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逼过智雄,她以她特有的忍耐和包容之心等待着智雄的悔悟。
星期天,再也不是一个让人轻松的日子,智雄上午就出去了,说是帮助一个领导搬家。遵义本来想去母亲那里看柯俊,但为了避免母亲追问的眼睛,她决定还是
不去为好。
可是家里也没什么活可干,遵义便打开衣橱,她想把上一季的西装、外套等拿去干洗。在智雄的一件西装口袋里,遵义掏出了一张折叠在一块的纸,打开,是一
份化验单的结果,遵义开始并没有在意,定睛一看时却吓了一跳。
原来,这是一份亲子鉴定书。
(六十一)
鉴定书的结果是柯智雄是柯俊生物学上的父亲。
也就是说,前段时间,智雄背着遵义带柯俊去做了亲子鉴定。遵义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一举动会是智雄所为。尽管这一结果消除了智雄的怀
疑,但是却从根本上打击了遵义,这是不是说明,智雄对她的信任度其实是大打折扣的?遵义的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这样的打击对她来说,甚至比智雄出了第三
者还要叫她痛心。因为在她看来,夫妻间的信任才是婚姻的基石,无论碰到什么问题,只要基石还在便都是可以克服的,但显然智雄并不相信她。
遵义绝望极了。
这天晚上,智雄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12点。他的确是帮助领导搬家去了,但是倒霉得很,也许正是因为他的心乱如麻,他竟然失手把领导女儿的陶艺作品《
天使之翼》给砸碎了,而且是粉碎,回天乏术。领导倒是一个劲儿说没事没事,可是领导的女儿伤心地哭了起来,当时的场面尴尬极了,这种自制的作品又没办法赔。
回到家中,餐桌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份亲子鉴定。智雄心想这下全完了,当时他怎么就没把这张纸撕掉呢?这时候出现不是对这个岌岌可危的家庭雪上加霜吗?
果然,遵义已经无声地出现在他的身后,铁着一张面孔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智雄不说话。
“我在问你呢,你这是什么意思?!”
又饿又乏又窝囊同时又被抓个正着的智雄突然就火了:“你凭什么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为什么这么做不是很清楚吗?!”
遵义万万没想到智雄冲她来了,他背着她做了那么多的事他还火了,她声音颤抖地说道:“你这么做是对我的侮辱你知道不知道?!”
“我侮辱你什么了?我无非在证实一个问题。”
“你想证实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都在欺骗你?!”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智雄,你真是太过分了,我们同甘共苦这么多年,怎么就在这个问题上变成了零……难道那一个个真实的日子都不能证明我的清白吗?你不
仅不相信我或者说从来也没相信过我,甚至还在外面鬼混,既然是这样,我也没有什么可珍惜的了,我们离婚吧。”
“你是认真的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屋里一下就安静了,两口子雕塑一般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突然,遵义歇斯底里一般地吼道:“你滚!你给我滚!!”
结婚这么多年,智雄还是第一次看到遵义发这么大的火,她一直是一个文静、温柔的女人。看得出来,如果她不是伤心欲绝是不会这么失态的。
但不知为什么,智雄的心底又泛起一丝快意:她终于发火了。也许她在他的眼中始终完美,这曾经是他的骄傲,但后来这种感觉变了味,那是在他知道事情的真
相之后,他开始怀疑这种完美,同时被这种完美折磨着,加上他自己出了问题,情绪与感受越来越难以分清楚,理清晰,整个事件像无头火车那样出人意料的滑行。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智雄的脑袋出现了空白,他下意识地走出了家门。
他也是下意识的来到了晓燕的住处。晓燕已经睡下,她穿一件淡粉色的及膝睡裙,手里拿着一本书,见到智雄,甚是愕然。
“你怎么来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智雄答道:“我饿了,有吃的吗?”
晓燕马上转身去厨房找食物,有一个凤尾鱼的罐头,还泡了一个“来一桶”方便面,想了想,晓燕又洗了一个苹果。
智雄闷头吃东西的时候,什么也不说,晓燕也就不问,似有默契。
(六十二)
无论多么相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仍是一种考验。
应该说,在这一方面,晓燕和智雄都没有思想准备,又都觉得不应该是一件难事,但他们毕竟不是同龄人,智雄过惯了的安稳生活,怎么可能在晓燕这里找到呢?
晓燕总能想出各种花样点缀平凡的日子,智雄开始觉得新鲜,之后就有些力不从心,譬如他在公司忙了一天,回到家吃完晚饭便不想再动,可是晓燕这时是最要放生的
时刻,一会儿要看电影,一会儿要去泡吧,反正不能总是闲着。
包括上班时间,晓燕也会打电话过来,低低蜜语,智雄当然也是甜在心头,但工作上的疏漏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智雄的领导说:“你每天神魂颠倒的都在忙些什么?我们可是合资公司,不是大锅饭,更不是铁饭碗。你说说你,搬家把人家东西砸了,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能
觉得你牢靠吗?上个星期车队出事故,把一个行人撞成植物人了,问你你居然都不知道,可见平时对车队的管理是形同虚设……”
智雄无话可说。
领导又道:“这些天,有人把公司的财务问题捅到审计去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智雄更是茫然。
“跟资方没关系,是我们自己小钱柜的事。”
“到底是谁这么操蛋啊?”
“我还想问你呢,你赶紧去查查这件事,事情真的闹大了,对大家都没好处。”
“我知道了。”
智雄回到办公室,对着手下一通乱骂。有人小声说,柯总该不是做了变性手术了吧?怎么变得这么浮躁?我们又没有惹他。
智雄生气地说,怎么上面都知道的事,我却不知道。大伙说,绝对跟你说过,是你没当回事,你说既然是匿名信就别管他了。智雄怎么想也回忆不出对这件事有
什么印象了。可是办公室的人都满脸无辜地看着他,他嘴巴也没有那么硬了。智雄也承认自离家出走之后,自己的变化很大,开始当然是觉得自由自在,但是很快,
自己的生活变成了无根的飘泊,所有的刺激和前所未有的快感总是停留得那么短暂,激昂之后,便是无尽的落寞或者是更加沉重的怅然。
下班之后,智雄的一个手下留了下来,他提醒智雄,最要防的其实是找智雄谈话的这个领导——中方的副总经理章某,他才是一个精明透顶的人。智雄蒙了,说,
此话怎讲?手下说,其实是章总最近有一个亲戚下岗,原来是国有大公司的办公室主任。智雄道,你的意思是他惦记着我的位置?手下说,我没什么意思,我也什么都没说。
手下走后,智雄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好长时间。
回到晓燕的住处,天已经全都黑了。
屋里也是黑的,智雄心想晓燕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打开灯,意外地看见晓燕横躺在外屋的沙发上,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不等智雄开口,晓燕道,我今天在
工地接待了6批客人,脚都站肿了……智雄俯下身去,晓燕此时的娇柔无力真是叫他心痛,他想,白领这个词里不知有多少都市人的血泪呢。
他本来也是一肚子的郁闷想要倾泻的,可是晓燕都已经这样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说,你想吃什么?我们叫永和豆浆的烧卖好不好?
晓燕说,我想吃街角那家店里的叉烧饭。
智雄只好出门。
他已经身心疲惫,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努力地开解自己,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要振作起来,一切都会好的。
(六十三)
街角的茶餐室,灯光温暖,有一排玻璃橱窗可见到里面高挂的明炉烧鹅和秘制叉烧,焦红的颜色滴着油粒。
智雄步子忍不住加快,无意间撞到一个女孩,女孩手上的东西已经撒了一地,智雄忙道歉又俯下身去捡,完全没有理会女孩身边的男人在上下打量他。待他起身,
那个男人叫他的名字,智雄这才发现,叫他的男人竟然是他小学的同学,外号博士。
博士说:“还是不要叫我博士吧,我连高中都没考上,职高毕业后就在外面混。”
博士带的女孩知趣地去对面商店买护肤品。
智雄问道:“这是……”
“蜜。”
“你发了?成大款了?”
“没有的事,只落下大款的毛病了。”
“累不累?每天跟哄孩子似的。”
“你累了吧?”博士还是那么精,小时候他学习不好但是很多歪点子,加上长相瘦高又心里很有底的样子,所以大家叫他博士。博士说,“我一看你的样子就知
道你不是什么菜鸟,心事重重的样子,被练得够呛吧?”
智雄忍不住摸着脸颊道:“真能看出什么来吗?”
“反正你看上去失魂落魄的,我跟你说智雄,凡事都别太认真,毛主席说得对,怕就怕认真,你这个人小时候就认真,这年头认真怎么混啊,还不把自己先混残了?”
说完摸出一张名片给智雄,“有时间找我,让我给你好好上一课吧。”
智雄提着外卖餐盒回到晓燕的住处时,不仅屋里灯火通明,电视也开着,晓燕正在大口地吃方便面,与刚才的娇弱无力判若两人。智雄顿时就不高兴了,道:
“既然你要吃方便面,何必叫我去当店小二?你是不是看着我忙得脚打后脑勺就特别高兴?”
晓燕被他说愣了,不知他的火儿从何而来,委屈道:“你去了那么久,也不回来,我中午就没吃饭,胃都饿穿了……我还没怨你呢,怎么你倒怨起我来了?”
“我也没在外面耽误,无非碰上一个老同学聊了两句,你怎么就不能等了?说句老实话,我今天根本就没什么胃口。”
“那也用不着在这种事上发脾气,你今天在单位肯定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智雄心想,遇到了,又怎么能说清楚?能说清楚心里也就不窝火了,总不能对晓燕说自打搬到你这边来,生活就变得飘飘忽忽的,所以工作上也变得一塌糊涂。
而且这件事怎么能怨人家晓燕,是他三更半夜跑到这来的。
见智雄一声不吭,晓燕冷着脸道:“你不说也就算了,但是我得说清楚,不管你在外面心情怎么样,我希望你不要拿我当出气筒,我的工作压力也很大,我也需
要别人的关爱和包容……并且,我们这一代人可没有忍让的美德,做忍气吞声的小媳妇永远都不会是我扮演的角色。”说完这话,她进了里屋,不再理会智雄。
这时门铃响了起来,智雄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送货的,拿出一张送货单叫智雄签字。智雄问是什么东西?送货的小伙子说是一台红外线治疗仪。智雄说你确定是我们定的吗?小伙子说当然确定,智雄
说多少钱?小伙子说1300,但是费用已经付过了。智雄越发觉得这不会是他们定购的东西,再说也没听晓燕提过一句。
正在犹豫之中,晓燕突然从里屋走了出来,闷着脸签了订货单,把治疗仪搬进屋。
小伙子离去了。
智雄道:“原来真是你买的东西。”
晓燕没好气道:“不是你老关节痛吗?所以我才买这个东西,我的关节又不痛。”
毫无准备的,智雄只觉得鼻子一酸。随后,他们便开始吃外卖的盒饭。
这个夜晚无疑是甜蜜的,生活本身就是这样,会绝处逢生,也会乐极生悲,而出轨的情感就更是如此。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矛盾、和解、疯狂做爱成为他们交往的一种模式。
也许他们宁可相信,性爱是他们唯一的,不能分离的理由。
(六十四)
遵义这一次是真的病了,她躺在家里昏睡。
夏夕立刻赶来探望女儿。
“智雄呢?”夏夕问道。
“他加班。”
“你病成这样,他还加什么班?”夏夕铁青着脸,捞起电话。
“妈,你把电话放下。”
见夏夕不理,遵义伸手把设在床头的电话线齐根拔掉。
夏夕严肃地看着女儿:“你们到底怎么了?”
遵义便把实情和盘托出。
夏夕想不到智雄会单独带着柯俊去做亲子鉴定,更想不到他不仅在外面搭上女人,甚至就从此离家出走,十有八九是搬到那个女人家去住了。
夏夕什么也没说,她去厨房煮粥。独自呆在厨房时,她的眼圈红了,她知道遵义是个好强的孩子,如果不是悲痛欲绝,她是从来不向母亲诉苦的。
天,渐渐黑了下来。
由于夏夕的心里还挂着放学回到她那去的柯俊,她安慰遵义道:“你好好养病,柯俊在我那儿你只管放心。”想了想,又道,“和智雄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遵义叹道:“离吧。”
“那不是太便宜他了。”
“难道我还拖着他不成?”
“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
“我劝你还是冷静一点,这种事不能太草率。”
“妈,你觉得我还有退路吗?”
望着绝望中的女儿,夏夕的心都碎了,但是她努力克制住自己,尽可能保持情绪上的稳定,她知道在这种时候怜惜是毫无用处的,失控的大喊大叫只会让遵义更
加心烦和痛苦。
夏夕走后,遵义用被子蒙上头,痛哭了一场。
而这个夜晚,夏夕并没有睡,在给柯俊检查完作业之后,又在睡前给她讲了故事直到她熟睡。
子夜,夏夕在灯下给浩雄写了一封长长的信。
这种方式是有一些古老,本来,她是可以挂电话的,但是她觉得许多事在电话里说不清。而且电话是没有回味空间的,她必须要让浩雄负疚,是这场家庭灾难的
元凶。他必须要站出来把事情说清楚,而且也只有他说得清楚,否则这么不明不白的,让遵义心中的委屈怎么化解?又叫遵义将来怎么做人?
昏睡中的遵义是在凌晨醒来的,这个晚上,她做的竟然全都是美梦,是她与智雄在一起时的一个又一个甜蜜的日子。她还记得她生柯俊的时候,是半夜三点多钟
推出产房的,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守候在外面的智雄,智雄见到脸色无比苍白的她,甚是心痛、感激。他说他是爬墙进来的,因为在家实在睡不安生,总担心会出什么
事,所以才跑到医院来,果然她半夜就生了。
当时她没什么奶水,柯俊基本上是吃奶粉长大的,有一次智雄去深圳出差,别人都在沙头角买一些花里胡哨的稀罕东西,智雄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了进口奶粉,要
知道那时候的人是很迷信进口奶粉的。
最让遵义难忘的是她曾经被牵扯到一场官司之中,这是一个命案,死者的家属号称死者由于输血出了问题致死,而当天为他提供血源的血站值班人员恰恰是遵义,
这真是一件百口莫辩的事。是智雄不顾一切的查找有关线索,跑了整整三个多月,掉了8斤肉,终于找到了死者生前已是艾滋病感染者的关键证人。
往事,洪水一般地拍打着遵义已脆弱至极的心坝。
她不愿意再想下去了,以前的追忆是事实,而现今发生的一切又何尝不是事实?她问自己,她真的要离婚吗?彻底地失去这个男人她真的不后悔吗?!
(六十五)
上班时间,智雄在汽车队组织全体人员学习安全条例。
这时他的办公室有人给他打来电话,说是有人找。智雄来到会客室,十分意外地发现是浩雄坐在沙发上等他。
“哥,你怎么来了?”
浩雄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并没有回答智雄的问题,只是垮着脸问道:“智雄,你多长时间没回家了?”
智雄不语。
浩雄气道:“你知不知道遵义都病成什么样了?”
“她又没给我打电话,我怎么知道她病了?”
“她怎么给你打电话?你背着她去做亲子鉴定,又搬到别的女人那去住……智雄,你真是太荒唐了。”
“这段时间是发生了不少事,原因我就不说了吧。”
“我就是来跟你说原因的,你不用做出给我留几分面子的姿态。我就是要当面告诉你,我是跟遵义谈过恋爱,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而且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并且没有任何旧情……至于她到北京为我的手术做陪伴,也完全是把我当成困境中的亲人来帮助。我想,这件事是不难说明白的,在这个问题上也不必大做文章吧。”
“我不理解遵义为什么对做亲子鉴定反应那么大,这件事不是已经还给她一个清白了吗?但是哥,我真的不愿意陷在你们两个人的感情泥潭里……”
“我跟你说过了,我跟她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旧情。”
“是这样吗?你看看你一脸的焦虑,而且是中断了工作赶来的……遵义病在床上,你比任何人都着急,恨不得把我吃了,你敢说你对她没有一点感情吗?”
“我跟她之间的感情不是男女之情。”
“那是什么感情?你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你自己?”
“我现在不想跟你讨论这个问题,你必须马上搬回家去住。”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凭什么做我的主?”
“就凭我是你的亲哥哥,我是真心希望你过得好,就凭着遵义是个好女人,时间已经证明了她的价值。”
智雄心想,还说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旧情,浩雄发布的简直就是爱的宣言,他越是自己毫无察觉才越说明他的情深似海。而浩雄看着智雄,犹如看着当年的自己,
那时他的父母还有许多朋友劝过他,可是他就是听不进去。
见智雄不语,浩雄以为他听进了自己的话,于是他说道:“你忙你的去吧,我在这儿看报纸等着你下班,我们一块回家。”
这下智雄急了:“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用你来安排。”
“你现在走火入魔,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回去。”
“那你要怎么样?难道你非要亲手把这个家毁了吗?”
“既然夏遵义这么好,那我成全你们就是了……”
智雄的话音未落,浩雄的拳头已经不由自主地打了过去。智雄倒退了好几步,撞倒了两把椅子,但仍对浩雄说道:“也许我的行为会被千夫所指,但是我不虚伪。”
说完,他离开了会客室。
浩雄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和纷乱,当他接到夏夕的来信时,甚至没有一点预感,但他仍觉得只要他来到南方,只要他向智雄当面解释清楚,所有的问
题都会迎刃而解。看来他错了,他的病痛虽然已经过去,但是因他而起的情感阵痛却困扰着他深爱的两个人,而他越是痛心疾首的剖白越是让智雄对他的误会日深。
他在五星级酒店开了房,应该说今非昔比了。
实在难以入睡,他在阳台上站了好长时间。看来人都是会改变的,不仅他自己改变了很多,智雄也变得让人陌生。
第二天,浩雄买了许多滋补品去探望夏夕。
夏夕说,你见到智雄了吗?浩雄说还没有。夏夕说那你就尽快找他谈吧。我想我们俩的意愿一样,都是希望他回心转意,别看遵义嘴硬说要离婚,但是我的女儿
我了解,她是根本割不断和智雄的情感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浩雄说,明白。
(六十六)
不久便是周末,遵义在血站值班,浩雄主动带着柯俊出去玩儿。柯俊回来特别兴奋,表情夸张地告诉遵义和夏夕他们去了哪里,吃了什么。事后夏夕对遵义说,
看来浩雄是比以前懂事多了。
又过了几天,浩雄突然一口气买了两台手提电脑,均是日本名牌。他的解释是一台给夏夕写作用,一台送给柯俊。照理说夏夕是一个久经考验的知识女性,但是
在打开新电脑的时候还是双眸闪亮几乎手舞足蹈,看来物质的力量是绝对不能低估的。她对浩雄的态度也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成为至亲至爱。
遵义说,妈,不就是一台电脑嘛,看你把他夸得天下无双。夏夕说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你嫁给智雄这么多年,他也没孝敬我一台电脑啊,看来浩雄真是有实
力了,原来你们说他做证券发了财,我还以为是徒有虚名呢。
柯俊对她的电脑当然也是爱不释手。
只有遵义是冷静的,一个星期天,她亲手做了几个菜,约浩雄到家里来吃饭,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也只是扯了几句闲话。饭后,遵义一边削苹果一边问浩雄: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
浩雄愣了一下,道:“还没想好呢。”
“我劝你马上回北京,别耽误了工作。”
见浩雄不说话,遵义又道:“我知道你跟智雄见过面了,而且你说服不了他,所以你拼命地花钱对我们好,想为智雄赎罪,是这样吧?”
“不是,我只是希望为你们做点什么。”
“浩雄,我明白你的好意,但这不是一回事,也没有任何意义……你知道吗?你这么做只会增加我的心理负担。”
当晚,浩雄离开遵义的家以后,立刻打了智雄的手机,他说他必须马上见到他。
两个人约在一家茶艺馆,情调温和彼此也容易控制情绪。
刚一见面,浩雄就表示上一次他太不冷静了,希望智雄可以谅解。智雄没有说话,但表情也缓和下来。
这一次浩雄变得聪明了,他一直在讲柯俊的趣事,最后还无比感叹地说,对于一个没有孩子的人来说,真不知道这是一种安慰还是折磨。智雄当然理解浩雄的苦
心,而且一谈到孩子,他的心也是翻江倒海难以平静。
智雄说,其实,遵义以前的恋情,无论是跟谁在一起,都是不值得计较的,这些道理我怎么会不懂?只是,人的心瘾真是一个恶魔,事实上是我自己厌倦了循规
蹈矩的生活,以前由于遵义的完美,我似乎在坚守着什么东西,一旦发现她也是有内心隐秘的人,我就突然觉得这种坚守毫无意义了……也就是在这种时候,我认识
了我现在的女朋友,她无限的激情与活力磁石一般地吸引着我,使我根本离不开她。
他们的感受是何其的相像,浩雄心想,当年的楚霖像玻璃人一样走进他朴实无华的生活,这对于他来说既陌生又刺激,而他也为这一梦幻般的追逐付出了惨痛的
代价。
浩雄的心再一次紧缩起来,他说,智雄,你就听我一句话吧,我走过的路,我吃过的苦,我都不想你再来一遍……你是一个单纯而又诚恳的人,你不要以为我是
生过病,直面过生死,所以才会有完全不同的价值观。我告诉你,人生的有些风浪是不动声色的,但同样可以把人摧毁。
哥,我希望你能见一下我的女朋友。
浩雄直视着智雄的眼睛,他知道他刚才的肺腑之言是白说了。一时,他无比怅然,他叹了口气道,不,我没有兴趣。
(六十八)
最近一段时间,夏夕的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浩雄的到来当然是她意料之中的,可是她真的没想到浩雄早已不是当年的浩雄,不仅成了大款,而且还那么有情有义,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阳光富豪,这样的人岂是
打着灯笼能找到的?老实说,初见浩雄的时候,夏夕并没有那么功利,即便是接受了他的电脑这么厚的礼,她也没有多想,毕竟他生病的时候遵义有恩于他。
然而,也就是在这之后,浩雄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要在南方建立一个大型的房地产交易中心。这件事他提过,夏夕只当他是说说而已。想不到经过一段时
间的筹备,事情真让他干起来了,还在大酒店的国际会议厅开了盛大的酒会,不仅华盖云集,而且各方的嘉宾也十分捧场。浩雄的公司取名为户美荐屋,由于注资的
浩大,令业中人士不得不刮目相看,更让夏夕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夏夕和遵义当然都参加了酒会,在酒会上,夏夕问遵义浩雄为什么突然决定在南方办公司,而且手笔那么大。遵义说,我是问过他,他说是公司业务发展的需要。
夏夕没有说话,但是她根本不相信浩雄的解释,她觉得浩雄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因为放心不下遵义和智雄。而有一个现实是不能忽视的,那就是浩雄目前已经是至尊王老五,被无数的白领丽人盯着。可是看得出来,他对遵义是格外尽心的,或
许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其实已经流露出对遵义的感情。
星期六的晚上,遵义下班之后便直接到夏夕家来吃晚饭。饭后,柯俊回她的房间做作业去了,遵义便准备收拾碗筷,夏夕道:“别着急,你先坐下,我有话问你。”
遵义问:“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夏夕把眼皮耷拉下来道:“你跟智雄的事呗。”见遵义不语,夏夕又道:“我看你们还是赶紧离婚吧。”
遵义着实一愣,道:“最近我冷静下来想了想,我跟智雄之间的矛盾无论如何也不能全推在他一个人头上……”
“本来就是他的责任嘛,这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觉得至少我从北京回来之后,应该把有些问题解释清楚。”
“这些问题都好说,可是他搬到另一个女人那里去住了,这总是事实吧?你知道这种事对你来说是多大的羞辱?”
“妈你别说了,这段时间我的心情也很矛盾,所以我才要冷静下来把这件事想想清楚,再说你不是也说过在离婚这个问题上要格外慎重吗?”
“可是慎重并不是没有原则的妥协啊,在这个问题上,我劝你还是早打主意的好。”
遵义没有说话,站起来把碗碟端到厨房去了。
夏夕想了想,要不要更直接的跟遵义谈这个问题?终觉不妥。因为不管怎么说她也没探过浩雄的虚实,她这边的行为要太激进了,反倒让人看出了功利。所以她
决定暂时什么都不说了。
不过若是人心着了魔,总难听从理性的安排。
第二天是星期天,遵义睡在母亲家的客房里,本想多睡一会儿的,却被母亲推醒,叫她上超市去买东西,而她自己亲自跑菜市场。遵义说,家里又没有客人,何
必这么隆重?夏夕道,你怎么知道没有客人?我一早给浩雄打了电话,约他到家里来吃饭,人家对咱们不错,咱们也不能失礼你说是不是?
遵义仍不大相信道,他有空到咱们家来吃饭吗?夏夕道,那你就放心吧,我请,他还会不来吗?
中午时分,浩雄果然如约而至,并买了一些时令水果。
这一顿饭,夏夕特意没有搞什么大鱼大肉,而是一些可口的家常小菜,还煲了一锅小米粥,摊了几张饼。看得出来,浩雄吃得十分满意,大伙在一起也显得十分
融洽。夏夕首先就被眼前的景象迷醉了,并且相信整件事将在她的掌握之中。
(六十九)
户美荐屋公司新近成立,浩雄的事情自然很多,几乎每天都要加班。
一个晚上,他回到酒店的长包房时,天已经全部黑了。他进了房间,发现套房的外间放着两件行李,甚是奇怪。便叫来服务员问是怎么回事?服务员道是有一位
女士来访,说是你的妻子,要在你的房间等你。我们说没有房主的留言,最多只能把行李放在里面,她同意了,说去吃点东西再来。
不一会儿,楚霖来了。出于礼貌,浩雄泡了一杯茶放在了她的面前。
浩雄道:“怎么突然跑到南方来了?有事吗?”
楚霖没有马上回话,但脸色已有几分黯然。
浩雄又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浩雄,我遇到麻烦了……”楚霖说话时仍有些吞吞吐吐的。
“什么麻烦?”
“我的美容院被迫关门了。”
“怎么会呢?前段时间不还好好的吗?”
“就是这么说呀,前段时间挺好的……你也知道,我走的是高档路线,客户都相当稳定,但不可能门庭若市对不对?结果续签租约的时候,房主说我们生意不旺,
前景不好,不同意跟我续约,我们俩吵来吵去的谈不拢。后来我才知道,他已经背着我把这块地方高价租给了一个川菜馆。”
“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事情来得那么突然,我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说到这时,楚霖的眼圈突然红了,声音也哽住了。
浩雄一时不知该不该说一些安慰的话。
楚霖调整了一下情绪后,叹道:“这件事以后我大病了一场……现在身体还很虚弱,正好我南方有亲戚,我想在亲戚家先休息一段,再作打算。”
浩雄忙说:“这样也好。”
楚霖又道:“说句老实话,我本来是可以直接去亲戚家的,可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到了南方,最想见到的人还是你……”她低下头去,楚楚动人的样子依旧
像从前一样惹人怜惜。
这个晚上,楚霖并没有多说什么就离去了。但没过几天,她便满面春风地来到浩雄的公司,说是给浩雄煲了冬虫夏草的汤。这就让浩雄非常的不快,他说这里一
不是旅馆二不是医院,公司又有自己的食堂,如果公司雇员的亲朋好友都跑来送汤,那还是公司吗?还像个公司的样子吗?
楚霖颇有几分委屈地说道,浩雄,我敢说这个公司里做过大手术的人就你一个……我这不是想关心你吗?我承认以前我做得不好,这回我自己碰了钉子,才知道
人在困难的时候是多么需要亲人的帮助……生活中的许多道理,不是一天就能想明白的,但是我愿意用行动改变自己,这总没错吧!
这么着,浩雄反被她问哑了。
于是,隔三差五,楚霖也就理所应当地送些汤来,有时,也会提着一些水果到浩雄住的酒店探望,这让浩雄觉得既不舒服又说不出什么来。
又是一个傍晚,楚霖买了香蕉和哈密瓜来看浩雄,见浩雄在收拾套间外屋的杂物,同时服务中心又送来了咖啡、黑森林蛋糕和果盘。楚霖问道,你今天有客人来
吗?浩雄道是的,和一个重要的客人说点事。楚霖又道,我在这儿不方便吧。浩雄也直言是不方便。楚霖说那好,我改天再来吧。便把水果放下离去。
谁都知道,楚霖这次的南方之行意在浩雄,她自己也是打定主意重新融入浩雄的生活,所以她知道首先不能让他觉得厌倦和讨嫌,更不能去吃那些小女孩的醋,
要知道户美荐屋招来的白领职员一个赛着一个的年轻,一个赛着一个的漂亮。
楚霖现在太明白浩雄已是美女瞩目的钻石王老五,但她同时发现,浩雄比过去成熟多了,他的心思主要还是放在工作上,所以她觉得自己的分寸感也要拿捏得好,
要让浩雄觉得他自己有足够的空间,而不能像苍蝇一样死盯着他。楚霖决定今晚去做个美容面部护理,然后回家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她现在一等一的大事就是要保鲜。
(七十)
电梯停在一楼,正准备走出电梯门的楚霖猛然间愣住了,原来,出现在她面前的竟然是准备上电梯的夏遵义。
楚霖终于明白了浩雄今晚的客人是夏遵义,想到浩雄那么周到地做准备,楚霖的内心真的是妒火中烧。按照她以往的小姐脾气,她会毫不犹豫地上楼去把遵义羞
辱一番。但这会儿她压住火劝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有什么资格去骂别人?关键的时候的确是人家遵义在医院里当看护,而且看得出来浩雄已被这个女人搞得神志不
清,所以她必须谨慎行事而不是有勇无谋。想定这一切之后,楚霖便离开了浩雄所住的酒店。
其实遵义并没有楚霖想得这么复杂,她是来给浩雄送药的,那天浩雄到家里来吃饭,无意中说到他从北京带来的中成药吃完了,夏夕忙说那你赶紧把药名告诉遵义,她知道哪个药店最权威,决不会进假药。遵义也说你这个身体,吃了假药可麻烦了。于是遵义记下药名,两个人说好买到药遵义会送过来。
见到浩雄,遵义便把中成药交给他,又见他那么隆重的做了准备,遵义说,浩雄你再这样就没意思了,千错万错也是我跟智雄的事,你总是这么诚惶诚恐好像欠
我什么似的,你想想我会多不自在。
浩雄说本来就是我们兄弟俩欠你的。遵义说你要还这么说我就走了。浩雄忙说
既然我都准备了,不如你就坐下来,我们也可以谈谈智雄的事。
于是两个人坐下来,倒是聊了很长时间。
约摸过了半个多月的样子,有一天上班时间,血液中心的主任叫遵义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去了之后,主任便招呼遵义坐下。
沉吟片刻,主任突然说道:“遵义,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吧?”
遵义觉得这话从何说起,便道:“没有啊,得罪谁了?”
“你先冷静下来,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中心还有本系统,都莫名其妙地收到了关于你的匿名信……”
“我无官无权,总不见得说我受贿吧。”
“你怎么还是那么单纯,这些信的内容全部是反映你道德败坏,自己有老公有孩子还去追大款什么的……”
遵义顿时傻了。
主任忙安慰她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当然了解……可是我们的主管部门也收到了同样的信,他们把信转给我,我做了解释,但是这种事传来传去的影
响总是很不好,你还是得检点一下自己的言行,我的这个提醒也是为了你好。”
这时遵义已经气得全身冰冷,她铁青着一张脸道:“信呢?”
主任拉开抽屉:“……我劝你还是不要看了,非常无聊……”
“你还是把信给我吧。”
遵义拿着匿名信离开了主任的办公室。
她独自一人来到了夜间值班室,锁上门。她打开那些信件,信是电脑打印出来的,也就没有笔迹可言,信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一些粗俗和污秽的语言,说到她
去勾引大款,也没有指名说出这个大款是谁,但其中有一行字,指责遵义经常出没的一个五星级宾馆的名称,正好是浩雄所住的酒店。
没有原由的,楚霖从电梯里出来的身影陡然间在她的脑海里闪现。
遵义再也不能冷静,她跟室里的组长请了半天假,便脱掉工作服,直奔浩雄的公司,她决定告诉浩雄曾经发生的一切,包括眼前的这件事。
这么长时间,遵义从来没有跟浩雄提过那10万块钱的事。然而,这一次她又错了,她的宽厚、隐忍并没有打动楚霖的心,而且智雄因为不知道10万块钱的事,
便轻易相信了楚霖的鬼话,这是生活中的暗流,遵义至今都不知道她在泥沼中陷得有多深。
出人意料的,浩雄根本不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的大班台前坐着楚霖,正在上网聊天呢。见到遵义,她好像知道她要来似的,挥了挥手,叫秘书退下去。
楚霖点着了一支烟,她抽烟的姿势一直优雅,气派,现在更是一副女主人的口气:“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浩雄。”
“浩雄不在,你下次再来吧。”
“事情重要,我必须在这儿等他。”
楚霖顿时火起道:“夏遵义,你以为你是谁?整天围着浩雄团团转,谁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还要不要脸?”
这时的遵义反倒平静了:“原来我以为你只是自私,现在我才发现你还很脏,所以没有人在你眼睛里是干净的。”
“你干净吗?你干净你就不会缠着浩雄!我劝你还是醒醒吧,我跟浩雄马上就要复婚了。”
“你们复不复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没什么关系,谁叫你一直都是我的手下败将呢?你跟浩雄热恋了三年,可是跟他结婚的人是我;没错,他生病的时候是你去做老妈子,可他现在成了亿万富
翁,跟他复婚的人还是我。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男人始终是我的,他命中注定就是要和我在一起。”
“无耻。”
遵义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浩雄的办公室。
(七十一)
按摩小姐的手刚一搭到朱广田的背上,他便打了一个激灵,立刻不快地指责道:“手怎么这么凉?你是新来的吧?”
按摩小姐吓了一跳,赶紧搓手,一边道着对不起。
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按摩。
“你没吃饭吗?”朱广田又吼了一句,索性坐起来,“去去去,换人。”
按摩小姐吓得赶紧跑了,朱广田把领班叫进来训了顿,他说我知道你们招来的小姐都是样子货,主要是搞其他服务的,可是他妈的老子就是真的需要按摩,有师
傅就赶紧叫来,没师傅我走了。
领班说:“那长相就会差一点。”
朱广田道:“少啰嗦,只管叫来就是了。”
结果这个晚上,朱广田不仅仅是过足瘾,根本就是当了一晚上的搬运工,全身上下的乏力都给踩出来了。他歪在红旗车上回到家时已是将近12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