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的家。一直都没有回来的父母。空荡荡的冰箱。散乱的客厅。不正常的孩子。还有……还有就是,被监禁在杂物房里的大学生。
从外面看来似乎很正常的家庭,一旦进到里面就会发现各种各样的不合常理的东西,这也是相当常见的情况……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至少也是经常会听说到的事情。不过不合理到这种程度的案例,恐怕也是相当罕见的吧。
那么总结来说,U难道在这个家里一直都过着独居生活吗?这个家一直都在U的管理下吗?
在少年漫画的世界里有一个常见的规律,那就是主人公的父母都会因为海外出差之类的原因而不在家。或者说已经遭到了邪恶组织的杀害什么的……要不就是一起失踪了。采用这种设定的原因,就是如果父母这种绝对性存在出现在主人公身边的话,对描写主人公的英雄行为会造成某些障碍。但是现在并不是在讲故事,而是现实的情况。而且U根本就不是主人公,即使是再荒唐无稽的少年漫画,也不会让一个小学四年级生过独居生活吧。
究竟U的父母在哪里呢?
糟了——我到这时候才想起来。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我应该再去客厅以外的房间探索一下才对。那样的话,我也许就能知道她父母的职业以及其他的个人情报……可是夺走了少女所有食物的罪恶感,却令我早早就躲回到这个杂物房里来。
要不现在再出去一次?不,不行。现在从时间上来说很有可能跟回到家里来的U碰个正着……这个我是必须极力避免的。也不知道她会向我扔出什么东西来……而且一想到她今天也会把自己的学校包餐带回来给我做“午饭”,我就觉得自己必须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等她……不对不对,我产生这样的感情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可是就算再怎么讨论这个问题,也不可能得到任何的解决。
明天吧——我这么想道。明天等U去学校上学,我再从这个杂物房里溜出去,喝点水,然后继续对这个家进行一番探索。虽然我干的事越来越像进屋行窃的窃贼,几乎搞不清哪一方才是犯罪者了,不过要我在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状况下离开这个家,我实在无法做到。
我一边等着U回来,一边茫茫然地思考着“U的独居生活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只有问她本人才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27
果然不出所料,从小学回来的U还是像昨天一样把学校中午分派的包餐装在塑料袋里带了回家——
“午饭。”
一边说一边向我递了出来。
她是要把自己的营养源全部都交给我啊。
我在接过来的同时,不由得为应该如何跟她开口说这个问题烦恼了起来。我要跟她开口说的事,当然是指“该如何把这些塑料袋交还到U的手上”这个问题了。
如果我用的说法不恰当的话,说不定会伤害到少女的自尊心。昨天我因为没说“我开动了”而惹得U生气,说不定也是因为肚子饿而产生的焦躁感引起的,所以这个说法就显得更加关键了。对方明明把学校的包餐拿出来给我吃,我却没有说“我开动了”,结果她就发怒了……以这种方式来理解的话,也是合乎道理的。
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不可以辜负她的这番好意——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的这种感情。
所以我并没有采用“这是你的东西,所以应该由你来吃”这样的直接说法,而是通过稍微婉转的方式,也就是用不让U察觉到我意图的方式,以柔和的口吻说出了意思相当于“现在我的肚子不是太饿,吃不下这么多东西,所以我们一人吃一半”的几句话。毕竟这都是谎话,在我的口吻中恐怕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
“………………”
U只是说了一句什么话,露出一副不知道是接受还是不接受我提议的毫无感情的表情,然后走进了杂物房里,开始想办法解开那些塑料袋。当然她自己打的死结对她来说也似乎很难解开,所以途中她就干脆用小刀把塑料袋切开了。
今天的学校包餐似乎是米饭。
直接装在塑料袋里的米饭给人一种超现实的感觉,而且显得相当荒唐。不过食物毕竟是食物,无论对我来说还是对U来说,那都是很贵重的食物。
“我开动了。”
听见U这么说,我也跟着她回了一句,然后我和U就一人一半把那顿饭分开来吃了。
放在另一个塑料袋里的菜汤(液体!)和色拉,我们也是每人分了一半……不过牛奶我就全部自己喝了。难道就因为U可以随便喝水,所以我觉得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妥?不,事实并非如此。U似乎原本就对牛奶不怎么喜欢。说起来,小时候我也听说过有不少女生都不喜欢喝牛奶。
因为份量只有一半,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填饱了肚子,但这对U来说也是一样的吧。因为身体小而吃得不多这种情况,应该是不存在的。不,考虑到U正值成长期这一点的话,反而不吃饭对U造成的伤害会更大。所以我如果发这种牢骚的话,那真是太不讲道理了。
对于我的这种行为,有的人也许会看成是一种美谈,而有的人也许会责备我,认为这时候应该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能让U把东西全部吃下去的方法。至于十年后的我的意见,应该是比较偏向于后者,但既然我没有办法读懂U的内心所想和她做出的反应,那时的选择恐怕是最恰当的做法吧。
我的确是向U表达了自己肚子饿的情况,并且以肚子饿为由向她要求了食物。但是对于这样的要求,她把自己唯一的膳食全部都交给我做为回应,这种做法不管怎么想也有点太过火了吧。根本不需要像我这样为她斟酌,U本来就应该想到把学校包餐跟我对半分了这个做法了吧。比如在学校吃掉一半,把剩下的一半带回来给我之类的……但是U却想都没想就把东西全部拿来给我。
要说是善意的话,这个想法也实在太危险了。
极端的善意和过度的善意,会在某些时候发生扭曲,变成跟美德无缘的存在,甚至会跟恶心扯上关系。
这大概是因为对方搞不明白这种善意起因于什么东西,同时也搞不清楚对方在想些什么的缘故吧。不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就会自然而然地跟恶心扯上关系,而且是很直接的关系。
在“不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这一点上,包括我后来的这十年经历在内,我都没有遇到过比U的程度更甚的人。虽然其中当然也包括“因为对方是小孩子而觉得难以理解”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在她内心形成的价值观,跟我和其他的普通人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以要朝着这样的U走近一步的话,就是一人一半——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分界线了。当然,肚子空空的我也许是因为食欲上的原因而无法把整顿饭都还给少女。虽然我嘴里说这说那,实际上我可能只是觉得肚子饿而已。这样的可能性也很高。
“我吃饱了。”
U这么说道,我也跟着她说了一句。U站起身来,准备走出杂物房。因为在吃饭的期间她也用小刀对着我,所以无论是我还是她都没有得到片刻的放松。也许正因为这样,她才想要趁早回去自己的房间吧。
从她还是没有把塑料袋收拾回去这一点看来,这位少女似乎很不习惯收拾东西……不,或者应该说她在这个年龄还没有养成那样的习惯吧。
我一边回想着客厅的凌乱样子,一边这么想道。
在这么想的同时,我把U叫住了。就在U走出走廊、准备关门上锁的时候,我就向U喊了一句“等一下”。我已经很努力地以自然的声音叫住她,不过大概还是失败了。
因为我向U提出的问题,是关于她的爸爸和妈妈,也就是关于她的父母在做什么的问题。
只不过是一起吃了一顿饭,我当然也不会认为自己已经跟她拉近了距离,但是我所提出的问题,确实是一个比较深入的问题。就算她因此而向我扔出刀子也毫不奇怪……
“…………”
U露出了不解的表情。难道是我说的话她无法理解吗?不,我应该没有用什么复杂的字句,她不可能不明白我在问什么。
还是说,难道连“爸爸”、“妈妈”和“父母”这些词她都无法理解?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就只好放弃跟她进行沟通的想法了。那简直如同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爸爸和妈妈……”
这时候,U开始缓缓地说道。
“不在了。”
然后,她关上了推门,同时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不在了?
“已经不在了。”
在推门外面,U再次以低声重复了一遍。
28
“不在了”究竟是什么样的意思呢?我本来是在“父母什么时候回来,现在在哪里做着什么”这个意义层面上向U提出刚才那个问题的,但是得到的答复却让我感到非常意外。
不在了。已经不在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出门之后没有再回来吗?还是说……难道是“已经死了”的意思?不……我因为推理小说看多了,所以思维总是朝着那种方向去想,但是死人在日本来说是相当严重的问题,应该不是随便都能听说到的事情……不过如果这么说的话,被小学生绑架这件事恐怕也是日本第一个案例,因此也不能一概而论。
不过即使是那样,“已经死了”这个想法也有点太过了。这里恐怕还是应该用“出门之后没有再回来”这个含义来理解吧。
因为某些原因,父亲和母亲离开了这个家……自那以后,U就开始过着独居生活……要推测的话大概就是这样了。
不过推测说到底还是推测,在这种不得要领的句子中,根本就解决不了任何疑问……看来明天我还是趁U上学的期间溜出杂物房,在家里探索一番,查清楚她父母的工作之类的情报。至于“有空做那种事倒不如趁早脱身”之类的想法,都已经完全被我排除在外了。
顺便说句,我还有一件事是没有想到的。
那就是明天是星期六,对小学来说是休息天这一点。
29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星期六也是要上课的。而现在也有某些私立学校会安排星期六上课……那毕竟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我也记得不是太清楚——记得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学校就开始实行每月的第二、第四周的星期六不用上课的制度。现在想起来,那也许就是所谓的宽裕教育开始实施的时期。而发展成双休日制度的就正好是在这个时候——也就是距今十年前的这个时候了……所谓双休日,说白了就是每个星期有两个星期天的意思。这么想来,感觉好像有点休息过头了。也就是说,一周的时间变得比以前更短,从感觉上来说就是这样。
不过根据最近对担任教师的现役教育工作者进行采访的内容来看,所谓的宽裕教育,实际上也并不是那么极端的东西。把圆周率简化成3来教给学生,那些情况几乎就跟都市传说没什么两样……不过社会的变化总是会以干奇百怪的扭曲形式传递给不属于该群体的其他人,所以谣言和误会都是无法避免的。
我又说了一些无关重要的话。
现在应该说的是星期六U不用去上学的事情……不过这一点我在察觉到的瞬间虽然感到一阵愕然,但也不是值得过分慌张的问题。毕竟有的是时间,只要老老实实熬过星期六和星期天,等到下个星期一就可以了……不,我究竟打算在U的家里逗留到什么时侯?赖着不走也该有个限度吧。这与其说是绑架的受害者,倒不如说是莫名其妙的寄居者了。不过本人在当时似乎并没有太在意这方面的问题。他已经开始完全习惯了这种状况……不,与其说是习惯,倒不如说是开始适应了吧。
总而言之,尽管我是这么想,但事到如今我也无法改变十年前的过去。因为我当时是那么想的。所以我开始制定的计划,是关于如何度过星期六和星期天的计划。
实际上也根本不需要想什么“如何度过”,对被监禁在杂物房里的我来说,只要U留在家里,我就根本做不了其他的事情……不过我想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单纯对于食物的担心。
U既然不用上学,那么她当然就不可能把学校包餐带回来了……那样的话,这两天就要完全绝食。虽然我很难熬,但是U也应该很难熬吧。虽然我不知道她上一周的星期六星期天是怎么度过的……也不知道那时候她的父母是不是已经“不在了”,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周六周日,还有下个星期的食生活,我也必须设法加以改善。无论是对U来说还是对我来说,都一样。
星期六,也就是监禁生活第四天的黎明时分。
我摊开第一天脱下来放在杂物房角落里的袜子,从里面取出了一张被我叠得非常细小的一万日元纸币。
这个时代是怎么样的?是不是已经换成了新一万日元的纸币?还是说依然用着旧的那种?是不是以两千日元为基准来考虑就行了?……不过这也是无关重要的事。
看到自己在被绑架的地方摆出一副悠哉游哉的姿态,我也觉得这么说可能有点缺乏可信性,但是我向来都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或者说是一个喜欢瞎操心的人。就算只是平时回学校上课,我也会像到外国旅行一样,非常注重把现金分散保管在不同的位置。我之所以把万元纸币藏在袜子里,是为了预防将来弄丢或者被偷走了钱包和书包而采取的最后一道预防措施。
但是尽管如此,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即使这样做——即使把现金藏在这种地方,我也绝对、百分之百、将来直到永远都不可能用到它的,万万没想到我竟然真的有机会把它拿出来用……人生会发生什么事果然是无法预料的。
总而言之,现在这张一万日元的纸币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当初我被U用小刀指着后背,两手空空地来到了这里,除了手机和钥匙之外,这张一万元纸币就是我唯一的财产了。
不过,就算说这张一万日元纸币可以派上用场,我也不可能亲自去把东西买回来。作为被绑架者的我,是不能从U的家里走出去外面的。
这样的话,当然就只有……
“早上好。”
尽管星期六是休息天,U似乎还是像平时一样在七点钟就起
了床,来到杂物房门外向我问候道。我首先向她回了一句问候,然后向U提出“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切入正题。
“………………”
结果,U沉默了好一会儿。但是我并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选择放弃,一次又一次地向她发起交涉(一旦关系到人的性命、而且其中一半还是自己性命的话,就连生性内向的我也能做到这样的事)。最后,U仿佛放弃了沉默似的——
“………………”
把杂物房的门打开了。当然,她依然是拿小刀对着我。
我把那张折得皱巴巴的一万日元小心摊开,然后递给了U。
到了这个地步,就不需要再用什么策略了。交涉策略和圈套什么的,根本就毫无意义。面对这样一个小学生,交涉术的技巧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不把想说的话说出口的话,对方就无法理解自己的意图。
当然,过于直白的交涉方式在面对这个孩子的时候还是会有点问题……毕竟前天我以肚子饿为理由向她要求食物的时候,她竟然采取了连自己的那份也全部拿给我吃这种过于极端的行动。
任何事情都要讲究平衡性,但是现在我先率直地说出自己的请求吧。
我向U提出的请求是——希望她用这一万日元的纸币,去便利店帮我把接下来说的几样食物买回来。
让小孩子去帮忙买东西,从某个意义上说这可能是一种很可耻的想法,但是这毕竟是最好的主意了……虽然真正最好的主意就是趁早离开这个家,不过就算说多少遍,当时的我也是不会接受的吧。
小学四年级生。自己在那个年龄阶段发生的事情,我现在当然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到了三十岁左右,跟记忆力毫无关系,十岁以前的事情都会逐渐变得想不起来了),不过在二十岁的这个时候,我还是可以想起自己小学四年级的一些事情,那时候一个人去买东西这种事好像还是可以做到的……所以让U一个人去帮忙买东西,是一个相对比较现实性的方法。
虽然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便利店的网点并不像今天这么多……但是,那也单纯只是增强了便利性而已。因为可以在这么早的时间就出门买东西……如果是普通超市的话,恐怕就要等到十点钟左右才会开门。即使是当时的我也认为,这个时代还真是越来越方便了。虽然今天这个想法变得更加强烈了。
虽然我不知道U家的正确位置,但是便利店应该不会离这里太远吧。至少在那次交通事故的十字路口……也就是在U上学路线的中间位置附近,就有LAWSON和7-11之类的便利店。不过就算不去那么远的地方,这附近也绝对会有的……
不过,这个计划却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她所认识的货币,就只有一日元硬币、五日元硬币、十日元硬币、五十日元硬币、一百日元硬币、五百日元硬币、还有一千日元纸币这几种。而五千日元和一万日元的纸币,她都没有见过……我心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就费了很大工夫向她解释了这张纸币有着相当于十张千元纸币或者是一百个百元硬币的价值。
如果不懂得价值的话,就算是纸币她也只会认为是一张废纸。出去外国旅行的时候,有时总会觉得那个国家的货币有种不值钱的感觉,那并不是因为日本的造币技术比别国更高超的缘故,单纯只是因为自己不懂得其中的价值,所以看起来才会产生不值钱的感觉。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就像普通人无法理解爱好者收藏品的价值一样。
所以,对现在的U来说,这张一万日元的纸币,或许就跟大富翁游戏中使用的纸币没什么区别……作为我最后的武器、也就是这时候的最后财产的这张纸币,要是被她像弄乱客厅那样的做法随便丢开一边的话就完了。
经过我的恳切详细的(拼命的)说明,U似乎终于理解了这张一万日元纸币是金钱了。把事物的价值传达给他人的难度,大概就是这个程度吧……不过既然已经把这个难关攻破,接下来就要考虑让U买些什么东西回来了。
从营养学和健康方面来考虑,现在其实并不应该买熟食菜和即食物品,最好还是买一些蔬菜和肉之类的食材回来自己做成料理吧……毕竟这个家里有一个豪华的厨房(虽然有点乱),还有一个可以放进大量食材的空荡荡的冰箱。
但是,把钱拿给她去买东西就先不说,要用厨房来做料理的话,作为被监禁者来说,这也有点太过了……或者说,这简直是大大超出了可以容许的范围。当然,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那样的基准,说白了那也只是我的内心判断而已。而按照我自己的判断,我还是不应该让她买一些需要进一步加工才能食用的东西回来。
毕竟我也不认为U懂得做料理……不,虽然我说得这么大言不惭,实际上也不怎么擅长做料理。最多就只是达到了过独居生活的大学生的平均水平,就算让她买什么东西回来,我最多也只能做咖喱饭和火锅而已……总之我已经决定,让U买回来的东西,就以速食拉面和冷冻食品为主。
说白了,这完全是以适合长期保存为前提的想法。
“………………”
U刚开始是想用脑子记住我说的物品,但是在中途她似乎判断出自己无法全部记住——
“请等一会儿。”
说完,她就噔噔噔地走上了二楼。
这时候,U完全忘记了关上杂物房的门……并不是忘记上锁,而是在门户大开的状态下跑上了二楼。
而且连小刀也放在这里了。
粗心也该有个限度吧……虽然站在我的立场上去责备她的话也实在太奇怪了。怎么样?对于U的这次粗心的失败,如果不乘虚而入的话,作为被绑架者来说是不是太卖弄小聪明、太故作姿态了呢……?就在我为这件事烦恼的时候——也就是考虑着“就算不打算趁机逃跑,是不是也应该装出想逃跑的样子比较好?”的时候,刚才噔噔噔地走上二楼的U,又踩着咚咚咚的剧烈脚步声跑了回来。
用那样的速度跑下楼梯是很危险的。那简直就像是滚下楼梯一样的速度……看来在上到二楼——大概就是她自己的房间吧——的时候,她才想起自己忘记关上杂物房的门了。小刀的事她好像是回来之后才想起的,马上恍然大悟似的捡了起来。
然后,她就像要责备我似的狠狠盯着我。可是,就算她盯着我也没用啊……没有办法,我只好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对别人的失败装作没看见,就是在社会上与人相处的诀窍之一。这是我通过这十年的社会经验掌握到的最大要诀,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我根本就不需要到社会上去学这个,在这个时候我就已经通过实践证明了。
要问U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犯下这种失败跑上二楼的话,原来她是从上面把一个笔记本给拿下来了。
那是一本上面写着“自由笔记”的笔记本。关于“自由”用的是平假名还是汉字,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总而言之,就是大家小时候都应该用过的那种自由笔记。
还有就是铅笔。
因为无法全部记住,干脆就拿着备忘纸条去买东西——她似乎是这个意思。这确实没错。考虑到U是小学四年级生的话,我本来应该更早想到这一点才对。让一个小孩子用脑子记住一万日元的购物内容,这要求也实在太高了。
说实话,对于拜托小学生去买东西这一点,我本来还抱有一丝不安的,但如果是拿着备忘纸条去买东西的话就另当别论了。说得极端一点,只要把这张纸条拿给便利店的店员看,说不定对方就会帮忙把所有东西都拿过来……虽然期待她正好碰上那么好心的店员或许有点不切实际,不过这明显就是小孩子在替大人买东西,这点事恐怕还是会帮忙做一下吧……
如果是写在备忘纸条上的话,购买的数量和品种再增加一点也应该没问题。所以我就稍微改变了一下原来考虑的搭配,把购物的内容告诉了U。
现在想起来,我还是该反省一下。
如果不需要用脑记的话,就可以相应增加数量和种类——这个想法完全是以大人的、而且是男人的体力和臂力为前提的,我并没有过多考虑把这些东西带回来的U的体力和臂力。如果先说结论的话,虽然还没到小学四年级的女生无法带回来的程度,但就算她带不回来也是很正常的。而且那只是有能力带回来,要真正从便利店拿回家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本来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还是太自以为是了。虽然我也有过“让她分几次去买也太麻烦她了”这种为少女考虑的想法,但是我却完全弄错了方向。
“嗯,知道了。那么我现在就出去买。”
在笔记纸记录好之后(顺便一提,U的字迹算不上很整洁,甚至可以用拙劣来形容),U就马上站了起来。
因为她是一手拿笔记本一手拿铅笔来记录的,这时候的U一直都把小刀放在旁边……我感觉到U开始越来越马虎——或者说,U对我的监禁意识已经变得越来越薄弱。尽管刚才忘记关门只是单纯的一时大意……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监禁生活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虽然我很难受,但是U自己也应该相当难受吧。要照料生物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可是曾经把仙人掌也弄得枯死了的我说的话,所以是绝对没错的……光是养狗或者猫这些宠物就已经很辛苦了,而在家里“饲养”一个人,这不管怎么说也远远超出了一个小学生的能力范围吧。
把自己一天之中的唯一一顿膳食全部拿给我吃,这也许是她基于责任感而做出来的行动。然而她的这种责任感,到了第四天的话恐怕也已经快达到极限了……我是这么想的。
既然如此,也许我趁早逃掉对U来说才是真正的关怀——在到了三十岁的今天,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当时的我对于U越来越粗心的样子,却只是单纯地产生了“果然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呢”这种程度的感想。
也许是一直都无法从“受害者”的意识中脱离出来吧。我是绑架的受害者,而U是实施绑架的加害者。受害者是痛苦的,加害者则不会痛苦——我当时可能怀着这样一个固定观念……不管是受害者也好是什么都好,我当时实在应该更明确地认清“自己是大人,对方是小孩子”这个事实。
但是,我在那个时候却完全没有产生那样的认识,只是说了句“路上小心”就目送着U离开了。
30
因为我并不知道最近的便利店在什么地方,所以我完全无法预测U买东西究竟需要多久的时间。
所以,趁这个机会在家里探索,对U的父母进行调查什么的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去做……如果能直接向U问出更多的情报当然是最好了,但是从现实的角度来说,那也是很困难的吧。我也不认为她会回答我,而且也许是因为我老实呆在这里才勉强维持下来的、跟U之间的信赖关系,说不定也会因此而出现无法挽回的裂痕。信赖关系……跟斯德哥尔摩症候群项类似的——信赖关系。
虽说如此,我首先还是利用这个时间上了一趟洗手间。虽然U在去便利店之前并没有忘记锁门,但这个杂物房的门可以像昨天那样弄开的……对于能否在时间内弄回原状这一点,老实说我起初也是相当担心的,不过毕竟是第二次了,在这项作业上花的时间也比第一次要短……至于在这种事上变得越来越熟练对将来有什么好处,就真的是一个大大的疑问了。
结果,U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家。
当时我还觉得她花时间太长了,还怀疑她是不是绕了什么远路,不过那实在是很过分的猜测。正如我前面所说的那样,U实际上是一路走走停停的,好不容易才把那个相当沉重的购物袋拿了回来吧。
我真想要求过去的自己好好反省一下。
当然,如果可以要求反省的话,必须反省的也不仅仅限于这件事……总而言之,U总算是没有遇到什么意外就平安回来了。
当时我还有点担心她会不会是遇上交通事故了,不过看来只是杞人忧天。另外还有“该不会是被坏人给拐走了吧……”这样的担心,但是在这个猜测中也混入太多名为讽刺的调味料了吧。
“我回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我马上作出了回应。然后等待着她打开杂物房的门,然后说了一句“你辛苦了”作为慰劳。
怎么说呢,跟我被关在杂物房这个物理条件相结合,这种构图就好像家里蹲的儿子在拜托母亲出去买东西似的……这么一想,我就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不合道理的自我厌恶中。不,这真的是不合道理。简直就是脑子有问题。
我把她买回来的东西从购物袋里一一拿出来,排放在杂物房的地板上。当然,今天买的东西当然不会是直接装在塑料袋里……我对排在地上的冷冻食品、面包、饮料和速食品,还有少量的零食类食品进行了逐一分类。
这样的话,一周之内就不愁没吃的了——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不过毕竟是用一万日元买回来的食粮,对被监禁的我来说还是很壮胆的。
我不禁想起了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的著名典故。两人本来是处于对立地位的竞争对手,但是当武田遭到敌人的兵粮封锁的时候,上杉谦信却毫不犹豫的把盐送到了他那里。这就是“给敌人送盐”那句谚语的来由。武田信玄针对这件事表达了深深的感谢,还向上杉回敬了谢礼。至于那谢礼的丰厚程度,据说甚至令上杉谦信大吃一惊。“哎呀呀,我只不过是把盐送去罢了,你竟然感谢到这个地步,究竟你饿到什么地步了啊,信玄,你也饿得太离谱了吧。”“不,应该是我说你才对啊。”
一不小心就说起了典故,总之我这时候想说的就是,我是打算用战国时代的英雄来说明人心在缺少兵粮的时候所感到的不安,以及兵粮足的时侯所产生的安心感。
总之,我把东西分成了无论如何也必须放进冰箱的东西、最好是放进冰箱的东西、可以放在外面保管的东西,还有今天接下来要吃的东西这几类,并吩咐U照做了。
看到那空荡荡的冰箱,我很担心U懂不懂得“把食物放进冰箱保管”这个概念,甚至还怀疑她是否知道冰箱是用来保存食物的保存库这个事实,不过结果我杞人忧天了,U马上就领悟了我的意思。
仔细一想,我在这时侯应该是分出一部分粮食放在被监禁的杂物房里备用的,不过可能是无意识中形成了“在粮食方面,U绝对会分给我吃”这样的信赖感吧,我完全没有考虑过那样的问题。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个杂物房现在已经成了随时都能出入的地方,所以危机感也开始变得薄弱起来的缘故……
言归正传,让U帮忙把食物放进冰箱、放到厨房保管这一系列的作业流程并没有花太大的工夫(我再重复一遍,希望各位不要说什么“这些事我自己去做就好了”之类的话,我在U的面前是不能从这个杂物房里走出去的),可是遇到的麻烦是……不,这其实也算不上是遇到麻烦,作业流程出现了停滞,就是在我向U提出“这些是今天接下来要吃的东西,我们一起吃吧”这个要求的时候。
那时候U的吃惊模样实在非常寻常。
这个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的身份不明的少女,在那一瞬间极其明显地展现出了“活着”的一面。
我说的话真的值得她那么吃惊吗?昨天我们也是把学校包餐对半分了一起吃的,所以我想今天一起吃也是很自然的事……不过绑架犯和绑架受害者在一起吃饭这种事,也确实是相当奇怪的情景……于是我开始感觉有点不安,还担心她会不会拿小刀飞过来——不过,实情似乎并不是这样。
根据我向她了解到的情况,U之所以感到惊讶,是因为这些东西是用我的钱买回来的,她从没想过会有自己的份。不,这的确是用我的钱买回来的,但是如果就因为这样而独占这些粮食的话,那我就根本不配做人了吧。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说服U接受了“这的确是用我的钱买来的东西,但是两个人一起吃也没有问题”这个说法。大概是对金钱的借还有着很严格的观念吧,U一直都很顽固地不肯接受,后来我就动用了“这是对你照顾我的谢礼”这样的论调,最后总算是把她给说服了。对于身为被监禁者的我来说,这借口还真是想得周到。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即使如此,如果U处于通常状态,恐怕也会顽固地拒绝我的提议吧,不过U的饥饿感大概也已经快到极限了。
“我开动了。”
说完,U就一改平时那副乖巧的、甚至令人感到浑身无力的姿态,就像陡然变成了一头肉食兽似的,用双手使劲把食物塞进嘴里。
举止看起来有点粗鲁。
虽说如此,但对于成了名副其实的营养不良儿童的U,要求她在这种场面也严格遵守礼仪做法也是不可能的事吧。而且,尽管没有U那么饥饿,我也同样觉得肚子空空的,吃起东西的样子也比U好不了多少。
或者应该说,我在这时候才第一次对U的父母产生了愤怒。愤怒?嗯,那应该是愤怒吧。如果要选择更恰当的表达方式的话,那就应该是愤慨了。不过因为我觉得对别人的父母摆出那种正义使者般的态度也不太合适,所以愤怒这种带有强烈感情的表达方式可能会更接近我当时的认识。
竟然让这么年幼的少女饿成这个样子,那“不在了”的父母现在究竟在哪里做什么啊……
本来我一直都把他们看成是能挽救自己脱离监禁状态的救世主,但是这个认识也开始变得不成立了。而且孩子不正常的话,基本上都应该是父母的责任吧……
因为“自己是被绑架来的受害者”这个认识占据了主导地位,所以常常会把对别人的关心放在后头,不过我开始认识到“这一点应该是非常重要的问题”的时间,记得就是在这个星期六。不,我本来就认识到绑架是很重大的问题,不过现在说的是她父母的事情。
U所说的“不在了”的含义,我一直都没有办法推测出来,或者说是在自己欺骗自己。是的,如果用大人的语言来叙述的话,那恐怕就是“失踪”了吧?并不是旅行或者出差等活动的延长线……而是“父母的失踪”。
这个话题实在太沉重了。
根本不是一个立志当作家的区区大学生可以解决的问题……在这种时候,立志当作家这个前缀甚至显得有点多余。
“我吃饱了。”
吃完饭后,U这么说道。
“很好吃。”
听了这句话,我不知为什么感到内心一阵刺痛。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而得到别人的感谢,也许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31
我向U说明了每天应该吃三顿饭的道理,不过U似乎本来就懂得这一点了。因为就算想吃也没有可以吃的东西,她才会只靠着学校的包餐来忍耐饥饿。
在这番对话中,我终于知道U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过着独居生活了。
在朋友遇到交通事故被辗碎的那一天——就在那天的前一天开始……也就是说,她的独居生活,到今天为止已经是第十二天了。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少女,一个人过了十二天。不,因为其中的四天我已经被监禁在这里,严格来说也不算是独居生活吧……
这么说的话,难道上个星期的周六周日她什么都没吃吗?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一阵心寒。不过事实似乎并非如此,据她所说,那时候冰箱里还剩下一些食物,并不是像现在这样空荡荡的样子。U在最初的几天都是吃冰箱里的东西过日的。
虽然我也稍微松了口气,但那也同时意味着——U在最初的几天,都是把未经烹调处理的生疏菜和生肉直接吃下肚子的,还真亏她没有弄坏肚子。我担心地向她提出这个疑问——
“平时我都是这样吃的。”
却得到了这样的回答。看来她还是一个食欲旺盛的人。
总之,我和U都久违地吃饱了肚子。U在吃饱之后好像就觉得困了:
“我要去睡午觉了,再见。”
说完,她就回去二楼了。当然,杂物房的门她当然是锁上了。我回了一句“你睡吧”,然后自己也睡了起来。
说起睡觉,在这个杂物房睡起来也实在不太舒适……不,毕竟这本来就不是供人生活用的房间,无论做什么也不可能会感到舒适,不过尤其是睡觉让我觉得很难受。因为就连被单也没有,只是躺在自己脱下来的衬衣上睡觉而已。在这种环境下,根本不可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熟睡。
反而会因为睡觉而弄得身体到处发痛,身体各处的关节也开始发出悲鸣了。不过状况根本不允许我考虑这些问题,所以我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而且如果拜托U把床铺和被单借给我的话,作为被绑架者来说,那种要求也有点过于横暴了。
所以我决定要等到下星期一,趁U回校上学的期间溜出杂物房,从某个房间的橱柜里借一套被单过来……虽然这样的做法也很横暴,但我想作为一种紧急避难也应该是可以被允许的吧。不过这样一来,安排在星期一做的事也变得越来越紧密了。
说句题外话,最近我几乎完全没有坐过深夜巴士和深夜电车。因为在二十岁的时候我经常都会利用这一类交通工具,所以即使在这种严酷的环境里,我也能勉强过上好几天。难道在上了年纪之后就不行了吗?还是说因为努力工作的缘故,可以像大多数人一样花钱,所以就会自然而然地选择坐飞机呢……
不管怎样,在填饱肚子之后,人接下来就会考虑好好睡上一觉。看来人的欲望果然是无止境的,这些经验说不定还是挺有用的呢……不过关于这一点我也先把结果告诉大家吧。直到最后,我在这里的监禁生活的期间,都没有用床铺和被子睡过觉。关于食物的问题,虽然已经靠着我的一万日元和少女U的协助得到了解决,不过这方面实在是有点顺利过头了。
能顺利达成目标的情况,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常见的。
非但如此,我在监禁的最后一天,根本就连躺下来睡觉的机会也没有……
32
总而言之,这个星期六剩下的时间也平安无事地度过了。本来被绑架的现状就已经是问题了,所谓的“平安无事地度过”也是相当奇怪的说法,不过至少白天和晚上U都会来把饭拿给我吃,所以至少也没有什么跟性命相关的危险。
第一天被刀子划伤的伤口也已经愈合了……U似乎并没有参加课外补习班之类的活动,除了我拜托她出去买东西的时候之外,她就没有再出去了。她一直都待在家里,要不就是看电视,要不就是玩游戏。
玩游戏吗……她肯定每次都会好好保存进度吧——我一边听着客厅传来的电子音一边想道。
现在想起来,游戏正是这一切的开端……话说我自己在小孩子的时候是怎样度过星期六和星期天的呢?尽管星期六在当年还不是休息天,但毕竟也只是上半天课,下午应该也会有多种多样的娱乐方式,但是我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
或者说,我就连大学生的自己怎样度过双休日都忘得一干二净……记忆的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变迁速度实在令人感到惊愕。我对自己记忆力的自信,也在写作的期间开始发生动摇了。我记得当时写着类似小说的文章,不过当时跟现在并不一样,当然不可能一直都干着这种事吧。毕竟我也是人,应该还是会适当娱乐一下的……
我当时是拿什么作为娱乐的?
还有U难道不会跟朋友出去玩什么的吗?
会不会是没有朋友呢?考虑到她的特殊性格,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的……不,不对,不是这样。U在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天,还是跟朋友一起去上学的。虽然彼此都玩着不一样的游戏,两人的关系绝对说不上是很好,但即使如此,她毫无疑问是有着可以跟自己一起上学的朋友。
也就是说,U单纯是因为我在她的家里,所以既无法去外面玩耍,更不可能把朋友叫到家里来……就像养了一只很难照顾的宠物一样。
果然要照料一个人,对小学生来说还是超出能力范围的吧。不管怎么想,这也已经快到极限了。
另外,虽然自己也还没有察觉到,但是十年前的我其实也快接近极限了。在食欲得到满足之后,这一点反而更明显地呈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