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后,汪自和儿子到了学校。他坐在操场边观看台的石梯上,看儿子兴高采烈地骑自行车。望见儿子转了几圈就骑出操场的背影,他心里涌上一阵阵莫名的感觉,那感觉有喜有悲。他象儿子这样岁数的时候,可以说是命途多舛,家里很穷。他的童年和少年也几乎是没有笑容的,父亲在城里的一家化工厂当工人,得了职业病,去世得早,他几乎忘了父亲的模样。母亲在街道工业,成天下班都要绕路去菜市,捡那些丢在摊子上的烂菜叶回来做下饭菜。忧郁的母亲木讷寡言,常常去向人家借钱度日。最让他难忘的是为了减轻母亲的痛苦,自己很小就到河边去挑石子卖钱,三九寒冬,肩上压了重担,迈着沉重的脚步,脚后跟皴裂的冰口磨擦出的脓血与鞋跟粘连在一起,他都不敢叫唤一声,生怕别人取消了他挑石子挣钱的机会,一天下来,肩头磨破了,只挣五毛钱。那时候忍着钻心的疼痛,他曾暗暗发誓长大后要做一个不下苦力的有钱人。勉强念完了高中,当兵那年母亲又去世了。他常给儿子讲起他的过去,但儿子轻屑地说,过去是过去,你说了也没用。他先还为此苦恼甚至愤懑,到后来他也习惯了,再不提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他觉得他能让后代过上好日子,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责任。儿子这代人有这个福气,这是命运作美,他落到自己那个家庭,就象儿子落到他这个家庭一样,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待儿子过足了车瘾,汪自把儿子叫到身边摸了摸儿子的头,又拿了三百元零花钱,递到儿子手里说,好好读书,长身体的时候,伙食要开好,我走了。然后,驾起他的桑塔纳轿车,开出了校门。
暖春三月,滨江市的江边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浅滩。仿佛被陆地挤瘦了的小江和长江变得窄小起来,江水在寥廓而充满灰雾的天宇下缓缓流淌,绕城而过,远看好象还带点绿色的清亮。上游无倾盆大雨冲刷山泥,下游的江水自然不浑浊,但在两江汇流处还是看出了江水色泽上的差别,小江水比长江水显得要清亮些。滨江市区中心就处在这两江合抱的半岛上。
上午快吃中饭时,在市局刚开完会的汪自,就被刑警支队长张公威的电话召到了辖区与市中区交界的一处江滩。张公威在浮尸的现场对汪自说:“汪局长,尸体高度腐败,无头部,无身份证件。中年人,从穿着看这人的生活条件不错。”张支队长称呼汪自时,习惯把汪自头衔的“副”字省了,他们这级的科所队长都这样称呼上级。汪自是滨江市城郊区公安分局副局长,党委委员,分管刑侦。当了六年副局长,前三年分管过治安,近三年管刑侦。今年46岁,他黝黑一张脸,单眼皮上两道黑刷般的浓眉,配上脸颊又粗又黑的络腮胡,似乎男性荷尔蒙从他毛发间生长出来,就是有意张扬地摆在面目上,显示此人确有充沛的精力。他可以和刑警队员们一起,连续熬上三个通宵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经他负责组织侦破的大要案件一年至少有二十多件,报刊电视上经常有他的大名和形象。在全市二十多个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中,也算得上名人了。
浮尸被水发涨,颈部的肌肉朝外翻起呈开花状,断面不太齐整,明显是被利器的重物猛砍几次后与头部分离形成的。在微微有点阳光的照射下,汪自闻到一股刺鼻的尸臭,他抬头往小江上游望去,现场不远的山坡上有一些群众围观。
“仔细勘验尸体,在衣裤的口袋里看看有无能证实身份的东西,提取血样毛发做检材,把尸体送到殡仪馆暂时存放。”汪自刚说完话,他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机子上的号码,连忙走到一边,小声地与对方通起话来。
“喂,你好,黄处长,哦,哦,谢谢你给我透信儿。下次交流的事就拜托你哟!找个时间我们聚聚,不,不,我请你。”
与汪自通话的是市局干部处黄云处长,他们是三级警监授衔培训班同寝室的同学,在北京住了一个月。在电话里黄处长叫他这段时间要谨慎处事,下次交流他也在被考察之列,可能有希望的。汪自自己清楚,市局交流换岗是提正职的好时机,只要自己好好抓住这次机会,凭他这些年的政绩和活动能力,是有胜算的事。
挂断电话的汪自突然想起一件事,立刻又拨通了市委组织部,找王一定副部长。“王部长呀,你好!在忙啊?这样,今天晚上在“九重天”我们聚一聚,六点,我等你,好,不见不散。”
汪自在勘察尸体的现场旁连续不断地打电话,早把身边的事抛在一边了。当领导就是这样,可入可出,只要下面有一帮具体干事的人,你只要动动嘴,人到位就行了。王一定前几天打电话找汪自,拜托他给部队转业的表哥,找一个好一点的公安分局安置,市局的关系由他自己出面搁平,听说城郊分局是个好单位,所以找到汪自。汪自想今天正好,我也要动用市委组织部的关系,给市局打打招呼,交流提职的事就更为稳当。有为才有位,汪自在心里如此盘算。
“公威,我有点事先走一步,案子的事就照我说的做。”汪自把张支队长叫到自己身边,匆匆地交代说。
“你放心,有我在。”张支队长送汪自到公路边话音刚落,汪自已关上车门了。
汪自的驾驶员小李,是分局有名的快车手,启动车后一轰油,转眼间车子就消失在张支队长的眼里了。
“九重天”宾馆在滨江的商业闹市区,一座28层大楼的圆顶上,整幅的落地玻璃,豪华餐厅每隔一分钟旋转半米,这里的消费是全市屈指可数的最为高档的去处之一。坐在餐厅的座椅上边品酒边可以鸟瞰整个滨江市区的景致,尤其当夜晚来临,城市的五光十色的霓虹彩灯与万家灯火,在脚下交相辉映,会让来到此地的客人仿佛身处如梦如幻的人间仙境。
汪自的车停在“九重天”的底层大厅,门童上前礼貌地打开车门,左手为客人遮住车门顶部,汪副局长身着名牌的便装,象个举止得体的绅士从车里走出来后,车就开走了。汪自一般都不带驾驶员参加他的私人活动,懂事的小李对领导的安排从来是不闻不问的。汪自独自乘电梯上到28层,走进他下午约定的包房落座,王副部长还没有到。汪自从腋下把皮包抽出来,拿出一支中华香烟,刚衔在嘴上,正要拨开他锃亮的“姿宝” 打火机,在一旁的服务小姐立刻摁燃打火机给他点烟。小姐用柔柔的声音问:“先生,请问有几位客人?”
“两位,小姐,给你们大堂经理说,菜单照旧。”
汪自是这里的常客,大堂经理知道汪自的身份。一般两三位的客人都和他一样是有档次有身份的,汪先生有他的规定菜品,海参鲍鱼汁之类的主菜是少不了的,其实汪自是个美食家,长年在宾馆吃饭,他学会了一套的点菜本领,点什么菜品,点多少适合多少人吃,一般都是心中有数的。他点出的菜既能让宾客感到主人的尊重,在视觉的颜色上又能唤起大家的食欲,从不会七碗八碟的剩在桌上。
当市委王一定副部长走进包厢,汪自立即站起来,迎上去笑盈盈地说:“老朋友,迟到了,迟到了。”王副部长抱歉地说:“没法子,研究区县干部任免的会,走不脱。让你久等了。”
两人寒暄后坐下。汪副局长吩咐小姐说,先上下酒菜。一会儿,小姐端上来三碟冷盘,一瓶装潢精美半斤装的茅台打开了,不大的包厢里立即飘出了醇酿的香味。
“来,你我两兄弟,少喝一点酒,两人半斤不多的。”汪自举起小酒杯子对王副部长说。
“对,对。你和我的观点一样,酒怕过量,少喝一点对身体有益。钱是公家的,身体是自己的,酒是穿肠毒药。天城县的县长晋利你不认识,我们每次去他那里,酒不喝好不准走。最近刚去世,39岁,太年轻了,事业才起步,都是酒惹的祸。那些县里的官员天天泡在酒里搞工作,你说哪个人的肝脏受得了。” 王一定深有感慨的一番话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副部长今年38岁,一脸的油光,一见就知道此人不缺营养,他的两个眼睛和眉毛之间,长有两个小黄癍,那是典型的高血脂的表征,他给人最深印象是他那张长得特别大的嘴,咧嘴一笑,嘴巴隙开大大的一条口子,乍一看就象一把刀把那张脸分成了两半。他是从一所大学引进的哲学硕士生,在市委组织部干了近十年,混到副部长的位子,现在是少壮实力派,下届部长的培养对象。
“你说得对,不愧是研究哲学的,养生之道讲得太精辟了!身体对我们太重要了。现在不比从前,生活好了,好吃的多了,但吃死的比饿死的多。” 汪自竖起拇指对王一定赞扬道。
等汪自说完后,王一定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等待倒酒的小姐说:“你在外面等着,我们有事再叫你。”服务小姐知趣地走出去,轻轻把玻璃门拉严。
王一定递了一页纸给汪自说:“汪兄,我的表哥在部队正营级转业,这是他的简历,你那里能不能接手。这事我给你说过,你非帮这个忙不可,尽快给我个准信。”
汪自看了一下,放进手包说:“没问题,我正在给分局几个班子成员做工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儿。来,干!”
“你们市局,我来做工作,放心,绝对要买我的帐。”
服务小姐敲门进来,端上鲍鱼和鱼翅。王副部长说,哪里需要如此破费,今天我来买单。
“你买单?你下次买吧,今天是我请你,我们公安虽说比不上你们,但这点钱,我还是没问题的。哦,我还有事要求你,我们市局最近要交流一批处级干部,我在考察之列,你出面再给政治部和几个副局长通通气,最好搞个区局的正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