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不是这样,我也不能永远这样子安于被监禁的状态……尽管没有少女U那么严格,但我既然在学校保留着学籍,就有一种必需到大学上课的使命感。这是规则。
我不可能永远维持这样的状态。不能永远沉浸在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舒适感当中。
无论是U还是我,都差不多该理解到这一点了……U必须明白就算把我监禁起来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我则必须知道这样留在这里不逃出去也绝对不可能给U带来任何救赎。
所以,为了结束这场绑架闹剧和监禁闹剧所必要的东西,就只是一个明确的契机而已。我和U都在等待着“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已经完了,放弃吧”这样一个既能原谅自己也能原谅对方的时机……我是这么认为的。虽然我不可能了解到U是什么样的心情……不过这时候的她如果真的是陷入了这样的窘境,我作为年长者还是应该替她考虑到这个问题的。
然而,我当时却只是怀抱着“U居然还在玩游戏,还真够悠哉游哉的”这样的想法。实际上,真正悠哉游哉的人恐怕应该是我才对。
不过,不管U是不是真的有那样的想法,那个“契机”和时机还是轻易地来临了。那也跟食物问题、厕所问题、睡眠问题一样,是监禁生活肯定会遇到的、从实际性的必然中产生的东西,所以要准确地描述的话,这场绑架闹剧其实从一开始就在不断地发生崩溃。
就算绑架受害者对绑架犯怀抱着多么顺从的协助态度,这也是一次绝不可能成功的绑架。本来绑架这种东西,尽管也不能说是跟劫机一样的行为,但是从成功率来说都是非常低的一种犯罪。
凭着小学生的小聪明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破绽。我和U只是一直都没有正视这个事实罢了。
那么,要问那个使绑架闹剧崩溃的“契机”——能让我和U都觉得“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已经完了,放弃吧”的时机是什么时候来临的话,那就是在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吃晚饭的时候了。
“好臭。”
33
小孩子就连难开口的事都会明确地说出口,真可怕……完全没有任何开场白,她就光以一句“好臭”,就把我的心割舍掉了。
不过,到这个星期天为止,我的监禁生活已经进入第五天了。在这段期间里,我都没有泡过一次澡,也完全没有沐浴过。而且连衣服也没有换过。
如果这样也没有变得浑身汗臭味的话,那我就是一个没有汗腺的人了。
而且牛仔裤和衬衣也混入了血的味道……尽管如此,气味这种东西是存在着习惯性的,所以我自己也并没有怎么意识到,而U则对此作出了敏感的反应。
不,应该也不能说是敏感吧。我的身体也不是说在这个星期天突然变臭的……U一直都在忍耐着我慢慢变臭的过程,恐怕是今天终于到了忍耐的极限,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了吧。
即使如此,她在说话用词方面也可以婉转一些的……
作为小说家,我虽然一直都尽可能注意遵从时间表的安排来完成工作,但是偶尔也会遇上“火烧眼眉”的情况,在那个时候,我也会过着没有时间去洗澡的生活……因为跟吃饭和睡眠不一样,人就算不洗澡也不会死……不过话说回来,连续五天不能洗澡的经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既然这样的话,要因此而责备U不会说话,也似乎有点过分了。我反而应该感谢她一直忍到了这个时候才说出口吧。
不,也没什么感谢不感谢的,把我关在这个不能洗澡的环境里的人,本来就是U她自己啊……
“因为我还要做作业,你可以先去洗个澡吗?”
在说完“我吃饱了”之后,U仿佛觉得实在难以忍耐似的向我这么说道。U在说“我吃饱了了”之前还是很讲礼貌的,但是之后她却完全不会收拾东西,所以在这个周六周日,作为我“圣域”的杂物房就变得越来越乱了。当然,在U离开之后,我还是会把塑料袋捆成一堆放好的,但毕竟我没有办法把东两扔进垃圾桶,所以我也面临着一个垃圾处理的问题。
如果可以叫U把垃圾扔到客厅的垃圾桶的话当然是最好不过了,但我总觉得这么说会伤到U的自尊心,还是有点害怕……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改善到会劝我去洗澡的程度……U拿着的小刀已经变成了相当形式化的举动了……要是在这时候让关系发生倒退的话,我真的很不愿意。当然,这也可以说是我的汗臭味已经恶化到了被她劝我去洗澡的地步……
“这边。”
她拉着我的衣袖说道。并不是被小刀指着脊背,而是用拉衣袖的带路方式拉着我走。这样一来,我终于可以合法地(合法地?这说法还真奇怪)从这个杂物房走出外面了。
还真是出乎意料的简单……不,这毫无疑问是近五天来不断积累的结果吧。五天来,持续对我实施监禁的U所产生的精神疲劳,还有这五天里我在U的面前都摆出一幅百般顺从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想逃脱的征兆——我想都是基于这些因素的综合结果。
在不算太长的民宅走廊上走了几步,我来到了跟浴室相连的盥洗室。盥洗室里面设有一个白色的架子,上面堆放着好几张浴巾……但是,数量大致相等的浴巾,还有比浴巾多得多的衣服却把洗衣篮塞得满满——这一点更让我感到在意。
或者说,我马上就理解了。
身为小学四年级生的U,尽管懂得做洗澡的准备,却不会知道怎样使用洗衣机。所以毛巾和衣服都只能用了就放下,脱了就扔在这里。
这个家看起来也像是有钱人的家,衣服和毛巾的备用品当然也非常充足……但是如果过着这种用完就扔的生活的话,总有一天也会变得没衣服可穿的吧。
虽然我的监禁生活在星期天也差不多迎来崩溃的时刻了,但是U的独居生活,在这个意义上却是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我也想过是不是该再出去之前教会她洗衣机的使用方法,但又觉得那也太多管闲事了。
让一个小学四年级生掌握这种生活能力有什么意义呢……又不是前时代的新娘修行,现在根本就不是那样的时代。本来光是让她一个人自己准备洗澡用的热水就已经是很不应该的事了。
在这时候,我向U提出了一个问题。虽然在这时候提出来也有点奇怪,不过在生活力、或者是生存力的意义上,我还是想好好了解一下。就算对方不是小学生,就算不是像U这样难沟通的对象,这也是一个很难得到率直回答的问题,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我觉得只要搞清楚这个“无法理解”的问题,就可以对U有更确切的理解了。
为什么在监禁的第二天,要把自己学校的包餐全部拿给我吃,而不是只给我一半呢……我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就在这个时候。
“因为我以为你又会死掉。”
U马上作出了回答。就好像听了这个问题也没有任何犹豫似的。
又?
听了这个无法理解的说法,我进一步追问了她。结果——
“以前我养的猫,就是这样死的。”
U这么回答道。
“我不想让你死。作为主人,我必须负起责任。”
说完,U就走出了盥洗室。还向我说了一句“请慢用”……原来还有这样的变化吗——我不禁为此感到惊讶,但是更让我感到惊讶的还是U所说的理由。
虽然要从那么短的话语中推测出一切事情是非常困难的事,但我还是最大限度地运用起自己作家志愿者的想像力进行了推测——看来U在以前……不过毕竟是小学四年级生,应该也不是太久以前的事……曾经养过一只猫,但是后来却死掉了。大概就是因为忘记喂东西给它吃之类的……而我却正好向U指出了这个“忘记喂食”的问题。
人之所以采取极端的行动,都一定有着相应的理由……在这件事上,恐怕也可以用这句话来说明吧。不过即使这样,她的做法也实在过于极端了……
当然,她现在也说不上是吸取了教训。虽然我不知道她还剩下多少作业没做,但是她竟然把我一个人留在浴室里,如果是宠物的话这肯定是会逃掉的。说白了,U无论是在宠物饲养方面还是监禁人类方面都很不成熟。
怪物的面具已经剥落。
脑子不正常的小孩子这个面具也同样剥落了。
我开始逐渐觉得,U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小学四年级生……然而在几分钟之后,我才知道这个想法是完全错误的。
34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在别人家里洗澡这个行为,实在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抗拒感。虽然对洗手间来说也存在着同样的情况,但是毕竟洗手间那边有着生理现象的迫切性,而借人家的浴室来洗澡的话,感觉就好像只是自己想过得舒服点而已,总会有一种奇怪的罪恶感。
虽然算不上是屋主,但U毕竟是现在这个屋子的唯一居住者。因为是她劝我——或者说是半强制性地要我来这里洗澡的,所以我其实也没必要感到内疚……不过可能除了道义性的观念之外,我还怀着一种对在别人家里脱光光的抗拒感吧。
不过尽管不是生理现象,想洗澡也是一种生理性的欲求,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现在正散发出强烈的汗臭味,就算假装洗完澡的样子走出去也是不可能瞒得过去的。不管是有抗拒感也好犹豫不决也好,我都是必须洗完澡再出去。再说,其实我也很想洗澡。
对别人家浴室的不熟悉,使我产生了某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毕竟我是一个对走进别人家也会产生抗拒感的人,当然也几乎没有进入别人家的浴室的经历了……我首先扭动开关,让沐浴喷头喷出热水。光是喷头的形状也让我觉得很新鲜。
大概是吃晚饭之前就准备好了吧,浴缸里已经放满了水,但是在身体这么脏的状态下,我当然不能直接泡进去了。
首先必须洗干净身体和头发才行。
洗发水、护法素、护理液,还有肥皂等东西,我就这样借用真的没问题吗?是不是在用之前先向U征求一下许可比较好呢?——我开始还为此犹豫了一会儿,但是转念一想,U也应该不会在要求我洗澡的同时禁止我用这些物品吧,那简直就是一种故意刁难,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我沐浴着从喷头里喷出来的温度适中的热水……我从不知道用热水沐浴原来是这么舒服的……慢慢清洗着头发和身体……当然了,我洗了很多次才终于起泡……同时心想——明天,我就要行动了。
明天,星期一。U在说完“我开动了”后吃下早餐,接着再说一句“我出门了”就会去上学。
那么在那之后,我就从杂物房里溜出来,在家里进行探索,调查一下U的父母究竟为什么“不在了”,总之如果能搞清楚职业什么的当然很好,但不管结果如何,也就是即使什么都没有查出来,我也要离开这个家。我必须这样做。
尽管如此,像是打电话叫警察来,或者在U不在家的期间悄悄离开这种事……我也是不会做的。我要等着U从学校里回来,好好向说出“我回来了”的她作出回应,然后好好跟她谈一谈,把事情说清楚之后,再离开这个家。
她并不是不能用道理来说服的人,所以我只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就行了,告诉她现在做的行为是很严重的犯罪行为,是很不好的事情,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行为。
那天我看到的近似于你的本质的情景,我是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起的,你就让我回家吧——以这种不会伤害到她的幼小自尊心的方式来说服她。
利用这次洗澡的机会好好整理一下身心,以全新的心情向她转达我的想法。
不过从她让我在如此舒适的环境里洗澡的那一瞬间开始,要坚持说U对我实行了绑架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搞不好甚至会像我第一天所想的那样,反过来变成是我被挂上非法入侵他人住宅的罪名……
能私下解决的话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不过在这件事上也不应该考虑把U的父母牵扯进来。
我想现在也必须以他们不回来为前提考虑事情了吧……就算他们真的回来,也没有必要理会他们。那种会把小学四年级的女儿扔在家里一个星期也不闻不问的父母,根本就没有资格说我。
反而在保障了女儿的食生活这一点上,他们还应该感谢我才对呢……就在我这样稍微有点得意忘形地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我总算是把身体好好清洗干净了,泡沫也几乎完全覆盖了我的全身。
用喷头把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之后,我终于可以泡进浴缸了。虽然背后和小腿的伤口有点隐隐作痛,但还是觉得相当舒服。
就在我不由自主地想“呼~”地舒一口气的时候——
在那个时候。
刚才我因为把精神集中在清洗身体上而没有注意到,原来U不知什么时候连门也没敲就走进了盥洗室,随后还直接走进了浴室。
这时候,我终于明白到U劝我洗澡时说的“因为我还要做作业,你可以先去洗个澡吗?”这句话里的“先去”原来指的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她的意思是在做完作业后自己也会来洗澡。不过现在才知道也已经为时太晚了。
当然了,对小学四年级生来说,一起吃饭和一起洗澡在她心目中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如果对这件事做出过剩反应的话,自然会大大降低我作为男性的评价。而且这恐怕是跟无防备或者天真烂漫之类的说法扯不上边的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跟年龄没有关系,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女生光着身子出现在眼前的状况,还是有着相当强大的震撼力。
或者应该说,如果现在警察正好进屋搜查的话,他们毫无疑问是会把我当成绑架犯的吧。不过与其说是绑架犯,倒不如说是据守犯了……
“打扰了。
对于一边这么说一边关上浴室门的U,我实在无法把她赶出去。因为我的心中还存在着一种超越了自保意图的另一种感情。当然,那绝对不是对少女怀抱的性爱意义上的感情……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现在我就不会在这里写文章了。在接受过某种社会性的制裁之后,我恐怕就连回归社会也做不到吧。为自己感到羞耻,说不定连之前说过无论如何也不干的自杀也会毫不犹豫地付诸实行。
现在毕竟是这样的时代,而且都会里也开始实行限制表达形式的条令,在这里我当然不可能对U的平坦**进行精密的描写。不过话说回来,我个人认为那个所谓的都条例也是没有太大意义的……那种限制根本不需要专门发出特令,针对表达形式的限制其实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存在了。即使在我作为作家生存的十年里,在第一年可以用的表达形式,到了第十年就已经有很多不能再用……如果真的要为“表达的自由”而战的话,创造性工作者就必须知道,他们斗争的对象并不一定就只是政治家和官僚。尽管如此,误会了“表达自由”的含义的创造性工作者也是令人心寒的存在……
跑题了,刚才说到的是有关U的**的事。详细的描写我就略过了,但是关于我没有把她赶回去的理由,我还是必须在这里做一下说明,就算是为了我的名誉吧。不,我的名誉?难道真的有这样的东西吗。实在是太可耻了。对于光是小腿和脊背被稍微划伤了就说出一大堆烦人废话的自己,我在这时候真的打从心底里感到羞愧。
小学四年级生的U的身体,在她衣服下面的肌肤上,竟然布满了无数的切伤和淤青的伤痕。
35
毫无疑问,事态的严重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像。脑子不正常的少女——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是有办法应付的,反正我自己也不能算是一个有着正常思维的人。就算她是怪物,也无所谓的吧。那样的话,我说不定就会成为跟怪物战斗的主人公了。
但是现在可不行,唯独是可怜的女孩子是不行的。我根本没有办法应对这样的存在,也无法把她打倒。仿佛全身都是由劣等感构成的我,对于同情别人或者怜悯别人实在是很不擅长……甚至可以说,我是打从心底里讨厌这一类感情。
但是,对于一个除了脸、脖子和手脚之外全身各处都布满了暴打痕迹的十岁少女,除了对她抱有同情和怜悯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更让我感到痛心的是,U自己并没有把这种状况视为异常的现象。
“这些青色的地方,按下去的话就会很痛。”
就好像觉得那些位置是指压按摩的穴位似的,U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如果不这样理解的话,她的心说不定就会坏掉吧。心会坏掉?我怎么用上了小说一样的表达方式了?
面对着这样一个压倒性的现实。
U之所以对用刀划伤我的身体没有任何抗拒感,还有用刀刃戳着我后背把我带到这里来,全都是因为这她自己平时一直都在遭受着这样的虐待行为。这样想的话,我总算是理解过来了。毫无疑问,这个孩子在平时的生活中,一直都在承受着那样的暴力……有时甚至还被人扔出小刀。所以她才会有这样的举动。小孩子总是会模仿父母的行为。
模仿父母……虽然我实在不忍心向毫无自觉的U直接确认这一点,但是遍布在U身体各处的历历伤痕,我想绝对是她的父母造成的。如果光考虑可能性,当然也有在学校遭受了暴力性欺负的可能,但是小学四年级生的欺负行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凄惨到这个地步。虽然人家常说小孩子的暴力没有分寸,但正是因为没有分寸,像这种为了不让人知道而故意避开脸面的狡猾做法,至少也是等上了初中之后才会有的吧。
而且,覆盖在U身上的伤痕虽然是新的伤痕,但是也在某种程度上开始痊愈了……也就是说,她的身上并没有看上去像是在近十天内遭受的新的暴力痕迹。
在父母“不在了”之后的这十几天里,U大概是从暴力中解放了出来吧……如果这么想的话.U的身体之所以瘦得连肋骨也能看出来的地步,恐怕也不只是因为这几天的食生活不正常那么简单。这时候,我不由得想起了她之前说自己平时就经常吃生肉和生蔬菜的那句话。
感觉好像所有的片断都拼凑起来了。位于其中心位置的存在,就是U那满是伤痕的身体……
尽管只是暂时性的想法,尽管我现在已经完全没有那个打算了,但我还是对自己为了逃离U的监禁而把希望寄托于她的父母这个行为感到深恶痛绝……如果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在她父母回来的时候把事情全部告诉他们,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虽然我很不愿意去想像这个可能性,但还是会自然而然地想下去。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
如果在十年后的世界里冷静考虑的话,我要做的事是再明确不过了……在看到U的**的那一瞬间,我就应该马上走出浴室,然后立即打开手机的电源吧。当然我并不是打电话给警察,而是打给儿童咨询所。
不过那也是在十年之后才能做出的判断,在当时的日本社会里,还没有那么完整和彻底的关于儿童虐待问题的指导机关。虽然仅是十年的差距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但这个时候还没有对“教育孩子”和“虐待”作出明确的区分,反而“不应该对别人家庭的事情多加干涉”这个观点成为了当时最普遍的价值观。
虽然有虐待情况,但是针对虐待问题进行对应的政策却还没有完全确立……所以在发现虐待情况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
因此,我陷入了某种思维停止的状态。
在一起洗澡的期间,我也没能从她口中问出太多的情报,只是拼命地掩饰着自己对她身体上的旧伤所产生的想法。虽然我也知道不应该对她过分顾虑,但结果我还是无法否定自己对U采取了比较客气的措辞。虽然我没有明说出来,但她作为孩子恐怕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吧。
几乎快要成立的绑架犯和绑架受害者之间的信赖关系,在这一瞬间却出现了明确的裂缝……这样的话,就只剩下迎来结束的时刻了。如果这是故事的话,接下来就应该要进入最终章的解决篇了……但是这个并非故事的现实事件,却只会以事件的方式逐渐步人终点。
36
尽管我写小说的时候总是会像例行公事似的保持着一定的速度,但也不是说连当时的心情和情绪都保持一定,而且也根本不可能做到那种事。有的场面写起来会觉得很顺畅,但也会出现相反的情况,还有就是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去的、或者说是不想写下去的场面。按照我平时的写作风格,即使遇到这种情况依然会强行以近似于破坏性的手法来维持自己原有的写作速度,但也有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时候。每当我遇到那样的状况,我就会重新认识到——自己并不是电脑的一个部件,更不是什么机器人,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已……
坦白告诉各位,在写下“36”这个章节号码后,我的笔——正确来说应该是敲键盘的手——足足停滞了十天那么久。这可是比十年前被监禁在U家的期间还要长的停滞期,如果用平时的写作速度来算的话,这段停滞的时间已经可以写完一本小说了。或者应该说,我实际上真的写了。在写完35章到开始着手36章这段时间里,我已经写好了一本小说。十天对我来说就是这么长的时间。当然这并不是小说,而是我把过去的精神创伤叙述出来的纪实文章。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让我觉得这么“不愿意写下去”的后续内容还真是少见。包括我还是作家志愿者的期间在内,恐怕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而如果这是小说的话,我只要以“既然完全写不下去,既然这么不愿意写,那就一定是因为它在故事上无法成立”为理由而对自己的失败感到羞耻,说句“看来我还是修行不足啊”之类的话,然后再从头开始写一个新的故事就行了。可是既然这并不是故事而是现实,我就不能随便半途而废。我不可能改变过去,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无论是废弃还是放弃都是不可能做到的。
我必须继续写下去,我必须面对现实。
但是,说起刚洗完澡的我所做的事,我既无法率直地面对自己,也同样无法率直地面对U,只是回到杂物房里躲起来而已。好不容易洗完澡,结果却还是要重新穿回肮脏的衣服,所以这种洗完澡的感觉实在跟爽快感有着很大的距离(也就是说在汗臭味方面,根本没有得到什么解决),我也不能向U提出借衣服给我穿的要求。她父亲的衣服在这个家里当然也应该能找到,但是她的父亲那样对待U的身体,我实在不愿意穿他的衣服。
“晚安。”
光是能好好对说出这句睡前问候的U作出回应,我就很想称赞自己了。虽然这也是很丢脸的事情……
就这样,星期天的晚上过去了,接下来就是下一周的星期一,也就是平常日。U今天将要回学校上课。我在这段期间里,可以自由行动……
“早上好。”
我像往常一样回应了她的问候,然后就像星期六和星期天一样——
“我开动了。”
“我吃饱了。”
跟说出这些问候语的她一起吃早饭,然后一
“我出门了。”
面对一边说一边背着书包走出玄关的U,我就以“路上小心”目送着她离去……虽说是目送着她,其实也只是透过门缝看着她而已。
为了慎重起见(考虑到U有可能回来拿什么忘记带的东西),我一直等到学校应该开始上课的上午九点钟,才把杂物房的门弄开了。
之前制定的计划已经完全崩溃了。在她不在家的期间调查她父母的事,然后对放学回来的U好好道别,离开这个家的那个计划……现在无论如何也已经无法实行了。以毫不拖泥带水的方式跟U道别什么的,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不可能做到。
监禁生活已经到了第六天,虽然精神达到极限也是一个原因,不过即使我身心都保持着最佳状态,我也应该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也就是说,我的选择是在U上学的期间悄悄地离开这个家……如果用被饲养的宠物来形容的话,那就等于是扯断铁链逃跑了。虽然我也可以想像到这对U将会造成多么大的打击,但是我已经没有余力去想那些事了。我就只剩下考虑自己问题的余力。不,甚至可以说我连这样的余力也没有吧。
如果要用“从一个受伤的小孩子那里逃出来,真是个没出息的男人”来责备我的话,就请尽管责备吧。要是跟这样的家、跟这样的家庭发生关系,还要解决这种家庭内问题的话,不管怎么想也远远超出了一个大学生的能力。与其在这里继续被监禁多一天,我宁愿选择一辈子的后悔。
我是这么想的。
一个人逃出来,在逃到安全的地方后再跟警察和儿童咨询所打电话之类的计划,我是完全没有考虑过。以后的事情我什么都没有想。我只想着能尽快脱离在这个家里的监禁生活,回到自己的日常中去。就只是这样而已,我只是非常自私地这么想着。
如果说被逼进绝路的时候呈现出来的就是人类的本性,那么这恐怕就是我的本性了。尽管说着一些悲观主义者的话,说着一些讨厌人类的话,说着一些看破红尘的话,我的本性就只是一个胆小鬼而已。把遭受着虐待的弱者扔下不管,自己却逃到安全圈内的卑鄙之徒。但是,世界上真的存在不这样做的人吗?当然,即使世界上全都是那样的人,我在这时打算要做的令人鄙视的行为,也绝不是可以原谅的行为。
但是,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又如何呢?
如果这时候,我自己真的能逃到安全圈内的话,在那之后会不会真的向警察或者儿童咨询所联络呢?虽然我不想把自己看成是那么差劲的卑鄙之徒,但是作为一个现实问题,在不作自我辩护的前提下考虑,我多半会对U的事情和U家的事情都假装不知道,趁早忘掉就算了吧?
这是根本没有办法确认的。
在被逼进绝路的状态下逃出来的我,在那之后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这根本是没有办法确认的事。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地以卑劣的方式逃出U家的缘故。
走出杂物房后,我在离开U家之前决定先对U的父母进行一番调查……明明放弃了跟U好好道别的想法,这方面的事情却还是照原计划进行,我真的这么做了。本来如果想逃出去,就应该尽快逃出去才对啊。
要问我为什么会做这种事的话,我恐怕也只能拿胆小鬼特有的“沉没成本计算”作为理由了(注:沉没成本,意思是已经付出的成本,且对未来不会产生任何正面作用的一种成本。)星期六、星期天我都呆在U家里没有离开过那个杂物房,这都是为了对U家的父母进行调查。作为结果,我却发现了U正受到父母的虐待。这样下去的话,星期六和星期天我继续留在U的家里,就变成只具有负面的意义了……当时的我可能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才产生了“至少也该先查出U父母的职业”的想法吧。
不,这样的话就有点不合道理了。因为对U抱有罪恶感,我总是会故意把当时的自己描写得很卑鄙,不过这时候的我,说不定是在设法寻找着自己能为U做的事情吧。
虽然那大概只是像打扫客厅卫生、帮忙把衣物洗干净这种程度的好意……但如果连这种最低限度的事情都不做的话,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如果不用调查作为借口为她做这种最低限度的事情,我就觉得无法安下心来。
虽然我做了也完全无法安心。
总而言之,我先走出杂物房伸了个懒腰。身体的倦怠感也达到了极限,我首先就想在宽敞的地方做一会儿伸展运动。虽然在畏怯和恐惧中萎缩到极限的心已经无法重新伸展开来。
37
虽然在这个家中最脏的衣服就是自己穿的衣服,但我还是先启动了洗衣机,把U十多天以来穿完就扔在洗衣篮里的衣服放了进去。毕竟如此大量的衣物不可能一次过洗完,所以我就只有分几次来洗了。虽然大概要花半天时间,不过在U回来之前,包括浴巾在内的衣物也应该可以洗完了。在这段时间里,我就开始打扫客厅,还有因为我的生活而变得脏乱的杂物房也顺便打扫一下吧。
这时候,我不禁想起了“鸟去不留浊痕(注:指的是水鸟起飞的时候不会留下肮脏的痕迹)”这个谚语。或者应该说“鹤的报恩”?虽然不管是哪一个都是鸟……但如果要说不留浊痕的话,这里从一开始就已经乱七八糟了,而且我也决没有从U那里得到过什么恩惠,所以无论是哪个谚语都不适合用来形容这种情况……我只是想起来而已。
我之前已经说过,我过独居生活的房间也是相当凌乱的。但是那并不是说我不善于收拾整理东西,而是指我擅长弄乱东西的意思。对于收拾东西我反而是很擅长的……但是擅长打扫和养成经常打扫的习惯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实际上,那个凌乱不堪的客厅我只花了两个小时就完全收拾干净了……再怎么说那也只是小学生弄乱的,并不是多年积累起来的痕迹。接着在我收拾好杂物房之后(这边就只是普通的打扫垃圾而已),第一轮的洗涤也结束了。
那是在当时来说还很罕见的附带干衣机的洗衣机,所以我并不需要把衣服拿到庭院里晾晒。对于把女生的内衣拿到庭院里晾晒这种事,我还是怀有某种心理上的抗拒,这实在是帮了我的大忙。我把剩下的衣物全部放进洗衣槽,放好洗衣粉,然后按下了开始按钮。洗完的衣服和毛巾我都拿到了客厅逐一叠好。虽然很遗憾的是我并不是太擅长叠衣服,但也不是做不到。幸好其中没有需要用烫斗来烫的衣服……不过一个小学的女生如果穿着竖领衬衣的话也有点可怕。不,如果是罩衫的话应该也有可能吧?我对小孩子的服装打扮不怎么熟悉。
不过,尽管受着父母的虐待,但是U的衣服还算是相当多的……几乎比我这个大学生还多上一倍。如果光看服装数量的话,反而会给人一种受着溺爱的感觉……实际上是怎样呢?虽然我擅自作出了“U遭到她父母的虐待”这个判断,但是说不定虐待她的只是父母的其中一方,另一方也许是在遭受着家庭暴力的状况下溺爱着自己的独生女儿——这个可能性也是有的……不过就算真的是这样,也无法改变当前的现状,而我要离开U家的决定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在第一轮的洗涤期间,一楼的打扫已经基本完成了。我也看过一楼的其他房间,但是U似乎根本就没有出入过那些客房,所以几乎都看不到散乱的痕迹。
到第二轮洗涤结束之前大概还有两个小时左右……那么我也该差不多踏上二楼了。因为书斋和父母的睡房一般都是在二楼……U的房间也一样。
目前我已经在这个家逗留了六天时间,但是却从来没有上过楼梯。这么想的话,就好像楼梯被布下了结界似的,要迈出第一步需要相当程度的决断。但是我却怀着“反正都要离开”这个近乎自暴自弃的心情向前迈出了一步,就这样走上了二楼。来到二楼之后,我看到的只是很普通的二楼,只是一座普通民宅的二楼,既不是地狱也不是魔界。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尽管我已经被这种松弛的心情背叛过无数次……而且这次也同样会遭到背叛。
实际上,我本来就应该可以感觉到不祥的气息。
我真的是太迟钝了。
二楼的走廊上有三道门。不,如果包括看起来明显是洗手间的门在内,总共应该是四道门才对……全部都是朝房间内打开的转轴门。
我没有怎么细想,首先就打开了离楼梯最远的、位于走廊最里头的那道门。我的想法是反正都要把全部房间看一遍,那么从最里头开始调查应该更有效率……大概就像从衣柜的最下面一层抽屉开始调查那种感觉吧?不过跟衣柜不一样,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从最里面开始还是从最前面开始,感觉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我并不打算说“也许是产生了什么特别的预感”这种自以为是的话。刚才明明说了自己反应迟钝,现在我当然不会说那种自相矛盾的话。所以这件事只不过是出于纯粹的偶然。最初打开的那道门就是U的房间……这完全只是偶然而已。
不可思议的是,小孩子的房间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了。在使用着学习用桌这一点上明明跟我的房间一样啊……难道是家具和摆设都在整体上显得尺寸比较小吗?也许是这样吧。
不过,U的房间在二楼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本来是打算像客厅和杂物房那样再离开之前帮她打扫清理一下。然而令我感到出乎意料的是,U的房间非常整齐干净。不仅仅收拾得很好,甚至还会令人从中感觉到某种纪律的存在。
可是对丁这样一个所谓的“干净的房间”,我却并没有任何佩服的想法,反而是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走出了房间。我想大部分的人都应该会有同样的想法吧……明显是一个小孩子的房间,却整齐到了这个地步,这实在无法不让人产生一种类似“漂浮在海上的巡洋舰里面竟然没有人”的违和感。
而且U明明把客厅弄得乱七八糟的,却为什么单单对自己的房间采用这种绝对性的整理整顿的做法呢?我拼命鼓起勇气再次走进了她的房间,仔细确认了一下——竟然连垃圾桶里面也是空空的。这简直就跟酒店里的房间一模一样,打扫得像酒店房间一样整洁……虽然我从来没见过,即使是十年后的现在也没有见过,不过据说在酒店的豪华套房里,有的还同时设有小孩子用的房间……我想那个小孩子用的房间,大概就是现在的这种感觉吧。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U很少会用这个房间?如果是那样的话,这整洁得有点离谱的房间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考虑到这里甚至比一楼的客房也要整洁得多,我仍然觉得有点难以接受。
我怀着莫名其妙的心情观察着整个房间……本来我走上二楼的目的,就是为了调查有关U的父母的事情,还有顺便帮U收拾好应该弄得很乱的房间。仔细一想的话,这种做法实在是有点强加于人的感觉,甚至是侵犯隐私的行为,对方是女生的话自然会产生反感。不过现在这个目的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了,我本来是应该趁早走出去调查别的房间才对,但是却迟迟无法作出决定。如果U有着这种深度洁癖的话,客厅的那个状态她是绝对无法忍受的……我不由自主地在房间里寻找起这个疑问的答案。
然后,我终于发现了——发现了那个答案。
就在U的学习桌上。
38
“必须说早上好。”
“必须说我开动了。”
“必须说我吃饱了。”
“必须说我出门了。”
“必须说路上小心。”
“必须说你回来了。”
“必须说初次见面。”
“必须说感谢你的关照。”
“必须说打扰了。”
“必须说你好。”
“必须说再见。”
……放在学习桌上的自由笔记——其中的第一页就写着上面这十一个条项。然后我翻开下一页,上面也还是继续写着一条条的问候项目。我继续往下翻了好几页,看到的都是一条条的“必须〇〇〇〇”的条项,看样子几乎可以完全网罗日语中的所有问候语了。
我大概翻过了十页左右,问候语的项目终于结束了,可是接下来的却是日常生活中的“规矩”。随便选一些写出来的话就是类似下面这样的项目:
“每天看电视不得超过一个小时。”
“自己的房间必须自己打扫。”
“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
“必须按时上学。”
“不可以收下陌生人送的钱和糖果。”
“休息天也要按照平时的时间起床。”
“不可以弄丢钥匙。”
“玩了多少时间就要学习多少时间。”
“必须记住做作业。”
“必须每天洗澡。
“必须好好听别人说话。”
“读了一半的书不可以随手丢下不管。”
“玩游戏不能玩到中途放着不理。”
“要好好照顾宠物。”
“别人道歉就要原谅别人。”
其中的每一个项目……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内容,写的都是一些理所当然的事。但是神经质地把大量的这种条项写在一本笔记本上的话,实在会给人一种很恶心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恐怖。
虽然这本自由笔记看起来跟U用作备忘录的那个笔记本完全一样——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会不自觉地把这本唯一没有放进书架里、而是直接摆在书桌上的笔记本拿了起来——但是两者似乎是不同的两本笔记,而且写在笔记本上的大量条项,也并不是U的字迹。那并不是U的拙劣字迹,而是属于成人的、大概是男性的字迹。
仔细一看,笔记本的边缘部分也磨损得很厉害,可以看出这本自由笔记被使用的频度是相当高的。由此应该可以推测到——这个笔记本之所以放在桌子上,并不是因为U忘记了把它收拾起来……而是因为U一旦有时间就通过阅读这本笔记来确认自己该做的事。这本自由笔记的异常性已经达到了这种程度。与其说是自由笔记,倒不如说是不自由笔记更好吧……
因为我在途中几乎恶心得想要呕吐出来,所以决定放弃继续往下读了。不过如果这真的是父亲留给女儿的“课题”,我除了厌恶感之外就没有别的感想了。尽管如此,我在内心的某处却仍然对这本“不自由笔记”的存在产生了“原来如此”的感想。
说白了,这就是一本行动手册……是行动手册啊。这是U的行动手册。她对问候的严格要求就不用多说了,就拿那句“自己的房间必须自己打扫”来说吧,U的房间之所以呈现出如此奇妙的整洁氛围,当然是因为她遵照这句话采取行动的结果。同时,对于不是“自己的房间”的客厅和杂物房,她就判断为不属于这句话所规定的对象范围。她的行动都只是遵从了那句话,完全没有类似“想要打扫干净”、“好好打扫一下吧”的想法。
而且我还发现听到电视声音的时间也有着奇怪的规律性……“要好好照顾宠物”这个条项,大概是父亲在她饿死了猫之后添上去的吧。她在监禁着我的时候还继续上学,也一定是为了遵守“必须按时上学”这一条守则。
而且还有这一条,“玩游戏不能玩到中途放着不理”。我现在终于知道,这就是那一天支配着她行动的条项。在“不自由笔记”里确实还有一项“必须珍惜朋友”的守则,但是那句话却写在比“玩游戏不能玩到中途放着不理”更后的位置上。优先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