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意思是叫晓燕立刻给在外面开会的朱广田打个电话。然而晓燕不肯,只说,他会很快知道的。
估计是梅经理向朱广田汇报了这件事,朱广田立刻约见了陆放,大为光火道: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离婚案你到底都做了哪些工作?为什么文竹会变得
越来越狂妄?为什么你至今也不能给我提供一个时间表?我现在正式通知你,鉴于
你的表现,我必须撤换你,我会找到一个比你更有能力的律师。”
朱广田铁青着脸,在他酒店长包房的套间里走来走去,情绪很坏。
陆放一直等到朱广田的火气全部发出来之后,才对他说道:“文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相信朱总会比我更了解她。相信比我能力强的人也未必是她的对手。我的
策略是跟她打疲劳战,天天跟她磨……可是现在孩子又病了,看见朱贝贝,我也是真的从心里心疼他,一个不足12岁的孩子要站到法庭上去在父母之间进行选择,
这实在是很残酷的,这也是我并没有把文竹逼得太狠的原因之一……”
朱广田这时也不吭气了,他尝到了英雄气短的滋味。
陆放又道:“孩子的问题我看还是可以私下解决……”
朱广田这时又不耐烦道:“我不是说过了吗?孩子放在她的名下没有问题……
她想要多少钱也报个价,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问题吗?”
陆放要说不说的样子。
朱广田道:“我看你真是徒有虚名,怎么性格这么肉?有什么话你先说出来嘛。”
陆放道:“办这件事肯定需要时间,不会像想象的那么简单,另外我想问一下
朱总,离婚之后决定怎么处理和商小姐之间的关系?”
朱广田道:“那还用问吗?当然是结婚,名正言顺地娶回家。”
陆放道:“据我所知,天都不动产有明文规定,不许发生办公室恋情。我看还是让商小姐在家做少奶奶吧。”
朱广田道:“荒唐,她离开了这个舞台,马上就会失去一半的魅力,她实在是太能干了,是我的左右手……”这时他突然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走进了自制的悖
论。良久,他都没有再说话。
陆放颇为知心地叹道:“改一改公司的规定,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可以,问题是
这不是太授人以柄了吗?我想你们的交往还是有第三条路可走的。”
作为男人,朱广田当然知道陆放是什么意思,他也叹道:“你是太不了解商小
姐了。”
陆放冷冷回道:“可是人总不能实惠也要,名分也要……既然你朱总对她那么毫无保留,她为你受点委屈也应该在情理之中吧。”后面的话,陆放就没有再说下
去了,他心里很清楚对于朱广田这样的人,还是点到即止为好。
(四十二)
犹豫不决的朱广田当天晚上并没有去看商晓燕,而是去了儿童医院。
这是因为他的决心一旦动摇,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这个他心爱的女人了,
他真的是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他该说什么,怎么说,他想等自己想清楚之后再去
和商晓燕好好地谈一谈。
第二天上班,朱广田在他的办公桌上看见了他送给晓燕的钻戒。
晓燕是太聪明的女孩。
朱广田找来梅经理,梅经理称晓燕请了病假,而且刘冬也证实她的确是患了重
感冒。朱广田想都没想便上街买了鲜花和水果去看望晓燕。
晓燕的面色挺差的,还不时地咳嗽,但是神情却颇为平静。
朱广田道:“……你没事吧?”
“没事。”
“我昨天是因为……因为我儿子……”
“你不用解释,也不用为难,我们之间的游戏结束了。”
“你说什么?游戏?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是玩真的吗?既然是游戏,理应见好就收。”
“晓燕,难道我们之间真的就无路可走了吗?”
“当然有路,你给我钱,我也别计较名分。”
“你不要说得这么直白,但是……”
“但是我告诉你这是妄想。”
“难道你不承认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吗?”
“没有,从一开始就没有,我只是被你的富有冲昏了头脑。”
“不,你这是气话,我知道这回文竹打上门来叫你受了委屈,但是我会对这一切做出补偿……可你不应该否定我们之间是动了真情的。”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一点也不恨文竹,她做得对,因为她要保卫她的家庭,
倒是她这一巴掌把我从梦里打醒了,我问我自己,我爱朱广田什么?如果他一无所
有,我会爱上他吗?所以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愿意跟文竹成为朋友。”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一切都结束了,就这么简单。”
应该说,来的时候,朱广田想到了各种各样的谈话场面,也想到了自己该如何
应付,但结果却太出乎他的意料了。至今他更觉得商晓燕实在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
突然朱广田下定了决心,他觉得他不能失去晓燕。
正待他准备表白的时候,晓燕的手机响了,听得出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晓燕连说了几个好,没问题,不见不散之后,便起身在衣橱里找外出的衣服,她旁若无
人地梳头,涂口红,转眼间就换了个人似的姿容上身,如黑白照片着了色。
这时的朱广田却发疯一般地从后面抱住晓燕,他说我不让你走,你今天哪儿不能去。晓燕大力挣脱了朱广田的怀抱,晓燕说你干什么你?我又不是你手上的房
地产,你没有权力这样要求我!朱广田说,我一定会离婚的。晓燕说那也跟我没系了。朱广田说你不是这么绝情吧?晓燕冷笑道,你不是就想让我扮演这个绝情的
角色吗?朱广田,不想离就承认自己有难处,这样我还不至于看不起你。
商晓燕走到门口,让房门洞开,请吧,朱总。她说。
无奈之中的朱广田走出了房门。这时他的社会角色对他说,你是一个总经理,
有钱,有貌,也不乏情调,商晓燕不算什么,她会向你低头的。
想毕,朱广田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四十三)
晓燕如约赶到一个装修别致的茶艺馆,原来打电话约见她的人是柯智雄。智雄
很久没与晓燕联系了,可是最近他准备继续帮公司买四季花园,实在搞不清房地产
方面的“猫儿腻”,所以拿了全部的资料来请教晓燕。
四季花园是近段时间推出的顶尖级高档楼盘之一,晓燕不仅知道,还去过现场
“踩点”,所以跟智雄谈起这个楼盘也算是如数家珍。
不知不觉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智雄道:“不如我请你吃饭吧。”
“我不想吃,真的,没什么胃口。”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最近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不好。”
“又怎么了?”
这时的晓燕,心里面已经满满地憋了一肚子的委屈一肚子的话,她既不能在朱
广田面前发泄,也不能在刘冬面前表露。因为她必须撑着,人活都是活个面子,她
不能在全公司的人面前丢丑之后还演续集给他们看。可是她到底年轻,心里的苦是
不能不倾诉出来的,现在面对智雄这样一个特殊的朋友,同时又是一个局外人,她
的眼泪便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智雄着实吃了一惊,忙问晓燕出了什么事?晓燕忍不住一吐为快。
最终智雄叹息道,到底君王负旧盟,江山情重美人轻。
晓燕自责道,说来说去是我自己顶不住诱惑,所以遭此下场。
俩人沉默了片刻,晓燕突然说道:“智雄,你还会像从前那样支持我吗?”
“当然,为什么不?”
晓燕无比欣慰,女人通常是这么没出息的,好的时候忘乎所以,大感世界为我万物花开,一旦从云端落入谷底,便是有一根稻草都会牢牢抓住,当每一天是世界
末日。
不过晓燕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几天之后,她回天都不动产上班,马上就感觉到氛围的异样。要说有多大的变化你可以说毫无变化,但是那种细微的情绪上的调
整是许多人心知肚明的。尤其是商晓燕,可以说她这一拨里就只她一个人,包括刘冬在内的所谓朋友也显出了曲终人散的怅然——大伙似乎是万众一心地猜测到朱广
田的豪情已经回落,在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够真正地由着性子浪漫不面对现实呢?
本来,晓燕是想离开公司的,但是她觉得这样自己输得太彻底了,她不甘心,
她想她必须挺过这一难,她一定要活得漂亮,活得开心,最终的胜负才自有公论。
但是具体到上班的每一天,她真是度日如年,下了班就更觉得时间打发不过去,所以她几乎是天天都要给智雄打电话,她说,柯智雄,你已经成了我的精神教父。
柯智雄说,别这么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也都会好起来。
有时候,两个人电话里已经聊了四十多分钟了,晓燕还嫌不过瘾,提出出来见面继续聊,智雄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男人,便始终充当垃圾筒的作用。直到有一天,
他陪晓燕在红馆咖啡厅泡到晚上12点钟,回到家时发现遵义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原来那一天是遵义的生日,她做了几个菜,买了葡萄酒,自己又穿一身冲喜的
红衣服,结果整整一个晚上竟是空等。这件事,遵义并没有过多地指责智雄,她想智雄在外面的应酬是一个公司总务必不可少的功课,而且智雄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
这一点她并不担心。可是智雄在那个晚上却对自己的行为深感不妥,不过他仍没有意识到事件将会如何发展的先见之明。
(四十四)
朱广田果然是搬回家去住了,回家后他住在书房里。
即便是这样,文竹也还是为自己指挥若定的应急反应心存得意。
但她对这一点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表露,反而停止了加班,每天尽可能地按时回家,而随着冯苇一的归来,朱贝贝的一切也趋于正常。文竹觉得她所做的努力是有
可能让朱广田改变主意的。
这一天朱广田下班之后,草草地吃了晚饭,而后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说是看书其实是烦躁也看不下去书,这时保姆敲门进来问他吃不吃燕窝。朱广田没好气地
说我从来不吃女人吃的东西。保姆一时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只见文竹端着一盅炖品走了进来,并用眼神示意保姆离开。
保姆走后,文竹少有贤良地把炖品放在朱广田面前。
朱广田不动。
文竹一点不带情绪地说道:“我说你跟自己治什么气啊?晚饭吃那么少……”
朱广田不快道:“我跟我自己治什么气啊?我整个儿就是跟你治气……文竹,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好合好散?像现在这个样子你住卧室我住书房,跟离婚又有什么
区别呢?”
“当然有区别,不管里面变成了什么样子,外表看上去还是一个家。”
“可我看不出来这个所谓的家有什么实质意义和正常的价值。”
“它的意义和价值就是对于朱贝贝来说这里是一个安全岛。我告诉你朱广田,别以为我离开了你就不能活,我不离婚是为了这个家,这份来之不易的家业,更重
要的是为了贝贝,我劝你给我收敛着点,别逼我逼得太狠!”
“否则你会怎么样?”
“我会一把火把这个家点了,大家都活不成。”文竹平静地说完这句话,悄然
离去。
朱广田在不觉中打了个寒战。
好一会儿,他把那盅材料和做工都堪称精良的炖品扫到了地上,这让刚进朱家门的冯苇一不由自主打了立正,然而已经下楼来的文竹不经意道,没事。苇一也就
径自去了贝贝的房间。
可以说,冯苇一是第一个朱家以外的知道朱广田搬回家来住的人。
所以整个晚上,苇一的心思并不在贝贝的功课上,而是他觉得自己务必要跟晓燕好好地谈一谈,检讨自己,与她重归于好。
就目前的情况,他觉得自己胜券在手的原因是,此时的晓燕正是需要一副肩膀
的时候,而他们又是有感情基础的。另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准备明确表示,
他的合同期一满会立刻离开天都不动产公司,从而恢复两个人光明正大的恋爱关系。
这个想法固执地盘旋在他的心头,以至于他当晚就要约见晓燕,只可惜她的手
机不在服务区。
第二天上班时,苇一看见晓燕去开水房,便也拿着杯子尾随其后,还好,开水
房里没有人,苇一看着晓燕接水,说,我想跟你谈一谈。
谈什么?
我想我们之间有误会。
是吗?
你不要做出玩世不恭的样子,其实你心里并非真的无所谓。
如果你想教训我那就请你滚蛋。
苇一刚想说我当然不是要教训你,而是我想真心实意地向你认错。然而这句话正准备说出来的时候,刘冬突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并不是来打水的,她说,
怎么这么巧,你们两个人都在。晓燕道,你有什么事吗?刘冬道,有事,而且是好事。你们两个人全部高升了。晓燕说我觉得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说完准备离去。
刘冬说道,你整天黑口黑面的,谁又敢跟你开玩笑。我这个消息来源绝对可靠,苇一提升为总经理助理,晓燕你接替梅经理的位置。
苇一忍不住脱口而出道,那梅经理呢?
刘冬说,梅经理调到游艇开发部。
苇一走后,刘冬对晓燕说道,虽说挨了一巴掌,可是提了销售部经理,真不错。
怎么就没人打我一巴掌呢?
晓燕斜了刘冬一眼,道,你还会不会说人话?
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嘛?
对个屁。
有本事你就别当销售部经理。
我为什么不当?由着你们看我的笑话不成?
刘冬叹道,晓燕你是越来越刻薄了。
下午3点钟,一切如刘冬所说,梅经理在会上传达了公司人员变动的文件。
苇一心想,看来他与晓燕的谈话只能无限期延后了,因为他与晓燕同时升了职,应该在这种时候离开公司?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看来,他们各自也只能维
持现状,好自为之了。
(四十五)
仲夏的北京依旧是天大地大,人多物博,外加一个少有的闷热。
楚霖的美容院依旧也是顺风顺水地开着,这个晚上,楚霖又被女友们约到一家
新开张的私家菜馆吃饭。
陡然间,楚霖的目光停留在餐厅的门口不动了。
原来,她无意间看到了柯浩雄,这一看倒不打紧,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浩雄不知是不是涅之后的重生,他看上去只是比从前清瘦了一些,但是身体和
精神状态都非常好,完全没有一点生过大病的影子。他随意地穿着白衬衣,蓝西裤,和几个看上去同样是成功的男士有说有笑地走进了包房。
不知为何,楚霖的心一下子就被提到嗓子眼儿上了,她直觉浩雄今非昔比了,
而她自己,有可能放掉的是一条大鱼。
楚霖在座位上再也坐不住了,她借故上厕所去了包房区,在浩雄他们的包房外
等待了片刻,终于在一个黑衣服领班嘴里得知,这个房间是精卫证券有限公司预订
的。
有了这一线索,剩下的问题就好办了,仅仅用了一天半的时间,楚霖就搞清楚了浩雄和这家证券公司的现状。情况只跟她自己分析得一模一样,浩雄不仅发了,
而且犹如一只潜力无限的股票,直冲云天。
的确,浩雄自遵义离开北京之后,他的身体一直恢复得不错,尽管他在第一批内退人员名单里,但这难说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没有退路,在几个朋友的相邀下进
入证券业他也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而且,大概是他适合干这一行吧,不仅很快上手,而且如有神助,以至于精卫公司很快成为圈内公认的黑马。
楚霖历来是个行动派,当年她发现浩雄在经济大潮中不会有什么起色,便认识了另外一个有钱的男人,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离了婚,投入了他人的怀抱。现在前任
老公起死回生,她也就没有必要拒他于千里之外了。
周末的晚上,楚霖来到了她的故居——也就是她曾经与浩雄相守的旧巢。
果然,浩雄在家里吃面条,他的生活依旧是简单、朴素的,同时家里没有外人,
也没有女人的气息,这让突然而至的楚霖在暗中松了一口气。
楚霖诚恳道:“浩雄,你生病的那段时间我一直没空,但是心里挂着的也就是
这一件事,现在看到你恢复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浩雄道:“我没事,你忙你的吧。”
楚霖说:“你最近还好吗?”
浩雄问道:“你呢?你现在怎么样?跟那个人结婚了吧?”
“恰恰相反,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呀?”
“他不想结婚,只想这么混着,那我也就不奉陪了。”
“可他给你买了房子和车,也算是言而有信。”
“我们不提他好不好?浩雄,明天你有空吗?我们一块吃个饭。”
“我们?还是算了吧,你来看我,我很感激,就这么着吧。”
“你的时间不至于那么金贵吧,我也无非是想叙叙旧。”
临走时,楚霖不由分说地说了一家饭馆的名称,并铁定第二天中午不见不散。
浩雄没有办法,第二天也只好赴约,这一顿饭吃得挺装腔作势的。
(四十六)
此后的一段时间,楚霖有事没事都要约浩雄出来喝茶吃饭,浩雄烦不过,手提
电话常常关机,居然下决心搬了住处,新地址也没有告诉楚霖,所以楚霖想与浩雄
联系的渠道就只剩往公司打电话这一条单线了,还常常是找不着人。
一天,楚霖又把电话打过去,精卫证券公司的人说浩雄不在,经不住楚霖的反
复盘问,那人告诉她浩雄去了南方。
这个信息一下子提醒了楚霖,她的记忆复苏了,复苏的记忆里出现了夏遵义这
个人,这个当年被她轻易打败的女人,现又一次成为她的敌手,命运的年轮真是太
神秘了,楚霖以一个女人的先知先觉准确地感觉到目前浩雄的心上人是谁,也许他
自己都不会承认,但不会错的,就是这么回事。
每一个男人心里都有一个天使。
下午,楚霖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到智雄的佩恩公司,终于找到了智雄。
她说:“智雄,我是楚霖。”
显然智雄一时没想起她是谁,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想起
来了,你有什么事吗?”
“浩雄是不是过去了?”
“对,他来融资,顺便看看我们,昨天飞厦门了。”
“我看不是顺便是专程吧。”
“专程来看我也没错啊……”
“别自作多情了,我看他是专程去看他的老情人的。”
“他的老情人在南方,我怎么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这我倒有好奇心了,他的老情人是谁?”
“夏遵义。”
智雄一下子愣住了,楚霖那头收了线,他还拿着电话一动不动。
闷了一刻钟,智雄真是即刻想打电话到血站将此事问个明白,可是他毕竟还没有到失去理智的程度,遵义的工作是出不得一点差错的,这件事只能晚上回家关上
房门理论。
下班之后,智雄回到家,等了半天,只有柯梭从学校放学回来,还是柯俊提醒他,妈妈晚上值班。智雄一拍脑门,这才从冰箱拿出食品,随便凑合一顿,柯俊是
个好打发的孩子,进了她的房间做作业。智雄继续发愣,似乎又想起什么,便到卧室翻遵义的抽屉,以往他们的抽屉都不上锁,但谁也不动谁的东西,今天是个例外。
遵义的抽屉里有几封以前浩雄从北京寄来的信,看上去都是些流水账,没有什
么特别,可是一想到他们曾经有过的恋情,智雄的感觉就有些异样。
这个晚上,智雄时梦时醒。
早上,柯梭上学去了,智雄也没有急着去上班,直等到遵义下班,他要证实一
下这件事的真伪。
谈话是相当平静的,智雄问遵义可有此事?
显然,遵义觉得颇为意外,反问道,是谁跟你提起这事的?
那你就别问了,有没有吧?
有。
多长时间?
三年。
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一直想跟你说……
可你没跟我说。
我是有些顾虑……如果是其他什么人或许还好些,他是你哥哥,你们今后还要
相处,我怕你会觉得别扭。
这样由别人告诉我你觉得不别扭吗?
我还是想知道是谁跟你提起这件事的。
这重要吗?我看重要的是事情的真相。
智雄,你真的这么在意这件事吗?那就让我亲口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就是我跟
浩雄早就结束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纠葛。
是吗?
你不相信我?
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你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诚实。
说完这句话,智雄便上班去了。
(四十七)
智雄发现这件事情就像感冒一样,虽不至于危及生命但仍让他感到周身不适。智雄是这样想的,如果真是一件无伤大雅的事,遵义为什么迟迟不肯跟她说呢?显
然这是一个触动她心灵的话题,而且感情这种事是最说不准深浅的,他们之间发生
过什么?还有多少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这个问题不着边际但却滋扰着智雄的心。
这时,楚霖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她说,怎么样?真相大白了吧?
请你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不敢往深里琢磨这件事了?那我还是得告诉你,她到北京来的时候专门找过
我,谈起她对浩雄的感情,她流下了眼泪……
不等楚霖说完,智雄挂断了电话。
家庭中的冷战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以前没有养成争吵的习惯,这一次也不会大
吵大闹,只是智雄每天下班后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回来之后一言不发倒头便睡。
这段时间,智雄找得最多的人便是商晓燕,只有她会玩也懂得玩,好几次泡吧泡到半夜三更,晓燕便问智雄出了什么事?智雄说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哇。商晓
燕说那天我一见到你,你满脸都写着出事了,还说没有。智雄当然不愿意跟晓燕提自己的事,他其实是个爱面子又小心眼的男人,决不肯把自己的弱处暴露给别人,
何况是冰雪聪明的晓燕,那还不笑话死他。
不过他们已经是老熟人了,而且此时的情感世界又颇为相似,都是在自己的至爱那里没有得到他们坚信的那一份东西,所以他们的情绪相当配合,渐渐视对方是
自己的精神支柱,开始产生情感方面的依赖。
一天,智雄下班后走出办公大楼,每当这一时刻他因为不想回家便感到颇为茫
然,他掏出手机,刚要给晓燕打电话,却发现夏夕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智雄把手机放回兜里,夏夕非常严肃地对他说,我想跟你谈一谈。
他们在离佩恩公司不远处的一间咖啡厅坐了下来,夏夕开门见山地说:“智雄,
昨晚遵义在我那里哭了一晚上,你知道她是很爱你的,而且那件事是我叫她不要对
你说……”
“你也知道这件事?那还有谁不知道?是不是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智雄,你听我说嘛。”
“还有什么可说的,普天下也只有我这个傻小子会把自己的老婆送到北京去幽
会。”
夏夕一下子就火了,夏夕说:“智雄,你这么说话对遵义公平吗?浩雄做手术,
是你因为工作上的问题去不了遵义才去的,她照顾你哥哥,又怎么可能不周到不尽
心呢?你现在却怀疑他们是旧情复燃……”
“恐怕是从来没断过吧。”
“你,你说这话有根据吗?你这么想真是太过分了。”
“到底是谁过分?这件事你们还想瞒多久?”
他们的谈话注定是不欢而散,没有结果。
搅和了智雄和遵义这家人,楚霖并没有放弃对浩雄的攻势,她想,夏遵义是那种会用一生证明自己清白的女人,事已至此,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接受浩雄了,那
么剩下的功夫就看她自己的了。
真不知道楚霖是通过什么办法打听到了浩雄的新住处的。
当她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浩雄家的门口时,浩雄的眼睛嘴巴齐齐张着。楚霖却像家庭主妇一样进了房门。
(四十八)
浩雄心想,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可是又不便开口问,谁都是有面子的。
楚霖放下东西,笑道:“可以参观一下吗?”
浩雄不置可否,楚霖便四下里转转,这套房子的位置相当不错,阳台又挺大,可以纳凉兼品茶,装修虽不豪华但用料还是考究的。这么说吧,楚霖对浩雄的现状
很满意,她看出了他的实力。
不过,楚霖是一个看上去永远漫不经心的女人,这时她动手拆开一个名牌专卖店的提袋,从里面拿出一套藏青色的高档西装,她说:“试试吧,你也该有几身像
样的行头。”
浩雄忙道:“我真的不需要,也没有场合穿。”
“你怕什么?又不要你出钱。我只是看见你的衣服还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那几件,心里面着实不咸不淡的……反正碰上名牌大降价,也就给你挑了几件。”说着,
楚霖便起身要帮浩雄脱外衣。
“行行行,我试我试。”浩雄抖开西装,有意识地拉开和楚霖的距离,却没发
现一条红色的连衣裙自西装间滑落。
楚霖捡起裙子道:“对了,我自己也买了条裙子,差点忘了,你也帮我看看,
如果不好我就送人。”说完拿着裙子进了里屋。
浩雄自然是没有心情试什么西装的,说句老实话他现在对楚霖的出现只有一种被纠缠之感,他真想不通当年自己讨命一般讨来的女人,竟然是这样一个自私、矫
情、庸俗、做作的品质。本来,他们是不应该相处成这样的,但是他太不喜欢她把一生都当成一场大秀来完成了,他几乎从来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转眼间,楚霖便从里屋闪了出来,那条连衣裙非常可体,简直就是度身订做,而且即便是以苛求的眼光看,楚霖的身材也还是突显有致,恰到好处,没有半点的
走形。
“怎么样?还好吗?”楚霖扭动着腰肢。
浩雄敷衍道:“你觉得好就行。”
“知道我为什么挑红色吗?就是因为你说过我穿红色会让你疯狂……”楚霖眼带桃花地瞟着浩雄,应该说她还是那么勾人魂魄。
只是浩雄却突然正色道:“请你不要提过去的事,我不想听,也不想提。”
“怎么了?那些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啊。”
“反正我不想提,有什么事你就赶紧说吧,不要这么远兜远转的……你没事就来骚扰我,你什么意思嘛。”
然而,这一回楚霖的态度倒是少有的温和,柔声道:“浩雄,我真不知道你这股气是哪来的,我们做不成夫妻,做朋友总还可以吧。”
浩雄冷笑道:“我太了解你了,你会是谁真正的朋友。”
“是啊是啊,我以前被人宠惯了,真的是不会关心人照顾人,现在年纪大了,也有了一点阅历,才明白真正疼我的人爱我的人就是你,以前全怪我太不懂得珍惜
了,浩雄,我是真心希望得到你的原谅。”
浩雄叹道:“两个人的感情是缘分,也不必谈什么原谅不原谅了。”
“可是,我希望能够和你重新开始……”
“你觉得还有这个可能吗?”
“为什么没可能?以前那样的日子就很好啊,简朴、平淡……”
“我想我们还是相忘于江湖吧。”
“你这是在跟我赌气。”
“不,这是我的心里话。也许生活教育了你,但也同样教育了我。”
“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再答复我?当年我可是你的最爱啊……”
“我再说一遍,别跟我提当年。”
“怎么了?是不是大病一场之后又重新爱上遵义了?”
“这跟你没关系。”
“可惜她现在是你的弟妹了。”
“有一种爱是深藏在心底不用表达的。”
可以说浩雄这最后一句话深深地激怒了楚霖,并点燃了女人特有的嫉妒之火。
第二天上班时间,楚霖又把电话打到了智雄的办公室。智雄劈头就是一句:“我不是叫你别来电话了吗?”
楚霖心里很高兴,因为她知道智雄在意这件事了,否则他气什么?
楚霖笑道:“你被人骗了,所以越来越害怕真话,对不对?”
智雄在那边极不冷静地骂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你不就希望别人家着火冒烟吗?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那么热心干什么?……我告诉你我柯智雄就是
再傻也不会傻到相信你这种人……”
楚霖的声音仍旧那么温柔:“智雄,我是不是好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发火了……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一头是同床共枕的爱人,一头是血脉相通的至亲,
你冲谁都使不上劲儿啊……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昨晚我到浩雄那儿去了,他亲口对我说的,他还爱遵义……”
不等楚霖说完,那边的话筒已经重重地挂上了,直撞得她的耳膜生疼。
(四十九)
下班之后,智雄没有回家。
以前他是公司有名的新好男人,现在他依旧是按时下班,做出模范丈夫的样子,
但是他不回家。
本来,他准备在街上随便走走,可是天公不作美,下起了牛毛细雨,智雄只好开一辆公司的沙漠王子在街上游车河。下班时间,街道上的混乱可想而知,就连内
环路上也发生了四车连撞的事故,一堆人拥在雨地里理论。智雄因为心态好——不赶着回家用不着与其他车抢道,他在雨中慢慢地开着。
真可笑,智雄以往总是做出曾经沧海的样子,现在碰到这样一件不值得认真的事,倒叫他拿起来,放不下。以往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变得可疑起来,他不能接受
的是遵义的心中一直存放着两个人。是的,他当然不会听信楚霖的谗言,但事实总是事实吧,这对他以往的忠诚简直就是一种亵渎。
智雄感到虚无和茫然起来,他真正不愉快的时候是喜欢独处的,凡是能找人解闷的时候那就是说他还好。
雨,越下越大,智雄也还是不愿发生什么意外的,于是把车停在立交桥的下面,桥下躲雨的人和车很多,看上去乱哄哄的。停车之后他便发现离他车窗只有一米远
的地方,一个小姑娘在卖煮的咕咕嘟嘟的牛杂,它们被剪成小块,被一根根竹签插着,涂点辣椒酱后甚是美味。以往智雄根本不吃这种风尘中的街边食物,今天却吃
了一串又一串,好吃得令他吃惊,一口气竟然吃了11串。
这时,他的手提电话响了。
是商晓燕,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在发抖,智雄忙问道:“晓燕,你怎么了?”
“智雄,你能到我这儿来一趟吗?”
“出什么事了?”
“我们这个楼发生了凶杀案,下面全是警察,我真是害怕极了……”晓燕话没说完,这时一个闷雷炸得山响,晓燕哇的一声丢了电话。
智雄是认识晓燕住处的,以往两个人或外出或泡吧,晚上智雄总要把她送到住处门口,晓燕几次请他上去坐坐他都没去,但似乎他对她的一切又相当熟悉。
智雄驱车直奔晓燕的住处。
楼下果然停着两辆警车,其中一辆喷着110的字样,许多穿警察制服的人出出进进,处于工作的状态,并没有记者之类。
智雄上楼,刚一进屋,他便说,为什么不开灯?话音未落,晓燕在黑暗中已经紧紧地抱住了他。
智雄只觉得身上腾的一下像起火一般烧着了,说来见笑,他还真是没有拥抱过遵义之外的女人,所以当一个陌生,但是柔软而又纤细的年轻女子陡然落入心怀的
时候,那种感觉只比闪电雷鸣更为刺激和震惊。
一方面,理智对他说,智雄,你不能发生任何事,你现在发生任何事你就没理了,你还闹什么闹?但另一方面,智雄几乎是出于男人的本能抱紧了眼前这个散发
着淡淡幽香的美丽女人。
后来回忆起来,这个晚上真是太独特了,大雨,立交桥,失望和孤独,凶杀案,警车,彼此的依偎和需要,激情做爱。
一辈子,谁能碰上一次仿佛是安排好了的天意?
智雄心想,我这算什么?报复遵义吗?
晓燕心想,为什么我会对朱广田严防死守,而对智雄却心甘情愿地投怀送抱。她又想,与苇一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展开了一场正确的爱情,是先天不足。
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如一场车祸,紧急刹车需要三秒,可是一秒钟之内已经两
车相撞。
事情就那么简单,当时的晓燕无助极了,那样的一个雨夜,钱没有用,名利就
更没有用,身边没有一个懂得你的男人,没有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样的女人越出色
越悲凉。所以晓燕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抓住了那个离她最近又最让她信任的男人。
(五十)
天底下,真有人共着一副肚肠。
智雄和晓燕,自那个夜晚之后,他们都没有给对方打电话,仿佛都在努力忘掉
这件事。
这时,北京即将召开一个房地产博览会,苇一问晓燕销售部派谁去?晓燕说,我去吧。苇一小声地说,那我也去吧。晓燕看了他一眼说,那就你去吧,我不去。
苇一只好说,那好,你去你去。
苇一说话的时候一直打着哈欠,他捂着嘴说道,不好意思。晓燕道,当了总经理助理,也不用搞那么多夜生活啊。苇一道,我倒是想有夜生活,有条件才行啊,
现在是朱广田天天晚上泡夜总会,一口气找十个八个三陪跟他喝酒,晚晚搞到三更半夜。晓燕道,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还分给你两个不成。苇一道,我哪有资
格坐在里面,整晚守在外面等着付小费。晓燕冷笑道,你倒是越来越能忍了。苇一道,我不忍又能怎么样?晓燕没说话,神色有些不屑。苇一垮下脸道,晓燕,你不
向现实低头固然可贵,可大多数向现实低头的人也同样可贵。说完,他头都不回地离去。
她想,他还颇让人心动呢。只是,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风雨杀人夜的夜晚,她其实是先打电话给苇一的,苇一的手机开着机,但无法接听,莫非真是缘去缘尽?
晓燕不愿再想下去了,她觉得离开一段时间只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而那边厢的智雄,老实说出事后的前三天,他最担心的是晓燕打电话过来,说一些让他负责任的话。因为在家庭之外的男女关系方面,智雄的认识都是理论上的,
或者都是艺术化的,所以他首先想到的都是来自女方的纠缠。
不过后来他的心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首先是晓燕根本就没给他打电话,在失去戒备心之后,智雄又很回味那个晚上给他带来的全新感受,结果这个念头一发不
可收拾,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其次是他又生出一份好奇心,晓燕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是什么时候对他有好感的?还是一时的空虚和惊
吓让她迷失了自我?
好几次,智雄都把电话拿起来了,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克制自己。
再蠢,他也明白,婚外情,不好玩。
所以,当佩恩公司一年一度的工程技术人员休假疗养周开始时,智雄自告奋勇地担纲了领队的角色,这一回去的目标是黄山。
简而言之,智雄希望自己有一个冷静的空间,无论是对家庭还是家庭以外所发生的情感,他都必须在想清楚之后做了一个了结。
在没有任何联络和交流的情况下,智雄和晓燕在同一天的同一个下午来到了飞机场,他们将坐不同的航班飞离这个属于他们的城市,他们似乎都在逃避着什么,
又似乎都在跟自己较劲,希望逃过这场桃花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