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了,在每一个寂寞的日子里,她反复思量他们的关系,从一点一滴的相处中抽丝剥茧,希冀找到让杨戬爱上她的法门。她可以对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烂熟于心,从每一个细节里面揣摩他的心意。他素来对她守节有礼,相敬如宾,从来都是一再忍让。但越是这样,她就越憎恨他尊重下隐藏的疏远,忍让下暗含的不在乎。她越来越疯狂,用一切语言和行动去刺激他,让他发怒,因为只有那一瞬间的杨戬才是鲜活的,他的眼里才真正有她。
她太累了。这种感情如此扭曲,如同黑暗深渊中毒汁浇灌的炼狱花朵,残忍而妖娆,最终将她心底的光明吮吸殆尽。
隔着千百年的时光回望,彼端已经是面目全非。
三千世界,麻衣如雪。
她生而为龙,不懂人的情感。因为杨戬,她学会喜怒哀乐,因为杨戬,她尝遍爱恨情仇。人心何其瑰丽,却又何其脆弱,她不该轻易堕入这美丽陷阱。
或许龙,不该有人的情感。而她错的,在于始终学不会忍让。
送走了一再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的听心,寸心脱力地坐在地上,往事一幕幕,不可遏制,不容分说。头又开始疼了。
三日后,洛城。
这已是一座空城。
城外的田地,杂草长到一人来高,在瑟瑟的秋风中枯黄而又颓败。
细雨蒙蒙。洛城在寒雨中静默着,面无表情。街道上荒无人烟,屋室破败。杂草中不时闪现一点灰白的骨殖,咧嘴的骷髅似笑死哭。
寸心撑着伞走过曾经人声鼎沸的街道,与一个个亡灵擦肩而过。
她的心中意外地平静。雨滴从伞的边缘滑落,滴滴答答,宛如垂下的珠帘。在这样灰蒙蒙的苍穹下,折射一点盈盈的水光。
曾经的十里春风如梦幻泡影,在铁骑下踏成飞灰。破碎的瓦砾与木头凌乱地堆在街道中间,离离荒草长满了每一寸□的土地。惟有一伞、一人,独行在这被遗忘的天地。
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也远去了。寸心握着紫竹伞柄,素手如玉,长发及腰,慢慢地走着,仿佛要走到天荒地老。
终于又回到这里。
昔日的李府在雨中遗世独立,过分安静地蛰伏在这一座荒凉城池。
已经五年了。离洛城被破,也已经三年。李府人去楼空,昔日那个环佩如水襟如月的少年,想必已经不知道散落何方。
推门,映入眼帘的,满目疮痍。
淡淡融融的琴音比雨丝还细,带着三分寂寥三分落寞,纠纠缠缠地飘进寸心耳中。
她手一抖,伞掉落在地上,溅起小朵水花。
很熟悉的一首《流泉》。在密密的雨中,这音律就如同萦绕不去的一股缠绵哀思,奏的是古琴,诉的是心曲。
雨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寸心立在雨里,目光仿佛能直接越过重重障碍。
他竟还在吗?
李忆,李忆。怎不忆?
作者有话要说:
☆、灵魂漂泊
一双手,十指颀长灵巧,在七弦上轻拢慢捻,翩飞如纷纷杨花洒满城池。广袖流云,沉静的年轻容颜,长发如雪,似一道流淌的飞霜,又像是一泓被拘禁的月光,在这庭院的方寸之地柔柔地散发清辉。
李忆身着素服,面容苍白,神情专注地奏着这一首曲子,已经不知道弹了多久,或许自从三年前,就未曾停下来过。他不知疲倦,不知世事天翻地覆,一心一意弹着琴,仿佛万物皆不入他心头。
寸心站在四四方方的庭院里,任凭雨水落下,呆望着堂前的一人、一几、一琴。
她来迟了。
他竟已经死去,如今的他,只余一抹残魂,至死尤不忘等待她的归来。
铮——
弦断。
那未改容颜的魂魄双手猛然按着不住颤动的琴弦,霍然欲长身站起,满头白发在这样激烈的心情下蓦然无风自动,刹那飞雪。他深深凝视着寸心的眼睛,露出一个惊喜万分的神色。
“你终于回来了。我在这儿等了你很久——很久——几乎要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上天一定听到了我心中的愿望,这才让你终于来见我这一面。”
他一边笑,两行泪水就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在半空中发出“嗤嗤”的声音,随即便成轻烟。
寸心上前一步,错愕到几乎无法言语。“李忆?!怎么会?”
命有数,轮回亦有数。他为何早夭,又为何踟蹰于人间界?
“我死去已有三年啦,寸心。”李忆掬起一捧长发,言语平淡。
“你可能不曾知晓,我李家世代有守护洛城之职责,承袭洛城护城官一职,前后已有数百余年。三年前,西伯侯的大军攻陷山城,欲南下取洛。我心知洛城城防难以抵御大军的大举攻城,遂趁大军未曾形成合围之势前疏散城中百姓,减少无谓伤亡。西伯侯大军压境七日后,洛城终究被破,我就是在城破当日自杀身亡的。”
“城破前夜,我眼看着大势已去,身边精忠将士一个个死去,鲜血和火光映红半个洛城,如地狱一般。我一夜白头。破城之日,我辜负护城之责,以身许城,也算死得其所。”
“为什么不走?”真傻,真傻,明明有机会可以逃离,他却偏偏选择了这一条死路。
“我不能走,这是我的职责我的宿命,当它来临,我只能微笑着接受。”李忆悲悯地看着寸心,目光柔和,一如当初。
寸心何尝不明白。
哪怕为此,李家百年望族,至此断绝。他们起于洛城,最终也为洛城殉葬。和千千万万将士一起,长眠于生前生活过、捍卫过的土地。
这是一支血与火的悲歌,被他以平淡如水的语气说出来,一切伤痛的痕迹都隐匿在时光中,埋葬着一整个风华绝代的城池,以及许许多多曾经惊采绝艳的人物。亡者永不可知。
留不住的,终究是留不住。
“你和我走。”寸心结了一个手印,扣住李忆虚幻的手臂。
李忆身不由已地被她带出两步,诧异地挑眉。她这是做什么?要带他去哪里?
或许有可以令他起死回生的方法。寸心咬唇,倔强地看着不肯随着她离开的李忆。“你和我回西海,我去求父王,也许他知道怎样令一个人复生。无论如何,也好过你继续呆在这里做一个孤魂野鬼。”
李忆笑了起来,神色明媚,如春日暖阳,让人难以想象到他已经是一个阴魂,阳光从他死的那一刻起与他再无关系。
“我虽是凡人,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不可更改的。”他口气温温和和的,仿佛谈论的不是他自己的生死大事,一如既往地从容。
寸心烦躁地看着他一脸淡然全然不将死亡放在心上的样子,一阵无力。或许他早已经坦然地拥抱了死亡,但她终究难以面对这一残酷的事实。
她坚持。“你今天必须和我走。留在这里,你或许很快就会被地府发现,投入轮回之后,你我纵使有缘再见亦成陌路。”这是她所不愿看到的。
李忆继续摇头,再一次挣开寸心拉他的手。“我留在这里,只为再看你一眼,如今心愿达成,我已十分感激上苍对我的垂怜,不敢奢求更多。寸心,我知道你是好意,但重生不是我的愿望,此生之路我已经走到尽头,你我都必须接受这一点。”
“没错,他确实不能跟你走。”
一把清润的嗓音从背后传来,不容置疑的语气。寸心下意识地转头,看见一个人慢悠悠地从雨里面走来。
他穿着一身淡金色的衣裳,长袖逶迤,步履悠然,虽未撑伞,雨水却在接触到他一寸之内时全都奇异地倒飞出去,一身华裳不曾淋湿一星半点。——海之皇者,凡水辟易。
寸心此前已经见过他一次,正是神秘莫测的北海龙王。
他站在廊下,与李忆相对而立,宛如镜像倒影。
寸心不悦地看着这个男人。不可以是什么意思?他又为什么要插手这一件事?
“你为什么在这里?”
敖战微笑。“这句话正是我想对你说的。”他一面对寸心说话说,一面打量李忆。
“你是谁?”李忆被他古怪的目光弄得浑身不适,那是一种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的睿智目光。还有,为什么自己和他的容貌如此相似?是巧合还是?
“他是敖战,北海的现任龙王。”寸心特意把“现任”两个字咬地很重,虽然她自己不能理解她这样做的理由,似乎只是想到了,就做了。“为什么我不能带他走?你要阻止我?”
敖战瞥了寸心一眼,“我会解答你们所有的疑惑。”他说。
“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投胎转世吗?”
李忆迟疑地答:“因为我心里面尚有愿望未能实现?”灵魂如果有强烈的执着的话,就不能进入轮回,似乎是那么一回事吧?
敖战摇头。“虽然大部分滞留在人世的鬼魂是因为如此,但你的情况却比较特殊。你之所以不能进入轮回,是因为你的三魂七魄不全。”
不全?李忆不明所以,茫然地看着敖战。
“你在胡说什么?李忆的灵魂已经站在这里,没有丝毫异状,这样的灵魂怎么可能有所缺损?再者说了,即使不全,你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寸心首先不信,她对灵魂之说也稍有了解,知道凡人的魂魄在一些特别的情况下确实可能发生缺失的情况,但这种缺失必然会在灵魂上有所反映。缺少魂魄的灵魂会和正常人的不同,或是没有神智,或是无法说话,又或是没有听觉等等,绝不会是像现在李忆这样完完整整的样子。
敖战轻轻笑了一下。“我为什么会知晓?因为,他是我创造出来的。”
轰!
这句话石破天惊,把寸心和李忆同时惊得不行。什么叫做他创造出来的?难不成,敖战竟然是李忆的生身父亲?他俩长着一样的面容,原因竟然是在这里?
“你……你是说……”李忆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完整了,这句话透露出来的信息太过惊人,他一时之间难以消化。如果他的亲身父亲是北海龙王的话,那他岂不是不是李家后人,这…..这件事情真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你竟然和凡人私通,连儿子都有了?!”寸心直接喊了出来,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仙凡通婚可是死罪!而且,不知为何,她有一种隐约心痛的感觉。
转念一想,寸心又觉得不对。李忆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像是身怀龙族血脉?龙与人是如此不同,若真是身为龙族,以李忆二十多的年纪应当还是幼儿,又怎会是这样的成人模样?哪怕李忆一半是凡人,也不会全无半点异状,甚至死后还不能发现自己并不是纯粹的人类。唯一的可能——敖战所言不尽不实。
“我何时说过他是我的孩子?”敖战斜睨了一眼震惊的两人。仙凡相恋,天道不容。他身为北海龙王,身系千万子民重责,又怎会如此不知轻重?
寸心皱眉看着他好整以暇的表情。他是故意的吧?
“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敖战和李忆竟同时开口说出了这句话。
“你是我的一缕魂魄。”敖战点着李忆。
“你是我的本体。”灵魂贯通的刹那,李忆记起了一切。
“我们系出同源,我们本是一体。”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随即,李忆的魂魄冉冉上升,化为一团光芒融入了敖战的身体。
“李忆!”寸心大喊一声,眼睁睁看着他消失。
“这世上再无李忆,只有敖战。”
作者有话要说:
☆、无妄之灾
出了洛城,敖战先走一步。
方才他问她要去哪儿的时候,她回答,朝歌——洛城以北,渡过黄河。敖战必然要回北海,他作为北海之君,并不能久留于人世。如此看来,其实他们要去的方向一致,但是无论是敖战还是寸心都没有提出同行。
敖战在想什么寸心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的心里很乱。分开走好,她可以理一理自己乱糟糟的情绪。
殷商已经是风雨飘摇,岌岌可危。大地处处狼烟,战火与兵匪,流离失所的人拖家带口地走在古道上。在路上,随处可见瘐毙的尸体,但是已经没有人会皱一下眉头。这样的命运太多太普遍,谁也不知道路上尸的今天是否就是自己的明天。
周文王的军队已经在朝歌给以这个王朝最后的致命一击,寸心知道杨戬也会在那里。她并没有在乱世中生活的太多经验,恐慌的感觉似乎从凡人身上传染到了她身上。
离朝歌已经很近,寸心打算停下来问一问路的时候,遇到了三个看上去像是阐教门下的弟子。她知道杨戬是阐教第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而这三名人修修为应当是化神期,与杨戬相比还要差一点,想必同样是第三代弟子,或许是十八金仙某一个的座下弟子。
一名女修两名男修,三个人看上去似乎对她很是戒备。寸心本身的修为也大致相当于人修的化神期,但却是一个生面孔。在这种战事的紧张当口,任何一个陌生人的出现都足以挑战他们敏感的神经。
领头的那名男修对寸心施了道家的礼,还算客气地问:“未知姑娘来自哪里,是何身份,可否告知一二?”他并没有出言表露自己的身份,却问寸心,听在寸心耳中便有了芥蒂。
那红衣女修不满自己师兄的温和态度,冷哼一声,尖刻讥诮的话冲口而出:“紫霄师兄,何必这么客气?方圆十里内,除我门下,岂有他人。这女子突然出现,依我看,甚为可疑。”她的人模样美丽,声音却又尖又刺耳,说出来的话也语气嘲讽不善。
寸心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噎了这一下,心里面也有了火气。她本是路过,并不知这里的情况,也不属于交战的任何一方,无端端却被人当做奸细看待,简直就是侮辱至极。如此一来,她也不肯好好回答先前的问话,只是说自己路过此地,想要去前方寻人。
这番解释落在对方耳里,无疑牵强之至,那三人看寸心的眼神都微微变了,心里面一致认定这粉衣女子有所图谋,断然不可轻易放过。寸心单纯,不懂对方心里面已经将她划归在了危险一类,无知无觉地就想要离开,却被看上去最小的那个男修拦下。
“你不可以走。”他冷冰冰地说。
寸心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他,又去看那女修和名叫紫霄的男修,他们紧盯着她,抽出了手里面的剑,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空气中仿佛悬浮着一个个铁疙瘩,迟钝如寸心也终于发觉了对方的杀气,她大怒,立刻也“唰”地抽出了剑,她的“明雪剑”剑身如阳光下的积雪一般,反射出雪亮的凌厉光芒,映在了对方一行的脸上,让他们微微变色。
“红药师妹,交给你。”紫霄似乎是不愿意以多欺少,吩咐了这么一句,和小师弟一起退首一边作观望之态,但是脚下的站位却隐隐封死了寸心可能的退路。
“呦呦”。草丛一动,一只黄色白斑的小鹿钻了出来,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一群人,寸心眼角瞥过,下一秒却听见这无辜的生灵发出尖锐的惨叫,浑身抽搐倒在地上,身下一滩血渐渐溢出,没了气息。
“这样的乱世,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红药的剑上面滴下一串血,她收回剑,看着寸心震惊的表情冷笑。
杀鸡儆猴?寸心脊背的凉意一寸寸蔓延至全身,红药的剑快得她看不清,她不是她的对手……以前杨戬和父王母后会让着她,保护她,她的法力其实不那么高,剑法也练了是个半吊子,否则当初也不会在嫦娥面前连剑都几乎挥不动。她看着凄惨的小鹿尸体,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她还是太弱了。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红药没有给她更多的反应时间,她的剑法走的是刚猛的路子,手腕翻转间,剑气纵横霸道,剑尖就好像裹挟在疾风中的闪电,又快又狠地刺向寸心的咽喉。
寸心仓促地挥剑格挡,幸好红药这一剑只是试探她的虚实,竟也被她挡了下来,但是红药也从她生涩慌张的动作中判断出了她的实力,第二剑紧随其后,这一剑全力以赴,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寸心惊惶地看着向她刺来的剑,这一剑若是刺中,她必死无疑!电光火石间,她弃剑,掌中白光闪过,“云龙身四纵”打出,将剑打偏了一点,剑擦着她的肩膀刺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立刻染红了她的半边身子。
红药脸上有惊奇的神色闪过,手上的剑因此而慢了一瞬,剑气收敛了少许,寸心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狼狈地化龙而去。她变为原形,在云中瞬息就跑出去很远,但却不敢停下来,肩膀上的伤口十分疼痛,让她几乎要从天上掉下去,她强撑着,冷汗和血一起滚落,无法思考方向,只知道盲目地在天上往前飞,竭力逃脱身后可能的追杀。
“天……是龙……她竟然是龙族!”地上的三人面面相觑,震惊地看着寸心离去的方向,然后集体沉默,没有一个人提出追击。
龙族并无一人参与在这次的封神大战中,处于中立地位,但是从先前四海龙王助他们水淹朝歌的情形看,龙族其实在立场上更多地偏向于阐教,可是他们先前却重创了一名龙族,甚至几乎杀死对方——龙族之人以护短闻名,可以预见,此事绝不能善了。
这次他们只怕捅了一个大篓子了。红药脸色有点发白,看着自己的师兄,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她到底是谁?……粉色的龙……如今闹到这样的地步,可怎生是好?”
紫霄看着师妹傲气尽失,自己心里面也没底,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倒是小师弟远比他们镇定,开口安慰他们:“这件事情一开始就是一个误会,我们也不是有意同龙族过不去,实在是对方不曾将话说清楚——若早些表明身份,又何苦闹到这般田地?料想龙族也不能太过责怪我等才是。”
这小师弟平日里为人冷淡不显,此时却远比两个师兄师姐有主意,让他们刮目相看。红药如同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不住地点头,“青玄师弟说得有理,这是一个误会,我们不是存心要杀伤那龙族女子,只是一时未能将话说开——”
青玄说:“师姐不必担忧,依我看双方都有一些错处,即使龙族也不能颠倒黑白,将事情的责任全数推到我们头上。”
此时他的话不啻仙纶福音,连紫霄的面色也好看许多,心中有了计较,“小师弟说的极是,以我之见,当务之急是要快些找到那女子,先道个不是,然后为她治好伤口,好好显示我们的歉意才是。”
此刻的寸心,昏昏地飞了半响,竟然误打误撞地飞到了阐教中人的大营之上,营中虽有法力高超之人的存在,但打仗的大多数还是普通人,此时见一条龙飞翔于天,岂不惊奇?一个个驻足观望,喧哗之下,连主帐中正在商议军机的杨戬都惊动了。
“你们都是怎么回——”杨戬大踏步走出来,看着乱糟糟的场面,皱眉正欲呵斥众人速速归位不要多生喧哗,却在看到天上的粉龙时瞬间冻结了声音。
一滴湿润的液体落在杨戬面颊,他伸出拇指一抹,一抹鲜红触目惊心,他眸光转深,脸上表情数变,正欲腾身而起将寸心带下来,一个身影却快他一步。
——原本在帐内的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竟也跟了出来,一声清啸冲上云天,连绵不绝的啸声宛如一种暗示,原本盘旋的寸心终于脱力,如同一朵枯萎多时的花朵,化为人形飘然落下,然后被一双手臂稳稳接住。
寸心微微睁开眼睛,唤出眼前之人的名:
“……敖战。”
旋即她便安心地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原本有个bug,关于杨婵,此刻她应该在灌江口才对,所以我改了一下~
☆、星夜勾魂
黑暗的森林里面,寸心不停地奔跑着。她的身后暗影幢幢,漆黑的恐惧如同真正的凶猛异兽,粘稠的黑暗向她紧追不舍。她剧烈地喘着气,喉咙被恐惧扼住一般,干涩难言,只能不停地向前奔逃。四周是此起彼伏的桀桀怪笑,她浑身发着抖,但脚下却越来越慢。
“救命……救命!不论是谁,救我!救我!”她终于急迫地喊出来,而她身后的黑暗在她出声的瞬间突然如潮水一般退去。
四周的景色在飞速变幻,白色光芒耀眼无比,她抬手遮挡住眼睛,无措地立在那里。原本漆黑的森林扭曲变白,然后奇异地染上缤纷色彩,等到她回过神,她已经站在了杨府里,身边摆着一张檀木小几,是杨戬惯常品茶的地方。小桥底下有幽静的绿水,远处的绿树依稀是旧时模样,连花圃中她亲手种下的金线草也依旧长在那儿,碎金色与碧绿色如此可爱。
“寸心,我们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就我们两个,可好?”杨戬出现在她眼前,言笑晏晏,眉眼是罕见的温柔,而他口中吐出的是她平生至愿,一切如此完美,只等她点头应允。
寸心笑起来,想要去牵杨戬的手,却倏忽间被狠狠甩开。杨戬陡然变了脸色,“寸心,你虽然是我的妻子,但是我的心中只有仙子一人!”嫦娥出现在杨戬身边,两人温柔相对,而杨戬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上三叉戟,架在寸心颈间,划出一道血痕。
寸心惊痛地看着杨戬,“杨戬!不对,这不对,你是爱我的……朝游沧海栖梧,你难道忘记了吗?!”当时他分明亲口对她许下承诺,为什么要毁约,为什么要抛弃她?嫦娥……嫦娥到底有什么好!杨戬,杨戬,我恨你!
她的眼中流下血泪,杨戬却不看她一眼,他的眼中只看得到嫦娥,嫦娥多美,愈发衬地她的卑琐。她如此无理取闹,只是怕失去他……好怕好怕——可是她终究还是失去了他。
他不爱寸心。
杨戬和嫦娥走远了,寸心松开手,掌心已经血肉模糊。一只手牵起她的手,怜惜地叹气:“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么凄惨的样子,寸心,你不明白杨戬为何独独爱着嫦娥,我又何尝明白你为什么定要恋着杨戬呢?”
“敖战……”寸心喃喃道,“杨戬他,不要我了。”她靠过去,靠近在全身发抖时能寻觅到的唯一的火源,
敖战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像杨戬一样毫不留情地推开她,“你还是不明白。寸心,你都不记得我了。”
寸心几乎是惶惑地看着他,心力交瘁之下几乎难以支持自己继续站立,“我不记得你了?是啊……你是谁?为什么我完全记不起来了?为什么杨戬会不要我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敖战的脸色变得狰狞起来,嘶声:“你不记得了!你竟然不记得了!你该死!”
不!不!寸心惊恐地看着敖战的脸扭曲起来,变成了一个丑陋的蛇头,猩红的信子几乎要舔到她脸上,大张的口中,毒牙闪烁着危险的色泽。
“你不是敖战!”
她惊叫着,然后猛然张开了眼睛。
原来是一个噩梦。她汗涔涔地瞪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才逐渐回想起来先前发生的事情:她被刺伤,然后在逃跑的时候昏迷了。那么,她现在这是在哪儿?
肩膀很痛,却已经得到了包扎。她身上甚至盖着被子,床很小,应该入夜了,四周很黑暗,但是不远处亮着一盏灯,足可以让她明白自己现在是在一个帐篷里面。
她忍痛起身,经过桌边时一个踉跄,虽及时扶住了桌子,却将油灯撞了下去。她惊呼不能,不过眨眼之间,一只手稳稳托住下坠的灯,连油都不曾泼出一滴。
原来桌边本还伏着一个人,一身黑衣,难怪她原本没有察觉。
那人似乎是刚刚惊醒,随手将灯放回桌上,用手捏了捏眉心,一双眼睛里有疲倦至极的血丝,“寸心,你醒了?”
杨戬……他梦中决绝的模样如在眼前,寸心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面对,脸上浮出一丝尴尬的笑,“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
“我军大营,你从天上掉下来。”杨戬简短地回答了她的话,但说的内容却着实惊悚。
这里就是周文王的军队?歪打正着着实幸运,但是寸心根本无法产生任何惊喜的感觉。她从天上掉下来……那不是很多人都看到了?好丢脸。寸心尴尬地几乎连笑也维持不下去,好在杨戬没有多追究她是怎么会突然“从天而降”,只是问她是如何受了如此重伤。
他表现地如此平静,只为了掩饰自己心中的震骇。当他发现她从天上摔下来时,脑海中是前所未有的一片空白,哪怕是在战场上和最强大的敌人斗法,他都没有过这样子恐惧过。万一,她落下的地方不是正好有人能接住她呢?她是不是……是不是就——
或许,那个人对他的指责,都是对的吧。他是第一次看见那个面对再激烈厮杀的战场依旧能云淡风轻,闲闲袖手的北海龙王,露出如此激烈而愤怒的神色。
他对他说,他不配做一个丈夫。
言犹在耳。
“你根本就没有尽到保护她的责任!扔她一个人在家,难道就是所谓的保护吗?!”
“既然你不能给她带来幸福和安定,当初又何必招惹她?!”
“离开你,寸心可以过得更好!”
面对一声声的指责,杨戬哑口无言。他不曾做过丈夫,甚至对情爱也懵懵懂懂。他娶了寸心,只是因为她无处可去,他以为这是对她好,但他从来不明白她真正需要什么。或许敖战时对的,他本就配不上她,也无法给她带来更多的幸福。
他是一个如此糟糕的丈夫,竟放任妻子被人如此重伤。
“伤口感觉怎么样了?你先好好睡一觉,其余的事情,我会处理。”他看着她,柔声说。
“不是很疼了……”寸心迟疑地看着他反常的神情,几乎以为梦境重现,但是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回到床上躺下,阖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睡眠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是如此轻灵,似乎是一直向上升,向上升,一直升到一个没有任何忧愁烦恼的所在。一个轻柔的声音甜蜜地诱哄着她容易动摇的心,向她许诺极乐而无忧。
那声音让人无法抗拒,她恍恍惚惚地跟着指引,向外飘去。
“寸心!”
有人突然喊了她一声,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直达灵魂。寸心一颤,那个一直诱惑她的声音立刻消失地无影无踪,她的神智恢复清明的同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冷风嗖然吹过,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敖战慢慢从她身后走出,将她拉回,“这是怎么回事?”他示意她去看自己的手掌。
寸心不解地低头看了一眼,却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她的手,是透明的!站在这里的,只是她的灵魂。她的身体呢哪里去了?
敖战皱眉,目中有隐忍的怒气,“是招魂幡。这法宝厉害无比,可以勾三界六道生灵的魂魄。无论是凡是仙,灵魂一旦离体就只能任人宰割。方才你若是多踏一步,此刻已经万劫不复。”
寸心后怕地看着眼前黑洞洞的悬崖,“什么人如此恶毒?我和别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会有如此厉害的人想要知我于死地?——今天幸好有你。”
“只怕是勾错了魂,对方原本的目标该是杨戬。对付你可用不上如此霸道的先天灵宝。回去吧,魂魄不可以离开身体太久。”敖战退后一步,松开她。
寸心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突然间冷淡起来的脸,想起了梦中的情形,心里面不知是什么滋味。想到昔日蟠桃会上他的表现,毫无疑问,他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自己。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寸心问。
敖战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席地坐下,这样粗野的动作却被他做得格外飘然优雅,无论何时,他似乎总是淡淡的,万事不上心的样子,正如他此刻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寸心的问题,“嗯,你在说什么?既然不想回去,那就听我吹一首曲子吧。”他取下腰间的玉笛,凑到唇边轻轻吹着,一曲《啄木》,在夜空中微微震颤着流淌。
在这样的韵律下,他倚靠的枯木陡然开出了满树的桃花,然后在持续的吹奏中纷纷坠下,飘散,细碎的花瓣落了他满身,如同阳春之雪。他黑发覆额,眼睛静静望着前方,修长的手指翻飞,不知看到了什么。
寸心站在原地,眼前的桃花雪在记忆中蔓延开来,她隐约想起,似乎有人对她许诺过,长大以后要带她去南方的春心谷,赏那里的十里桃花。
那人是谁?
她眼前模糊起来,清清的旋律如一泓泉水,从心上滑过,但是记忆如云雾笼罩,看不分明,直到一个急切的声音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敖战,寸心的魂魄不……”杨戬急匆匆地过来,面色阴霾,刚想说寸心的魂魄不见了,却在看到眼前景象之时瞬间失声。
而悬崖边上的一对男女,闻言转过了头,齐齐看着跑过来的杨戬。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
☆、绝代妖姬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夜色温柔。
“寸心的魂魄为什么会在你这里?”地上娇柔的花瓣随着杨戬的声音纷纷枯萎,零落成泥。光秃秃的枯枝上,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那样繁花如雪的一刻,徒留下一缕未曾被风吹散的暗香。
敖战松松垂下眼皮,没有接话的意思。寸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杨戬,“大约是招魂幡将我的魂魄引出主帐,幸而敖战及时发现。”
招魂幡在封神战场上出现过不止一次,许多大能就是命丧于此,可谓是一件威力极大的杀器。杨戬棱角分明的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惊讶,挑了挑眉,不语。在他就在身侧的情况下,竟然被人偷袭成功,他无话可说。
寸心走了几步,仰首对着杨戬笑道:“何必担心,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她的笑容毫无阴霾芥蒂,颜如花开。杨戬神色舒缓了一些,也回给她一个微笑。
不知何时起,那一首未竟的曲子又在敖战的唇边溢出,支离破碎的曲调充满了浓郁的杀意。原本轻软的风陡然变得凌厉如刀,割得寸心的脸生疼。杨戬脸色凝重地幻出战甲,手中悄然握上了三叉戟,一袭玄色披风猎猎展开。
“怎么回事?”寸心茫然地看着杨戬和敖战,懵然不懂。没有人回答她,敖战手中灌注了法力的笛子“夺”地一声反手飞出,射向身后无边的黑暗,而他甚至没有回头。
杨戬不动。那笛子带起的疾风吹起寸心的发丝,她听见自己身后的灌木丛中传来闪避的沙沙声,然后是笛子破碎的声音,清脆的“喀拉”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无比清晰。寸心一个激灵,转身警惕地看着身后的隐藏在黑暗中的树木,“谁在那儿?!”
首先出现的是一串笑声,属于一个女子的笑声。这笑声如迦陵频迦鸟的鸣叫一般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悦耳与舒适感觉,但却比神鸟的声音更多了诱人而魅惑的红尘烟火气息。寸心的心沉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开始恐惧,这个声音她很熟悉,正那个用招魂幡诱惑她的声音。但是此刻杨戬和敖战就在她的身边,她的心定了定,继续去看那片黑暗。
她着实好奇,拥有这样嗓音的女子,又该有着怎样的容颜?而随着声音出现的女子并没有让她失望。随着对方优雅绝伦的步伐,这方寸之地的悬崖陡然明亮起来,变得有如仙境一般。
如神的荣光。
绝世的姿容。
寸心倒吸一口冷气,这样的容貌,简直让人生不起任何嫉妒之心,只有膜拜仰望。
嫦娥亦是三界公认的美人,与面前之人相比,却略嫌苍白了些。
杨戬和敖战也有一刹那的晃神,但旋即都恢复了常态。
“妲己。”杨戬轻轻吐出她的名。
绝代妖姬,千年狐妖。
无怪拥有这样活色生香的美貌,这样颠倒众生的气质。她赤足露肩而来,每踏一步,就像踏在人类最深的渴望,浑身散发着无尽的j□j和诱惑。
妲己眼波流转,有意无意地瞟了杨戬一眼,那目光简直让身为同性的寸心也都要酥了半边身子,但是杨戬不动声色,只是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对方。
“真是无趣。”妲己意有所指地轻轻说,黛眉微蹙,惹人怜惜。
妲己是纣王的女人,理应是他们的敌人,而先前的招魂幡一事… …寸心目光移到了她的素手上,果不其然看到了一面小小的土黄色旗子,上面用朱砂绘着一个扭曲的符号,一望之下便有煞气扑面而来。
果然是她做的。寸心能想到的,杨戬和敖战不会想不到。杨戬脸色不善地踏步上前,将寸心的魂魄挡在身后,“九尾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任务可不是对盟友出手。”
敖战垂着头,背对着所有人,手中又多了一支玉笛,溶溶的音乐又开始飘散,音符闪亮如淬了毒的刀剑,恶意与恐怖折磨着所有人的耳膜。
“雕虫小技。”妲己哼了一声,“少年郎,你怎不敢回头看我一眼呢?”她又是一阵轻笑,在笑声里,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暧昧和动人的魔力,敖战的笛声戛然而止,然后他回过了头,目光飘忽而涣散。同时被吸引的还有杨戬,他的动作僵硬而缓慢,但还是一点一点对上了妲己的眼睛。
唯一没有被影响的只有寸心。她叫了杨戬和敖战几声,没有人应答,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妲己,脸上带着梦幻般的神色。
寸心脸色发白,“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她倾倒众生地微微一笑,竖起一根手指:“嘘,让我们看看,他们内心深处有着怎样的欲望。”她施展的“极乐”之术,可以让人看见心底最渴望的东西,或是人,或是物,亦或是无上权力。
寸心不知所措,半透明的灵魂上上下下飘着,却只能看着敖战和杨戬陷入幻觉。她的呼唤悉数泥牛入海,没有溅起半点涟漪。
“看哪,看他的幻觉。”妲己的眼波有如实质,钻进被施术者的颅脑最深处,发掘心底的一切隐秘。
杨戬坚毅的脸线条柔和下来,原本清明的眼睛里,隐隐绰绰出现了一个盔甲森然女子的飒爽身姿。那个女子手持长剑,眉眼与杨婵依稀有三分相似。她在跳跃,征战,然后与一个男子相拥,在她身边,有三个小小的影子。
“这人就是杨戬最深的愿望?她是谁?”
看起来妲己似乎并不想伤杨戬和敖战,寸心暂时放下心来,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那淡薄的一个影子透露出了睥睨天下的气魄,彷如三界众生,俱在掌握,“是瑶姬啊… …杨戬的母亲。”她黯然地看着那个影子,无比羡慕,但却明白自己永无可能取代这份爱慕和至高地位。
杨戬的挚爱,只有家人、兄弟,以及… …那个人吧。
“咦?”妲己发出一声惊讶的声音,深深凝视着敖战的眼睛,后者木然地愣在那里,眼睛漆黑如谭。
寸心的心再度提了起来,她想阻止,可是她甚至没有能力遮住妲己的视线。
“还在抵抗吗?我倒是低估了你。”妲己咬牙,妖媚的眼神如同钉子一样深深钉入敖战的眼睛,很快,敖战坚硬的视线开始松动,古井无波的眼神涣散开,然后变成一片浩瀚的蔚蓝,但仍旧没有出现任何有意义的事物。
妲己身后九根蓬松的白尾妖异地舞动,瞳孔莹然有光,随着法力源源不断断的消耗,原本嫣红的唇瓣泛起了虚弱的白色,“还不肯吐露吗?”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可以在她的法术下坚持这么久。
敖战闭了闭眼睛,流下两行眼泪,再睁开时,却已经恢复了神智。他唇边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旋即无力地半跪在地上,低头呕出一口鲜血。
“敖战!”寸心叫了一声,试图扶起他,“你怎么了?”她边哭边去擦拭他唇边的血迹,但是虚幻的双手一次次透过他的面颊,流下的眼泪的半空中嗤嗤地化作青烟。
法术失败,妲己受到的反噬之力不小,她踉跄后退三步,周身魅惑的气息衰弱不少。法术撤销,杨戬自然清醒过来,他怒意勃发地瞪着妲己,眼睛转红,手中三首蛟依然蓄势待发。
“你竟违背女娲娘娘的意志。看来,你已经倒向纣王,留不得了。”杨戬一字字道,森然看着元气大伤的九尾狐妖。九尾本是女娲送去殷商的一枚棋子,而如今,这棋子已经生了异心,想要反噬其主了。
“有趣,有趣。”
所有人悚然一惊,这声音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一个陌生的人就这么坦然地站在他们之间,不知已经出现了多久,但却无一人发现他的存在。若是他不出声,或许他们永远也不会注意到这样一个毫无气息波动的人。
他就像是一棵树木,一粒石子,气息内敛得简直不像是活着。
连原本几乎半昏迷的敖战都瞬间睁开眼睛,与其他人一齐看着那个神秘出现的男人。
他梳道髻,着青衣,乍一看普普通通,但细看却让人觉得深不可测。他有一双独一无二的眼睛,这双眼睛仿佛闪耀着整个星空,但却柔和地仿佛初春的嫩芽,第一看上去,他的眼睛仿佛是绿色的,那种绿色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广博和生机,仿佛这双眼睛的主人心里面有着整个乾坤众生。
妲己悄悄后退几步,正欲离去,却发现自己突然无法移动,也无法使用任何法力。
“何必急着走呢。”那男人微微笑着说。他从出现开始,脸上就一直在微笑,仿佛心里面充满无边暖意。
“你是谁?”寸心没有从这个男人身上发现任何恶意,大着胆子问。他的模样初看若青春少年,细看却又可发现他须发微苍,气度沉稳如中年,但是他笑起来的感觉却又极为年轻,就像是一个不知愁为何物的孩子。
“寸心!不可无礼!”杨戬脸色难看地喝止她,吓了寸心一跳。她还从没见过杨戬的神情如此可怖,哪怕是方才面对千年妖狐,也依旧冷静的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咳咳,如果没猜错的话,您就是… …”话未说完,敖战却不再说下去,他勉强立直,神情依旧委顿,但却比方才好了很多,“还要多谢您耗费法力为我医治。”寸心惊喜地看着敖战,又看看那神秘人,显然已经将他归为自己人的行列。
“我救你,是因为因果。”他不紧不慢地叙说,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你身带旧伤,这是因,也是果。我救你,是为了了结这一场因缘,你又何须言谢。”
敖战显然明白他在说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依旧还是向他行了一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