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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欣 当前章节:14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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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冯苇一在大马路上匆匆地走着。这时已是傍晚时分,街市在转暗的光线下渐渐热闹起来,他最近的心情可以说是糟透了,可是热闹的市井还是那么热闹,根本不理会他的心情。

冯苇一在找一个人,一个叫阿辉的人。

阿辉曾经是他的好友,两年前两个人合力打造一家小公司,由于厌烦复杂的手续,便用了阿辉姐姐的待业证办理。总算在克服重重困难之后,公司有了一些正常业务,虽说每一单的营业额不大,但是稳稳妥妥算是一盘正经生意在手,慢慢做不信就不能做大做好。结果突然有一天,苇一真是做梦都没想到,阿辉竟然背着他卖掉公司,人间蒸发了。

一开始,冯苇一的同居女友商晓燕还帮着他一块找阿辉,两人同声同气要劈了阿辉。后来实在找不到阿辉和他姐姐,晓燕就转过弯子来劝冯苇一面对现实。苇一不肯,非要找到阿辉不可。晓燕说,这件事你不愿意报案,又一定要找到他,你到底想怎么样?苇一说我要亲口问一问他是怎么想的?为何大家兄弟一场他要干这样的事?晓燕说苇一拜托你不要像文艺青年一样行不行?事已至此,他说出原因来又有什么意义?

苇一不理解,照样发疯一样地找阿辉,自以为布下了天罗地网,此时便是有一个朋友告之阿辉在某个酒吧露头,所以冯苇一分秒必争地赶了去。

当然,苇一在指定的酒吧间里一无所获,不知是真的阿辉走了,还是一开始朋友就认错了人。反正他没有找到阿辉。

他在那里耽搁到很晚。

回到住处时,晓燕坐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夜景,两个打包的盒饭放在餐桌上,看上去没有动过。

晓燕望了一眼疲惫不堪的苇一,什么也没说,跳下窗台,坐到餐桌前打开盒饭。苇一手也没洗,便在她的对面坐下。

晓燕在天都不动产公司当售楼小姐,这个活儿并不轻松,忙的时候一天要站将近十个小时,老实说她真是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要说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谁没有一点脾气?可是晓燕体谅苇一的心情,他们是大学同学,真心相爱,在双方都没有钱的情况下愿意在一起的人,这份感情是值得尊重的。所以晓燕尽可能的包容苇一,但是她心里明白,这样下去无论如何不是一个办法,等到花完积蓄还找不到阿辉怎么办?退一万步说,就算找到了阿辉,由于当初你我不分的,什么合同、协议也没有留下,你告人家什么?

两个人闷声吃了一会饭,晓燕看了看一蹶不振的苇一,要知道她已经忍了他两个半月了,实在不忍心看着他在这件事里越陷越深,终于,晓燕还是开口了,她说:“苇一,我们能不能不再找那个阿辉了?”

苇一不吭气。

晓燕压住火说道:“苇一,听我一句话,你现在必须用找阿辉的时间去找工作。”

苇一起身,饭都不吃了,不改初衷道:“我一定要找到他,而且要跟他同归于尽。”

第二天上班,晓燕的脸色自然很差。她的同事刘冬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怎么了?跟男朋友吵架了?”

晓燕神情淡淡的:“谁告诉你我有男朋友?”这是她做人的原则,永远不公开自己的私生活,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公开。为什么?不为什么?

刘冬笑道:“你还真经诈,看来还真是名花无主,这怎么可能呢?”

“你不是也闲着呢吗?”

“我们怎么比?要说我也算是有几分姿色,可是跟你站在一块那就是俗物。”

“爱钱未必就俗。”

“这么说吧晓燕,我是宁肯大俗,也要爱钱。”

晓燕忍不住,还是被她逗笑了。

中午吃盒饭的时候,由于心情黯淡,晓燕根本没有仔细品尝自己都吃了些什么。她想,找阿辉是噩梦的开始,找不到阿辉噩梦又不会结束,在这个怪圈里,脆弱的感情没准哪天就被毁掉了。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她跟苇一没什么积蓄,他们是请不起私家侦探的。

(二)

柯智雄是那种家居式美男,他的长相不像他哥哥浩雄那么有气势,这种东西说不清楚,只能感觉。总之相比之下,智雄显得宽厚一些,他的五官十分周正,笑起来有些憨气,有点人见人爱的味道,但不具杀伤力。

他的家庭也是典型的中产阶级,本人在佩恩公司做公司总务,虽说如同国有单位的办公室主任,但佩恩公司是规模很大的合资公司,发展状况很好,公司福利也就水涨船高,可以说智雄在公司的位置稳固。智雄的妻子夏遵义在市中心血库工作,端庄美丽外加贤惠,他们的女儿柯俊天真活泼。这个家庭可以说是一片阳光。

这一天下班,智雄提了一兜烂苹果回家。遵义说为什么要买烂苹果,智雄说我怎么会买烂苹果,是今天发苹果,我总不能把烂的发给别人吧?

遵义没有吭声,不过她是从心里喜欢智雄这种谦和的性格。于是她招呼刚刚放学的柯俊来吃苹果,柯俊捏着鼻子走了,说烂苹果好臭。遵义只好削来削去的把烂苹果变成标准的果盘,在冰箱里镇过之后,大伙都说好吃。

直到晚上睡觉前,遵义才发现智雄有点心不在焉,便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智雄说,今天上班时收到一封浩雄从北京寄来的信,信中说他的手术日期已经确定了。

原来,浩雄前段时间在医院诊断出患有多发性肝囊肿,治疗的唯一办法就是做肝移值手术。至今,他已经等了整整8个月了,终于等来了医院的通知:肝源已经找到。

遵义想了想,安慰智雄说:“为这事我专门问过专家,据说手术已经比较成熟了,治愈后的效果也还不错。”

智雄道:“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你知道我们家在北京一个亲戚也没有,我哥又离了婚,这么大的手术,谁来照顾他呢?”

遵义说:“你们公司能请假吗?”

智雄说:“要是好请假,我还发什么愁啊?”

不过这个晚上,智雄倒是安然睡去,遵义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遵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往事一幕幕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其实也是埋藏在她心底的一个秘密,包括智雄在内,没有人知道。

这个秘密便是遵义在与智雄谈恋爱结婚之前,曾经和浩雄是一对情侣,两个人的恋情发展得很顺利,直到谈婚论嫁时,浩雄在一个偶然的场合认识了芭蕾舞演员楚霖,人便像中了魔一样不能自制,当时的浩雄很年轻,年轻人做事是不会深思熟虑的,很快,浩雄便跟楚霖闪电般结婚了。估计当时的情况便是“没错,你是百分之百的好,可是现在来了一个千分之千的”,就这么一回事。

而当时的智雄在外地工作,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父母其实是很喜欢遵义的,同时深感浩雄对不起遵义,便私自作主把遵义的照片寄给了智雄,两个人在经过一段时间通信之后,渐渐成了朋友。后来见了面,智雄对遵义很满意,遵义也没有想到智雄会更适合自己,居然出来了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可能是大家都不想触动原有的伤疤吧,再说浩雄跟遵义好的时候也没有造成什么后果,说到底也是普通男女的离合,所以家人便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单纯的智雄。

(三)

时间冲刷了所有恩怨,生活才是我们真正的老师。这一对兄弟的日子,智雄和遵义过得平静而恬静,孩子柯俊又为这个家庭带来了许多操劳和快乐。可是浩雄和楚霖的激情归于平淡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永无止境的争吵,终于两个人以分手告终。

清夜静思,老实说,遵义对于浩雄的感情已经淡而又淡,往事就是往事,过去便过去了,她并非还一直深爱着他。遵义不是这样的女人,她始终相信爱情是双方的,一方如果决计放弃,那就是没有爱到愿意厮守的程度,就算自己一时想不通,却也总有想通的时候。目前的问题是,浩雄仍旧是她的亲人,现在又碰到了困难,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呢?

而且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会有一场危机在等着她。

第二天下班以后,遵义独自去了母亲那里,遵义的母亲夏夕是一位言情小说家,父亲过世以后,母亲更愿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编织一些与她年龄不符的感天动地的情爱故事,对此遵义颇不以为然。但是逢心境不佳的时候,遵义首选的倾诉与商量的对象仍是母亲,一方面是母女之情使然,另一方面母亲对于情感问题还是有真知灼见的。

夏夕果然不同意遵义在浩雄生病的问题上介入太深。“我不是幸灾乐祸,”她首先用一种漠然的表情开脱了自己,她说:“可是你看看他这两年过的,他当初不是找到了真爱吗?为什么不过得丰富多彩让我们刮目相看呢?”

“妈,难道你这还不是幸灾乐祸吗?”

“好吧,讨论过去的确没意义,就说现在,遵义你可千万不能糊涂,首先是你决不要跑到北京去守在他的床边,护理一个男病人,不方便你懂不懂?其次你也不要跟智雄提过去的事。”

“智雄并没有让我去护理他哥哥。”

“你还看不出来吗?他不好请假,又不懂医,潜意识里他就希望你去。”

“我也不是不能去……我只是觉得,无论我去还是不去,我都应该把过去的事情告诉智雄了,不管怎么说,我总觉得让他蒙在鼓里始终是个隐患。”

“你当然不能去。我说什么来着,你不去这事什么时候谈都行,将来坐在大树下,两个人都是花白的头发,说起这种事还是不错的笑料。如果你去,万一以后智雄知道了这件事,你说你跟浩雄早已没感情了,你说得清吗?他相信吗?”

“那我今晚就跟他谈。”

“你疯了,你还嫌智雄心里不乱是不是?实在要谈,也等到浩雄手术之后,病好了再谈,智雄是个挺单纯的人,我看我们还是放过他吧。”

(四)

为了缓解苇一心中的郁闷,晓燕回到住处总是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这很违背她快人快语的性格,所以,其实他们之间酝酿的一场大吵早已是在所难免的。

起因是特别小的一件事,辛劳一天的晓燕下班回到住处,发现苇一打了整整一天的游戏机,晓燕并没有发作,她下了泡面,苇一说他不饿,晓燕一个人吃完泡面,走过去对苇一说:“不如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有西部大片吗?”

“下午我翻了报纸,港产片《新同居时代》。”

“港产片能看吗?再说这种片子说不定还没有我们的同居生活精彩。”

不知是苇一轻慢的语气激怒了晓燕,还是太长时间的忍耐是不可能不爆发的。晓燕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她扭身进了卧室。

她拿出自己的手提箱,没有表情地往里面拣自己的衣服。

苇一出现在她的身后。

苇一站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了?”

晓燕一声不吭。

苇一道:“我说什么了吗?”

晓燕还是不作声。

内心虚弱的苇一倒是有点慌了:“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晓燕平静道:“……我搬到刘冬那去住,从今往后你找你的阿辉,我当我的售楼小姐,再见还是朋友,这样总可以了吧!”

“我不让你走。”苇一武断并且肯定地说,同时挤开晓燕,强行关上箱子,他把箱子放在地上,自己坐在上面。

“苇一,我受够了,我不可能一直当你的心理诊所,这个世界也不会停下来等待你疗好创伤,你还是好自为之吧。”晓燕干脆不要行李,空着两手要往外走。

苇一跟在她的身后只说了一句:“晓燕,你确定我们分开吗?……今天可是我

们在大学私定终身的日子。”

晓燕的脑子很乱,她完全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就算有纪念意义又怎么样?现实生活从来都不会因为你有甜蜜的过去便就此改变。而且,他们当年是热血沸腾地决定共走人生风雨路,但是真正同居还不是因为可以省房租吗?如果他们当时分开租房等到了合适的时候再结婚,现在看来这种愿望都是相当奢侈的,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他们就得搬到比这里还差的旧城区去,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的大,他们其实很想遵守道德规范,但还是为了钱妥协了。晓燕至今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他们的生活能力还是脆弱的道理规范不堪一击。

看来,她终于要对自己的轻率付出代价了。

她还是决定走,阿辉一时半会肯定找不到,苇一又不听劝,这样下去她会疯掉的。

她打开门,十分意外,门外竟有一个年轻的送花人在看她家的门牌号码,他手上是一把包在紫色彩纸里的红玫瑰,晓燕心想,不知今晚收花的幸运女孩是谁?是谁都好,反正不会是自己,她照常向楼梯口走去。

送花的男孩子说:“请问是不是姓商的小姐?”

商晓燕不觉点点头,但还是不相信这束花是与自己有关。

男孩说:“是你的花,签收吧。”

晓燕忍不住问:“请问是谁送的?”

男孩说:“这里有卡片,你自己看吧。”说完接过签单,头也不回地离去。

晓燕打开卡片,苇一写了一行字:我记得这个承诺,并且愿意对这个承诺负责。

晓燕抬起头,她希望苇一就站在门口。可是她住处的门口静静的,苇一不在那里,走廊上只是她一个人,捧着花不知何去何从。

屋里也没有人,晓燕租的这套旧房子有一个天台,想必是苇一跑到上面去了。

晓燕找来一个花瓶,她把玫瑰花插在里面,这是自阿辉消失之后他们沉闷生活中唯一的亮色,还是好好珍惜吧。晓燕对自己说。

(五)

果然,苇一独自一人抱膝坐在天台上,夜景并没有什么特别,远远近近的灯光无声地诉说家家户户平淡无奇的日子,星星更是不阴不阳地挂在天际,孤傲清辉,完全不理人间烟火。苇一回过头来,没事一样地对晓燕说:“过来坐坐吧。”

于是晓燕坐了过来,也抱着双膝。

苇一说:“不如我们结婚算了。”

晓燕没情绪地说:“你知道结婚要花多少钱吗?”

“我们先去登记,等有了钱再补办手续好了。”

晓燕心想,你说的轻松,我怎么向外地的父母交代?我怎么说?嫁了还是没嫁?

苇一侧头看了晓燕一眼道:“你干吗不说话?……不过男人一无所有还那么坏脾气是挺讨人嫌的,我现在自己都讨厌自己。”

晓燕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那就去登记吧。”说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做人是太没有原则了。

这个晚上,两个人好好地亲热了一次。事毕,苇一说,其实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找工作,只是都没有合适的,也不想说出来烦你。晓燕紧紧搂住苇一的脖子说,我想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年轻就是这点好,有大把的以后。

过了几天,晓燕跟刘冬调整了补休的时间,因为街道办事处只有星期二、星期五登记结婚,其他时间还要安排离婚、办待业证、调解邻里矛盾之类的事。

星期五的早上,太阳照样升起,晓燕和苇一也是心情平静。吃早餐的时候,苇一说,也许人有挫败感是件好事,我终于相信了原来我是不完美的。晓燕也说她原来的自我感觉也是太好了,可是做售楼小姐必须有极强的承受能力,有人下了订金,也有可能不买房子,当你希望落空的时候,心里也还是挺难受的。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走出校门之后的生活经历,不禁感慨万千。

晓燕也暗自庆幸,苇一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等他找到工作,两个人一块拼搏,相信好日子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他们。

两个人穿戴整齐之后便去了公共汽车站,车上的人不少,他们也只有挤在人堆里默不作声地望着窗外。事情也实在是凑巧,正当苇一决心放下阿辉重新开始他的

新生活之际,阿辉居然出现了,他正在一个报摊上买报纸。这让苇一简直不敢相信

自己的眼睛,经过仔细辨认,苇一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这回他不像往常那么冲动,

他只是附在晓燕耳边说了一句:在街道办事处门口等我。而后便在就近的一个车站

下了车。

晓燕根本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的阿辉完全是一身稀松的装扮,仍站在报摊旁边迫不及待地看《足球报》,

无意间,他突然感到一个摇摇晃晃的黑影疯跑过来,阿辉也是在几秒钟之内认出了

苇一,丢下报纸扭头就跑,这样追跑了几个街巷,阿辉慌不择路地进了一条死巷,

无处可逃的阿辉这才转过头来对苇一说,你听我解释嘛,你听我解释嘛……然而话

音未落,苇一已经不顾一切地猛扑上来,两个人顿时扭打成一团。

直到有人拨打了110,警察赶来才把这两个人分开,一起带到了派出所。

两个人都是鼻青脸肿,阿辉的一只衣袖也不知去向,胳膊上全是血道子。苇一

的斯文形象更是面目全非。

阿辉解释说,实在是他妈妈得了脑萎缩,只要一出家门口就丢,根本找不回来,

只好送到老人院去,加上姐姐下岗一直找不到工作,他也是无奈才出此下策。而且

他是打算有了钱一定还给苇一,苇一从长椅上弹起来说,这话你自己相信吗?民警

批评了阿辉,又问苇一打算怎么办?苇一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晓燕在街道办事处一直等到下班,也没有见到苇一的影子。这一天的结果是晓

燕陪着苇一去医院包扎伤口。登记这件事也就放下了。

(六)

随着浩雄的手术时间临近,智雄决定把手上的工作尽可能地多做一些,这样也

不会因为请假而影响工作。然而世界上的事情都是越乱的时候反而事越多。一天正

值上班时间,智雄手上有一大堆事要处理,这时合资公司中方的副老总章选民打电

话来把他招了过去。

章总说,最近本市出了不少好楼盘,而美金又有贬值的趋势,所以董事会决定

还是要买若干套高品位的房子,一来外资方的高层可以住,二来也是货币保值的一

种手段。智雄说,买房子可是一件大事,稍有差池便是里外受埋怨,在这方面我也

没有经验。章总说那我不管,你是公司总务我不找你找谁?而且这件事你还得抓紧

办,不要拖。你知道最近的汇率每天都有波动,万一来个大跳水,我可是没法跟董

事会交待。

智雄没有办法,只好又把手上的工作全部放下,一心一意地每天开着车跑楼盘,

见天拿回家五颜六色的楼盘广告,上厕所的时候都在研究。

柯俊说,爸爸,我们是不是要买新房子了?智雄说,想得美,奶妈抱孩子,人

家的。柯俊听不懂他说什么又去问妈妈,遵义解释说爸爸是在给公司买房子。柯俊

泄气地走了,从此不理这件事。遵义就总是劝智雄小心,说现在房地产方面的陷阱

特别多,不少人开始都是高高兴兴买房子,最后弄得官司缠身。这件事如果你处理

得不好,说不定还会影响你在公司的位置。说这话的时候,智雄正在吃饭,颇为不

满地对遵义说,你能不能叫我吃顿安生饭?遵义也知道智雄最近因为事多而心烦,

便不再作声了。

智雄第一次来到天都不动产公司时,是刘冬接待的他,刘冬也算是老业务员了,

一开始总要探探客户的虚实,但是智雄的口风很紧,只是说随便看看,所以刘冬并

没有特别把他放在心上。

老实说,天都不动产开发的楼盘还都是高品位的高价楼盘,所以智雄比较来比

较去又绕了回来。这一次接待他的是商晓燕,而刘冬补休。但是房地产公司内部有

不许抢客户的规定,所以晓燕便打电话给刘冬,叫她自己回来接待客户。刘冬正在

外面跟别人喝茶,心里对智雄又没有太大的期望值,又不愿意白白送给晓燕一个客

户,便用智雄换了晓燕一个准备买别墅的客户。

两个人在电话里讨价还价一番,而一直在观望大型沙盘的智雄一门心思放在房

子上,根本没有注意晓燕在干什么。

晓燕拗不过刘冬,也只好转过身来,堆一脸假笑地接待智雄。

两个人万没想到从此开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情感历程。

(七)

尽管冯苇一一百二十分地努力,可他找工作的事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这一天他在人才交流中心耽搁了好一阵,看来看去全是些反过来叫他先交培训费或管理费的工作,这就不能不叫人生疑。

一无所获地离开那里以后,苇一路过一家银行,他刷了一下信用卡,发现里面只剩下几百块钱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怎么用钱,可是钱怎么缩水得这么快?可见是他这段时间处于高度混乱的状态下,既没有钱的概念,又断了生活来源。现在他从噩梦中醒来,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才体会到商晓燕为什么会这么着急。

苇一从心里觉得对不起晓燕,于是他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些半成品,在家做好晚饭等着晓燕下班。

晓燕是按时回来了,但是吃饭的时候总是若有所思。

苇一不快道:“有什么事你干吗不直接说出来呢?”

晓燕道:“我们公司倒是要连开两个新楼盘,据说很快就要招兵买马。”

苇一饭也不吃了,旱地拔葱般地站起来道:“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不如我就先到你们公司去上班吧。”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们公司严禁办公室恋情,两口子绝不同时录用,内部人员谈恋爱,只要被发现,立刻请走一个……”

“这他妈的是什么人规定的啊?”

“我们老总是一个怪人,他就是认定两口子在一个单位会影响工作,还会把一些矛盾复杂化,他认准的事,谁拿他都没办法。你看他花一百多万不买奔驰,愣买一辆三排座的红旗,就愿意把公司当兵营管,动不动就让我们立军令状。”

“有病。”

“谁说不是呢,可是这年头成功人士好像都是挺怪的。”

苇一的嘴角牵了牵道:“那可不一定,将来我挣了大钱,一定表现得非常正常,给成功人士树立一个好的楷模。”

晓燕不以为然道:“现在连事都找不到,还忘不了吹牛呢。”

苇一想了想道:“要不就这么办吧,你先把招工表给我拿回来,我要是应聘不上,这事就算了……”

晓燕打断他的话道:“可要是聘上了呢?”

苇一道:“那咱们俩就装着不认识呗。”

晓燕半锁着眉头道:“我们又不是演员,在一个地方办公,怎么装着不认识啊?!”

苇一严肃地盯着商晓燕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学会顾全大局?”

晓燕没吭气,心想,看来也只有豁出去了。

就这么着,苇一到天都不动产公司应聘的事还出奇的顺利,他先是在培训部和新员工一块培训了三周,然后跟一个叫钱茹的女孩一块分到了晓燕和刘冬这个售楼处。

苇一的到来着实让刘冬的眼睛一亮,她立刻热情地向苇一伸出手去:“我叫刘冬,冬天的冬,不是冬瓜的冬。”

苇一一下就被她逗笑了,急忙握住了刘冬的手。

这样一来,晓燕就显得没有那么尴尬了。培训部的人给他们彼此做了介绍之后,就离开了。刘冬当下就说:“小钱,你就跟着晓燕熟悉情况吧。”

钱茹是一个戴眼镜的乖巧女孩,急忙点头说好。

而当晓燕正在发愣时,刘冬已经带着苇一去看大型沙盘了。

(八)

中午的盒饭发下来,晓燕才觉得嗓子眼里又干又渴,以前只是跟客户谈,现在身边多了一个小钱,所以一上午都在说话,于是晓燕便到茶水房接水。

刘冬也在水房,看上去既轻松又兴奋。见到晓燕便凑过来道:“新来的冯苇一,我跟他接触了一下,人还真不错。”

晓燕没有表情地回道:“刚一来就看上了?”

“你知道我是最相信一见钟情的。”

“我劝你还是想一想公司的规定吧。”

“那有什么,真要是爱得死去活来,我就离开公司。”刘冬说完便准备离去,走时还不忘嘱咐晓燕,“姐们儿,多给我制造点机会啊。”

晓燕还真不知道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当天晚上,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苇一和晓燕并排躺在住处的双人床上,虽然都有些疲惫,但还是庆幸他们的生活终于步入正轨,内心反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晓燕道:“怎么样?对公司的印象如何?”

苇一道:“还不错,可惜没有见到朱总……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普通人,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当然知道没有什么特别,但是新开发的楼盘倒是既有创意又有气魄。”

晓燕支起身子来看了苇一一眼道:“真想不到你还会佩服人。”

“谈不上佩服,只是有点意外而已。”

晓燕倒回床上,想了想,不禁笑道:“刘冬今天倒是没少夸你。”

“真的?都说我什么来着?”

“忘了。”

“我出100块钱唤醒你的记忆。”

“200块。”

苇一猛地跳起来掐住晓燕的脖子道:“你敲诈啊你!”

随着晓燕一声怪叫,两个人在床上打闹起来,滚来滚去直至翻到床下。情形变得暧昧起来,其实打闹也是调情的一种,更可以是做爱的前戏,所以他们很自然地就进入了情况。可惜老天不作美,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电话是刘冬打来的,刘冬开门见山道:“晓燕,你知道冯苇一住在哪儿吗?”

晓燕顿时就结巴了:“不,不知道……你找他干吗?”

“我想约他出来喝一杯。”

“这么晚了……”

“才10点嘛……不要告诉我你已经睡觉了啊。”

“哪能呢,我正在看《梵高传》呢。”

“少骗我,你也没那么文艺,八成在做面膜吧?”

晓燕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冬道:“说实话吧晓燕,你真的对冯苇一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晓燕看了一眼早已躺回床上的苇一,铁嘴钢牙道:“没感觉。”

刘冬随即在那边说:“那我就放心了。”

(九)

应该说,天都不动产公司的总经理朱广田是一个劣迹较少的富人。

虽然他也固执,处事有些情绪化,喜欢标新立异坐红旗车之类,但他不至于沉溺于酒色,而且有事业心,做事力求完美,此外还有看书的习惯。

朱广田就住在自己开发的楼盘内,这是一幢3层楼的别墅,装修得豪华气派,前后两个院子分别种满了难得一见的奇花异木,配上假山和藤制的桌椅,舒适而有情调。朱广田觉得自己就是天都不动产的无形的广告,表示对自己的事业十分的有信心。朱广田的老婆文竹是一个女强人,开了一家床上用品公司,目前的生意也是风生水起。只是他们的儿子朱贝贝难得见到两个强势父母,不夸张地说,他在电视中见到父亲的形象比在生活中的还要多。

所以,朱贝贝像许多没人管的富家子弟一样,他因为挑食而长得弱小,脾气怪癖,爱煲电话粥,学习成绩一塌糊涂。

家里的保姆周阿姨根本管不了他。

由于新楼盘的如期开盘,朱广田再一次成为房地产界的热点人物,他上报纸,上电视,忙着接待嘉宾,盯着黄金周的销售报表,就是没有时间回家。好不容易这些事忙完了一个段落,他便赶紧抽身回家,第一是看儿子,第二是与家人吃晚餐,这对他来说很重要。因为他一直认为自己应当时刻保持着普通人的心态。

然而,家中的冷清颇让他感到意外,除了保姆周阿姨一个人守着一台大电视在边吃边看之外,家里居然没有一个人。

见到朱广田归来,周阿姨急忙站了起来。

朱广田沉着脸道:“他们呢?”

周阿姨忙说:“贝贝到同学家聚餐去了,太太也是三天没回家了。”

朱广田一听就火了:“我就不信她有那么忙,难道她还忙得过我吗?”

周阿姨吓得一声都不敢吭。

朱广田环视了一下毫无人气的客厅:“你看看你看看,这儿还像个家的样子吗?”

周阿姨不知如何应对,忙说:“我这就给你做饭去。”

朱广田烦躁地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家门。

他独自一人去了会所的西餐厅,叫了一份咖喱牛肉饭外加一个红菜汤,他的脖子上围着白餐巾,左手刀右手叉,但因为他脸上的怒气未消便使他并不像是在就餐,却有点像角斗士的味道。老实说,朱广田对家里的现状甚是不满意,以前文竹还没有这么离谱,心里还有个妇道本分,可是这个女人心大,现在越来越把她那点豆腐生意当回事了,搞得家不像家,孩子没人管,这样的日子有钱又能有多快乐呢?

朱广田和文竹当年是自由恋爱结婚的,那时候朱广田和一个台湾人合资做来料加工,他在公司这边做,文竹在厂里负责工厂工人那一摊,那时候文竹就显现出了她不知疲倦且极其精明的管理才能。逢是加班赶工之际,朱广田就得求着文竹配合自己,因为工人只听她的,而且遇到矛盾的时候文竹还会毫不犹豫地到台湾老板那里告朱广田的刁状。

当时朱广田的想法很简单,他必须搞掂这个女人,而搞掂女人的最佳方式无疑便是把她搬到床上。

现在朱广田该对他自己的急功近利付出代价了,首先他是没想到自己的财路是山都挡不住的直冲云霄,如果是有一点点预感的话,那他也一定会坚守钻石王老五的立场。其次就算是自己早早地结了婚,哪怕是找一个会操持家务的黄脸婆也决不找文竹这种人,因为假如你是工作狂,文竹就是工作魔。

这个晚上,朱广田在西餐厅耽搁了好一阵,因为这里有烛光,有情调,有人气,还有让人的情绪得以舒缓的音乐,他觉得这儿好像比他的家更能留住人。

总之,当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以后,他决定回家。

然而,他刚刚走到家门口,还没有进院门,便听见朱贝贝杀猪一般的叫声。

朱广田站住了,刚刚平复的火气再一次从心底蹿了出来,因为他知道准是文竹

在管教孩子,文竹总是这样,要么几天不回家,要么就是对朱贝贝一顿鞋底板,世

界上竟有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妈妈,就好像朱贝贝不是她亲生的一样。

而且,这样大人喊孩子叫的声音传出来又成何体统?朱广田是一个特要脸面的

人,他的人生哲学是人所以拼死拼活的要发财,无非活一个体面,说白了吃穿享乐

的用度是极其有限的,可是要把自己修炼成一个体面的人那就太不容易。可是文竹

压根就不理解他的所思所想,他们之间的差距实在是越来越大了。

(十)

朱广田快步进了家门,果然见到文竹用自己的拖鞋猛抽贝贝的屁股,周阿姨站

在一边拦也拦不住她。朱广田见状冲了上去,一把夺过文竹手上的拖鞋,啪的一下

扔在地上。

文竹不示弱道:“你冲我瞪什么眼睛,你看看他的数学卷子,36分。”

不用看卷子,朱广田又被这一信息气得半死,转过头来瞪着朱贝贝。贝贝不敢

跟父亲对视,只管揉着屁股。

文竹怒气未消地冲着朱贝贝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就是听不进去!就算

你语文不好政治不好也不能数学不好啊,我跟你爸爸家大业大,你要是连账都算不

清,将来不全给人家骗去了……现在这满大街跑的,有哪个是好人……”

朱广田忍无可忍道:“你给我住嘴,有你这么教育孩子的吗?!没文化!”说

完拉着贝贝到后花园的院子里去。

父子两人站在葡萄架下,朱广田拉过两把椅子,贝贝不肯坐,但是朱广田问他

屁股痛不痛,他又说不痛。朱广田独自坐下,心中确有几分柔情,因为他无比感慨

朱贝贝出生在他们这样的家庭实在难说是祸是福。只是孩子还小,他不会理解这么

复杂的情感,他个子小小的,眼神里竟有些许苍茫。

朱广田尽可能用温和的声音说:“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原来的数学不是还

可以吗?”

朱贝贝看了父亲一眼,肯定地说:“我不想上学。”

朱广田道:“那你想干什么?”

朱贝贝道:“……我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朱广田被儿子万事皆休的语气惊呆了。

一瞬间,朱广田深感问题根本不是出在儿子身上,要说责任,完全应该由他失

败的父母承担。他拍拍儿子的肩膀道:“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呢。”

贝贝愣了一下,躲过一劫般地离去。

深夜,两口子在卧室里相对无言。沉默良久之后,文竹长叹一声道:“这孩子

真是我的一块心病。”见朱广田不语,文竹又道,“真不知道我们这么拼命的挣钱,

到底有什么意义。”

朱广田道:“没有意义。”

文竹知道朱广田心中有气,他们为这个问题早已不是争执一次两次了。很简单,

朱广田希望她回归家庭,可是文竹心想,为什么牺牲事业的就必定得是女人?就算

牺牲了也没多大关系,问题是时代不同了,社会上的太多悲剧让文竹根本就不敢回

归,有多少男人艰苦奋斗的时候需要女人和安定的家庭来支撑他的工作,一旦成功

他们便花天酒地,包二奶养小蜜……罢了罢了,总之这个世界的铁律就是没有经济

基础就没有安全感,女人年轻漂亮的时光能有几天?老了,还要伸出手掌要家用,

看男人脸色,这根本就不是文竹的性格。

文竹创办的爱之巢床上用品公司,真的是她一拳一脚的心血之作。见到朱广田

把朱贝贝的问题一股脑地推在自己头上,文竹心里也不痛快:“你冲我虎着脸干什

么?又不是我考了36分。而且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回归家庭的就一定得是女人?”

“那就我回归家庭,我可以把公司盘给人家。”

“你这不是说气话吗?现在天都不动产已经做成了品牌……”

朱广田突然大声咆哮起来:“那你说怎么办?孩子没人管,没人教,多少次我

推了应酬想回家吃顿家常饭,想一家人坐在一块不求开心只求正常,可是你比我还

忙,应酬比我还多,家庭和孩子在你心目中哪有一点位置?!你说你是一个好女人

还是一个好母亲?”

文竹火道:“我每天在这所房子里团团转就是好女人好母亲了?那你是一个好

男人好父亲吗?你回家吃顿饭好像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朱广田,你也太把自己当

回事了吧你。实话跟你说吧,幸亏我还有一技之长,要不天天看你那张臭脸谁受得

了?!”

这时的一场家庭大战已经不可避免,两口子唇枪舌剑都是拣最难听的说。关键

是这样的争吵不会有任何结果。

而挑起事端的朱贝贝还没有做完功课,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十一)

天都不动产公司的新楼盘御览花园开盘的那一天可谓盛况空前。

柯智雄来到御花园是由于接到了商晓燕的电话,自他们认识以来,晓燕一直给

他提供信息,还带他一块分析利弊,老实说,智雄对晓燕的印象不错,他觉得她敬

业,但也不失为客户着想,而且在不知道他任何底牌的情况下,尽心尽责。而刘冬

明显就是只对开奔驰车来看楼的人感兴趣,对于普通的客人,马上就换了一副嘴脸。

尽管,智雄是以很客观的眼光来看各种楼盘的,而且他小心翼翼,每到一处都

是先挑毛病,但是他也承认御花园是一个成功的楼盘,各个方面包括细节都是经过

精心打造的,加上晓燕的耐心推介,他终于下了决心。

当他告诉晓燕他一共要买四套的时候,晓燕也傻了。

“柯先生,看不出来呀你。”晓燕上下打量着柯智雄。

智雄笑道:“该出手时就出手嘛。”

晓燕点头称是,带着智雄到财务部门交了订金。

这一天晚上,刘冬逼着晓燕请客,还叫了苇一和小钱作陪。

在饭桌上,刘冬对晓燕咬牙切齿道:“你还不愿意请客?!你换走了我的财神

爷不说,就你那个要买别墅的客户,来一百八十回了,还请过南北两派的风水师看

风水,到现在还是举棋不定,我都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实力买别墅?!”

苇一对刘冬说:“柯先生原来是你的客户啊?”

刘冬嘴硬道:“那又怎样?我愿赌服输。”

苇一得了便宜卖乖道:“刘冬你就是为人豪气。”

刘冬敏感道:“我怎么觉得你兴灾乐祸啊?”

苇一忙道:“没有没有,你想哪儿去了?你们俩谁拿佣金我都高兴。”

结果是晓燕和刘冬都不领情地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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