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茹坐在一边一声不吭,闷声吃菜,而后自言自语道:“我现在也糊涂了,到
底什么样的人才真的有能力买楼?我手上倒是没有一个开奔驰穿西服的,可也看不
出来谁是天地英雄。”
刘冬不以为然道:“算了吧,就你那几个客户,我担保他们连房改房都买不起。”
晓燕对小钱道:“我的经验是别想那么多,好好对待每一客户就行了。”
这顿饭吃完之后还不到9点钟,刘冬看了看表,而后对苇一说:“苇一,我今
天心情不好,你陪我去喝一杯。”说完她又对晓燕和小钱道,“你们就别跟着当电
灯泡了。”
小钱笑道:“好好好,我们走我们走。”
晓燕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刘冬夸张地挎着苇一的胳膊离去了。
这天晚上,苇一自然回来的比较晚。晓燕也没有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苇一
进屋,她看也不看他,苇一想解释,晓燕先道:“你也不用跟我解释,我会吃刘冬
的醋吗?简直笑话,只是你别忘了骑驴找马这件事,咱们俩长期在一个公司工作,
保不准哪一天穿帮,收拾起来也是个麻烦。”
苇一道:“我知道我知道,天都不动产公司也不是我的久留之地,我冯苇一难
道就只能在女人堆里混饭吃?我就不相信。”
晓燕眼睛望着电视道:“女人怎么了?你也一口气卖四套房子给我看看。”
苇一当即给噎在那儿了。
不过这句对于苇一来说是强刺激的话没说多久,在苇一不懈的努力下,居然也
成功地售出了几套房子。这一对季度奖评出的售房天王天后得到了朱广田的单独召
见。
朱广田当然是说了一些例行鼓励的话,而且还许了愿,总之是好好干便可以前
途无量之类。苇一来公司这么久,竟然是第一次见到老总,所以很兴奋,出了总经
理办公室,他便对晓燕说道:“朱总这个人很有气势,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晓燕倒是没有什么热烈的反响,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禁夸,才夸了两
句人就飘起来了。”
苇一道:“我也没有什么可飘的,本来我就是人才,难得他是慧眼而已。”
晓燕道:“别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了,总之我们一块努力,等挣够了结婚的钱,
你不走我走。”说完这话,晓燕平静地离去。
苇一从心里欣赏晓燕,她在关键的时候总是这么酷。他想。
(十二)
柯智雄在御览花园下了订金之后,便带公司的高层人物实地考察,结果受到了
一致好评,都说智雄有眼光,会办事。章总也对他刮目相看,说你怎么就能找到这
么好的楼盘,还能以这么优惠的价格买下来?智雄只笑不语。
回到家之后,智雄便跟遵义说,他其实挺感谢天都不动产的售楼小姐的,因为
她没有坚持推给他旧的楼盘,还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信息,同时帮他分析了什么人
适合什么样的环境,使他的决策也恰到好处。遵义说,既然如此,那你也应该请人
家吃一顿饭才好。智雄便给商晓燕打了电话,晓燕婉拒。这样一来,智雄对她的印
象是好上加好。
但是没几天,智雄对晓燕的记忆就完全淡忘了,因为他事情实在太多,太杂,
还因为他已经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并且请好假准备北上护理浩雄了。
临行前一天的晚上,遵义把智雄的行李收拾妥当,两口子躺在床上,智雄哗啦
哗啦地翻着报纸,没心思地叹了口气。遵义道:“你也没有必要这么沉不住气,到
时候只管听医生的就行了,不会出什么事的。”
智雄道:“我有什么沉不住气的,我心里别扭是因为我听我哥说,他等到的肝
是一个判死刑的强奸犯的肝,你说这叫什么事?”
遵义笑道:“你别听他胡说,全都是胡猜,因为肝源是不会告诉病人的。退一
万步说,即使是移植坏人的肝,也是不会变成坏人的。”
智雄道:“那为什么台湾杀害白晓燕的凶手,被枪决前良心发现,主动要求献
出全身脏器,却没有一个人领他的情。”
遵义道:“你真是操心操不到点子上,赶紧睡吧,明天还要坐火车,等到了北
京,有你忙的……”
两口子正念叨着,电话铃响了。
是佩恩公司的章总打来的电话,放下电话之后,智雄的神情凝重。
遵义道:“出什么事了?”
智雄的脸上木木的:“章总没说,但是公司取消了我的误工假,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知道我是去照顾病人的。”
遵义道:“要不再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智雄道:“他说了,一两句话说不清,叫我明天一上班就到他办公室去。”
房间里一时静得出奇。
陡然间,遵义嚯的一下坐了起来,她盯着智雄道:“你不是有什么经济问题吧?”
智雄轻轻拍着胸口气道:“你别吓我好不好?你看我这个样儿,有胆儿贪污吗?!”
遵义倒回枕头上道:“那就别想了,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智雄愁道:“可我哥哥的手术日期是不可能改的。”
遵义没有说话。
智雄道:“看来这回只有你到北京去了。”
遵义沉吟道:“我去……方便吗?”
智雄道:“有什么不方便的?而且你比我懂医,准比我护理得好。”
“可是,柯俊……”
“柯俊送到你妈那儿去不就得了,以前你出差不都是这么办吗?也没见你像今
天这么不放心。”见遵义仍没有豪爽地响应,智雄气道,“……我就纳了闷了,你
分明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现在我哥做这么大的手术,你怎么就不能挺身而出呢?真
是谁的骨肉谁心痛,到底不是你的亲哥哥,你自然是不重视的……”
遵义想来想去,也没有合适的主意,便横下一条心道:“我去就是了,你也犯
不着说这么多的话。”说完起身,连夜把自己的换洗衣服塞进行李里,又把智雄的
衣服放回衣柜。
智雄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
(十三)
第二天一大早,智雄送遵义上了火车。一路上,遵义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决定等从北京回来之后,无论如何要跟智雄好好谈一谈,解开心结。
智雄回到公司,连自己的办公室都没回,直接就去了章总的办公室。
这时的章选民正坐在大班台前品茶,他是一个活得相当精明的人,见到智雄进来,便用手势招呼他坐下,一边叹道:“智雄,不是我说你,这个祸你可是闯大了
……”
智雄压根没坐,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害我昨晚一夜没睡。”
“电话里怎么说得清楚……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咱们公司外资方的总经理昨天去市规划局开会,为的是扩大在中国的业务,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建立佩恩公
司亚洲总部……”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智雄忍不住打断章总的宏论。
“你先别急嘛,跟你没关系我会扣住你不放吗?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外资方的总
经理在规划局意外的得知,你买的御览花园可以说是一个问题楼盘。”
智雄忙道:“有什么问题?”
章选民道:“第一,根本就没有什么私家路,他们信誓旦旦承诺的所谓私家路不但是规化路,而且还要设收费站,新干线上不让走的货车都从这条道上走,而且
是双程收费。第二,御览花园的旁边要建一个大型的垃圾处理站,虽说是封闭式的,但是谁能保证没有排泄物?谁又能保证没有污染?你知道老外最讲究的就是环境,
每天看着一辆一辆的垃圾车往那边奔,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智雄越听越气,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章总追出来道:“智雄,我还没说完呢……”见智雄理也不理,暗想,真是拿
村长不当干部,要是外资经理训话,哪个中国雇员不是立正站着。
智雄一边发动他的车,一边给商晓燕打了电话,约她到天都不动产公司附近的
咖啡馆见面,他的语气不容商量,晓燕似乎也感到了一股火药味,连忙说好。
智雄坐在咖啡馆里,远远望去,犹如一个准备剖腹自杀的武士,他想,怎么漂亮女孩都是一副蛇蝎心肠呢?真看不出来这个商晓燕,还是一个一流的演员,把他
哄得被她卖了还替她点钱,要是当时真请她吃了饭,那他才是天下第一号的傻×!想不到自己自以为见过世面,却栽在一个小丫头片子手里。
这时咖啡馆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了,商晓燕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刚一见面,智雄都没等她喘口气便道:“商小姐,我要退房,你必须把我交的订金全部还给我。”
晓燕不解道:“为什么呀?”
智雄气道:“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回我真是被你害惨了!”
晓燕还是不理解到底出了什么事,智雄便把到规划局查底的事情说了出来,晓燕当即也傻了,她真的不知道还有如此黑幕。
在大脑一片空白之后,晓燕尽可能冷静地对智雄说:“柯先生,你能不能给我
一点时间,等我把情况查实之后,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解决办法。”
这时的智雄也糊涂了,老实说,他从心里不相信晓燕会不知道实情,但是看到晓燕骤变的表情,好像她也的确是无辜的,所以智雄说:“你尽管去查,但你说话
要算数,总之你们的房子我是不买了,以后你们天都不动产的楼盘我看都不看。”
两个人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十四)
这天下午,商晓燕不知跑了多少趟总经理办公室,直到第七趟才堵到朱广田。
朱广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急?”
晓燕关上总经理办公室的门,神情严肃地把她知道的情况告诉朱广田,以她善
良的愿望,她觉得朱广田未必知道这些内幕。
想不到的是,朱广田神色平静道:“有些情况,本来就是上层掌握的。”
晓燕大惊失色道:“这么说这些底牌你全都知道,那你还要我们盲目地宣传!你这不是欺骗消费者吗?而且你一直在跟我们说,天都要发展第一靠诚信,第二还
是诚信,第三依然是诚信,原来只是说说而已!”
“别激动,别激动,晓燕你做房产营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应该知道,适度的隐瞒,稍微夸张一点的宣传跟诚信并不矛盾嘛,说到底我们还是要把房子卖出去,
总不能自揭其短吧?”
“可是,……可是客户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呀。”
“那我们可以推说我们原来也不知道啊,中国的事说变就变,这是大家都能理解的。另外,这件事你一个人知道就行了,要严格保密,买主也不可能人人都到规
划局去,再说规划局也不会接待他们。”
晓燕想了想,无奈道:“那好吧,以后我对客户的宣传口径会调整,但是柯先生10万元的订金,要退给他。”
朱广田的脸立刻就拉下来了:“退房?笑话!公司可没开过这个先例,他不买房可以,那就只有按塌订处理。”
晓燕忙道:“朱总,区区10万块钱,人家是给外资老板买房,搞得不好会砸掉饭碗的……”
朱广田黑口黑面道:“又不是我拿枪逼着他买房的,自认倒霉喽。”
晓燕急了:“可是这件事牵扯到我,我不能没有信用,现在客户认准了我在骗他,可是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内幕,我可以不当售楼天后,可以不拿
佣金和奖金,但是我不愿意背这个黑锅,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朱广田道:“谁没有原则?公司决不会把订金退给他,我不能开这个先例,这
也是我做老总的原则。”
晓燕不知说什么好:“那你的意思是……”
朱广田道:“你自己搞掂他,哪怕是跟他上床。”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脸上竟挨了晓燕一巴掌。说实话,晓燕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甚至可能就是本能的反应。一时间两个人都傻了。
可是无论怎么傻,晓燕都没有害怕,她盯着朱广田的眼睛道:“办完这件事我
就离开公司。”不等对方回话,她便摔门出去了。
这一天下班之后,苇一又被刘冬拉去泡酒吧了。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12点钟,由于怕吵醒晓燕,苇一尽可能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屋,可是一进屋便大声地打了
个嗝,这让他一下捂住自己的嘴巴。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客厅里蓝莹莹的节能灯,着实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晓燕在黑暗中坐在窗台上,眼睛望着窗外的夜景。
苇一连忙解释他今晚外出完全是被刘冬拖去的,这一点小钱可以作证。
晓燕并未理会苇一的解释,道:“苇一,我想离开公司。”
“干得好好的,干吗要离开,不是说好我离开的吗?”
“谁离开还不是一样,说不定你更适应这里……”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苇一走近晓燕,发现她脸上似有似无的泪痕:“怎么你哭了?……”
“……我想结婚,这个世界上可以信任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苇一无言,默默地把晓燕揽在怀里。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晓燕给智雄打了一个电话,承诺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订金退给他。这时的智雄已经不敢太松心了,他说,商小姐,你不会玩失踪吧?晓燕平
静地说,柯先生,你小看我了。
(十五)
医院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柯浩雄躺在住满八个人的大病房里,除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伤痛之外,便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来苏水儿味,以及治疗车嘈杂的车轮声,
医务人员川流不息的来来去去,这一切令他的心里乱极了。老实说,他虽然是个男人,可是他真是比女人还害怕见血,害怕手术,但他又能跟谁说呢?他身边一个人
都没有,而且常理需要男人在大事面前含而不露。
浩雄在极短的时间内与遵义分手,当然也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跟美丽的舞蹈演员楚霖结了婚。可惜的是这段姻缘也维持了不长的时间,在情感上的甘与苦浩雄现在
都没有心情去想了,关键是他手术时间临近,智雄决定到北京来照顾他,这使他非常感动。
永远不要以为亲兄弟之间不必用这个词,因为温情的年月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代化高科技的时代是携带着冷漠、自私、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铁律一同到来,在
这种时候,并非每一个人都会对自己的亲人伸出援助之手。所以说浩雄几乎望眼欲穿地等待着智雄的到来,否则他真是觉得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他为这件事求过楚霖,楚霖只是在电话里感叹了一句,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承诺要来照顾他。通过这个电话之后,楚霖再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来,像是不知道他
要做一个大手术一样,一个在全麻的情况下全身的血液体外循环还要移植肝脏的大
手术。
其实,浩雄完全知道也料定是这个结局,他太了解楚霖了,她是一个善于锦上添花的女人,你英俊,你富有,她能让你的生活更加多姿多彩;可是你倒霉,你坎
坷,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因为你间接地埋没了她的才艺。可是他还是打了这个电话,因为有幻想,因为相信“一日夫妻百日恩”的古训,更因为他在大手术之前的
心理准备不够,他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亲人这时候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而,他失望了,不仅是楚霖,在预感中他觉得智雄那头好像也出了问题。
这时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走进病房:“谁是柯浩雄?”他问。
“我是。”浩雄答道。
“有青霉素过敏史吗?”
“没有。”
“以前做过大手术吗?”
“没有。”
“不用紧张,这个手术的准备工作非常严密……”
不等医生说下去,同房间的一个病友说:“能不紧张吗?明天就要手术了,到现在家里也没来一个陪伴。”
医生说:“你在北京没有一个朋友或者亲戚吗?”
“没有。”浩雄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个没有,他很想说有,可是他除了有病还有什么呢?这让他觉得颜面上都有些过不去了。
医生都有点急了:“那你这个这个……”医生这个了半天,意思是术后的护工现在也要开始找了,至少要向护士长预约一声,省得到时候抓瞎。最后医生提醒浩
雄,护工是按小时算钱的。说完他很认真地看了浩雄一眼,好像在测试他的经济能力。
这时的浩雄愣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出现在病房门口的风尘仆仆的遵义。
医生如释重负地走了,似乎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浩雄和遵义互望着,他们或许都设想过见面时的情景,可是就有那么巧,他们从分手以后,也许是因为不在
一个城市的缘故,竟然没有见过面,现在他们却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了。
(十六)
尴尬的当然是浩雄,因为遵义实在不欠他什么。而浩雄,亏了理和志气,还亏了状态,离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精神萎靡,两眼无神,头发胡子都没有理过,
用苍老来形容他一点都不过分。要知道当年的浩雄,英拔得像一棵树,笔直的身材,浓密的黑发,一张国字型的脸是那种20世纪50年代电影明星的风度。
遵义看上去倒是蛮平静的,她解释了智雄不能来的理由,然后提议带浩雄去公共浴室洗一个热水澡,同时理理,刮刮脸。浩雄说明天就要手术了,还有这个必要
吗?遵义说这是术前准备工作的一个部分。
一切安顿好之后,天已经黑了,遵义拿了浩雄家的钥匙,准备回去休息。
屋里很乱,处处透着一个单身男人潦草的生活。遵义把房间收拾停当之后,便打给家里一个平安电话。当把电话打到母亲那里去时,夏夕埋怨道,她是在智雄把
柯俊送来时才知道最终去北京的人是遵义,她指出在这个问题的处理上遵义太草率了,总之等她唠叨完,遵义说事已至此,我会把事情处理好的。
第二天上午,临上手术室的浩雄给遵义一个存折和一张借据,存折上的钱当然是手术后的用度,而借据是楚霖曾经向浩雄借过10万元钱,这件事遵义明确表示
不愿介入,但是浩雄说已经催过楚霖好多次了,她明确表示最近拿出来没有问题,遵义这才勉强地把存折和借据放一块,小心地揣了起来。
浩雄打了镇定剂之后,被平车推进了手术室,他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无助和恐慌,遵义俯下身去,她说,不会有事的,我会一直守在外面。
浩雄大学毕业以后便分配在北京工作,虽然不是在特别肥的单位,但也是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应该说各个方面都比较顺,外人还挺羡慕他的。可惜自从他找了一
个艳丽的女人结婚以后,便开始走下坡路,而最终的生病才是他改变世界观的根本,让他明白了一切都会在瞬间失去。
手术是成功的,但是浩雄的医药单却打出长而又长的纸带。遵义只觉得存折上的钱就像变戏法一样没有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去找楚霖。
按照浩雄留给她的地址,在没有惊动浩雄的情况下,遵义来到了楚霖工作的地方。因为浩雄的身体还很虚弱,遵义不但每天要护理他,还可煲汤给他滋补身体,
她深知浩雄在这样的情况下是不能受刺激或者烦躁不安的,所以尽管遵义明知这件事不好办,她以一个女人的敏感相信,如果这个钱楚霖想还,断然不会在浩雄手术
之前不还,拖着,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浩雄却想得天真。但对于遵义来说,也还是得想办法解决医疗费的问题。
这是一家高级的美容护肤中心,占据着本市最好的商业大楼里的位置,里面的陈设和美容小姐的着装制服都相当讲究。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幽香,让人徒生出一
种醉生梦死的遐想。
楚霖微微扬着下巴,依旧保持着她的冷艳与高傲。
“你就是夏遵义啊?”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穿着朴素的遵义。“还钱的事他可以来找我呀。”她又说了一句,表情显得很无辜。
遵义道:“浩雄他还不能下床,身体还会出现排斥反应……”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呢?”楚霖显然不想听浩雄的病情,但又不想拿出钱来。
“我这里有你的借条。”
“可我没有钱。”
“你开这么大的店,怎么可能没钱?就算你没钱,浩雄做这么大的手术,你就是借,也应该把钱还上,这可是救命的钱。”
楚霖突然火道:“我用不着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你太滑稽了你,当初浩雄不要你,现在你又跑出来说三道四,我跟他之间的事我们以后会处理,你
是外人你懂不懂?有病!”
楚霖把遵义的脸说得红一阵白一阵,接下来理也不理她了。
(十七)
晚上,遵义回到浩雄的家中休息,想一想也觉得的确是自己有毛病,平白无故干吗要受这样的羞辱?!换上是智雄到北京来,只要往楚霖面前一站,不信她不乖
乖地交出10万块钱来,这时再想起浩雄当年对自己的绝情,遵义真想立刻提着行李去火车站打道回府。正在这时,智雄的电话打了进来,他问浩雄的病情,又问遵
义现在的情况,遵义想来想去觉得在电话里也扯不清欠债还钱的事,也就说一切还好,结果聚积在心头的火气和委屈一点也没有排泄出来,搞到最后便是自己在生自
己的气。
又过了两天,遵义正在病房里给浩雄洗脸,护士长走进来常规地问了几句,便
使眼色叫遵义出去一下。
在走廊上,护士长说如果再不交治疗费,药房就不供药了,叫遵义赶紧想办法,她说浩雄这种情况,中断治疗是万万不可以的。她的话也让遵义心急如焚,结果遵
义连病房都没回,先去收费处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垫了出去。
这天晚上,浩雄临睡前便问起遵义医疗费的事,又问她给楚霖打电话了没有?
遵义心想无论如何没有理由让一个重病人再承受这些不必要的干扰,便有些不悦地
说道,你只管安心养病,管不了的事也就别管了。
浩雄看了遵义一眼,不再作声。
离开了医院,遵义越想越觉得自己太窝囊。她想了一下,欠债还钱,这是天理。何况浩雄在病中,自己既然已经来到了北京,接受了护理浩雄的现实,那她就得把
钱追讨回来。于是她到公共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到美容中心,结果楚霖不在店里,她便从小姐嘴里套出了楚霖的家庭住址。
身上已经所剩无几,再说人在异地也是能省即省,遵义只得进了一家街边的兰
州拉面馆,匆匆地吃了一碗拉面之后,直奔楚霖家而去。
她连续换了两次车,还搭乘了地铁,这才到了楚霖居住的小区。
小区的感觉,有一点乍富的豪情——庭院间不大的地界却是喷泉、水帘,罗马式雕塑一应俱全,保安员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蛮有气势地立在大门口。遵义立
即就能体会出楚霖急于跻身富人行列的壮志雄心。
天已经黑了下来,一路上,遵义一直都在为自己提气,她想今晚一定不能白跑,
一定不要被这个女人的任何话激怒,她的目的是要钱而不是生气。
顺利地找到了楚霖家,是小保姆开的门,楚霖就在客厅里,想躲也躲不掉了。
当然她的脸色也很难看:“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不然我到哪儿去找你?”
“不就是10万块钱吗?烦劳你怎么像个热锅蚂蚁似的?”
“你拿出钱来,我会永不登门。”
小保姆看着她们,不知她们讲的是哪一出戏的台词。楚霖瞪了她一眼,她才低
下头匆匆离去。
楚霖似乎是想了想,突然爽快道:“你明天就到我的公司来拿钱吧。”
本以为有一场恶战的遵义一下子反而不知该作何应答,愣在那里,以不信任的
眼光看着楚霖。楚霖道:“真的。”
遵义缓过神来道:“几点钟?”
“上午10点钟吧。”
楚霖神情淡定,说的真真切切,仿佛一千万都可以随时拿出来。遵义也只得告辞,出来之后,一身的劲儿都在,心里的气也还提着,但遵义还是觉得如释重负,
她想,看来她对楚霖的判断是不对的,她人或许怪一点,但心眼并不坏。
(十八)
智雄几乎每天都来找晓燕,两个人又总是在僻静的地方说着明显是不愿意让别
人听到的话。刘冬最先发现这一现象,她问晓燕,这人看上你了。晓燕没说话,白
了她一眼。刘冬又道,我真的觉得他两眼发直。晓燕说道,他看上我了,我也喜欢
他,你满意了吧。
刘冬这才自讨没趣地走开。
这段时间,晓燕也算是发狠卖楼,想把挣到的佣金用来抵智雄交来的定金。但
是钱这个东西,你不找它时,它尚且还能见到踪影,真正需要它的时候,它必定是
杳无音信,遍寻它不着的。
何况10万元又不是一个小数。
可以说,每天在公司,晓燕都是黑着脸,回到住处,冯苇一说谁又惹你了?晓燕也不吭气。一天,朱广田把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他说他很正式地向晓燕道歉,
他承认自己说话欠妥,伤害了晓燕。不过他还是强调定金不能退,因为是原则问题。
晓燕这回也没有与他争辩,只是目无表情地离去。
晓燕真的是从心里觉得对不起智雄,相处下来,智雄是一个老实人,又很看重自己的岗位,买房的事办砸以后,他的领导又怀疑他在这件事上是否做了手脚,或
者自己捞到什么好处,总之里外说不清,而且因为这件事,他哥哥的大手术竟然不能前去照料,整个人看上去郁闷得很。所以晓燕希望与他之间的“业务往来”快快
结束。
一天晚上,晓燕忍不住还是对苇一说:“我想找你谈谈。”
“什么事这么严重?”
晓燕想了想道:“我想动用爱情基金。”
“我就知道……不行,那是结婚要用的钱,谁也不许动。”
“我真的急用。”
“那也不行,你要我管钱,不就因为我是铁公鸡吗?”
晓燕无奈,只好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她相信苇一还是有正义感的。不想苇一说道:“朱广田是奸商,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这跟定金是两码事。一是他的确不
能开这个先例,二是退一万步说也轮不着我们帮他顶这个数。”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具体到这一单生意,里面的确有欺诈行为,所以我觉得理亏,我不能因为区区10万块钱让别人前后骂我是骗子,我必须把这件事摆平。”
“晓燕,你知道我也不是贪财的人,可是阿辉已经把我们洗劫一空,现在又冒
出一个柯先生,那我们这辈子还能不能体体面面地结成婚了?”
这件事前前后后谈了三个晚上,苇一死也不肯把存折拿出来。最后一天晚上,晓燕火了,将近12点钟的时候穿上外套要出门。苇一说你去哪里?晓燕说当三陪
去。苇一说你疯了?!晓燕不理他,冲到大街上才发现自己并无去处。
她想了想,打电话给刘冬,刘冬说我都已经躺在床上了,晓燕逼着她起床去酒
吧。
真到了酒吧,晓燕又是词不达意,刘冬说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晓燕也严肃起来,她说我想跟你借钱。刘冬说借多少?晓燕说10万。刘冬打了一半的哈欠停住了,她说你先把我杀了算了。晓燕忙说那你说多少嘛?刘冬说最
多5万。晓燕笑道可以嘛,算个白领。刘冬说,老老实实了,利息要比银行多一个点。晓燕说都听你的,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刘冬说我是你的人肉提款机,我当然可
爱了。
晓燕不再跟苇一提钱的事,一边却跟他冷战,同时在售楼部广泛地借钱。
(十九)
一天晚上,晓燕在外面疯够了,回来时身心疲惫。
她打开灯,见到苇一在餐桌前正襟危坐,见到她,把一本存折拍在桌上,平静道:“算你狠,你都拿去给人家吧。”说完起身回了卧室。
晓燕洗了洗,爬上床,刚从后面抱住苇一,苇一便起身关上台灯,顺便也挣脱
了晓燕的怀抱,身体语言是我累了,我要睡觉。
晓燕重又抱住苇一,这一回抱得紧紧的:“你别生气嘛。”撒娇是女人贴身的
武器。
“我没生气,钱去心安。”
“苇一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少肉麻。”
“真的。”
“喜欢有什么用,又成光杆司令了。”
晓燕无言以对,这时苇一突然坐起来,打开台灯,认真地说道:“商晓燕,一个阿辉,一个柯先生,咱们俩算是扯平了。以后再也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见晓
燕点头,他重新关上台灯,木桩一样地倒下。
然而,晓燕仍抱着苇一不撒手,苇一忍不住道:“还去跟小钱借钱,我看你真
是有病!”晓燕不说话,亲了苇一一下。仿佛下决心做一晚上的“黏糕”。
第二天,晓燕主动打电话约了智雄去银行见面,见面之后,很快办完了交接手
续。分手时,晓燕道:“柯先生,我不欠你什么了吧?”
“不欠了,不欠了……我现在才相信,有些情况你的确是不知道……”
“那我走了……”
“想不到这件事你能办得这么快,又这么圆满。”
“不是我圆满,而是你圆满。”
“什么意思?”
“这钱一半是借的,一半是我准备结婚用的。”
“这……”
“这没什么,再见。”
在智雄呆呆的视线里晓燕头都不回地走了。
晓燕还是决定离开天都不动产公司,苇一说你到底想清楚了没有?要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晓燕说我跟朱广田说过办完这单生意就走。苇一说你那是气话,我相
信他也是当气话来听的。晓燕说也许我不想跟你搞地下情吧,这种装腔作势的生活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何况朱广田又这么让我失望。
朱广田当然也不想让晓燕走,他关上自己办公室的门,又把晓燕的辞呈撕了,甚至有点低三下四地说道,我不是都已经向你道歉了吗?
晓燕说,我不是要跟你计较个人恩怨,我只是觉得天都公司没有前途。朱广田
说收住你那张乌鸦口,谁都说我朱广田前途无量。晓燕说靠什么?靠心黑手狠你不如黑社会,靠实力竞争你没进500强,玩不规范的东西算不得数,也实在让我看
不上。
朱广田说,你以为找工作很容易吗?
晓燕说,当然不容易,但也不是离开天都就会死人。
朱广田说,看你的气势,不是有公司重金挖你去吧?如果真是这样,也犯不着
满嘴的仁义道德。
晓燕说,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抢手。
朱广田说,你总有一天还会来找我的。
晓燕道,那你就等着吧。
商晓燕真的走了,她的办公桌很快就空了出来,朱广田还听说她走前与苇一、
刘冬、小钱他们聚了一聚。以往,公司里的雇员来的来,走的走,朱广田都没有任
何感觉,这一次,他自己也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心里会有一丝失落和怅然。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一忙起来,这种情绪又烟消云散了。
(二十)
浩雄是半夜里出现排斥反应的,当时的遵义正在加床上沉睡,似乎是在睡梦中被一阵阵的呻吟声滋扰着,待她醒来的时候,才辨别出这声音是从浩雄的病床上传
过来的。
遵义急忙起身,这才发现浩雄的额头和全身都滚烫滚烫的,护士来给他量体温,热度很高。医生来看了之后,开了医嘱,用了许多药也不见他的温度下来,浩雄被
烧得迷迷糊糊的,加上肝区和刀口的疼痛,整个人就像在经受油煎炭烤。
医生说,这一关他是一定要过的,每一个做移植器官手术的病人都要经受这种生死考验,因为不是自己体内的东西必然会遭到巨大的排斥力量,闯不过去就是移
植失败。
遵义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知道移植失败是什么意思,无疑就是死亡。
上午10点钟,一脸倦容的遵义还是按时来到了楚霖的美容院,楚霖没有食言,她真的在美容院等着遵义,并且把遵义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她的助手还给遵义倒了
一杯茶。当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时候,遵义注意到楚霖的办公台上有一个报纸,墩墩实实的能打死狗,通常人们都是这么包钱的。
楚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借条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遵义小心翼翼地把借条拿了出来,但是她太没有经验了,她没有提出来要看看钱。
这时的楚霖踱到了遵义身边,她说:“能给我看看吗?”
遵义想都没想就把借条递给了她,楚霖极其认真地看着,也极其认真地踱到窗前,然后以非常优雅的手势把借条撕了。当白色的纸片被窗外的风吹得四散而去,
不见踪影,遵义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楚霖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到大办公台前,她打开桌上的报纸包,里面是两包大庆牌奶粉,她说:“你把这个带给浩雄,让他补补身子,我现在也只有这
个能力了。”
“钱呢?你撕了借条,总该把钱还给我吧?”
“什么钱?什么借条?”
遵义一下傻了,她站起身来,仿佛一身的血都从脚底流走了……
遵义的声音有些颤抖地说:“这么做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我遭什么报应?”楚霖白了遵义一眼道,“我们俩还不知道谁遭报应呢!”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夏遵义,我告诉你,我已经往医院打过电话了,浩雄他根本就没
过危险期,能不能挺过来还是未知数,你这么着急地要钱,等他一过去,这钱不就
成你的了吗?!”
遵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美容院的,她回到浩雄的房间,浩雄被病痛和高烧折磨得只吊着一口气,再一想到楚霖的所作所为,遵义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她
也不知道这是委屈还是着急,或者是生气,总之她去了洗手间,好好地哭了一场。
她也知道哭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平静下来以后,遵义用医院的磁卡电话找到智雄,她没说别的,只说浩雄用来治病的钱不够了,恐怕要动用我们的钱了。智
雄有些为难地说,我们那点钱攒得也不容易。不等他说完,遵义急道,那总不能看着浩雄中断治疗吧?而且现在浩雄身上的排斥反应非常厉害,随时都要用药,现在
的钱可就是他的命啊。
到底还是血浓于水,智雄忙道,你别急嘛,我明天就把钱给你电汇过去。
遵义这才放下心来,此后的日日夜夜,她寸步不离地守候在浩雄的病床旁边,只要浩雄微微地睁开眼睛,遵义就在他的耳边说,医生说你已经没事了,你一定能
挺过去。
其实医生什么都没说,但是遵义知道浩雄是一个极易接受心理暗示的人,也许正因为她懂医,又了解浩雄,终于将近在一周之后,浩雄开始退烧了。
(二十一)
离开天都不动产公司的商晓燕,这回真的有一种体轻如燕的感觉了。
她决定先给自己放10天大假,每天睡懒觉,吃东西,到琳琅满目的特色店、生活馆瞎逛,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有一天她买街边的牛杂,一
块钱一串,上面点上红红的辣酱,边走边吃,心想生活怎么这么美好啊。
白天,苇一屁颠儿屁颠儿地上班了,晓燕就大睡特睡,所以到了晚上她又变得精力充沛,两只眼睛像小灯笼一样亮晶晶的。累散了架的苇一下班回到家,脑袋只
要一挨枕头就着。但是晓燕却在外屋的台灯下抱着抱枕吃着薯片看着她自己白天淘回来的盗版碟,还尤其爱看恐怖片,吓得她发出极可怕的叫声,苇一倒是没看恐怖
片,但晓燕的叫声早已把他吓得从床上翻下来,有时半夜正睡得香,后背突然就被晓燕死死地贴住,冰凉的小手抓住他不放,迷迷糊糊中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有一天晚上把苇一搞急了,他突然跳下来,冲到外屋把恐怖片统统扔到窗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