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失去了主人的房间被黑暗的静寂所笼罩着。打开房门的御笠感到丛房间中吹出的粘湿的空气,这瞬间使她对踏进这个房间感到了一丝踌躇。操作着墙上的电灯开关,她很了解的姐姐,南云小百合的房间从黑暗中浮上。这个房间还没有被动过,但总有一天,可以被使用的东西将会被搬到其他各个房间,不属于这类的东西会被放入储藏室。家人中谁也没有开口提出把这间房间作为其他的用途来使用。
御笠走到了姐姐的台式电脑前,拂去了长久积累的尘埃。
坐上了印有有名吉祥物的椅子上,椅背发出了嘎吱的声音。
打开电脑电源。御笠的房间没有电脑,所以她才使用这里的。
刚连上网,御笠就开始检索“血腥乌托邦”这个关键词。虽担心自己是否会将罗马字拼错,但结果马上就查到了。
全黑的画面出现,随后闪出了需要输入ID和密码的画面。主页的主旨令人完全无法理解。这里是做什么的地方呢?“鲜红的理想之地”这句话让人有一种不吉利的感觉。
几乎可以肯定京也隶属于这里。那么密码和ID应该是京也会喜欢的语句——话虽如此,自己也不知道京也喜欢些什么话——随便输入了几个词语,果然完全不行。
思考迅速触上了暗礁的同时,她发现画面的一角写着“想要入会的人请联系以下地址的 管理人”,并写着相应的地址。
虽然有些犹豫,但她依然发出了邮件。继续阅读着页面上的字,觉得上面记载的对自己来说都是些晦涩的内容。
没过多久,回复就来了。
文本上只粘贴着一个URL地址。跳转到目标地址,那里是一个聊天室。
御笠从没只是为了想聊天而使用过聊天室。好像最近的聊天室可以达到只要有相关的器械,就能即时转播影像和声音的程度。但这个聊天室似乎是纯文本模式的。
有一个人,已经进入了聊天室。他大概就是网站的管理人吧。
马上就要与不认识的人聊天,一想到这里,心里就有些不平静。
设定昵称的时候稍微烦恼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借用了自己家养的三色猫的名字。
半月> 你好。您是血腥乌托邦的管理人吗?
维尔彻尼> 初次见面,我叫维尔彻尼。
“哎?”
眼睛因惊讶而瞪大。脑中的思考激烈地悸动。
是摩弥吗?她停止了输入,晃了晃头,攥紧左手。虽然这导致了一段时间的空白,但对方似乎并不介意。
维尔彻尼> 这个聊天室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使用。请放心。
一定要说些什么。想着,焦急着。
似乎京也还没有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么就稍稍装成他人的样子吧。
半月> 血腥乌托邦是进行怎样活动的网站呢?
对方沉默了半响。
维尔彻尼> 真让我惊讶。你不知道我们在进行怎样的活动,却想要加入吗?
半月> 很奇怪吗?
维尔彻尼> 很奇怪,当然很奇怪。大部分人都是听说了我们这儿的传言才向我提交入会申请的。
维尔彻尼> 不过算了,好吧。虽然我不是那种喜欢把事物分类后进行分析的人,但打个比方吧。
维尔彻尼> 可以说是“综合杀人•拷问系网站”吧。是从人类精神的黑暗面猎取食物的肮脏网站。
御笠的臀部不禁从椅子上抬了起来,全身紧绷,汗毛直竖。
——骗人……摩弥。快说你是骗人的。
御笠想要干脆闭起眼睛,不看这一切,然而。
维尔彻尼> 你大概很惊讶吧。你认为这个网站是怎样的网站呢?
半月> 我不知道。你才是为什么想要和我聊天呢。
维尔彻尼> 我一直进行着这样的流程。我并不是无差别让所有的人都成为我网站会员的。所以虽然很失礼,但我设定了通过这样面试的方法来确定对方是否有成为会员的资格。
半月> 那我已经丧失资格了吗?
维尔彻尼> 我们再谈一会儿吧。像你这样的人会来这里实在是太稀有了。
半月> 我……已经没有什么话可以和你说了。
维尔彻尼> 真狠呢。你已经对我抱有厌恶感了吗?
御笠想要尽快结束对话,但不知为何,维尔彻尼却对此抱持着兴趣,想要继续与她聊天。
维尔彻尼> 你知道中世纪的时候,为了责罚折磨人而产生了大量拷问器具吗?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扫除者的女儿、切刑、铁处女、利莎的铁棺材、德国式椅子、西班牙式长靴、荆棘之兔、苦恼的梨、吊刑、五马分尸之刑、压指刑不眠刑吊落刑烧煮刑等等。
(注:
1、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前文已有注释
2、扫除者的女儿:让被拷问者在带着蝶形交叉的铁环中跪下,双手绑在身后,以这种姿势将器具向后上锁,然后拧上去。由于携带方便且可以让被拷问者穿着拘束装使用,所以受到当时拷问官的欢迎。
3、切刑:用金属制的锯子切断人的肢体,慢悠悠地切,时间越长给身体带来的痛苦越剧烈。拷问时通常切断四肢,处刑时切断身体。
4、铁处女:铁制棺材状,外观制作成女性的形象,棺材的内盖上布满尖针,将被拷问者放入棺材后关上盖子,尖针即会刺入被拷问者身体。由于针的位置均不在人体致命处,因此可反复用此方法进行拷问。
5、利莎的铁棺材:铁制棺材,将人放入后,盖上带着扳手的板,回转扳手就能将人在棺材中慢慢压碎。在压死这段时间内可能耗时数日,数日间被拷问者有时会由于受到饥渴煎熬而死。
6、德国式椅子:又称祈祷的椅子,椅子上布满尖锐的刺,坐上去会刺入臀部,刺通常用铁制,也有用竹制的。有些还在把手部分装上刺,绑住的手也会被刺入。针不长,导致的出血量会较少。被拷问者在椅子上由于痛苦身体会前倾折起,如祈祷状,因此别称祈祷的椅子。
7、西班牙式长靴:靴子内侧有弯曲的板以及笔直的板,含突起的一侧与脚相压,起到固定机的作用,有时甚至会将脚骨压碎。
8、荆棘之兔:有两种,一种是将人绑在台上,用带刺的滚轴在身上滚动。另一种是将人关入只有将身体拉开后才能关入的枷锁,其中会有无数荆棘刺出,牺牲者在内有任何动作就会被荆棘刺中。
9、苦恼的梨:洋梨状的铁制器具。细小的一头有螺丝扳手,粗大的一头向四面扩展。将此塞入嘴中,操作螺丝扳手,可将嘴巴以扩大的状态固定,根据尺寸不同可能将下颚骨弄碎。
10、吊刑:将受害者活生生的吊起曝晒荒郊野外直至饿死或渴死。
11、五马分尸之刑:用绳子绑住四肢,用马匹或器具向四个方向拉扯直到脱臼。
12、压指刑:用固定压碎器等道具将手指弄破乃至压碎骨头。
13、不眠刑:使人在牢房中数日不睡,一刻不停来回走动。
14、吊落刑:将手腕交叉绑在身后,用带滑轮的绳子将其绑起吊上,使手腕以异常方向扭曲,带给牺牲者痛苦,有时会将脚上绑上石头,最后导致牺牲者手腕肩膀发生无法治疗的脱臼等。
15、烧煮刑:将人放在油锅里煮。)
维尔彻尼> 到了现代,问一百个人估计一百个人都会毫无疑问地回答这是错误的吧。但是,回溯古代玛雅文明,在献给神的名义下,在祭坛将活祭品的胸口撕开,活生生地将其心脏拿出并食其肉,活剥皮肤,并穿着这个跳舞。如果询问一百个当时的人,估计一百个人都会回答这是正确的。这两者的明显区别究竟在哪里呢?
半月> 这种——伦理与道德,还有法律所不允许。
维尔彻尼> YES。这伦理观与道德观并不是不变之物。法律也随着时代的变化,适应着时代进行变化。那么如果伦理观有了变化的话,我们这样被人忌讳的喜爱杀人以及拷问的人就会成为正确的吗?
半月> 完全不对!
御笠忘我地敲打着键盘。
半月> 人类久远的历史中,对于正确的事以及不正确的事都有明确的区分。再说将古代与现代相比较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你说的话只是对杀人的肯定而已。
维尔彻尼> 对杀人进行肯定没什么不对。人类总是一边满嘴正义道德,一边用同一张嘴说着偷盗以及杀人的语句。你是否相信人性本善这个理论,并感到其存在是值得庆幸的呢?人类不会对他人撒谎、不会欺瞒他人、不会暗算他人。这的确是一个美妙的主题。但事实上人类在欺骗他人、侵犯他人、杀害他人,这就是人的本质。
半月> 不对!
维尔彻尼> 有哪里不对?你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但我希望你不要在这里满口优等生才会说的人权道德。这不是你的意见,这只是紧急情况下的定型句式而已。
半月> 不要这样!
半月> 不要这样了。这不是我所认识的摩弥啊。
一直带着泰然的态度君临现场的维尔彻尼哑口无言得陷入了沉默。随后似乎带着些不快,用慢悠悠的速度,
维尔彻尼> 你是,御笠吧?
半月> 我所认识的摩弥,总是有些冷淡,不听别人说的话,完全没有幽默细胞,很博识,沉着冷静,对女孩很温柔,是这样的人
维尔彻尼> 御笠,你的评价太高了。
维尔彻尼> 人类会一直戴着面具生活。我也是,你也是。
半月> 这是什么意思?
维尔彻尼> 你面对家人时戴着的面具,面对好友时戴着的面具,面对憎恨的人时戴着的面具,面对恋人时戴着的面具。所有的都是御笠你自己。根据对手的不同,自己的面具也会随之更换。
维尔彻尼> 我也戴着面具。摩弥京也面对南云御笠时戴着的面具,还有作为血腥乌托邦的维尔彻尼这个面具。这两者并不矛盾。
维尔彻尼> 为什么你要来这里?御笠。
这话听上去就如同责怪,又如同放弃,像是京也独白的台词。
半月> 是因为摩弥。
半月> 我想要更了解你。
不是对维尔彻尼,而是对摩弥京也所残留的善意成为她的精神支柱,御笠缓缓地敲打着键盘。摩弥似乎带着犹豫沉默了半响,但是。
维尔彻尼> 实话说,这是在给我添麻烦。
京也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虽然是文字上的交流,但甚至能感受到他那冰冷的视线。
半月> 摩弥?
维尔彻尼> 你的存在真的是一个麻烦。为什么总是到处打探我。
半月> 我没有在打探你啊!
维尔彻尼> 你想要更了解我……吗。比方说你总是缠人地询问我的家庭成员,夏天还穿得那么厚的理由,等等?
半月> 那是因为……
维尔彻尼> 好吧,到这个份上了,我就回答你吧。我的身体上到处都是只要是普通女性看了就会感到恐惧的大量割伤刺伤,以及挖去皮肉留下的伤口。就是为了隐藏这些,我才穿着可以掩盖到颈部的高领衣服,不穿半袖也是一样的道理。
半月> 为什么?
维尔彻尼> 你知道沉默的暴力这个词吗?我被我的亲生父亲施与同性性关系的强暴。也就是所谓的近亲相奸。对亲生儿子的虐待以及对妻子的暴力都被划入沉默的暴力这个范畴。这被称为沉默的暴力的原因,是因为整件事被透露给外在社会的机会非常少,就因为是家族成员,警察也不好介入。母亲、姐姐、妹妹,都知道我被父亲侵犯而完全无法介入。
“啊,啊啊……”
御笠像傻瓜似地张开了嘴,无法压抑住喉头毫无意义恐惧的声音。
——不能再让摩弥再说下去了!
这样的确信在脑中苏醒,但是思考却陷入了极度混乱,键盘上方的手指来回徘徊,始终找不到该对他说的话。
维尔彻尼> 父亲是最差劲的人类!喝醉酒侵犯我,还以我对他的爱不够为由责罚我。
维尔彻尼> 终于有一天,精神产生破绽的我用削刀开始削自己的身体。但是无论如何削割,都无法去除父亲那腐烂肮脏液体的味道。我被家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全身是血了。
维尔彻尼> 总之,我的身体上留下了大量的伤口,因此有了稍微发生点事就会切割自己手腕或是颈部的自残癖的习惯。外加我现在成了除了特定场合外都会阳萎的体质。
半月> 你父亲……怎么样了?
用颤抖的手指敲打着。
维尔彻尼> 死了。姐姐为了我把他杀了。
御笠倒抽了一口气。
维尔彻尼> 正因如此,我姐姐现在正在牢笼内。不过,很快就会回来了。我的家因为有姐姐这个杀人者而常被人说三道四,因此一开始我们曾不停搬家。所以对于这件事,很少对他人提起。
半月> 对不起,摩弥。
维尔彻尼> 就算你道歉也没有任何意义。你已经涉足了令他人不愉快的领域了。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摩弥京也的事,御笠。你能接受我包容我的一切吗?
有自信,没有自信,御笠无法断言。很明显她在被京也嘲笑。但是流逝的沉默是最好的证据。隔着屏幕,似乎能感到他的叹息。
维尔彻尼> 好了,该结束了。
半月> 我们明天再好好谈关于今天这些事吧。
维尔彻尼> 不会发生了。我既然已经把秘密说给你听,也就不会再见你了。保护你的契约也就此解除吧。从明天起,我和你只是陌路人。
半月> 不要啊,摩弥。我对我不谨慎问了触到摩弥伤口的问题这件事表示抱歉。
维尔彻尼> 我说过了。就算你道歉也没有任何意义。到最后了,我就把上次冲去你家没说的话告诉你吧。
维尔彻尼> 连续杀人犯有一种贯穿的心理状态。这是妄想。犯人妄想着犯罪,以如何的顺序杀人,如何的方式折磨对方后进行杀害,在尸体还温暖的时候进行侵犯,之类的。但是到了实际犯罪的时候,也会发生由于对方的抵抗而使犯人甜美妄想被打碎的情况。犯人无法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犯罪,这使他会继续进行下一次犯罪。
维尔彻尼> 我曾通过聊天和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谈过一次。没错,可以说就像现在我和你谈话一样,以面试的形式。他对以自己无法满足的方式杀害小百合这件事非常恼火。在这种情况下,和姐姐酷似的御笠——你在这样的艾克斯塔公面前出现后,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会不会认为他会觉得这是小百合的延续而感到喜悦呢。因此我才会暂时将电击枪借给你。
半月>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是因为摩弥你是那边的人吗?
维尔彻尼> 我不在对面也不在这里,而是在境界线上站立的人,是境界人啊,御笠。
这句话说完,京也从聊天室内消失了,表示维尔彻尼退出聊天室的文字在屏幕上闪出。御笠只是孤身一人,呆在数秒前还有他在的这个空间中,没有离开。脑海中不停地期望着,或许能看到有着温柔另一面的他再次回来也说不定。
可等待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他也没有回来,御笠伏在桌上,流下了眼泪。
2
京也关闭笔记本电脑的电源,室内蓦然陷入沉默。
黑暗中,视线无意识地顺着天花板上缠绕的纹样望去。
突然感到一阵燥热,京也走出了家门。
并不是由于想要到某个地方而做出的行动。这是对于合理主义者的京也来说相当稀有的,没有明确目的行动。
感伤,吗?京也摇了摇头。这不可能。
月明的夜晚。
刚才的交涉,是个彻底的失败。京也耗费了大量时间,企图尝试将御笠设为自己的私有棋子,但结局以徒劳而告终。京也的领导者魅力始终只有在血腥乌托邦内才有效。
南云御笠的存在在脑中抹消。确认。
现在这个时间段,大量的邮件从巡逻组处发来。如果不能尽快地缩小范围尽早将艾克斯塔公锁定的话,最终等待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
京也停下脚步,抬起了头。眼前有着白色石灰墙的公寓赫然映入眼帘,是“Maison the Gordion”,建成已有二十年的历史了。
京也完全不顾事先没有准备,内心确认了一下,走近了建筑物。
拨开堆满了锈迹斑斑自行车的场所,走进了里面。肮脏的非常通道侧面闪着荧光灯的位置有一架电梯。京也乘上了电梯,毫不犹豫地按下了五楼。
到达了目的地楼层,京也从电梯上走了下来。走进这座公寓后,他没有遇到一个这所公寓的居住者。这并不坏。
来到503室前,迅速地开闭了一次房门。确认没有锁门。房间内一片黑暗,也没有门链。
用手机确认了现在的时间。现在是深夜十点五十五分。
“Maison the Gordion的503室,拷问器在这里等待维尔彻尼”
——真的在吗?艾克斯塔公。
门边没有姓氏牌。手伸入上衣口袋。右手腕一个回转展开了蝴蝶刀。左手缓慢地扭转门巴手,身体滑入了房间,不发出任何动静关上了门。由于百叶窗被放下了,视野很不清楚。然而,周围有早已熟悉了的铁锈味,以及令人反胃的腐臭味。非常难闻的腐臭。真亏附近的居民直至现在还没有发现这里。
跨过了换鞋处。当然是穿着鞋跨上去的。已经基本确认艾克斯塔公不在这里,但是,在确认这里有些什么之前,是不能回去的。
大约六个榻榻米大小的细长房间。在过于浓密的臭气中,常有黑色的苍蝇飞入视野,发出烦人的声响回旋飞行。
拨开保暖帘走进了厨房。餐具被整齐地放着干燥,并且为方便使用而被很好地分类了。
这让人感到是个女人的房间。滑动的视线中,突然捕捉到角落三角橱上的异样物体。看上去,像是鱼的内脏。肥大内脏的一部分在黑暗中粘糊糊地反射着光。如果说是鱼的话,是否太大了?但臭味的根源并不是这个。
打开组合浴室的门,眉头不由皱了起来。浴室与厕所分开的浴帘上鲜血飞溅。有一个人类的手印,约为成年人手的大小。臭味异常强烈。
下定决心用力拉开浴帘,里面有大量已干燥了的血液,散乱的头发,肉片以及骨块。
几乎可以确定尸体的解体是在这里进行的。但是被解体的部位已经没有了。或许已经被带到其它地方去了。
走出了浴室,拉开通往寝室的拉门。这是最后一间了。如果不在这里的话,尸体一定在其他的某个地方。
然而,脑子在打开房门的瞬间认识到,猜中了。这是一股相当强烈的腐臭味。虽然整间屋子都很严重,但这里的味道是压倒性的。黑色的苍蝇在四周盘旋。然而,榻榻米房间地面却很干净,丝毫没有尸体摔落在地面的痕迹。究竟在哪?
这时,啪嗒,出现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是从房间的角落传来的。接着又是一次啪嗒的声音。是水滴,液体滴落的声音。
没花多久,就找到了那个地方。蹲下身子,发现地面上有一滩赤黑的水渍。此时,水滴溅起的王冠状水花又出现在眼前,并再次消失。
京也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抬起了头。
脸向上看。
就在京也呼出的气息仿佛能触碰到的距离处,那张脸倒着悬挂在那里。杂乱的头发遵从着重力的法则向下垂着,面容能使人联想到鬼神一般的恐惧,正面对京也发出无言的控诉。眼球已经被挖去,透着空虚,比周围的黑暗更深沉,血泪从那里顺着头发流了下来。
尸体除了被肢解,还被硬塞入了神龛中。这臭味不只是血的味道,毫无疑问还混杂着排泄物的的臭味。
“原来如此,这次是神龛吗……果然是仪式杀人法呢。”
自言自语道。
“没带御笠来这里看来是正确的决定。”
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应该已经将南云御笠从脑中抹消了才对。但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存在又再次上浮。实在是不可思议。
京也注意到自己因看到活生生的尸体而感到的亢奋,同时也由于自己的破坏冲动而产生强烈的自我厌恶感。
将手机的液晶部分对着尸体,黑暗中尸体的阴影清晰地被照了出来。想要尝试是否能找到与艾克斯塔公有联系的证据。
尸体被干净地分成七块。正如血腥乌托邦对此事件的报告相吻合。
当他将被撕裂的腹腔照亮时,突然注意到,有某种东西被塞入了腹部。似乎是塑料袋的一角。说起来,在过去日本的凶恶杀人案中,曾经有过将黑电话塞入被杀女性腹部的事件。
京也收起了刀具及手机,并把皮手套上沾染的指纹在衣服上用力抹去,将手伸入了尸体的腹中。感到物体被埋入腹中的这种触感的同时,他意识到一种奇妙的空洞感。也许是由于内脏已经都被挖出来了吧。当被塑料袋包着的物体渐渐显出他的外型时,京也终于发现它的真面目。是录音机。
这也许是艾克斯塔公留给自己的吧。
杀人鬼留给自己的信息。充满着此类兴趣的这刺激的礼物。是只留给自己的。
由于急着取出,以至于当京也觉察到装着录音机的塑料袋连着一根银线时,一切已经太晚了。
被拉动的银线,从尸体连接到被打开数公分的拉门缝隙处。
风切之音与京也身体回转的同时。
“啊!”
从拉门缝隙处发射出的弩箭刺入了京也的右肩,强烈的疼痛遍布全身,不由地踉跄一下,勉强没有摔倒。
或许自己的血会溅在四周。但是,在这黑暗中,无法确认这一点。糟了,如果现场飞散的血迹被警察回收的话就会很麻烦。
这就是艾克斯塔公的目的吗。
不,如果艾克斯塔公有在他设下的这支箭头上涂有尼古丁毒的这点智慧的话,自己就完了。虽然自己的转身避免了箭射中要害,但箭头已经完全刺了进去。
京也单用一只左手撕开塑料袋,粗暴地将录音机塞入口袋,匆忙转身离去。
离开503,坐上电梯。电梯依然停留在同一楼层。
或许是由于突然从黑暗走入电梯的光线中,他踉跄摔在电梯壁上,就这样,身体靠着内壁缓缓地滑了下来。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异常混乱。
抬头望着内壁,无法隐藏的血迹在墙上画出一条直线。数次想要站起来按电梯按钮,力气却一次次被这种行动抽干。
“糟了……如果,不能,把这东西,从肩膀,拔出来的话……会,因为显眼,根本没法出门——”
摒住呼吸,看着刺入右肩的弩箭。
京也挤出所有的力气,用左手攥紧弩箭,却连平时三分之一的力气都使不出来。粘在脸上的冷汗使他感到不快。京也不假思索用力拉箭。
“啊啊啊啊!”
手上使出力气的瞬间,背脊抽搐,平放的双腿也勾成弓状。右肩肉撕裂的疼痛差点让他失去意识。终于,带着血肉的箭染着淡红色的血污掉落在绒毯上。已经止住的血从伤口处再次涌了出来。上衣被染得赤红。
“哈……哈……”
一边调整呼吸,京也望着天花板。在闪烁的荧光灯光线中,几匹飞蛾在四周呼啦呼拉来回飞行。反复张开闭合着左手,玩弄着沾在手心中的血污。鲜血就像黏胶一样充满着粘性。
因为如果不干些什么的话,就会失去意识。如果现在失去意识而被谁发现的话,一定会通知警察,只有这点一定要想方设法避免。
取出了手机,但还是无计可施。
记录在手机中的号码,都是血腥乌托邦的同胞们的。定下他们之间不能见面这个规定的,是京也自己。也就是说京也无法向任何人求助。
意识逐渐模糊,出血量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难道就要这样迎接终结吗?朦胧的意识中,下意识想要在脑中寻找到一些愉快的回忆。
但是记忆中浮现不出任何一个愉快的回忆。
最初想起的是被父亲凌辱的孩童时代的自己。他那如恶鬼般的笑容。家人什么都无法做。
某天,姐姐把父亲杀了。
安宁却没有就此造访被姐姐救了的京也。无论怎么努力擦洗,都无法消除父亲留在自己身上的腐烂液体的味道。在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前,京也用削刀将自己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留下了身上无法消除的伤痕。
即使进入初中,进入高中,京也一直为了隐藏自己的伤口,如同拒绝他人般地戴上皮手套以及穿着高领衣服,以至于被别人认为很怪异。
之后,他学会了用最小心的敬语与人说话以减少摩擦的办法。
学会了将心灵与身体都包上铠甲的方法。与之相对,他无法交朋友。但即使这样也好。不,应该是这样也好才对。
最终没有结交像是朋友的朋友,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可以求助的对象,这将自己逼入了绝境。
“是啊,我,愉快的,回忆……一个也没有。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活生生的……地狱”
眼泪从眼中流了出来,坚信这是由于疼痛造成的。
眼睑逐渐沉重,似乎被睡眠所诱惑似的。
就要闭上眼睛的京也似乎听到耳边呼唤自己的声音。
是在葬礼上,那个头发很美的少女。
“是啊,只有,一个人……”
终于意识到除了血腥乌托邦的人以外,手机上登陆的号码还有一个。那不是母亲,也不是妹妹的,是不过十天前才认识的一个后辈的号码。
现在已经不是挑三拣四的状况了。自己又要利用她了。
铃声响了数次,对方接起了电话。
“御笠……对不起,我有一个,请求,能不能答应我?”
迅速地对电话那头哑口无言的她下达指示。京也话语中不时吐露出的如野兽般的呻吟,使她始终流露出担心的氛围。
——才刚对她说出那种话绝交没多久。
一切都说完了,安心让全身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倒在地面的瞬间,能听到通话口传出的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就要哭出来的声音叫着“摩弥,摩弥”。
3
南云御笠似乎向学校请假了。
铃声打响,校门如同拒绝他一般,毫无慈悲地关了起来。
回溯十分钟,路上还有着成群结队熙熙攘攘的学生,现在路人却十分零散。
躲在校门大道隔离屏障的阴影处,偷窥校门情况的海藤信树,对她今天请假一事感到十分迷惑。他将笔记本电脑外露着抱在身侧,最近没有这个他就无法安心出门。
昨天他也在这里监视,但昨天她的确有来上学。本担心今天是不是看漏了,但他认为自己是绝不会看漏那对显眼的二人组的。
和她一起上学的男人有着异样的打扮。撇去高挑的身高不谈,是一个在这酷暑依然穿着高领衣服,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奇妙男人。
由于海藤曾假扮刑警探听她的交友关系,所以他很清楚。
他好像叫摩弥京也。是最近开始和她共同行动的高年级学生。
或许是她的恋人。但是从他们身上感受不到恋人间那种亲密的气氛。
不过去御笠家门口等待她一起出门这点是可以确认的。他警告自己对方是真正警察的可能性并不是零。但是,现在或许不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
海藤已感到自己的欲望正逐渐膨胀。
想要让御笠尽早追随她的姐姐而去。她应该因姐姐的死而非常悲伤才对。想要将她尽快送去超越这种彼此的天国,与她的姐姐亲密团聚。
海藤正想转身离开的时候,看到了向校门冲来的两个女生。她们正好是海藤认识的人。
“啊——你看,这不是迟到了嘛!”
戴着眼镜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少女狠狠瞪着身边的少女。应该不是当真生气吧。
“抱歉,真的很抱歉。”
一个留着给人泼辣感觉短发的少女双手合十不停向她道歉,这位的动作却显得有些像演技般地做作。
她们俩是御笠的两个好友。名字应该是叫——
啪啦啪啦翻动手册查看,上面写着荻原明美和新谷惠。
她们俩或许知道御笠为什么没有来学校。
虽然没有御笠那么出挑,但两位少女也是相当高级的猎物。有足够的资格可以去天国。
海藤为了让自己不发出鼻音,轻微做了一下发声练习,上前向她们俩搭话。
4
京也缓缓地张开沉重的眼睑,最初看到的是被橙色光线所笼罩的御笠那大大的眼眸。以及映照在她眼睛里自己凄惨的样子。
她眼睛哭得肿得通红。完全无法理解她有什么必要为自己哭泣。
“摩弥,你醒了?”
“……啊,总算是呢。”
她露出还残留着哭意的笑容。想要坐起却被她阻止了。
这里大概是之前曾潜入过的御笠的房间。房间中还很暗。恐怕那之后还没有经过一、二个小时吧。橙色光线是从模仿伞形状的台灯处发出来的。从这朦胧的灯光中的她非常美丽,顿时有种想要抚摸她那如濡湿乌鸦羽毛般长发的冲动。
但是,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又一次,这次甩开了御笠的劝阻,坐了起来。自己的右肩被细致地用绷带包了起来。
“我要告辞了。”
“不行,你还需要静养。”
“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我和你只不过是——”
刚瞄了一眼她的表情,不禁摒住了呼吸。她像是想要马上扑过来似的,用难以相信的眼睛看着京也。
“摩弥……‘我和你只不过是’什么?”
京也避开她的目光。在聊天室里那么流畅就说出口的言语,如今却哽在喉头。
“我和你——只不过是陌路人。”
瞬间,京也的脸颊被扇了一巴掌。声音清脆响亮,但一点也不痛。反而是御笠眼眶中含着泪水。就好像被打的是她似的。
“笨蛋!摩弥你这个笨蛋。我接到你的电话赶到那里,看到电梯里到处都是鲜血,而摩弥倒在中间,我真想马上哭出来。但是我照你说的努力了,让你穿上爸爸的夹克衫,把你拖着乘上出租,在家人的帮助下把你搬到两楼啊。”
“关于这点我很感谢。”
肩部稍微有些抽痛,不过这只是小事。
“发生了什么?你去过了吧,那个你被叫去的地方”
“嗯,但是那里只有一具被艾克斯塔公杀害的人的新尸体。我就这么傻傻地走进了艾克斯塔公布下的陷阱。”
“有……尸体。”
她脸色发青。继续道。
“为什么不立刻通知警察或者救护车?”
“我无法说明为什么我会在现场。”
“摩弥总是把自己的生命陷于危险的境地。就好像急着去赴死一样,很令人害怕。”
“没这回事。我只是一个胆小的人。”
“骗人,难道你说你是在没有考虑过这是陷阱可能性的情况下,去那个地方的吗?”
“这个……”
找不到反驳的话。为什么那时自己没有好好准备,就进入了Maison the Gordion呢?问题指向了一个答案,京也拼命将这个答案从脑中挥去。
虽然不想承认。但自己将与御笠闹翻这件事的理由归咎于“自暴自弃”。
“那个,现在的摩弥是摩弥京也吗?还是维尔彻尼?”
她的眼眸中没有畏惧。还不如说感到畏惧的是京也。她没有逃跑,没有虚伪,没有隐藏,直面京也。
这种诚实反而唤起了京也的恐惧。她的每一个问题,对京也来说都能让他惊讶以致受到强烈冲击。
“我不知道。”
“是吗……”
在这短暂的一刻,充满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京也想要放松缠绕在自己肩膀上的绷带。也许是为了止血才会包得那么紧吧,在血已经完全止住的现在,松到不妨碍血液循环的程度会比较好。
京也脱下自己穿的衣服,这才注意到自己正穿着雪白色浴袍似的东西。
“御笠,你看到……我的身体了吗?”
“嗯……看到了。”
她露出毅然的表情,即使看见了京也如同拼凑起来的身体,也丝毫没有动摇。明明是一具遍布着斑驳切伤刺伤,伤上叠伤的丑恶身体。
“你是怎么想的?应该会觉得很恶心吧?”
“我很害怕。我害怕如此钻牛角尖的摩弥。但是,我不讨厌,因为我知道这是摩弥跨越这些伤口数量痛苦的标记。我是不会讨厌的。”
不清楚自己胸口汹涌而上的这股感情是什么。不,应该是不能清楚。如果理解了这些,就等同于削弱了自己。
“御笠,说实话,我反对你再深入被卷进这件事了。”
“你还说那种话啊,摩弥。”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说这些话的阶段了。总之,我们还是先和好吧?我对我的无礼表示抱歉。”
“嗯。”
御笠接受了京也能活动左手伸出的握手。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也说不上什么感受,双方都感到有种尴尬的气氛,同时松开了手。
“说起来,你刚才说你的家人把刚才失去意识的我搬到这里……”
“啊啊,那个啊,很辛苦哦。因为肩膀有重伤,家里人都乱成一团。因为我不听他们的劝告,没有把你送去医院。”
“真亏你能说服他们呢。真是互相体谅的家人。”
“但是爸爸说事后绝对要我告诉他理由。”
“是吗。这样的话,必须现在就开始考虑谎言来瞒过他们才行。其实我是某国来的非法偷渡者,别说保险证了,就连日本国籍都没有,这样的设定怎么样?”
“感觉像是到现在才揭开的带有冲击性真相的解说词呢。不过没关系,现在还用不着
考虑借口。”
“为什么?”
“现在家里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出门了。”
京也面色变了。
“为什么出门?”
“哎?那是因为……带着悲痛的心情出去旅游……我觉得是这样。老实说我反对以这种方式忘记姐姐的事,而且摩弥说叫我不要离开家,因此我没去。所以爸爸妈妈等看到摩弥你的身体状况暂时稳定了以后,就走了。”
怎么会这样。京也露出了焦急的神态。
“现在立刻追去或许能赶上。你和他们一起去比较好。”
御笠歪着头。
“为什么?不过反正也来不及了。他们是早上出去的。”
“早上?但是你说你父母帮忙把我抬上来。”
她终于明白似的点了点头。
“啊啊,难道摩弥以为你失去意识之后才过了没多久?”
“我是这么认为的,不对吗?”
“嗯,摩弥被搬到这里来以后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了。”
让人不知所措的事实。那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家里只有御笠和京也两个人。她的家人会怎么看待御笠和京也的关系呢。
“学校怎么样了?”
她只露出了苦笑。这就足以猜到她为了陪自己休息了一天。他继续问道。
“他们预订在外面呆多久?”
“四天三夜……吧?”
“你!你难道没有自己被人盯上的自觉吗?我让你留在家里是因为有家人在身边会比较令人放心。”
“……你在,担心我吗?”
“不是……”
不,应该是吧,京也很快就修正了他的言辞。他说服自己在这里争一时意气没有任何必要。
似乎非下决心不可了。
京也直面御笠,端正坐姿,盯着她的眼睛。
“御笠,我们还是离开这里,暂时一起住吧?”
“哎,哎哎哎哎哎!”
她不由惊叫起来。
“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如字面意思。在你双亲回来之前,先借一间屋子,为了以防万一,我也会和你一起住。”
“两,两个人生活……”
她脸颊泛起红潮,似乎突然开始什么奇怪的想象似的,死命地摇了摇头。
“话说在前面,生活可能会充满杀机噢。”
“不,不过能那么简单在一天内就找到房间吗?”
“我同班同学里有一个加仓井的男生,他是现在不怎么流行的公寓管理人的儿子。拜托他,向他借一间房间吧。”
“现,现在吗……”
“当然。”
“身体,能动吗?”
他起身,揉了揉患处,做了一下轻微的曲伸。
“嗯,只要不弯曲关节的话,不会痛。”
整整一天的空白,也就是说这一整天都没有进行肌肉锻炼。没有进行每天该做的事这点意外让他很不愉快。
“稍微等一下,我去拿替换的绷带。”
说着,御笠慌慌张张跑下楼。
京也叹了口气,环视周围。发现自己的外套正挂在墙上。确认了一下外套的口袋,找到了那时候拿来的录音机。御笠不会是听过了吧,瞬间产生了一丝担忧,但她为了治疗自己到处奔走,应该没有这个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