

“才20万?”

“只有20万。”

“汪自,你还是没讲实话!”检察官提醒他,但话音很重。

“你没有给他任何帮助?”

“没,没有,哦,我只是问过陈熟,说齐总那里有事没有,问过一次。”

“汪自,你没交代的问题多,你也是搞侦查的,可以说我们曾是同行,我不想再给你绕弯子,实话实说。据齐总交代,你是给他提供了好处的,他还亲自带你去看了赌场,你还有一次受贿,接着就拿出去了大半,你办公室保险柜的现金、存折和金戒指,你都要说清楚。你好好考虑吧,今天就这样了,要你彻底坦白,是有个过程的。我们懂。”

检察官的主审说完后,合上卷宗,就和另两名检察官走了。

第二天上午,汪自被检察机关以涉嫌受贿罪宣布逮捕,他在逮捕书上签上了他的名字,摁完指印后,就被戴上手铐,押往看守所。

汪自自进了看守所的那道大铁门,他的心里就象压了块大石头,连呼吸都紧促起来了。他稔熟诉讼程序,检察机关不掌握一些证据是不会逮捕他的,他们怎么会有我看赌场和给邢艳钱的证据,那都是一对一的时候,光有他们的证词,没我的口供也是定不了罪的。

管教民警打开北楼12号舍房的铁门,汪自抱着被子和洗漱用品迈进了舍房,一股浓浓的尿和汗相混杂的臭味向他扑面而来,房间里十来个剃了光头的男人瞪大眼睛看着他。民警把他领到最头里的靠墙处,对舍房的一个光头说:“你们移移铺,让他靠墙睡。他以后就叫16号。”民警锁上门走了。光头们开始挪铺,一个光头说:“耶,是你们家开的看守所呀,走起来就睡16号好位子。”汪自一看铺板靠门的那头,旁边就是厕所,铺位一个挨一个地挪过去,最靠门的铺位就离厕所仅距一步之遥了。汪自把被子丢在床板上,没有立即去铺开,垂头丧气坐在床板上,无言无语不住地叹息。

他又忽地在心里感激那个管教的安排,对自己说:也好,这可能是他在公安局当官最后一次享受的待遇了——可以离厕所稍远一点睡觉。

这时,一支烟从他的手臂边递过来,他看递烟给他的人是戴副眼镜的光头。接着,那人说道:“兄弟,啥子罪?”

“说不清楚。”汪自捧手护着火光点燃烟,小声回答他。

“眼镜是贪污犯!”一个光头大声武气地说,舍房内即刻响起一阵笑声。

“笑,笑你妈那×!”转过头来,眼镜光头对汪自说:“看你穿的都是牌子货,也不是一般的人,你不要觉得丢人,我们这里都是一群社会上的渣滓,有杀人的,抢劫的,贩毒的、强奸的,盗窃的,诈骗的,还有受贿的,贪污的,啥子嘛,你我都一样,就恁个回事。”

他见汪自还是无语,接着又说:“刚进来都这样,象死了爹妈样的,过两天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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