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曾有一天,御笠在起居室里发现了一个指针式时钟。秒针敌不过重力的牵引,在四十五秒附近无法更进一步。看着如痉挛般抽动的秒针,御笠心想,“那就是我”。
那时候,御笠因为无法完成体育课的单杠翻上动作而感到害臊。她仿佛从秒针中看到了因无法翻上而痛苦着的自己样子。
那分针与时针又是什么呢。
那是姐姐小百合。由于秒针慢吞吞的缘故,牵连自己停滞在同一个位置,可却毫无怨言,只是平静地守望着笨拙的御笠。
她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姐姐。然而她却被杀害了。失去了支撑的御笠甚至连在原地站稳都做不到。
现在支撑着御笠站起来的,是好友明美和惠的存在。以及另一个人,最近才认识的一位少年。如果他们不在了的话,御笠就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们俩才会……”
御笠被脚底崩塌般的失落感所折磨着。
“请冷静一点,御笠。还没有确定她们两个是否真的出事了。”
表情虽然很匮乏,但能从中感受到他对御笠关心的感情。他自己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而感到困惑,但御笠却只是单纯地依赖着京也坚强的一面。
风吹过脸颊。这里是学校的屋顶,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气息。第一节课早就已经开始了。御笠把二人失踪的消息告知京也后,他只是沉默着将她带来这里。
虽然钥匙没有被锁上,但现在屋顶被学校禁止进入。理由是因为屋顶栏杆的一部分不知被谁破坏了,非常危险。
“怎么办,如果她们两个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
“她们两个是不是经常会擅自离家在外面住?”
御笠依然低垂着脸,摇了摇头。如果是她们两个的话,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从进高中以来就一直与她们是好友。交往时间虽很短,但她认为不该用交往时间的长短作为衡量友情的尺度。
“是……偶然吧。她们两个不可能同时失踪吧?”
京也与往常不同,只是严肃着一张脸,用沉默回应着她。
御笠不得不提出她不愿意提的问题。
“那个……如果……我是说如果,她们俩被艾克斯塔公掳走的话,那是我的责任吗?”
京也沉吟了半响,
“不是。艾克斯塔公只会瞄准自己看上的女性。也就是说只要是他爱好的类型,谁都可能成为被害者。不是你的错。我求你请别再这样自责了。”
御笠鼓起勇气站起身,转向京也。他也向她颔首。
“那我们两个今天就地毯式搜索一下她们可能去的地方吧。”
御笠用力点了点头。就算他不说,自己也打算这么做。
放学后,御笠领头,将她们可能去的场所全部绕了一圈。这次,京也老老实实跟在御笠的后面。御笠更了解她们两个,所以这次就全权交给她来负责了。
卡拉OK厅、游戏机房,电影院也顺便转过了。
可是,最终却没有可以称得上收获的目击情报。抱着她们是否已经回家了的希望向她们家里打电话,却只有带着疲惫与不安的家人们给出的否定的答案。
不安再次袭向她心头。每当带着一丝担忧回头望向京也时,他的视线大多都落在手机屏幕上,眼神就像是真的能切断物体般地锐利。
“你在做什么?”
之前从他那里听说,他手机的用途就是与网上认识的人联系互动用的,但是他并没有告诉她用这个具体做怎么样的联系。
摩弥京也这个人神秘的部分还很多。不,或许应该说维尔彻尼这个人神秘的部分还很多吧。
他抬起头,视线柔和了下来。似乎从御笠的表情上领悟到什么似的点了点头,说道。
“事到如今我也不会隐瞒你什么了。其实从不久以前起,我就在收集可疑人物的目击情报。我正在整理昨天的信息,把有嫌疑的人列出来。基本已经锁定了几个人,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深入了。”
“是这样啊,摩弥在暗中也做了不少事呢。真厉害。”
并不是讽刺也不是夸耀,只是对他能预先做好准备的能力表示感叹。
“才没有那么厉害呢。”
然而,他眼睛下也已浮现出淡淡的阴影。连日的事件也使他消耗很大。御笠心中不停涌出对把他们卷入事件漩涡中的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这个连续杀人鬼的憎恨。
“杀了一个人,还无法满足吗……”
“你说什么?”
京也没有放过御笠的自言自语。但是,她却慌慌张张地想要对这句并没有多加考虑就吐出的话用理论进行补充加强。
“像那样杀人的人难道杀一个人还无法满足吗。想要杀其它人的时候,只要回顾第一次杀的人,沉浸在妄想中的话就不会杀第二个人了……才对。”
我还真是会编这种乱七八糟的观点。这种说法的意思,就等于只要将一个人送给杀人鬼作为祭品,他就不会杀其他人了,就如同对杀人的肯定。御笠慌忙想要撤回这种意见。但是,他回答得更快。
“御笠,你太天真了。像他这样的越线者不会因为这种事就住手的。而且……虽然我不想对御笠你这样的女性说这种话,但这很明显就是强奸杀人。被害者有被强奸的痕迹,这类犯人从使用暴力让人屈服中获得快乐的事件,只要没有谁阻止艾克斯塔公,他就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停顿了一下,可不知为何他侧着头继续道。
“但是,御笠的意见让我注意到了一点。这类杀人事件的被害者所穿的内衣或装饰品,又或者是被害者身体的一部分经常会被取走。犯人通过这些偷来的东西来回顾杀人。但是通过我的情报网,没有任何被害者被偷走物品的消息……真不可思议。”
随即,他陷入了沉思。
御笠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需要介意的问题才对,但她还是保持着沉默。
那天,他们没有继续追踪明美和惠的行踪。
回到了昨天才成为新居的公寓后,徒劳感愈发强烈。
由于肉体上与精神上的伤害,步伐也开始不稳。
姐姐死了,朋友失踪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经不会比现在更不幸了。不,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御笠绝对不希望消失的人。
“御笠,我还有一些想要调查的事。很快就回来,你把门锁上呆在家里不要出去。”
“哎,摩弥?”
御笠怀疑自己的耳朵。
“没听见吗?我先回一次家。”
看着说完这句话,也不等御笠回答便转身离去的京也,令人惊恐的想象使御笠昂起了头。
淡淡离去的京也就此再也没有回来,黑暗的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等待他的归来。然后突然有一天,他与好友们被犯人残忍杀害的尸体被人发现。
御笠一想到这样的景象就无法停止颤抖。
“不,不行!”
想要抓住他的袖口,但这时才发现自己疲惫的肉体比预想中消耗得更为激烈。眼前一晕,晃晃悠悠的步伐撞到他,顺势拉着他倒了下去。
头直接撞上坚硬的床板,眼里金星乱飞。
揉了揉被敲痛的头,御笠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
在鼻尖几乎可以触碰到的至近距离,京也的脸庞就在面前,心脏瞬间漏跳一拍。他身体覆盖在御笠的上方。她顿时身体僵硬,下意识用双手交叉抱住自己的前胸。
他细长的黑瞳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已经泛起了红潮,慌忙将脸别开。心脏仿佛要坏掉似的激烈地跳动。
自己的身上有没有汗臭味呢,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顿时在脑中浮现。
那之后究竟过了多久。似乎只有数秒的间隙,但又像是接近永恒。
“摩弥,那个,我……我,对摩弥——”
——奇怪?我究竟想要说什么?
御笠正强迫自己从一片空白的头脑中,将这种还没有明确成形的感情用语言表达出来。
她将别开的脸颊转回正面,却看到了令人难以至信的光景。
他的双手抓着自己的脸,低声痛苦地呻吟着。
“怎么了,摩弥!哪里痛吗?”
惊慌的御笠抓住他的手腕晃动。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时,他覆盖脸颊的双手移开,露出了凶狠的眼珠。
眼珠看到了御笠的样子,睁得更大了,仿佛眼珠就要从内侧挤出来似的。随即,又像是充满着欢喜的颤抖般眯了起来。仿佛看准了猎物的捕食者。
御笠嘴里迸出短暂的悲鸣,但还是鼓起勇气向他搭话。
“摩……弥?”
“啰嗦……滚开!”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用敬语对御笠说话。
这是明确的拒绝。
脚下在颤抖,用双手捂住嘴巴。
“对不起。”
御笠逃了出去。
一边跑一边质问自己,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果然是因为自己硬是要把这种想法传达给他的错吗。
自己是单方面的自我陶醉,他对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感觉。想到这里,一股温热感涌上眼眶。
胡乱跑了一阵,因喘不过气而止步。
手撑着电线杆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再也忍不住呜咽了出来。
——被拒绝了。
“不行,我果然,只是个哭鼻虫。”
在路灯的光线下,她压着声音,哭泣着。
2
京也按着脸用力抓头。
像野兽一般咆哮着,用头撞着墙壁。一次又一次,如疯了似的不停撞着,终于抑制住自己的冲动。
全身被令人不快的汗水浸透。走向洗脸台,冲了下脸。在方形镜中映出的自己,因憔悴而眼角下垂,如鬼魂般泛着青白。
差一点就把御笠的生命给夺走了。
她那性感的体形。带着轻微放射状散开的长发,身体曲线虽然很纤细,但该凸的地方都造型姣好地凸着。洁白细嫩的肌肤染着淡淡的薄桃红色,微微上下起伏的胸口白色衬衣处,隐约透出内衣的样子。
她湿润的双眸深深望着自己。
和她交缠的身体位置将京也内心的理性切断,使凶暴的冲动觉醒。
在京也的目光向四处游走的这数瞬都不到的时间内,就已经将可以把她的生命切断的各种可能性网罗,并罗列了出来。
插在笔筒里的圆规的针、陶制的容器、洗脸台的剃刀、菜刀、电线、藏在怀里的刀。刺杀掐杀殴杀打杀绞杀焚杀斩杀击杀。
使用各种手段共计二十五次,头脑中的御笠已经死了。
压倒性的杀意在脑内像凶猛疯狂的浊流奔腾而过。
在这些可能性中,都有着边切割着已尸骸化的御笠,边发出狂笑的自己的身影。
这一切都是在瞬间后或许会成为现实的可能性。要忍受住这些已近乎奇迹。
自己站在正常与异常的境界线上并不停触摸着异常一侧,这点自己很清楚。现在甚至在她的面前都已无法再扮演粉饰过的自我了。
这时,弗里德里希•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书中非常有名的一节浮现在脑海中。
与怪物战斗之人,其过程中要警惕自身不要也变成怪物。你在窥探深渊之时,深渊也正在窥探着你。
或许自己通过与艾克斯塔公爵女儿的战斗,也在逐渐变成怪物。
如今的自己究竟在境界的哪侧呢,心中不禁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一切都在遇见她之后发生了改变。
果然她对京也来说才是最大的危险要素。
但这实在是太讽刺了,他脸上不禁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当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自嘲过时,愉悦感却涌了上来。
对她来说,真正的敌人不是艾克斯塔公,而是摩弥京也——也就是自己。
而对京也来说,真正该警戒的正是南云御笠。
像这样的二人带着半吊子的觉悟呆在一起,互相伤害导致遍体鳞伤是必然的结果。
这时,手机响起,收到一封邮件。
是关于发现可疑人物的报告。他这时才发现,现在已经是夜晚巡逻组活动的时间了。
京也将频繁在晚上被目击的可疑人物范围缩小至五人。虽然不排除这五人中没有艾克斯塔公的可能性,但目前没有其他线索,也只能相信他在这五人中了。
然而,接下来却无论如何无法顺利进行。
这时,京也突然想起之前御笠对他说的话中的内容。
为什么被害者身上携带的物品没有被偷走呢。这类人大多会进行恋物癖性质的盗窃,也就是说由于可以通过盗窃的物品来回顾杀人的过程,因而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将物品偷走的情况比较多。
坐在椅子上,将翘着的腿互换了一下,突然因感到上衣口袋中坚硬的压迫感而取出一看。
是艾克斯塔公将被害者的悲鸣录下来的磁带。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
“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啊。”
答案早已在京也的手掌心中。对方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回顾杀人而偷走被害者的持有物。
听这个比起依靠自己的记忆,更能确实地回想起犯罪过程。
京也最初从艾克斯塔公那里得到的南云小百合的尸体照片也不正是其中之一吗。
当这种连锁式的理解之线贯穿京也的全身时。
他慌慌张张将目光投向手机。
找到了。这家伙就是艾克斯塔公。
京也的手颤抖着确信。仿佛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似得涌起一阵恍惚感与优越感。
——赢了!
艾克斯塔公拍摄被害者的照片,录下被害者的叫声。用各种形式将被害者最后榨出的恐怖与绝望保存了起来。
如果自己是艾克斯塔公的话,当然也会摄像。只要随身携带手提摄像机之类的就可以了。最近这类东西就像数码相机一样都被小型化了。要随身携带的话应该不是件难事。
比起声音以及静止画面来说,影像当然是最好的选择。而这些当然都会是艾克斯塔公最重要的收藏品。
声音、照片、影像,能将这些全部保存下来,随时随地都能鉴赏的东西。
就是计算机。
京也最终锁定的五个嫌疑者中,正有一个随身携带不加任何掩饰的手提电脑的男人。
每次发现他的时候服装都不同,因此而无法以此作为凭证。但蓬乱的头发及浮肿的眼袋,邋遢的胡子,显得一幅凶相的年轻男人是他们的共通点。
京也开始用手机写邮件发送给协助他的所有血腥乌托邦的同胞们。内容十分简洁明了,描述了这个男人——艾克斯塔公的特征,让所有发现他的人跟踪到他家,并将住址发送回来。
京也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时,他的手机吵闹地响了起来。连给他沉浸在自我中的空余都没有。
可这铃音却不是收到邮件的提醒音。
接起电话的京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御笠压抑着的叫喊声。
全身顿觉一阵冰凉。
只要听到这声音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还没等御笠下一句话说出口,京也已经冲了出去。
3
御笠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家。由于母亲是家庭主妇,所以平时就算晚上回家,家中的灯也从没有熄灭的前例。
所以御笠面对眼前家人都不在的漆黑房子,不由感到一阵悚然。
虽然由于受到京也豹变的打击而逃了出来,但回想起来,御笠能回的地方也只有那里。
可在此之前,先回家拿些换洗的衣物和内衣、洗漱工具之类的应该不会遭什么报应吧。确切地说,自己更需要使头脑冷静下来的时间。
御笠用钥匙开门走进了家,可不知为何从家里传来一股温热的气息。
御笠也没有太在意,直接走向客厅,刚想伸手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
忽然传来“哐铛”一下像是东西碰撞的粗暴响声,不禁吓了一跳,但立刻就意识到这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
“奇怪?谁回来了吗……?”
本以为是家人中谁回来了,从客厅探出头,想要冲着二楼喊一声的时候。忽然又传来了似乎在摔什么东西的轰声。
这时她才感到情况有些不对。
话说回来,如果是爸爸妈妈的话,为什么回家后还不开灯呢。
——或许……难道是……
自己的身体渐渐因不安而缩了起来。但是,自刚才的响声后,没有再传来任何动静,周围仿佛在嘲笑自己般地陷入了寂静。
颈后拂过的温热夜风让御笠颤抖了起来。
“哪吹来的风——”
顺着空气流进的方向,也就是客厅再次回首,恰好中旬的月光破开云层照进了客厅。
“啊!”
御笠面对眼前的惨状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面前的景象与御笠所熟知的家中客厅似是而非。
房间像是遇到台风过境似的被破坏殆尽。盆栽被摔在地上,里面的植物被拔了出来。餐具都被摔碎,皮革的椅子以及沙发外套被割得四分五裂,里面的填充物都掉了出来。
玩偶的身体被五马分尸,有着蓝眼的玩偶头正好滚落在御笠脚下。肩膀处被硬扯开的人偶身体上,只剩下左手还被一片薄薄的布料连着没有分开。
通往庭院的窗户被打破,温热的空气从那里流了进来。窗帘如同有着生命似的令人毛骨悚然地晃动着,仿佛在召唤着御笠。
与其说是暴风雨,或许应该换一种说法,是被巨大的食肉动物蹂躏过的房间,这样比较恰当。
就在这时,二楼的走廊传来了啪踏啪踏的脚步声。是因为房子比较简陋吗,这微弱的脚步声就算在楼下也显得异常清楚。
有什么人在家里这点已经毫无疑问了。
御笠想要与京也取得联系,但冰冷而苍白的手完全使不上力气,电话好几次都从手中滑落了下来。
令人焦急的数声等待音后,他接起了电话。
“救……救救我摩弥,有不知道什么人在我的家里!”
仅这句话,就能感到电话那头的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御笠,现在情况怎么样,详细说明一下。”
他现在应该正在向这里赶吧。问话中带着急促的喘气声。
“我在客厅。我的家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妈妈的西洋玩偶也……而且,我感到有谁还在二楼——”
好不容易将脑袋里混乱的感情整理成形,但嘴巴却无法流畅地表述出来。声音已经压到最低,但自己听起来却如同用扩音器放大了似的,忧虑是否会被楼上听到的不安感愈加浓厚。
“我好怕啊,救救我,摩弥。”
“总之,对方应该不会在那里长久逗留的。他很快就会下楼。你拿件武器躲起来。”
听完,御笠慌忙从厨房的刀具架上拔出一把菜刀,躲进了浴室的更衣处。京也给她的电击枪还留在楼上。
正所谓千钧一发。
下楼的脚步声让身体紧绷了起来。
艾克斯塔公盯上的毫无疑问是自己。
他下到一楼,从门外移步走向客厅。能感到脚步声正逐渐向自己逼近。自己难道做了什么暴露了自己?
希望能听到京也温柔的话语,希望他能安慰自己。但是,现在即使是微弱的声音也关系到御笠的生死。很清楚这点的双方都保持着沉默。
不知对方是在地毯上行走,还是止步不前,脚步声忽然听不见了。
屏息凝听足足一分钟,承受着这难以承受的压力,忍耐着这难以忍耐的一刻。
声音消失了。
是出去了吗?想到这里的御笠刚打算拉开玻璃门,心脏如被冰凉的手攥住似的流过一股寒意。
磨砂玻璃的对面,映出了歪曲的黑色阴影。
晃晃悠悠地移动着身体,在房间内四处查看着。
御笠用双手捂住嘴巴。压抑住因恐惧而不时涌上的尖叫欲望。
没过多久,他带着缓慢的动作从眼前消失了。
可御笠此时已彻底无法动弹,只能紧抱着僵直的自己闭着双眼。
“御笠……你在哪里?”
电话的对面传来了声音。不,突然意识到这声音不是从电话那端传来的。
“……摩弥?”
“御笠?你在那里啊。”
玻璃门被打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京也的面容。
看到这张脸的御笠心中顿时涌上的一股热流。
“摩弥。”
“你没事吧,实在是太好了。”
“嗯……”
御笠想要站起来,发软的膝盖却使她无法随心所欲。而抱着身体的自己双手甚至用力到让人觉得是否是粘在身上了,想要强迫告诉自己放手都费了不少功夫。
“你知道犯人往哪边逃跑了吗?”
他扔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问题。
“想要追吗?不行!”
追踪艾克斯塔公的京也将不会再回来了。刚才不过是想象了一下,全身就冒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现在他打算出去追踪的眼神是认真的。
“绝对不行!我不会放手的。”
用尽手上能使出的所有力气拽住京也的衣角。双手的颤抖是否直接传达给了京也,牵动着他的衣角微微摇晃着。
“……我明白了。我们去二楼看看吧。”
京也避开了御笠投向他的目光。她再次看了一眼客厅的惨状。二楼情况京也应该已经猜到了才对。她不禁有些踌躇。毕竟还是害怕看到真正的情况。
“嗯……好吧。”
虽想要询问刚才那个瞬间窥探到的京也的突变,但还是无法问出口。
从结果上来说,小百合的房间以及御笠的房间的状况都非常严重。虽然和楼下的客厅惨状很相似,但从连墙壁都留下了刀刃切割的痕迹这点来看,这里更为惨重。
御笠驻足于昨天还被整理得很整洁的姐姐房间里。
虽然不忍心看,但空虚的目光依然房间内彷徨着。
“呐,摩弥,姐姐已经死了啊……已经被杀了啊!为什么连她的房间也要破坏?那个人还没有把姐姐折磨够吗?过分……他想要杀害姐姐几次才足够?”
无法接受现实的御笠拼命地甩着头。
“御笠,冷静一点。”
坚强的声音中,能感受到他的拼命想要安慰自己的心情。
她缓过劲来,怒气逐渐消退,可恐惧又再次反弹。
这时,仿佛觉察到了她的感受,他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手心的温暖透过手套传递给了她。
温柔的声音从上方盖了过来。
“御笠,没事了,一切很快都会结束的。”
本以为只是安慰自己的话。
但那之后不久,才明白这句话是真的。
4
海藤每次在完成了什么事之后,都会注意是否有人跟踪。他会先到人头攒动的繁华街转一圈,再走过毫无人气的小路,并同时转着圈注意着后面是否有人,刻意绕远路回家。
令人烦心的是,从御笠的两个同学那里没有打听到任何重要的情报。
因此虽明知危险,但还是到御笠家门口蹲点,可奇怪的是,御笠的家里看不到任何一个人的踪影。
进房子一看,果然不过是个空壳。
如意算盘以这种意外的形式被打破,怒火中烧的他不禁将她家里一切都破坏殆尽。为什么自己会做出如此轻率的举动呢。
不,内心中冷静的部分对此还是很明确的。
这是示威行为。海藤现在正所谓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只要想做的话什么事都能办得到。破坏那个家,也是在表现自己并不是一无所有的失业者。
就因为那些人渣的一句话,他人就得过着没落的人生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自己虽然受到上天的启示,但这也不是可以对其他人说的——当然这也包括了神明说将挑选进入天国子民的任务交给他这件事不能告诉其他人——但是,想让南云御笠第一个看到自己。
当回到公寓的时候,海藤的心情变得非常愉快。
海藤所住的是来到都市寻求梦想的人们遗留下来的破烂公寓一楼带厨房的一室。
过去一直靠着私塾讲师这个工作勉强糊口,明天起不得不去寻找其他的工作。实在是件烦不胜烦的事。
才将钥匙插入门锁回转,为了以防万一再次回头四处张望。
这时发现对面公用电话附近有个可疑的男子。是个大约不到三十岁,戴着眼镜随处可见的穿着西服的男人。与海藤目光对上的瞬间,他故意避开视线,拼命地按着手机输入邮件。
那个男人的行为虽然让人很不爽,但那种家伙不可能是来跟踪的。
于是迅速将男人的存在从头脑中抹消。
至于明白那个男人是血腥乌托邦巡逻组中一人,已经是之后的事了。
沉醉在自己无所不能幻觉中的海藤迅速受到了报应。不过数小时后,房间中的黑电话响了起来。
现在只能在资料馆这种地方见到的黑色电话在这间公寓中还服着现役。这对手机全盛时代的今天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光景。
海藤挠了挠屁股,无精打采地接起了电话,对方冷不防说道。
“掌握你了,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你输了。”
“什么!”
海藤甚至忘了掩饰自己的鼻音叫了起来。
只是一句话,就仿佛将他推落了地狱深渊。如同噩梦般地悄悄接近在黑暗中挣扎的自己的唯一一个认识,也就是自己已经输了,他不禁恐惧地颤抖了起来。
——维尔彻尼,是你吗。
最终,还是演变成最令人恐惧的事态了。第一次见面时,他就给人一种不明底细以及深不可测的印象。
“——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那我们就单刀直入吧。如果你再做出垂死挣扎的行为的话,我就会把你告发给警察。”
正在考虑是否要先去自首的时候,他的话语传了过来。但是,维尔彻尼的这番话里有些奇怪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老老实实的话你就不会把我告发给警察吗?”
“——你很擅长捕捉言语中的隐藏含义呢。如果直接说结论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你这家伙,想把我怎么样?”
“——你尽可以随意按照之前的方式继续杀。”
从电话那头传来的他那话语中甚至带着从容。海藤用力地扯着电话听筒线。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直作响。
“——你所拥有的被害者的照片、影像等,全部都交给我。而且,从今开始要老老实实按照我所说的去杀人。只要遵守这两个规定。”
维尔彻尼若无其事地说着。
“我可不是什么杀手!”
他不禁咬着牙吼道。
“——那我就会去告发你。但是只有一点请不要忘记,如果现在你被抓住的话,等待你的毫无疑问只有极刑一条路。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如果你想带着尊严去死的话我也不会阻止你。”
“该死!”
尽管看上去像是为了表现自己而提供的选择权,但这无疑是卑鄙的威胁。
挑选去天国之人的权利被维尔彻尼夺走了。认识到这点的瞬间,仿佛始终响彻在耳边的神明的祝福之音也变得听不见了。
由于自己无法成使命,神明抛弃了自己。海藤为自己感到羞耻。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掌握’你了。”
放弃与后悔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开来。
“你想要杀谁?”
“——这算是接受了吗?”
也许是没有确切地回应吧,对他固执地询问给与了“好吧”这样自暴自弃的回答。
“——那好……在你的信箱里放着一封信。阅读完毕后就将它烧掉。”
“你说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只有电话被切断的提示音悲伤地响着。
放下听筒,顿时一阵疲惫感袭来。
衰败只在瞬间。明日起吾身将沦为维尔彻尼的走狗。
只能被人驯养的人生有何意义可言。
消沉地走出门外,扒出拱形信箱里的广告单和账单之类的扔在地上。不一会儿,便看到了一个厚厚的朴素信封。大概就是这个吧。
不知不觉地举步向附近喷水公园走去。
喷水当然已经停止了,现在看上去连个蓄水池都不如。
在水银灯光照射下的绿色油漆斑斑驳驳的长椅上坐下,撕开了信封。
从里面取出约二十张左右的A5尺寸折叠好的的印刷纸。文字是以黑体字横排打印,纸张被整齐地折叠着,可没有任何修饰,给人一种事务性的感觉。由此可以推断出维尔彻尼这个人的为人。
开头是这样的。你现在能读到这封信就说明你已经接受了我方提出的要求。
海藤用鼻子哼了一声。对这家伙恭敬的态度无论如何都觉得很不爽。
但当视线移向第二行的时候,海藤的眼角大大地龇开了。
“这是我第一个命令。去杀了南云御笠。我会约她深夜到月森的入口。你边摄像边用以下方法杀害她之后,抽血再肢解,将头发二百根、双眼球、右乳房、肘部起的左手、大腿起的左腿切下交给我。之后我会来接收的。”
海藤开始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随后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错乱了。半疯狂地翻着页。
之后的内容全都是抓住御笠后的拷问方法,直到杀害为止的经过,杀害后的具体分解方法,对付意外情况的处理办法,从刀口插入点到细微的刺穿部分全都详细说明。
如果能够按照这个将她杀害的话,就能毋庸置疑制作出让全世界的施虐者们所狂喜的杀人影像。
结尾的文字中这样写道。“我想你总有一天会发现的,所以我就先将我的真名告诉你吧。摩弥京也,这就是我的名字——”
“居然是摩弥京也?”
就算不看笔记本也记得。是一直在御笠身边的那个男人。即使与御笠谈笑间也带着让人无法靠近的冷静而锐利的细长眼眸。以及如同可以将被注视的东西撕裂般的冰冷视线。
“是那个男人啊。”
话说回来,也没有比他更像维尔彻尼的人了。
但是,御笠和京也应该是朋友以上的关系吧。他居然还能毫不犹豫地杀害她。
海藤这才发现自己误解了维尔彻尼这个人。
与海藤对抗的或许根本不是一个人类。对方是一个自己根本无法与之比肩的真正的怪物。维尔彻尼的一切都凌驾于叫做海藤的这个生物,是个与之实力相差悬殊的怪物。
现在的自己就如同浓雾散尽后发现攻击对象是个风车的唐·吉诃德一样滑稽。
(注:《唐·吉诃德》16世纪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代表作。股市描写了主人公唐·吉诃德因看骑士小说入迷,自诩游侠骑士,要遍游世界除强扶弱、维护正义。带着幻想中骑士的狂热,把风车当成巨人,把穷客店当成豪华的城堡,把理发时的铜盆当做魔法师的头盔,把羊群当做军队……最终受尽挫折,一事无成,回乡郁郁而死。)
现在他终于理解血腥乌托邦内,如同宗教领袖般被狂信的维尔彻尼人气的原因了。他顿时心中涌上了某种东西。崇敬与畏惧,完全相反的两种感情同时袭来。
是否刚才连呼吸都忘却了,哮喘般向肺内灌输着空气。
低头再看了一遍手中吸收了手汗变得更加厚实的可称为杀害命令书的纸张。
无法想象这份东西是在瞬间完成的。恐怕是为了自己胜利的瞬间而事先准备好的东西。
这封信件的投递时间也是如此。在电话那边的京也确认了海藤的承诺后,回应了“在你的信箱里放着一封信”这句话。这恐怕也是早已确信海藤会接受他的要求,事先塞进去的。
“真是个可怕的人……”
想到这里,不禁喃喃自语。尽管他是个令人恼火的男人,
——只要服从他,我就能平安无事了。
海藤的嘴角上扬着。
“好吧。我接受,维尔彻尼,我会去把南云御笠杀掉的。”
5
翌日,放学后的搜索依然毫无成果,御笠的两个友人还是杳无音信,默默地将沮丧的御笠送回隐匿用的公寓。
昨天,不外乎是将被海藤破坏过的家报告给了警察。与那位头上夹杂着一些白发的中年警察的应对也相当模式化。
就算想与家人联系,御笠也没有双亲驻留的旅馆电话号码。
并没有把海藤的事告诉御笠。不,没有告诉她的必要。
“御笠,明天凌晨两点,我们在月森入口处碰头吧。”
“那个,真的要半夜找她们两个吗?”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事。只是因为突然知道摩弥也是很认真想要找她们两个,感到有些感动而已。但是,为什么要我一个人先去那里呢。如果你能来接我,我会很高兴的……”
“对不起,我那个时候正好有些要紧的事。两点的时候我一定会去。”
“是吗。嗯,没关系,别介意。”
御笠将腿交叉着,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陷入了沉思。“我,很感谢摩弥哦。”
“怎么了?那么突然。”
御笠摇了摇头。
“只是突然想要这么说而已。那我们待会儿见。”
京也最后也想说些什么。但是,冲到嘴边的只是一句普通的话。
“嗯,再见,御笠。”
她走进房间。目送着背影消失,他离开了公寓。
其实现在完全可以回家,但就算回家也肯定会心不在焉。
全身如火烧般发热,脉搏像疾风一样跳动。摩弥京也从未有过如此兴奋的感觉。
作为维尔彻尼君临血腥乌托邦时,心中总有一股无法满足的失落感。
然而现在不同了。终于能得到南云御笠了。恳切地、迫切地、渴望着的京也的欲望现在得到了满足。
已经无法再见到活着的她了吧。在约定的地点埋伏的海藤已经将之后的事准备就绪。
下次见到她的脸时,她的生命将凝聚在一张小小的光盘中被邮寄过来。
京也不顾现在正身处大街,用双手遮住了颜面。
京也的嘴角大幅度地上扬着。恐怕是因为自己愉悦的心情吧。
不能带着这种表情在外面走。路上擦身而过的行人纷纷向他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其中有一对购物归来的母女。女儿指着京也的方向对家长说了些什么。孩子家长比划着不要多管闲事的手势,但女儿还是甩开了家长制止的手向京也跑来。
“呐,大哥哥,你怎么了?”
笨拙而甜美的声音。身高不过只有京也的一半。用大大的双眸毫无掩饰地看着京也。
“我啊,对一个女孩子做了很过分的事呢。”
“吵架吗?”
“也可以……这样说吧。”
“我啊,很喜欢小勉的。有的时候也会吵架,但是很快就会和好啦。”
少女露出了向日葵般灿烂的笑容。
“是……吗……”
“是啊。大哥哥把头伸出来。”
“你想做什么?”
“别问了啦。”
京也弯下腰,垂下了头。
这时,一只柔软的小手抚摸着京也的头。
“摸摸,乖乖。”
“你在做什么?”
“保佑你们能和好!如果真的能和好就好了!”
“我并不想要和——”
“骗人~,因为大哥哥————不是哭得那么伤心吗?”
“哎?”
京也慌忙摸了摸眼角。的确有一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震惊了。
孩子家长向边他投来抱歉的微笑边训斥着女儿,将她拖走了。少女依然回头望着这里,不停地挥着手。
有序的思路顿时开始混乱,甚至开始无法理解自己这个存在。
脉搏不规律地跳动着,身体像犯病似的颤抖了起来。喉咙干涩,眼球像快要被挤出似的不快感。
像是始终扮演着的完美沉稳的摩弥京也这个角色的镀金开始剥落。
——期望自己的全部被她接受吗?
向着剥落镀金的缝隙中,对自己提出了问题。瞬间,京也忍不住涌上的不快,靠着电线杆呕吐了起来。胃里的东西大量翻腾着。
“不可能。”
哪怕只有瞬间,对依然抱着这种天真想法的自己感到恶心。
在夜幕已深的道路上,如雕像般矗立的京也终于迈出了摇晃的步伐。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他已经不清楚了。
答案依然陷入泥沼中的京也频繁地看着腕上的手表。
时针即将指向午夜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