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将近下午5点的时候,他提前下了班,径自去了柯俊的学校,他挤在许许多多的家长里面等待着孩子放学。
校园放学的时候格外热闹,柯俊是和两个女同学一块走出校门的。
智雄在她的身后轻轻拍了她一下,柯俊惊喜地回过头来,叫了一声爸爸。智雄便拉着柯俊的手去了麦当劳。
柯俊在吃鱼柳包的时候问智雄:“爸爸,你为什么不回家?”
智雄沉吟道:“妈妈是怎么跟你说的?”
“妈妈说你最近这段时间很忙,每天都要加班,说你在执行特殊的任务,所以不能回家。”
“是啊,是啊,你和妈妈还好吗?”
“我病了一次,发高烧,医生说是肺炎,妈妈在医院里抱了我一夜,姥姥说要去给你打电话,妈妈不让。”
智雄没有说话,但他的心收得紧紧地,还抽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智雄突然问柯俊:“大伯伯经常到家里来吗?”
柯俊答道:“对呀,经常来,大伯伯很有钱,他经常带我们去吃好东西,还带我们去过自然生态保护区,抱着我骑马,我最喜欢大伯伯了。”
温情中的时间总是走得很快,柯俊吃完薯条之后,她说:“爸爸,你跟我一起回家吧。”
尽管,智雄的心里觉得为难,来时也并没有去见遵义的打算,但是女儿的目光和要求又是他没法拒绝的。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拉起女儿的手,走出麦当劳,并且走
上了回家的那条路。
一路上,智雄都在想,见到遵义以后他该说什么?
柯俊从脖子上取下钥匙打开了家门,在客厅里准备晚餐的人并不是遵义而是夏
夕,见到柯俊身后的智雄,夏夕愣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
“妈妈呢?”柯俊问道。
夏夕不再看智雄一眼,只是对柯俊说道:“你妈妈今天值班,赶紧洗手吃饭吧。”
柯俊回道:“我刚才去吃麦当劳了。”
夏夕道:“那就回房间做作业吧。”
柯俊走后,智雄仍然尴尬地站在那里,夏夕垮着脸问道:“你回来干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回来看看……”
夏夕神情严肃地说道:“智雄,我想你跟遵义的事应该尽快有个了结,这样谁都不耽误谁。”
“您的意思是……”
“对,尽快离婚,”夏夕的脸上没有任何情感色彩,“事情都已经是这样了拖着还有什么意思吗?”
“我想知道……遵义也是这个意思吗?”
“当然,这是我们商量的结果。”
这个晚上,晓燕也回来的很晚,她并没有觉察到智雄有什么心事,只是说当年的小钱今天突然从天而降,来到售楼部,于是下班以后,她和刘冬加上小钱一块去
吃饭,吃完饭以后去泡酒吧,搞到这么晚还意犹未尽。
不知为什么,就在那一瞬间,智雄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他想试探一下,在晓燕的心中,到底对他们的今后是怎么想的,因为在他们的交往中,不知是无意
的还是有意回避,总之他们从来没谈过这个问题,那么晓燕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于是智雄很严肃地说道:“晓燕,我们结婚吧。”
晓燕果然是愣住了。
智雄又道:“我想我的离婚手续很快就能办下来。”
晓燕的脸色也严肃起来:“我可没逼你啊,再说我也不想结婚。”
轮到智雄张口结舌了。“为什么?”好一会儿,他才问道。
“不为什么,好就在一起嘛,干吗非要结婚?!”
晓燕完全想不到,这句话对智雄的震动有多大。智雄结结巴巴地说道:“既然谁都离不开谁,为什么不结婚?”
晓燕想了想道:“我现在突然对结婚一点兴趣都没有了。”说完,她拿着睡裙去了洗澡间。
智雄百思不解,晓燕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八十二)
星期六的下午,遵义家的门铃响了。
来访者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他自我介绍说他是智雄请的律师,有些事要跟遵义面谈。
家里没有外人,柯俊去上补习班了。来访的律师拿出了智雄授意起草的离婚协议,他解释说,柯先生请我做这件事完全没有恶意,只是走这个程序可以不用到单
位开离婚证明,这种事还是以不公开为好,柯先生的意思是他当原告、被告都行,离婚条件也由你定,他什么都不要,如果孩子不能跟他,那他希望保留探视权。
来访的律师是个善解人意的人,见遵义一言不发,情绪压抑,便安慰她道,要
不你再冷静地考虑考虑,过几天我再来。
律师走了,遵义心里真是有万千的委屈却又无人倾诉。
下午,浩雄来看遵义,还给柯俊带了精美的文具,柯俊欢天喜地抱着她的礼物回了自己的房间。
见遵义满脸愁云,浩雄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遵义便把离婚协议书拿给他看,浩雄一时无话。遵义说了一句我再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真情实感了……便流
着眼泪进了卧室。隔了好一会儿,浩雄推门进来,他不知如何安慰遵义。
他说,遵义,还记得你在北京时劝我的话吗?……你说生活里不会只有一季春
天,只要我们的心不死,一切都有希望。这些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此后的每一天,浩雄如果没有时间来看遵义,就一定会打来电话问寒问暖。
一天,浩雄约遵义去星海音乐厅听音乐会,是国家最高级别的乐团路过时的加演,票价很贵,也很难买到。经过努力,浩雄还是找到了两张票,他在电话里说服
遵义一定要去看,因为音乐是最能缓冲人的情绪和情感的,至少你能在两个小时里面忘记一切烦恼。见浩雄如此地尽心尽力,遵义算是勉强答应了。
晚上7点多钟,浩雄开车来接遵义。
见到她时,他愣住了,遵义穿着家常的衣服在家里拖地,她说她实在不想去听
什么音乐会。
浩雄突然就火了:“难道你要把家里的地板拖成镜子吗?”
遵义突然把拖把一丢,爆发道:“你不要再说了,我没有心情。”
“没有心情没有心情,你除了这么自虐式的折磨自己,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智雄走掉了,这就是现实,不管你能不能接受你都必须面对。你有你的生活,
你上有母亲下有孩子,还有一份不能出半点差错的工作……这一切都不允许你这样消沉下去,你要想摆脱这种困境,就必须在精神上站起来。”
遵义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
浩雄二话不说的进了她的卧室,他打开衣橱挑了一套衣服,走出来用下命令语气说:“就穿这套,赶紧去换。”
听完音乐会之后,浩雄坚持要陪遵义去理发馆。
在这座城市里,通常是最贵的理发馆关门的时间最晚。遵义说,我明天自己去剪头发,也不用去这么高级的理发馆。浩雄说不行,你已经变成解放区的妇女干部
了,不能拖到明天,今晚必须解决。
他们去了一个很高级的理发馆,陪人可以坐在一隅喝咖啡,看报纸。浩雄为遵义选了一个适合她的发型,洒丽、蓬松,中间夹着一绺栗子色的挑染。
遵义惊道,浩雄你疯了吗?
浩雄说,你现在没有思维,还是听我的吧。
事实证明,浩雄给她选择的发型是最适合她的,她一下子年轻了5岁。
(八十三)
苦难终是不敌时间的冲刷,当一时的激情过去,生活常常会还原它的本色。
由于苇一的勤勉与能干,他终于在梦乡公司站住了脚,而且姜世清非常地信任他,他已经可以接触到公司年度的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包括公司的统筹与规划,
只要对文竹有参考价值的东西,都会以秘密的通道流到爱之巢去。
一天,姜世清叫苇一到他的办公室去。
姜世清说:“苇一啊,你听说过法兰克福的室内用品展销会吗?”
“当然,这是规格很高的一个盛会。”
“公司已经连续去了几年,跟客户的关系也十分融洽……我最近是真的脱不开身,和几个副总商量了一下,决定就由你代表公司去参加展销会。”
苇一的心中当然是一阵狂喜,但他看上去非常镇定。
姜世清便把一张国外客户的软盘交给了他,并嘱咐他一定要买些小礼物送给客户,因为这是必要的礼数。
从法兰克福回来之后,苇一把所有的外籍客户筛选了一遍,只选择了几个有价值的大客户,他将他们的资料交给了文竹,并且千叮咛万嘱咐这种高危的事情要从
长计议,至少要一年后再开始做比较保险。
文竹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但是,她怎么可能把苇一的话听进去呢?
她听说朱广田云游回来了,但是朱广田并没有回家,他好像在外面租了房子,处事十分低调。是律师楼通知她朱广田与她约见的时间,当然还是讨论离婚的事。
文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苇一根本没有想到,文竹以她特有的商业眼光,认准了一个叫史蒂文的美国客户,并在最短的时间内,以优厚的回报叫史蒂文改换了门庭,在北美做爱之巢床上
用品的总经销。这件事当然引起了姜世清的高度重视,苇一难以幸免地成为他的怀疑对象。
有一天傍晚,苇一吃完饭后去小区的会所游泳,泳池里的人不多,苇一不间断地游了3圈。
当他走出会所的时候,看见门口停了一辆警车。
苇一顿时吓得腿都软了,那两个人便不由分说地把他架上了车。
但其实他所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姜世清在大街上雇了两个群众演员演的一场戏,警服是在街上买的,警车是借来的,场景更是漏洞百出的一个废弃的仓库。
但是心中有鬼的冯苇一已经完全失去了判断能力,他承认了自己的犯罪事实并被录了音。姜世清说,没有人证明他们用了非法手段取得了这盘录音带,却有无数的人
可以证明冯苇一是在高层的会议上,迫于压力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随即,姜世清的手下拨了110报警。
进了看守所的冯苇一,以各种方式希望与文竹取得联系,但是发出去的任何消息都泥牛入海,没有回应。
最终警方对苇一的答复是,他们到文竹那里调查取证,然而文竹否认她与苇一有任何合谋的行为,她说所有的这一切都是苇一编造的,但她承认苇一跟她说过可以提供重要的商业机密,其实她也是受害者,被苇一骗去了不少钱财,但是她并没有拿到这些所谓的商业秘密,苇一就出事了。
面对这样的结局,苇一百口莫辩。
后来,经过一段时间的程序性反复,苇一被判劳教1年零9个月,据说已经算是轻判了。他从看守所转到第3监狱时,可以说前几个月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就是:只要出去,一定先杀了文竹报仇雪恨。但结果还是应了环境改变人的那句话,在整齐划一没有自由的集体生活中,在管教的精心教育和帮助下,他变得中规中矩,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初秋的一天,管教对冯苇一说,他的公账上有2000块钱,以后他可以加菜、买烟等等记账就行了。这是监狱里的规定,家属送钱来由管教保管,而且有一本大
账,犯人可以在监管下合理消费。管教说是一个姓商的年轻女子交的钱,我们问她要不要探视,她说不用,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听完管教的话,苇一的鼻子有点酸酸的。
(八十四)
凌晨3点多钟,是整个城市根本沉睡不醒的时刻。
智雄的手机响了。
问题相当严重。
佩恩公司有七八个科研人员在单位加班,吃宵夜的时候食物中毒,全部被送到医院抢救。智雄赶到医院的时候,中方代表章总已经在重症监护室门外来回踱步,见到智雄,章总指着重症监护室里面,不知说什么好。
透过隔离间的玻璃,智雄看见一排病床上全躺着佩恩公司的人,洗胃的洗胃,输液的输液。这样的情景让见过大世面的智雄也噤若寒蝉。
智雄道:“到底是吃了什么中毒?”
章总道:“大夫说,初步诊断是吃了变质的海产品……这些可全是公司的精英,我都不知道怎么跟董事会交代。”
智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毕竟是人命关天,他的一颗心早已提到嗓子眼儿上了。
章总又道:“你们总务处到底是谁负责这件事?你问过没有?”
智雄一脸茫然地看着章总,他真的对这件事没有印象。
佩恩公司所发生的科研人员食物中毒事件还惊动了市领导,各大媒体也在显著位置做了追踪报道。公司内部,对相关责任人做了除名处理,而智雄当然也难逃其
责,但考虑到他一贯的表现以及对公司的贡献,在辞退他时还是多发了三个月的工资。
智雄回到晓燕的住处,晓燕还没有回来,他一个人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当他被下班回来的晓燕摇醒的时候,他一把抱住晓燕说:别离开我,好吗?他告诉晓燕,
他已经被公司辞退了。
晓燕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智雄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越来越脆弱,他变得易怒、敏感,有时又会长时间的
沉默。
他知道他所有的痛苦,皆因他回不去了。家这个字对于他来说已经太过沉重,他自己也奇怪,为什么他那么的放不下柯俊,那么的在不经意中怀念过去平静安适
温暖的日子,而且他也完全明了他跟晓燕在骨子里不是一回事,他们在许多观念上大相径庭,包括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的人生观乃至是非观,总之他们越相处越感
到差异带给他们的苦恼。可是他依然向遵义提出了离婚,一方面当然是夏夕的明确表态,更重要的是,他还有回头路走吗?他已经离家太远了。
对于智雄的变化,晓燕看在眼里,但她并不苦苦相劝,她想,只要是能找到工作,一切都会改观。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晓燕托刘冬在银行工作的男朋友,为智雄找到一份承包总行食堂的工作。晓燕觉得这个工作不错,也适合智雄能力的发挥,便对刘冬千恩
万谢,回到家后兴冲冲地告诉智雄。
智雄说:“这算什么工作?这不是跑堂的吗?当然跑堂也没有什么,可是又让我承包,这样我就不算银行的正式雇员……”
“先不要想那么多,现在的工作难找这谁都知道,再说我觉得这工作也没有埋没你呀。”
“那是你对我不了解,你知道我过去的工作范围有多大吗?单位食堂所占的比例实在是太小了……我的权力大得很,每周还要参加公司的例会……”
“可你被辞退了呀。”
“我为什么被辞退?”智雄突然提高了嗓门,无比委屈地说道,“还不是你不能体谅我,你知道你无形中带给我多大的压力吗?”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晓燕呆若木鸡地看着智雄。好一会儿,晓燕说道:“智雄,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我也可以不计较你说了什么,但是你这样怨天尤人,
你还是个男人吗?”
“男人怎么了?”
“玩不起,就不要玩!”
(八十五)
回掉了银行的空缺,晓燕的心情很是沮丧。
上班的时候,刘冬问晓燕:“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晓燕回道:“一个朋友。”
“我看不像朋友,一定是一个和你有亲密关系的人。”
“是又怎么样?”
“离开他。”
“我做不出来。”
“你以为你是谁?观世音转世?你看你现在惨的,一脸的苦相,还是先救救你自己吧。”
晓燕不再说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刘冬说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对,只是也许她天生就不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尽管她也看出了和智雄之间的差距,当最初的激情暴风雨般的过去,终应了
那句“相见好,相处难”的常言,加上生活中有那么多的现实问题,她觉得爱一点一点的变成了负担和压力。
这段时间的智雄,几乎每天都盯着一个人喝酒,这个人就是他小学的同学博士。其实博士自己混得并不好,办公场所由于付不起租金已撤到家中,据说他的小蜜也
离开了他,走时不甘心,拿走了他钱包里的几百块钱外加一个手机。现在智雄和博士算是真正的天涯沦落人了,所以酒逢知己,喝得不亦乐乎。
一天,晓燕下班回到家中,智雄很严肃地对她说,要跟博士合伙开个装修公司。
晓燕一听就有点火,但仍压着火气说道:“就凭你们两个人?你们是懂设计还是懂装修?”
“不懂可以学嘛。”
“现在美术学院装潢系的人都找不到事做。”
“为什么我说任何一件事你都是泼冷水?”
“因为我们不能靠幻想生活。”
“晓燕,你比我年轻,为什么比我还保守?”
“我不是保守,我只是实际。”
“当然,你们这一代的女孩子是最实际的。”
“好吧,我问你,办公司需要资金,你们有吗?”
“所以我要跟你说,你有多少钱?先借给我。”
晓燕终于火了:“我没钱,而且有钱我也不借。”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你们在酒桌上异想天开,让别人花钱陪你们玩儿,天下有这种事吗?”
“不借就不借,我早就该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爱钱永远胜过爱我。”
只听哗的一声,晓燕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手上的半杯水泼到了智雄的脸上,并且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爱钱,会选择你吗?”
她冲出了自己的公寓,在大街上毫无目的地胡乱奔走,她真的是不恨智雄而是痛恨自己,她到底错在哪里?到底是缺美貌还是缺智慧?她那么真诚地对待生活为什么会把生活弄得一团糟?晓燕心想,这难道就是她今后的生活吗?无休止的争吵、和解,再争吵、再和解,直到已经无法再容忍对方。
这次争吵之后,智雄开始酗酒。
有一次,她在外面陪客户,被酒保打电话叫到酒吧,把烂醉如泥的智雄扶回家。刚一出酒吧的门,冷风一激,智雄哇的一声吐了她一身,若干辆出租车见状都逃之
夭夭。晓燕就这样一头扛着几乎没有意识的智雄,站在街头等了40多分钟,才打到一辆出租车回到家。
智雄倒在床上,当晓燕平静地给他脱去鞋子,又拿来毛巾给他擦脸时,她知道她心中的最后一点东西走掉了,所以她没有了抱怨和火气,谁会对一个外人喋喋不休地抱怨呢?她只是冷静地想到,一切都结束了,如果她和智雄的缘分是共同踏上了一条情感之路,那么现在路的尽头已经突显。而且晓燕承认她是一个失败者,因为现实告诉她,在这条崎岖的路上行走,仅有激情储备是根本不能远行的。
(八十六)
快下班的时候,遵义接到陌生女人的电话。
遵义如约去了咖啡馆。
见到遵义时,晓燕主动站了起来,她也同样是凭直觉相信这个不俗的女人是夏遵义。
沉默了好一会儿,晓燕终于开口,她有些艰难地说道:“……我知道我很对不起你,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说这些都没用……智雄他是一个好人……”她没有再说下去,不知在等待什么。
遵义抬起头来,却看见晓燕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远方,那目光甚是迷茫,接着她便说出那句话,晓燕说道:“……可是我们在一起并不合适。”
遵义愣住了,她十分不解地看着晓燕:“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你能不能……重新接纳他?”
“什么?你说什么?”
晓燕鼓足勇气说道:“我说我希望他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中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刚才说过了,智雄是一个好人,我也不想伤害他,所以他并不知道我
们两个人会在这里见面……”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不是……”
“是的,我们曾经相爱过,但一切都闪电般的结束了……”晓燕苦笑道,“我们谁都没有办法改变对方,结果可想而知。”
俗话说,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爱情,然而遵义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她遭遇的是失物招领式的结局。“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危机?”她说。
“智雄被佩恩公司辞退了。”
“所以你要离开他。”
“我还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怎么说呢?智雄他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他
每天酗酒,想的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事……”
“遇到危机的时候抽身离去,这就是你们这一代人的爱情观吗?”遵义突然说道,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愤怒,“……你来找我,就知道我准会接纳他,是不是
我们这一代人就应该受到伤害?”
“对不起……”
“商晓燕,你跟智雄对我的伤害,绝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结的。”此时的遵义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起身离去。
伤心过去之后,遵义给浩雄打电话。
不久,智雄便在户美荐屋公司上班了。他依旧是负责公司事务的总务。
浩雄对智雄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要求他戒酒,先安下心来把工作做好。不过,他还是问了智雄,为什么碰到这么大的问题不来找他?智雄极不情愿地说,你
应该知道,其实我在心里一直是把你当成对手的……让我在你面前认输,你一定会说我是因为情感问题才落到这步田地……
浩雄忍不住抢白了他一句:难道不是吗?我早就说过,这个游戏不好玩,你玩不起。
智雄成了浩雄的下属,说话的声音当然会有收敛,但他仍小声地说一句:我一点也不后悔。浩雄没听见,道,你说什么?智雄反倒闭嘴收声了。
对于失而复得的工作,智雄以极大的热忱去做,他想,正因为他与浩雄是有特殊关系的人,他才尤其要把工作做好,省得别人说三道四。
表面的危机似乎已经过去,但遵义内心的挣扎却刚刚开始,这一段时间她寝食难安,她应该怎么对待智雄呢?她真的还能接纳他吗?还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远离这一切残酷而惨烈的现实?
一天晚上,遵义回到家里,打开灯,顿时被屋里的一切惊呆了,只见外屋的地上到处都是花篮,所有的鲜花都怒放着向她张望,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餐桌上放着一个圆形的茶绿色的生日蛋糕。
她陡然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这个日子已经完全被抛至脑后。
卧室的门打开了,夏夕、柯俊、还有浩雄,他们3个人微笑着走了出来,虽然没有说话,脸上却写满了祝福。这时的柯俊,点燃了屋里所有的形态各异的香烛,电灯熄灭了,星星点点的烛光摇曳之中,遵义的眼睛湿润了。她知道这一切均来自浩雄的苦心,当一个人是用心去爱你的时候,你就一定能感觉到真爱如何降临。
(八十七)
星期天的早上,智雄一个人在卧室里熟睡,阳光透过窗纱,温柔地打在他的身上,他脸上的神情安然极了,让人相信生活已平静如水。
醒来之后,智雄看见了晓燕压在餐桌上的条子:
“智雄,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分手可能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结局,如果我们明明知道我们之间有解不开的结,而且根本无法调和,那么这样的爱拖一天错一天……好在你已经找到了工作,最大的难题终于解决了,这套房子你就住到有新的住处时再说吧,不用担心我,我住在刘冬家。祝你一路顺利。晓燕。”
老半天,智雄都没有回过神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自他在浩雄处工作以后,他并没有向晓燕点穿这一点,只说帮朋友的忙打理一家公司,而且还跟晓燕到外面吃了一顿饭以示庆贺。
这之后的日子,他们再也没有爆发大的争吵,小吵也几乎没有,基本上都是相安无事,他还以为经历了那么多的考验,他们真的可以开始包容对方了。
原来他完全错了,这只不过是地震前的平静。
接下来的是,智雄疯了一样地寻找晓燕。在天都不动产公司,刘冬告诉智雄你别再找她了,她出差去了,根本不在这个城市。
智雄走后,刘冬来到开水房:“出来吧,他走了。”
晓燕道:“谢谢。”
刘冬又道:“原来是他。”
晓燕没有作声。
刘冬叹了口气,不解道:“晓燕,你太让我感到奇怪了,朱广田那么有钱,你都没有委身于他,怎么就绊在这个小人物手上了?”
“请你不要这样说他,他是一个好人。”
“这个世界上谁不是好人?好人有什么用?通常伤害我们的都是好人。”
“也许是在我最失意的时候碰上他了吧。”
“但你们真的不合适。”
“为什么?”
“你都变成他的精神支柱了,这还不可怕吗?”
对于智雄来说,晓燕的离去对他的震动实在是太大了,当他冷静下来之后,当他在充满晓燕风格的房间里独处的时候,他开始反思,他想,到底是因为什么令晓燕做出这么绝决的举动?她为什么会对他如此的失望,甚至连吵架都觉得多余和没有兴趣?他回顾了他们之间的相识、交往、苦乐参半的厮守,尤其是他在失去工作后的所做所为,他终于承认,其实他已经迷失的太久了。
如果不是晓燕的断然离去,他恐怕依然活在梦中。
经过三天的思考,智雄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必须重新开始,不为晓燕,不为遵义,也不为任何人,更不为跟他的哥哥斗气,他要在这个嘈杂的人海茫茫的城市里寻找到他自己。
智雄再一次找到刘冬,他们这一次是在天都不动产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智雄对刘冬说:“我知道晓燕就在公司上班,她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但是我不找她,我找你。”
刘冬奇道:“找我能有什么事?”
智雄道:“我想过了,还是到你男朋友的银行承包食堂。”
刘冬道:“他们好像已经有人选了,而且这件事拖了这么久……”
“请你务必帮我争取一下……再说我原来是大公司的总务,总是比一般的人有经验吧。”
刘冬当即拿出手机来打电话,她走到窗边,在电话里说了好一阵,智雄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知道她在做努力。过了一会儿,刘冬走过来:“他叫你现在就过去……”
智雄起身准备离去,但仍不忘谢过刘冬,并叮嘱一句:“这件事情你不要告诉晓燕,我是认真的。”
刘冬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承包食堂的事谈妥之后,智雄给浩雄写了辞呈,并且挑他外出开会的时候把辞呈放在他的桌上离去,看来他是不想正面表达什么。与此同时,智雄把晓燕家的钥匙放在信封里送到天都不动产公司的门卫那里,本来他想写几个字的,但是想了很久却不知道写什么好,语言文字这一类的东西在关键的时候总是显得苍白、多余。
银行系统的单人宿舍已满,他便搬进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除了写字台和办公柜之外只能放下一张行军床,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好在他的工作十分繁忙,必须全身心地投入,这让他暂时忘却了种种的不如意。
(八十八)
有一天,浩雄打电话来,问他的情况怎么样?他说很好。浩雄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说如果遇到麻烦,希望他还是要相信哥哥。
智雄放下电话,心中还是有所触动的,血浓于水这是一个真理。所有的纠纷与争吵,也只有在亲人那里是不需要解释的。其实对于智雄来说,白天还好办,只是到了晚上他便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时想起浩雄曾对他说过的话,包括那些苦苦的相劝,实在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他也曾不由自主的乘着夜色来到自己家的公寓前,然而无论如何都迈不动这双腿。他该怎么面对遵义呢?他对她说什么?他们真的有今后吗?还有一次,他看见浩雄和遵义带着柯俊同进同出,他们看上去那么和谐、默契,这让他突然领悟到,浩雄已经成为遵义的真命天子。
一天晚上,智雄在公用的水房洗衣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意外的发现遵义正在收拾桌上的杂物,她带给他的几件厚衣服放在他的行军床上。
遵义手上的纸篓已经满了,都是些方便面的袋子,酒瓶子什么的,智雄急忙接过来拿出去倒了。
两人一时无话。
隔了一会儿,遵义说道:“这个地方怎么住啊,你还是回去吧……”
智雄忙道:“遵义,是我对不起你,我既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我不值得你这么牵挂……”
遵义道:“别说这些了,跟我回家。”
智雄似乎已经横下一条心:“你有你的幸福,不用管我……”
遵义突然火道:“我不管你谁管你?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你以为这个门外有100个女孩子排队等着嫁你吗?……明知道自己不行,为什么还要走那么远?!既然走出去了,想方设法过得好才对,可是你呢?把工作丢了不说,整天吵架、酗酒,女朋友来找我叫我把你领回家……这算什么?你以为你能撑多久?你以为我多想管你?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我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叫你的律师下个礼拜来拿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字了。”
智雄木然地看着遵义:“你说什么?晓燕去找过你了?她叫你把我领回家?”
遵义道:“你自己去问她吧。”说完转身离去。
智雄跌坐在椅子上,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在他和晓燕的这段恋情
里,他付出的还不多吗?他抛妻弃子奔向激情,为什么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他连夜赶到了晓燕的住处,他要让她亲口告诉他这不是真的。依然是那扇他无比熟悉的门,无言地记录了恩怨情事,它什么也不说,皆因爱是忍耐,而无数的善
男信女却当它是毕生的甘露。
晓燕开了门。
晓燕说:“……没错,是我打电话约见了遵义,我们见了面,而且谈了很长时
间。”
智雄脸色凝重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根本不合适,我承认我们之间有过爱,但是爱情在生活面前实在是太渺小了……看着你天天酗酒,看着我们无休止的争吵,我的精神几
乎要崩溃了……”
“这些话你可以跟我说,为什么非要去找她?”
“我怎么跟你说?就算我跟你说了又有什么用?……我想过了,只有她能救你,因为她了解你,包容你,我也得承认,她比我更爱你,她不会看着你下岗、酗酒、
自暴自弃不管……你看,她不是帮你找到工作了吗?”
智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巴掌扇到晓燕的脸上。
只听见一声脆响,接下来是死一般的沉静,晓燕的半边脸有两道红红的指印,但她却没有发火,反而平静地说道:“……所有的结局,这一种是最难看的,也是
最让人伤心的,但它毕竟也是结局。智雄,你走吧,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彻底结束了
……”
她眼中晶亮的泪影让他心痛不已,可是有爱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反目成仇。
智雄回到他的办公室,当他再一次看见放在行军床上的衣服,不觉把它捧在手里,这些衣服还透着淡淡柠檬型的香气。良久,他的眼泪不听话的滴落下来,他想,在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为他这样苦苦的守候?
(八十九)
天气预报说,今夜微雨。
从智雄那里走出来的遵义,站在一处立交桥的下面躲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浩雄给她发来的短信息:你在哪里?需不需要我来接你?
浩雄在楚霖走后,是在夏夕那里住了一些日子,但对夏夕终是一种干扰,他便又搬回酒店住了。
遵义来到浩雄的客房,头发和衣服都已经淋湿了。浩雄递给她一条毛巾,一边埋怨道:“我不是说了要去接你吗?”
遵义没有说话,只是用毛巾擦着头上的水,擦着擦着,自己的眼泪却流了下来,她说:“浩雄,我愿意接受你的感情……”说完这话,一向在人前坚强、优雅的她突然用毛巾捂着脸大哭起来。
浩雄吓了一跳,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走上前去,默默地搂住遵义,没有其他的意思,他只是希望他爱的女人能够倚着他的肩膀痛哭。
看来这回遵义是痛下决心了,她对浩雄说:“你带着我和我妈,还有柯俊去北京吧……我想离开这块伤心地……”
浩雄说道:“我答应你。”
这个晚上,遵义很晚才回家,浩雄开车把她送到她家公寓的楼下。
她打开车门,听到浩雄在她身后的声音:“遵义,谢谢你。”
遵义有些茫然。
浩雄又道:“谢谢你今晚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
遵义一边上楼一边想着她今后的生活,十分意外的,她看见了站在自家门口的智雄。
“有事吗?”她神态十分宁静地说道。
智雄道:“我想跟你谈谈……”
“算了吧,我累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
“我必须今晚跟你谈。”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已经决定跟浩雄到北京去……我会把家里的钥匙留下来,反正这个房子也是你分的。”
“可是家具是我们两个人一起买的。”
“那有什么,都过时了,嫌不好的你就都扔了吧。”
“遵义,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心话吗?”
“当然,我再说一篇,我已经决定了。”说完这些遵义打开门进屋了,她关上门,她把智雄关在了门外。
第二天,遵义便把她的决定告诉了母亲。
不久,遵义便请了干部假,她跟浩雄准备先回北京买房子。新家对于她来说十分重要,浩雄坚持说他不可能一个人做决定。出发的那一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通往机场的路上也没有塞车,一切都出奇的顺利。
经过了安全检查之后,前面就是候机厅了,遵义突然很留恋身后的这个城市,她回过头去,决定再望最后一眼就匆匆离去,从此相忘。
无意间,她看到了一双注视她的眼睛。
是柯智雄,他站在送客人的黄线以外,默默地看着她。遵义并不知道,智雄几乎每天都打电话到浩雄的公司问浩雄何时启程去北京,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只是说他有重要的事情。
遵义不再回头,她下意识地往前走,身边的浩雄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是心理暗示的原因,她觉得脊背仿佛着起火来,那火焰在她的心里熊熊燃烧,让她感到灼痛不已,一个声音在提醒她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但另一股巨大的力量驱使她再一次回过头去,智雄还在,他雕塑一样的伫立在那里。
遵义陡然间站住了。
她该怎么办呢?没有人可以给她答案。正如在每一个当代人的内心深处,永远深藏着一个巨大的问号,那便是出走还是留下?突围还是困守?
无论是谁的错,她真害怕这目光一生一世的跟着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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