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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欣 当前章节:14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他真的是累了,见到文竹穿睡袍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招呼也没打,便想到楼上的书房睡觉。

文竹见状起身道:“你没看见我吗?难道我是一件家具吗?”

朱广田有气无力道:“我不想跟你吵。”

“我也不想跟你吵,可是你看看你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每个晚上不搞得死蛇烂鳝一样的不回家,作为一个成功的男人,你还讲不讲一点体面?”

成功的男人?朱广田心想,我还算一个成功的男人吗?笑话。

“你到底有事没事?”他说。

“下个礼拜是贝贝的生日,你打算怎么办?”

“一个小孩子家,有什么怎么办的,在家吃顿饭,再买个生日礼物不就得了。”

“我想借这个由头多摆几桌,也冲冲咱家的晦气。”

“你想摆阔你自己摆,我可没这个兴趣。”朱广田说完这话,便上楼去了,他听见文竹在楼下大骂:

“朱广田,你不跟我唱对台戏你活不下去是不是!”

无论是什么事,只要被文竹列入了议事日程,总会落实的有声有色。第二天,文竹便叫苇一给朱广田打了一个电话,叫他晚上回家吃饭,并向他汇报一下朱贝贝

在学校的表现。傍晚,朱广田果然按时回家,坐在了晚餐的饭桌上,苇一自然是夸贝贝的学习有了极大的进步等等。

朱广田听了之后就很高兴,他说:“朱贝贝,马上就是你的生日了,你想怎么过?”

朱贝贝说:“玩儿。”

文竹说:“你就知道玩儿。”

朱广田仍对着朱贝贝说:“那你想上哪儿玩儿啊?”

朱贝贝说:“海边。”

朱广田想了想道:“去年我到亚龙湾开会,那里的海景不错,不如我带你到那儿去玩儿吧。”

文竹心想,这个提议还真不错,不像摆酒席那么闷,于是赞成道:“我们也该培养一点家庭气氛和对儿子的感情了。”

朱广田漫不经心道:“难得我们还有意见一致的时候。”

文竹道:“那还不是我总是做妥协,好吧,这回就不办酒席了,我们全家到海边陪朱贝贝度假。”

这时的苇一,一直在认真地吃鱼,还把没有刺的鱼块放在朱贝贝碗里,而朱贝贝突然说道:“爸爸,让冯老师跟我们一起去吧。”

朱广田一下子愣住了。

冯苇一急忙推辞道:“不不不,我不去,贝贝你开什么玩笑……”

贝贝道:“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文竹道:“这种组合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苇一解释道:“何止是奇怪,简直是莫名其妙。”

朱广田想了想说道:“既然是朱贝贝过生日,那就朱贝贝说了算吧。”

话音未落,朱贝贝整个人蹦得老高,还对苇一打出胜利的手势。

(七十二)

这一队奇怪的组合终于成行了。

抵达三亚机场的那一天风和日丽,海边五星级酒店的工作人员至少有五六个穿着制服在此恭候,他们打的横幅是:热烈欢迎朱贝贝。这让朱贝贝很是兴奋,冲上

去跟他们一一握手。出了机场,他们便看到两辆漆黑锃亮的加长林肯车在等着他们。

这样的阵势,连苇一都有点傻了。

他们分别上了车之后,两辆车便平稳地向海边驶去。在前面的车上,朱广田深知这一切均是文竹策划的,她不就是喜欢戴着白手套的酷男给她拉车门吗?朱广田颇不以为然道:“你是不是太夸张了?”

“又不让你埋单,你急什么?”

坐在后面车上的朱贝贝和冯苇一,看上去贝贝要比苇一平静很多。

苇一看了朱贝贝一眼:“你怎么回事?”

贝贝慢条斯理道:“我妈跟我说过了,这回我们住总统套间,叫我一定要有派头,否则别人会以为我们是穷人中了六合彩。”

说完他开始闭目养神。

一张拽脸苇一恨不得扇上去两巴掌,苇一真是太兴奋了,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

一句话:有钱真好。

这里的总统套间是一群建筑,房间可以住4个人每人4间还要多,而且间间都能够看到海。由于房间像迷宫一样多,朱贝贝窜来窜去的十分高兴。而另外的3个人都站在各自房间的阳台,可以说眼前就是大海,沙滩是难得的白色细沙。

换上游泳裤,便可走向大海。

对于冯苇一来说,这便是天上人间的梦幻日子。

朱贝贝过生日的那个晚上,他们吃了自助餐,吹了生日蜡烛。

回到房间以后,苇一躺在床上看书,小寿星门都不敲地走进来,靠在沙发上:“……我饿了,我们叫点吃的吧。”

“我的天哪,”苇一道,“刚吃过自助餐,你怎么又饿了?”

“实话告诉你,我最不喜欢吃自助餐,没什么好吃的。”

“那我们还剩下那么多蛋糕,你也可以吃啊。”苇一边说边指了指桌上的蛋糕。

“我才不吃甜的呢,我要吃云吞面。”

“那好吧,我陪你到楼下去吃。”苇一起身准备穿衣服。

“你省省吧,我打了送餐电话,给你也叫了一碗,叫他们送到这边来。”

苇一大惊小怪道:“送餐服务很贵的。”

“贵就贵,给他钱就是了。”

“我们为什么不能到下面餐厅吃,是通宵营业的。”

“我懒得去。”朱贝贝索性蜷在沙发里。

苇一颇为严肃地说道:“朱贝贝,我是你的老师,我觉得你的价值观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明不明白,勤俭节约是我们中华民族乃至龙的传人身上最重要的美德之一,你睁开眼睛,你听我说。”

“我觉得你才有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

“你太穷了呗,因为没有钱,就不能主宰自己,才被我爸妈指使来指使去,不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你这个小兔崽子!”苇一扑上去要掐贝贝的脖子。

贝贝一边反抗一边大叫:“刚才你还说你是老师呢,老师怎么还骂人啊!”

两个人还在打闹着,门铃响了。

男服务生推着餐车彬彬有礼地走了进来,他放下两碗云吞和一大盘新炒的四季豆,清香立刻在房间弥漫开来。

男服务生说:“请问是付现金还是记账?”

朱贝贝答道:“记账。”说完从兜里抽出一张钱来递给男服务生,并道:“谢谢你啊。”

这一百块钱的粉色票子意外地被苇一的手截住了,他下意识地提醒朱贝贝:“这是一百块钱。”

朱贝贝道:“我知道是一百块钱,你赶紧给人家吧。”

苇一有些不情愿的把钱交给了男服务生。

男服务生优雅地接过钱,友好地问苇一:“你是男保姆吧?”他似乎并不需要回答,便推着亮晶晶的餐车走了。

他刚一离开,贝贝便道:“住总统套间,是不能给十块钱小费的。”

苇一没有说话,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这次梦幻般的旅游对苇一来说,可能是一针强心剂也不一定,他突然对钱有了极其深刻的认识。

(七十三)

晚上,浩雄应酬完客户,便回到酒店的房间。

他坐在沙发上,下意识地扭动着因疲劳而酸痛的颈椎,这时一双女人柔软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为他揉肩。

浩雄吓了一跳,回身见是楚霖,正情意绵绵地看着他。

也许浩雄真的是累了,他有些不耐烦道:“不用不用,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也很满足……反倒是你这种过分的关心成了我的负担。”

楚霖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不无伤感道:“……浩雄,你变了……你现在有钱了,所以你就像所有的有钱人一样,害怕别人的关心,因为有利可图嘛。但我告诉你,我楚霖不是这种人,我真的是在生活的逆境中,开始忏悔和检讨自己……人的成长都有一个过程,你不是也经历过这种痛苦的过程吗?”

浩雄一时无言以对。

楚霖又道:“浩雄,我现在是人老珠黄了,美容院关了门,原来追我的男人也跑掉了,你刚才说的没错,我甚至都变成了自己的负担……可我相信你,我大老远

地跑来找你什么也不图,无非希望得到一点精神上的支持,毕竟我们曾经夫妻一场,你又那么狂热地爱过我……每当想起这些,我才相信惜缘二字重似千金。可你现在像躲避瘟疫一样地躲避我,生怕沾上我这个无财无色的老女人!浩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不就是一无所有了吗!”说完这话,她起身去拿自己的手提包,准备离开。

这时的浩雄坐不住了,忙解释道:“楚霖,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如果我刚才说了什么让你误解的话,我请你原谅……”

楚霖在门口站住了,她转过头来,两眼泪水盈盈。

浩雄又道:“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楚霖没有作声,她默默地走到浩雄身后,帮他按摩肩部。

浩雄的肩膀陡然间僵硬了,可是他已不便拒绝,但其实完全没有舒服可言,便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件事之后,浩雄便一直在考虑如何解决楚霖的问题。

经过若干天的思考,浩雄叫来他的心腹手下,这个人姓高,人称老高,性格方面不太多话,但办事牢靠。浩雄把楚霖美容院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并嘱咐老高

:你带着一张支票上北京,一定要找到她原先开美容院的那个房东,地址我会抄给你。你找到这个人,据说他是把场地租给了一个开川菜馆的人,你跟房东商量看还

有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要有一点机会,无论花多少钱,哪怕是赔偿损失,你也要把场地重新租回来。这样楚霖也有个去处,她还是很喜欢干这一行的。

老高说,行,我明天就飞北京。

老高走后,浩雄用手撑住太阳穴,大力按了一按。他承认他这次的行为是想摆脱楚霖,无论如何,他不想再与其纠缠。

(七十四)

尽管工作很忙,但是浩雄一刻也没有忘记他为什么留在南方,所以他其实多次单独约见智雄,他们兄弟俩谈心,其他的事情都好说,只要一提到感情方面,智雄

就变得分外固执。浩雄不解道,你不是也承认你跟晓燕之间存在着挺大的问题吗?真正住在一起了,差异就显出来了,既然你完全看到了这一点,为什么不能回头呢?

明明是你做错事,人家遵义还苦苦地等着你,你干吗不赶紧回头?!智雄说,道理我也说不清,反正晓燕就像一块磁铁,无论我跟她产生多大分歧,我就是没想过离

开她,也许这就是铭心刻骨吧。再说,我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真的,我真的是很怕面对夏遵义,也可以说我是没有颜面见她吧。

说不动智雄,浩雄突然很想见一见这个叫商晓燕的人,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女人把智雄扯进去这么深?

于是,一天上午,浩雄来到天都不动产约见商晓燕。他们去了公司附近的咖啡厅。

“这样吧,我们直接一点,你出个价,把这件事了断一下。”

“一千万。”

“你这是诚意价吗?”

晓燕一拍桌子道:“你叫我出价本身就没有诚意!从坐下来的那一刻起,你说的哪一句话有诚意?哪一句话是为了我跟智雄好?无非有两个臭钱,但是我告诉你

吧,有些事是钱做不到的。”她说这话时一边撸起衣袖,手臂上的一处文身,是一个篆体的雄字。晓燕又道,“也许这很可笑,但你做得到吗?!”

说完之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浩雄原以为老高上北京办楚霖美容院的事应该是毫无问题的,结果更是让他大吃一惊。

那天他在自己的办公室电脑上看期货行情,老高从北京打来电话说:根据他的周密调查和亲眼所见,楚霖的美容院根本没有关门,而是一直都在正常营业,至于

什么川菜馆跟她争场地的事,更是闻所未闻。

浩雄立刻叫公司的司机送他回酒店,因为他早听服务员说过,由于他中午不回酒店,所以楚霖几乎每个中午都到他房间泡澡,然后打送餐电话吃饭记在他的账上。

浩雄推开了他的房门,正像他预料的一样,刚刚泡过澡的楚霖叫了一份沙律和一份牛排,还有香槟酒。

毫无铺垫的,浩雄一路上积下来的愤怒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他如同看到了鬼一般地冲着楚霖大喊:“你给我走!你立刻从我的视野里消失!!”

楚霖惊得站了起来:“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自己知道!”浩雄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点着她说道,“我真为我曾经是你的丈夫而感到羞耻……”

楚霖这时也急了:“我到底怎么嘛?!”

浩雄厉声说道:“你的道德品质有问题。”

楚霖终于沉不住气了,忙道:“我的道德品质有问题?!是不是夏遵义跑到你那去说什么了,我告诉你浩雄你别听她胡说,她这个人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有心计

……不就是那10万块钱的事吗?”

浩雄再一次愣住了,他没有表情地望着楚霖,等待她说下去。

楚霖理直气壮道:“没错,那10万块钱我是没有给她,因为当时她是一个外人,而你又病得很重,我怎么敢把钱随便交给一个外人?我跑到医院里去,想把钱

亲自交到你手上,可你一直都在深昏迷……可她一天都不能等,天天跑到我那儿去纠缠……”

浩雄忍不住道:“她手上有我的借条,不管是什么人,你给钱收回借条不就行

了吗?”

楚林道:“我信不过她,所以把你的借条撕了……但是浩雄,我绝对不会赖账,不管我自己的情况多糟糕,我也会把这笔钱还给你!而她又有什么必要在这个问题

上大作文章?!……至于说到匿名信,她既然没做亏心事,又何必跑到你那里去告状!!”

浩雄的脑袋嗡的一声,他陡然想起,夏夕曾经跟他说过,遵义的单位莫名其妙的收到不少关于她的匿名信,对遵义的伤害极大,但她不肯告诉夏夕这件事是谁干

的,因为她也仅仅是怀疑。当时的浩雄,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这事是楚霖干的。

此时的浩雄,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指着大门对楚霖吼道:“你给我滚!滚!!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七十五)

直到第二天下午,楚霖把电话打回美容院,才知道老高上了北京调查她,这一点是她万万没想到的。但同时,她也毫不怀疑遵义在浩雄面前说了她很多坏话。

她是一个不服输的女人,绝对不肯败下阵来。

她打出租车再一次来到酒店,她想,今天无论等到多晚,她都必须见到浩雄,除了向他解释以外,她还要向他袒露心扉: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重新回到他的怀

抱。因为她知道浩雄心软,她只有贫穷潦倒了他才会怜惜她。这种心情,先把楚霖

自己给感动了,的确,这么多年,她也认识过无数的男人,但要说真正对她好的人却只有浩雄一个,每当回想起过去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楚霖就痛下决心不能错失这

样一个好男人。

楚霖来到酒店,来到她所熟悉的楼层,她像以往那样对服务员说:“请把柯总

的长包房打开。”

这一次服务员没有动,又有点新奇地看着她。

“不认识我了吗?我知道柯总不在,我会在房间里等他。”

服务员道:“柯总已经退房了。”

“什么时候?”

“半个小时以前。”

楚霖立刻拿出手机,然而浩雄的手机号码已经成了空号。她打电话到户美荐屋公司,公司的人说柯总已经飞北京了。她当然知道浩雄根本没有离开这里,没有离

开这座城市,但是他如果下决心不想见她,再等上一个月也没有用。

但楚霖还是不死心,她查了这个城市里仅有的5座5星级酒店,都没有浩雄的住房记录,他会到哪儿去呢?

楚霖不会想到,这时的浩雄,提着简单的行李去了夏夕那里,他什么也没说,只要求在夏夕家的客房里住几天。

这当然是夏夕求之不得的事。

晚饭的时候,浩雄只喝了点粥,便回屋休息了。

夏夕给遵义打电话,她告诉遵义浩雄来家住的事,又道:“你不过来看看他?”

遵义道:“又不是外人,看什么看。”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晚饭只吃了一点点,而且没什么话……”

“妈,你对柯俊也没有观察得这么仔细吧?”

“你,你以为浩雄在这边办公司是为了谁呀?他还不是不放心你嘛,这样的一个好人,你对人家也应该关心一点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过来。”遵义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遵义过来以后,见浩雄靠在客房的床上,果然是病恹恹的,便道:“不如我陪你到医院看医生吧。”

浩雄道:“不用,你先坐下。”看着遵义在他对面坐下,又道:“我问你,那10万块钱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遵义心想,这些事他又是怎么知道的?但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她也再不便隐瞒什么,便道:“你当时的身体很虚弱,不能受任何刺激……”

“那我治病的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我跟智雄凑的。”

“那事后你总应该告诉我吧?”

“只要人好好的,这些事提它又有什么意思?”

“那楚霖写你的匿名信,你总应该告诉我吧?”

“我是想告诉你,可是你们不是要复婚了吗?……浩雄,我真的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庸俗。”

浩雄闭上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

遵义说道:“你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吧,我走了。”她说着便起身离去。

“遵义,”浩雄这时叫住了她,他说道,“我今天的肝脏是很不舒服,你能陪我坐一会儿吗?……我们不说话,就静静地坐一会儿。”

遵义没有说话,她默默地回到浩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好女人总是懂得适度的沉默。时间不知是流走了,还是停滞或凝固了。

(七十六)

也许是因为沉静的原因,当遵义的手机铃声响起时,显得突兀、刺耳。

遵义接听手机:“喂……”

对方的通话背景十分嘈杂,仔细听可以分辨出是在机场,这个尖利的女声音调相当清晰:“夏遵义,你别高兴得太早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而且我告诉你,我

们两个人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遵义当然知道这是楚霖,她一言未发正准备关机。

可是因为屋里太安静,而楚霖的声音又太响亮,所以她说的每一句话,浩雄都听得真真切切。不等遵义反应过来,浩雄已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电话,他头上的青筋

贲张,五官业已变形,可以说这时的浩雄已经相当失态,但他完全顾不了这些,他对着手机大声吼道:“楚霖,我也告诉你,我就是喜欢遵义,我、爱、遵、义!”

说完这话时,浩雄和遵义,他们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很快,遵义转身离开了那个房间。

而冷静下来的浩雄,并没有为他刚才所说的话尴尬或后悔,因为他知道他喊出来的只能是压抑多时的真情。没错,他是因为智雄和遵义的事来到南方的,他也曾

下定决心营造出一个花好月圆的结局。然而事情发展到今天,一切美好的想法都走了形,而随着楚霖送上门来的超级表演,更让遵义显现出人淡如菊般的安详,这一

切的一切令浩雄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他觉得他应该有勇气表达这种情感。

但显然,遵义是不想给他机会的,自那天开始她便不大到母亲家来,也避免单独与浩雄碰面。

浩雄觉得,他有必要跟遵义好好谈一谈。

他约了遵义好几次,遵义都是婉拒。没有办法,他只好选择在遵义下班时出现在中心血站的大门口,无奈,遵义只好上了他的车。

遵义还是那么平静,在车上她没说什么话,只是欣赏着窗外的景致。

“为什么你总是躲着我?”浩雄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没有啊,最近血站的工作很忙……”

“遵义,我想对你说的是,我所说过的话决不是一时冲动……”

“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至今还爱着智雄。”

“我也希望你们一直相爱下去,永远都幸福美满。可是你不觉得再美好的感情,都是不能勉强的吗?”

“爱情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一些难以忘怀的细节,一些共同面对的难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浩雄。”

“我当然明白,你是说智雄给了你实实在在的生活,而我,只是一个缺席的空白。”

“每一个日子都是有血有肉的,怎么可能一刀斩断?”

“可是,他同时又背叛了你,虽然我们都不想这样,可是这是残酷的现实,那么,你还想守候什么呢?”

“我守候的,是我自己内心的情感。”

浩雄无话可说,但是他在心中感慨,当年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他同时丢弃了这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现在他什么都有了,成千上万的资金在他的手中任意调动,

却唤不回他想要的东西。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不会放弃的,他想。

(七十七)

期末考试,朱贝贝的成绩还不错,都在85分以上。

一天,文竹跟苇一谈完工作上的事以后,便提出要带他去一个地方,神情还有些神秘兮兮的。

文竹驾车带他来到了一个环境相当不错的花园小区,并且走进一套不仅装修齐备而且家具家电配套成龙的二室一厅,这套商品房的确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文竹道:“喜欢这里吗?”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想把它送给你……当然不是白送,天下没有不要钱的午餐,这谁都知

道,走吧,我请你吃饭,我们边吃边谈。”

两个人的包房里显得空空荡荡的,但是正宗粤菜叫了一桌。

文竹说道:“苇一,我知道猎头公司想高薪挖你……”

她的话音未落,苇一忙道:“这件事我没有汇报的原因是我觉得根本不算一回事,文总,你知道我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我当然相信你的为人,这么长时间,其实我一直都在观察你。知道是哪一家床上用品公司挖你吗?”

“不知道。”

“梦乡床上用品公司,他们的优势是进入市场早,尤其是海外市场,并且纯棉产品的质量很受市场青睐,是我们的劲敌。但是他们在国内的宣传和销售始终上不

去,所以非常需要打开国内市场的人才。”

“文总,你放心,我是不会离开爱之巢的。”

“不,我是希望你去梦乡公司。”

这着实让苇一暗自吃了一惊。

文竹转动着手中的玻璃酒杯,如战场上的指挥官一般神情严肃道:“南边的床上用品公司,比较有规模的也就五六家,但能对我们产生威胁的,也就是梦乡公司,

它是我们最强硬的对手,我没有兴趣在市场上跟他们平分秋色……我希望你过去之后,尽快取得他们的信任,同时能拿到他们海外市场的客户名单……”

“窃取商业秘密,这可是犯法的事啊。”苇一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度缺乏血

色。

“看把你吓的,还是一个男人,能办什么大事?”

文竹又道:“什么是机遇?肯定会有一些风险和道德压力,但是它能够彻底地解决问题……譬如你马上就能住上自己的房子,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中产阶级。同时,你将持有爱之巢的股份,这就意味着你除了工资以外还可以分红,我们到律师楼签协议并且公证,从此你存折上的钱便呈几何级数一样剧增……这样的生活是不是更接近你的理想蓝图?”

当天晚上,苇一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南方的气候潮湿,所以屋里因反潮到处湿漉漉的,更显得出租屋里的破败,他想他还要等多久才能改变现状?这时再想起文竹的话,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他终于决定搏一搏。

因为他要到梦乡公司去,他便不能再做朱贝贝的家教了,若频繁地与文竹联系,一定会让人怀疑的。

晚上,喝完夜茶的朱贝贝回到家,他门都没敲地进了母亲的卧室,文竹正在梳妆台前抹护肤品,见到贝贝便道:“这个假期,你的心也不要太野了……”

朱贝贝打断她的话道:“为什么叫冯老师走?”

文竹想了想道:“他要调到新公司去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贝贝,人生的路还很长,冯老师能陪你一辈子吗?你现的学习成绩上去了,妈妈希望你保持这个势头,争取进班上的前10名。”

“反正我不让冯老师走……你跟爸爸整天忙,根本没有时间管我。”

“如果你一定要家教,我还可以帮你找嘛,只要有钱,什么样的家教找不到?”

贝贝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并且不等文竹做出任何反应,便摔门出去了。

文竹当时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想象不出这么小一件事能引来什么后果,更没想到贝贝的这句话会一语成谶。但这已经是后话了。

(七十八)

苇一被高薪“挖”到梦乡公司之后,同样是负责国内销售这一块。公司的总经理姜世清找他谈话的时候,明确表示对他寄予厚望。

他独自一人跑遍了梦乡在本市所有的专卖店,了解零售情况和顾客的意见,回到公司,他也是不动声色地摸情况。

当他把所有的头绪搞清楚的时候,第一个动作就让姜世清感到了震动,那就是冯苇一把跟公司长期合作了七年的广告公司给炒了,广告改为招标的形式。

姜世清把冯苇一叫到他的办公室,正不知道怎么开口,苇一主动说道:“我知道清高广告公司的老总是工商局长的小舅子……”

姜世清叹道:“那你还这么干。”

“可是他老婆因为乳腺癌复发,去年就过世了。”

姜世清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他什么都没说。

苇一道:“清高广告公司不仅广告创意不行,而且收费没有节制,对他采取措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冯苇一语气平和,让姜世清对他颇感意外,因为现在的年轻人不是刚愎自用就是秉性浮躁,鲜有苇一这样的细心与静气。所以姜世清冲苇一挥了挥手:“你忙去吧,这件事你做得对,以后有要紧的事就直接向我汇报。”

在这之后,苇一开始有条不紊地推行他的整改方案,而且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他也奇怪自己的工作热情怎么这么高涨,其实答案太简单了,那就是他尝到了“突破中产”的喜悦。自从他搬进了新房子,存折中也有了钱。

苇一觉得他现在有条件约商晓燕来看看他的新生活了。

应该说,苇一的新生活的确是把晓燕给震了,晓燕是星期天来到苇一的住处的,她仍一如当年的敏锐:“这一切都是文竹给你置办的吗?”她问。

“就算是吧。”

“在关键的时候她连她老公都不救,为什么会对你这样?”

苇一突然极有把他心中的秘密说出来的冲动。

苇一不觉说道:“我就在悬崖口上……”

晓燕愣住了,她盯着苇一看了好一会儿,还是问道:“你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真正发财的人都是敢从悬崖上往下跳的人,他们跟我们的区别是,他们坚信有一个树杈会接住他……”

商晓燕望着冯苇一,像是不认识他似的,她想,文竹给他许诺了许多钱?一百万还是一千万?竟让他说出这等疯话来?于是她小心翼翼道:“苇一你糊涂,多少钱也不值得你去冒这个险……有多少人会挂在树杈上?跳下去就是粉身碎骨你懂不懂?那有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搬回出租屋,不想再吃方便面,不想干看着别人风光潇洒……道德这个东西好是好,可惜不是有价证券。”

“苇一,我劝你醒一醒好不好?”晓燕忍不住拽住苇一的一只胳膊,她摇晃着他,仿佛他已陷入噩梦之中。

“晓燕,情况不像你想像的那样,我做事也是个有分寸的人,你只管放心就是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对你的感情一直也没有变,所以才愿意跟你说真心话。你对我说实话,假如我被树杈挂住了,你肯嫁给我吗?”

“不,我不会嫁给亡命之徒。”

(七十九)

时间流水一样的过去,尽管苇一做了全方位的努力,梦乡床上用品公司在国内的销售额并没有大的改变。

一天晚上,苇一洗完澡后,精疲力竭地瘫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的节目当然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只是在插播广告的时候,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那就是电视广告中在介绍市郊南昆山度假中心的高尔夫球场,这便让苇一想起,他在爱之巢时文竹曾亲自洽谈南昆山整个度假村的床上用品,但是久攻不下,他想,不如他来碰碰这个硬钉子。

第二天,苇一便一个人去了度假村,度假村老板的女秘书是一个姓林的女孩儿,苇一就这样磨了林秘书三天,令林秘书不胜其烦。

最后一天,她都下班了,苇一还一直跟着她,他们在大马路上走走停停,林秘书这回真火了,她对冯苇一杏眼圆瞪道,你再跟着我我就报警了。

林秘书拦住一辆出租车,刚一拉开车门竟然被冯苇一冲上来一掌关上,并对林秘书说,你报警吧。

看来这顿饭是不能不吃了。

他们进了一家因昂贵而幽静的餐馆,看着冯苇一点完菜,林秘书面无表情道:“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事?”

苇一赔笑道:“我是梦乡床上用品公司的,自然是谈床上用品的事……”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事还没定,我也做不了主。”

“那你总可以给我透露点信息吧。”

“我又不是间谍,再说我凭什么当间谍?”

“路易威登又出了一款新包,很配你。”

“我又没说过喜欢路易威登……”

“那还用说吗?你用的是它的冒牌货。”

林秘书的脸红了,不快道:“你想羞辱我吗?”

“不,一个信息换一个名包,这很公平。”说这话时苇一有些暗暗吃惊,因为他的语气越来越像文竹了。

林秘书的嘴巴有些松动了:“那你想知道什么信息?”

“我想知道爱之巢跟你们谈了那么久为什么谈不拢?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不是文总跟你们老总的私交不错吗?”

“没错,他们是高中时的同学,我们老总也想让爱之巢来做这笔大生意。”

“那为什么做不成呢?”

林秘书解释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们老板出奇地怕老婆,而他老婆又是留洋回来的,审美观念是简约休闲那种的,可是爱之巢三次送来的样品都是豪华型

的,总之不管他们怎么改进,老板娘就是不喜欢……”

“我明白了,我会设计出你们老板娘喜欢的图案。”

吃完饭之后,冯苇一把林秘书带到名店廊,在路易威登的专卖店,冯苇一给林秘书挑了一个将近七千块钱的包,冯苇一刷卡的时候心情特别舒畅,因为专卖店的

小姐对他恭敬极了。

这件事的结果当然是梦乡公司争取到了这笔数目可观的生意。

姜世清跟南昆山度假村签完合同之后,搞了一个庆功宴,当着大家的面亲自给冯苇一敬酒三杯,给足了苇一面子,而且看得出来,他对苇一极其赞赏,苇一也真

有点腾云驾雾的感觉。

晚上10点多钟,苇一回到家中,他用钥匙捅开房门,十分意外的发现文竹气势汹汹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也是在这一刻才知道,文竹居然有他家的钥匙。

“冯苇一,你不是真的把自己当梦乡的雇员了吧,怎么吃里扒外的事都干出来了?”

“不就是南昆山那点生意吗?”

“你说得轻巧,价值700万呢,我跑了整整9个月。”

“700万算什么?我不做点成绩来谁会信任我?人家不信任我我又怎么可能知道梦乡公司的机密?”

文竹无言以对。

苇一反而比她淡定道:“这种事情,要么就干脆别做,做就要做到位……你会把爱之巢的内部信息透露给一个你不信任的人吗?”

沉默了片刻,文竹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去,走时,动作有些夸张地把手中的钥匙丢在餐桌上。出门时,她头都没回地说:“这是最后一套钥匙,现在可以还给你

了。”随着一声门响,屋里又恢复了一片安适、宁静。

(八十)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突然到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白天,文竹一直在会展中心布展,这是本市一个最大型的轻工新产品展销会,各个厂家都铆足了劲争取客源。爱之巢公司也在紧张的布展

工作之中,他们把新近设计出来的新产品花红柳绿的展示出来。

将近中午一点多钟的时候,文竹接到一个医院的电话,对方声音平静地对她说叫她立刻去医院一趟,她的儿子朱贝贝出事了。当时的文竹有一点不祥的预兆,便没有多问就往医院赶,但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坏到什么地步。

穿过医院白色的走廊时,她远远看见医生在跟朱广田说着什么,朱广田的神情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而急诊室的外面并没有人们熟悉的混乱局面,一切都井井有

条。

她走过去的时候,大伙看她的目光都有些奇怪。

她不由自主地走进急救室,发现满身泥浆的朱贝贝静静地躺在床上,就像睡着了一样。

朱贝贝死了。

自苇一离开之后,他的学习成绩一直极不稳定,后来发展到旷课,这次他是和两个男同学偷跑去大金钟水库摸泥鳅,一不留神滑到水里,结果越挣扎陷得越深,

那两个惊慌失措的孩子又不懂得救人,导致朱贝贝窒息而死。

文竹当场晕倒在急救室里。

整整一个星期,文竹都没有上班,她日夜坐在朱贝贝的房间里,就这么呆呆地枯坐。

朱广田离家出走了,苇一打电话给晓燕,晓燕说她也不知道朱广田去了哪里,他只是把工作交代给他最信任的副总,然后便去向不明。

这件事对冯苇一的震动同样是巨大的,当他亲身经历一个曾经朝夕相处的孩子在极短的时间内跨过阴阳界,当他亲眼看见一个极其辉煌显赫的家庭刹那间土崩瓦

解,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东西都可以在一夜消失。那么你处心积虑的钻营又有什么意义呢?钱的威力当然大,但还没有大到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那么为了它纵身一

跳,面对的是万丈深渊,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他犹豫了,他开始怀疑自己。

苇一的脸色渐渐凝重,对文竹说道:“……是我们害了朱贝贝,我们为了钱,什么都可以牺牲……”

文竹像没听到他说话一样,目光呆滞地看着远方。

苇一喃喃自语道:“……在血的代价面前,难道我们还不能停止吗?……如果我不离开爱之巢,不离开朱贝贝,我就可以陪他度过危险的青春期,直到他一天天

的懂事……他也绝不会因为一次逃学就送了命……”

文竹干枯的眼睛中,没有泪。

苇一恳求道:“文总,我们停止吧,不要再玩下去了……我明天就去辞职。”

“不,”文竹突然说道:“我不能倒下去。我现在就剩下爱之巢这一个孩子了。”这话听起来有些答非所问。

“文总你没事吧?”苇一关切地问道。

此时的文竹一把抓住冯苇一的手,几乎是哀求地望着他:“苇一,你一定要帮我,你帮帮我……”她第一次在人前显得那么彷徨无助,那么让人怜悯,更让人感

到凄凉的是,她第一次那么的像一个母亲。

苇一的心被深深地震动了,他说道:“我会帮你的,我会回到爱之巢,我愿意多做一些工作……让你放心的好好休整一下……”

文竹打断苇一的话,断然说道:“我现在休整还有什么用?!……苇一,你以为我心里不后悔吗?如果我知道事情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会选择做家庭妇女,

天天陪在朱贝贝身边,不离开他半步……我可以不要工厂不要实业不要成就感不要在人前的趾高气扬,包括钱,很多很多的钱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朱贝贝……可是

现在,一切都晚了……”她越说越不冷静,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她的哭声中有着太多太多的隐痛与无奈。

 (八十一)

智雄从晓燕那里得知朱贝贝之死消息以后,突然变得十分沉默。一个晚上没睡好,当然不是为了朱贝贝,而是他一时特别特别的想柯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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