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局今年 45岁,个头不高,三七分的发式打了摩丝,任何时候都是梳得整整齐齐的,架一副镀着金边的玳瑁眼镜,见人三分笑,总给人以和蔼可亲的印象。安局在市里和局里是有背景的,他的岳父是南下干部,曾经在市政府当过秘书长,又作过市公安局的局长,安局提副局长时才28岁,是当年局里最年轻的处级干部,那时汪自还在部队干排长。跟安局当副手的这几年里,汪自发现了安局的有个最大的弱点,此君说不出写不出,典型的茶壶装汤圆倒不出来,全分局上下都是有名的。大小会的发言一般都要秘书科准备好稿子,他照着讲照着说,且极少有发挥,而发言时又总端起一副官架子,习惯带点“啊”的停顿,拿腔拿调流露出十足的官气,他偶尔抬起头来看看人,但他没有意识到听众的反感。而这也并不影响他当官,因民警们记得他的好,安局不整人。一当民警工作上有失误,或纵然有违纪,他总是想方设法不让其背处分,在他的任期里,由于他的力争和活动能力,有两名本该出局丢公职的民警幸运的留下来了。这样的事,在分局争相传诵成了安局的口碑。也恰恰因此等原因,安局最大的弱点与最大的优点在分局内部就象冷水倒进白酒融合了一样。其实上面也知道安局有几把水,但下面不反映问题,上面就睁只眼闭只眼了。所以安局这个姓是个好姓,也就安如泰山,他照样从副职上正职,在分局干了17年的局长了,照样指挥全局。听说他这次也想趁干部交流调换一下位置,有人说他想到高科技开发区分局,那个区靠土地开发和进驻的几百家企业做经济支撑,分局的民警待遇和经费都在全市属一流。安局想通过干部交流“从糠箩篼跳到米箩篼。”而汪自是想由副职到正职,到一个分局去坐第一把交椅独挡一面。都是宦途之士,虽各怀各的心思,可汪自对这个对手确有几分说不出的畏惧。
“管他啷个多哟,这年头,龙门阵打伙吹烟各吃各,说不清楚。”汪自若无其事回答后,忽地记起了王副部长表哥进公安局的事,何不趁安局来了,先探探他口风。接着汪自又说:“安局,市委组织部王副部长你认识,他的表哥要从部队转业,想到我们城郊分局,我叫他直接给你说……”汪自最后的一句话是自己灵机一动说出来的,汪自觉得这样说很给安局的面子,凭安局的关系网他跟市委组织部王一定应该认识,但话还没说完。安局长接过话头:“王部长,我认识。明天正好开党委会,你提出来,我们通过一下,我想政治部那边,王部长有他的办法。”安局长是个在关系网方面十分灵性的人,他知道市里要害部门的人神通广大,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其实他与王副部长并不认识。
第二天下午,汪自在办公室里,签阅完传阅文件,叫来机要秘书把文件夹拿走后,拿起电话拨通市局政治部干部处黄云处长的办公室。“喂,黄处长,你好!王一定副部长表哥转业进公安局的事,他给你说没有?哦,说了。我们这边,开会研究同意接收。对,对,进人的事当然是党委会定的。好,报个文字的东西,盖上党委的章子,行,行。”紧接下来,又拨通王部长的手机,把开会通过和与黄处长的通话告诉他,并催促王部长赶快与黄处长衔接。
一日,市局干部处派了两个科员来城郊分局搞分局领导班子民意测评。汪自知道这个民意测评是交流的一个环节。安局面对坐在大会议室的所队科长讲话,台下交头接耳的,笑嘻嘻左右递烟的,低头打手机的,掏出指甲刀在修剪指甲的,并不象个会场。“大家安静!安静!”汪自插话招呼会场,会场这才逐渐静下来。主席台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投票箱。一张张印好的测评表格发到每个中干手里,城郊分局五个党委成员的名字按排名先后打印在表上。“不就是填表吗。”有人自言自语。这样的民主测评,在分局一年要搞无数次,只见大家拿起笔来,在测评表上飞快地行使着自己的权利。不到两分钟,表格通通投进了投票箱。干部处来的两个科员沉默无语提着票箱,在政治处小朱的带领下离开会场。
整个民意测评发表填表投票连同安局讲话,不过20分钟就散会了。
小朱把干部处的钦差领进政治处办公室,关上门。从箱子里倒出一堆表格。三个人把表格一张张展平整理成一迭,细心的小朱发现表上没有一个“×”,清一色的“√”。小朱笑嘻嘻地对两个科员说,又是些钓鱼钩。对方也会意一笑说,是这样的,这是程序嘛。
测评会后,开发所所长陈熟来到汪自办公室,神秘地对汪自小声说道:“中午有个饭局,我们开发辖区有个老板要认识你,请你关照他。”“关照他啥子?”汪局故意反问。陈熟看他瞅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很快锁上抽屉,已在收拾整理桌子上的文件。“有着哟,我觉得你该去看看。当认识个朋友。”陈熟把下巴向上一抬,眼睛一眨,对汪局一笑,笑意里充满了一种只能意会的诡秘。
“去看看嘛。”汪自从桌子角落提出浇花的喷水壶,给桌子上泛黄的盆栽云竹喷水。他是有兴趣与老板们打交道的那种人,一般这样的邀请,他不愿放过,笑里的含义他是心知肚明的。
陈熟开着汪自的坐骑去到辖区内“金麒麟”宾馆。已在宾馆门口等候的金广达贸易公司齐小山总经理躬身拉开车门,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一只胖手挡在车门上方,迎出了汪自。汪自人还没有站定,齐总经理就握住汪副局长的手,使劲地摇着,那情景就象是遇到了久违的老友。汪自并没有看他,眼睛却被“金麒麟”宾馆门面装潢所吸引,说,耶!从门面看家底,老板大,生意大!说完才把目光移向齐总经理。齐总听到汪局的赞扬,连忙说:“小生意,小生意,有劳大驾光临,不胜荣幸!”接着递上一张烫金的名片。“金广达贸易公司齐小山总经理。”汪自左手拿着名片念道,右手还被齐总握在手里,迟迟不见松开,几乎是进了宾馆的大厅,齐总手儿才依依不舍从汪自手上退出来。
午宴开始前,当服务小姐递上热乎乎的白毛巾开脸时,汪自才被陈熟正式介绍给齐总。汪自只听到齐总在对自己说话,猛然间觉得有点脑缺血似的,略感晕忽忽的,全然不知齐总的话意,而齐总仍然保持着迎进门那阵子异乎寻常的热情。眼前是间足有一百多平米的装饰金碧辉煌大包房,他们三人分坐在一个大圆桌边,汪自揭开盖碗茶,边喝着八宝茶,边镇定自己的情绪,这才观察起对他说话的齐总。眼前这个胖乎乎的齐总,胖脸胖身,连同说话间那双不停比划的胖手,给人以一种肥得流油的富态感。
“你主要做的些啥子生意?”汪自打断齐总说话,随意地问他,其实汪自早就烦了,一见面只听齐总一直在说个不停。“哦,汪局长,我这里主要是宾馆业,夜总会,洗浴中心,另外还有几个分店,有两个房地产公司。”
“两个房地产公司?”汪自惊奇地脱口而出。
“是的,那是生意的需要,其实是一个,叫不同的名字而已。”
“耶!那以后,我来买房子哟。”
“没问题,保证优惠你!”
这时,齐总身边站着的女秘书,双手递上两个精致的红包给齐总,显然是事先安排好的。齐总说:“哦,汪局长,第一次见面,不成敬意,兄弟送你们两张‘一条龙’服务卡,今后这里,包括我的几个分店的消费,全是我结帐。”齐总走到汪自座位前,递了一个红包给汪自,又走到陈熟面前,递了一个红包给陈熟。汪自随手打开一看,是一张小小的牡丹卡,笑着并半开玩笑地对齐总说:“这个东西,买得到房子不?”
“买得到,啥子都买得到!”
“是不是哟?”汪自话里有话,在试探齐总。齐总说:“你尽管放心,买不到,你把我的店随时查封了!但是……”齐总说到此处,手势一挥,女秘书从齐总身边离开,关上门,包房里就剩下三个人。这时,齐总郑重地说:“我不瞒你们,这里开了个‘百家乐’,在你们的辖区找点吃饭的钱,请二位多多关照!如果,你们不准,我就力马停业!场面上的事我懂,我找了钱,不会吃独食的。”
“这个,这个,我们以后再说,现在不谈这个。我去去洗手间。”汪自是个有头脑的人,他从来不会当面答复这一类的交易,他把红包放在桌边,说完他走出包房,借故走向洗手间。
没想到齐总随他而至,两人都装着在解小便,其实都没小便淋入尿槽。还是汪自装得象,故意打着尿噤。齐总把头转向汪自先开了口,但声音不大:“汪局,我只要营业,每天给你那张卡上存两万。只要有一天不打钱,你就来查封我的场子。”汪自听到了齐总的话,一看洗手间只有他们两人,两人一起走到洗手盆,肩并肩时,汪自对齐总说:“那就看你的表现了,但不要经营久了,最多三个月就收场子。”汪自心里在想,这种事两人是铁门,三人也就没有门。一对一,只有天知道地知道。
两人的眼光对视了一会儿,此时无声胜有声,汪自脸上浮出浅浅的笑意,他盯住齐总时在想,要想赚大钱,就得在这种坐轿子的人身上打主意。而齐总的脑子也在转动着,他历来认为富不与官斗,自古商家发财都要走商官合一的路子,于是齐总也会意地笑了,眼睛又眯成一条缝。
两人从洗手间出来,齐总说,我去厨房关照一下,你先回去。汪自回到包房,坐下来把红包放进上衣口袋后,故意问,齐总呢。陈熟说,出去了。话音刚落,齐总装着快步走进包房,说:“汪局长,我们今天吃点西餐算了!我有个急事,半小时就要离开。”“可以,可以,反正,大家都忙,喝稀点耍好点。”汪自说。其实,他是全无食欲,巴不得早点结束眼前的应酬。
通过开发派出所长陈熟认识汪自后,齐总私下给汪自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卡的密码是666666,名字是他的,叫他自己去修改密码。当天晚饭后,汪自溜到街边工商银行的柜员机上一查询,发现屏幕上金额一栏的“2”字后面有好多个“0”,他一数,卡上有20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