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什么呢?二嫂。”杨婵把东西放在小桥上的矮几上,在白瓷杯子里斟上两杯茶,招呼寸心过来同坐。
“没什么。”寸心看着自己昔日最爱的茶点,恹恹地没有胃口。
茶汤碧绿,杨婵惬意地浅啜一口,回味着唇齿间的留香。
“还是这样子爱茶。”寸心支颐,看着杨婵品茶,“你说,杨戬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杨婵轻轻放下杯子,笑了。
“二嫂这是想二哥了?想必这两天也该回来了才是。二哥也真是,怎能叫二嫂这样苦等呢?”
寸心不是真正娇羞的新婚少妇,听了这般明显调笑的话也未曾红脸,只是继续苦恼——杨戬就算回来了,她又要怎么面对他呢?这些日子她翻来覆去地思量,也未能想明白,她实则巴不得他再多晚十天半个月,好让她想清楚。
千年争吵的日子她已然过够了。她重来一世,不能重蹈覆辙,也不愿意再夹在杨戬和嫦娥之间。
哪怕他们之间其实无情。
杨戬于她,已经是前世的爱情。人重活一世,就能看得清许多迷障,比如说,杨戬并不爱她这个事实,从前她只是不愿意承认,但是时至今日,怎可能还不死心。
正在烦恼间,忽然听见杨府大门被叩响。
“是杨戬回来了?”寸心紧张地问。怎么办,她还没有想好。
杨婵摇摇头。
“若是二哥,怎会敲门?必定是客人登门,你坐着,我去开门。”
寸心心中宽慰少许,正在松口气,就听见有温润嗓音来唤。
“小妹。”
“哥!”寸心惊喜地站起来。那随着杨婵走过来的白衣男子,不是她三哥又是谁?
她前些日子回西海时,敖烈并不在,故此两人未曾碰上面,寸心还为此遗憾了一阵。她这三哥命运多舛,当年她不在西海,只是听听心说起,她三哥不知为何纵火烧了玉帝赐给西海的明珠后,被玉帝罚做那唐僧西游路上的坐骑,她几次三番想去救他,都被杨戬拦下。
杨戬劝她说,“这是天庭的安排,不是你能左右的。”
她那个时候只知道愤怒,不解,骂杨戬见死不救,又和他大大闹了一场。
“我三哥是西海龙太子,何等尊贵,怎能去给一介凡人充当坐骑?”她红着眼睛砸东西,把所有手里边能找到的东西都往杨戬身上扔,“我龙族宁死不受此等侮辱!”
杨戬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安慰她,让她不要生气。
“寸心,你别乱发脾气了,救他出来又能如何?天庭和西方佛界都不会放过你。何况那唐僧是西方金蝉子转世,也不算太辱没了你的哥哥。”
她听了以后非但未曾如他所愿停手,反而更加暴怒。
“杨戬,你变了!当日打上天庭射杀九个金乌的气魄到哪儿去了?我知道,你只是不想帮我罢了!什么叫做不算辱没?我龙族与盘古大神叱咤风云时,那狗屁西方教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告诉你,你如果今天不肯替我去救人,我就要和你和离!”
屋子里的摆设被她尽数扫在地上,杨戬左躲右闪,眼看着房间变成一团糟,又听着寸心威胁的话,终于也怒了。
“你懂什么?”杨戬忍无可忍地按着眉心,“你父王日盛,而你三哥却被天庭抓到了把柄——”
他顿了一下,似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改了口,“总之,你哥哥犯了错,我帮不了他。”
她那个时候傻得听不出任何弦外之音,只是愤怒于他不肯施救。“你可以从天庭手里救那么多人,为什么惟独不能救我三哥?你当日打上天庭都没有受到什么处罚,为什么此时又说这样子的风凉话?!”
孺子不可教也。杨戬脸色铁青,终于忍无可忍,拂袖而去。
杨戬一走,她腿一软,就这么坐倒在在狼藉的房间里面,只知道哭。
但是如今,她的哥哥又好端端站在她面前,玉冠白衣,衣履风流。他是他们兄妹中脾气最好的一个,唇角总是含着微笑,很多年后她在人间话本子上听见两个词语,觉得真真就是为他而造。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怎能不让她心疼。
“三哥怎么来了?”她仰面对他笑,依旧是幼时烂漫模样。
敖烈右肩绣着一处青龙团花,白底青花,愈发显得他眉眼清亮,无以名状。
“你又忘记了。”他亲昵地点着寸心鼻尖,“再过些时日就是父王的诞辰,母后嘱我来接你回龙宫。”
寸心眨眨眼睛,她被困良久,不记时辰,倒是真的忘记了父皇大寿一事。但是此时离开,不就与杨戬错过?
敖烈看她迟疑,又笑,“若你不去,父王母后可又该伤心了。”他这个“又”字咬地极重,说话间眼神若有若无瞟过一旁的杨婵,令她尴尬不已。
杨戬当初去西海抢亲,将整个西海都得罪了个遍,此时敖烈对杨婵有不满之色,纯属迁怒,但偏偏杨婵也只能受着,否则只怕西海与杨家之间的裂痕进一步加大。杨婵生性温和,不会因一时意气做下这等不利于自己二哥的错事。
她上前一步,柔柔道,“既然是龙王大寿,不如让二哥和寸心一同回去贺寿?”
敖烈假装没有听见她的话,对寸心说,“小妹,我们走吧。”
寸心被他扯着跌跌撞撞几步,回头对杨婵喊,“告诉杨戬我回西海了!”敖烈头也不回地拉着她驾云而去,只留下杨婵一个人站在空空荡荡的杨府苦笑。
“二哥回来后,我可怎么说呀......”
此时她口中念叨的人正在云头上往家里赶,靠近灌江口的时候,杨戬敏锐地感觉到身边云气有异,似乎是不止一个神刚从灌江口出来。他皱皱眉,不曾在意。
寸心和他擦肩而过。
他带着哮天犬回府之时,看见杨婵正站在庭院正中,一脸郁色。
“三妹,这是怎么了?寸心呢?”他神识一扫便知道寸心此时并不在府中。
杨婵一抬眼看见一身黑衣的杨戬落在庭院中,不由埋怨,“哥,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若是早到片刻,就可以拦着寸心了。”
杨戬手中的扇子轻轻敲着左手手掌,“怎么回事?慢慢说。”
杨婵把片刻之前敖烈将寸心带走的事由说了一遍。
“若是此刻去追,想必也追得上。”她说。
杨戬摇头否决。
“既然是回去祝寿,我又何必拦着呢?”
杨婵此时只能苦笑,她二哥是不是太不着急了一点?
“若是西海拦着不让二嫂来寻你,如当初抢亲之时一般可如何是好?难道你还要再去闯一回西海吗?二哥,听我一句,不如趁此机会也去西海祝寿,弥补一下两家的关系。二嫂毕竟已经嫁给了你,两边僵着,难受的是寸心。”
杨戬一滞,三妹的话不无道理。他隐隐能感觉到,他与寸心之间的距离正在越拉越大,而此前出现的北海龙王,更是让他十分忧虑。若是能乘此机会修复与西海的关系,倒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他不是不在意寸心的。
“既然如此,我立刻启程去西海一趟吧。”
他说着便要走,却又被杨婵拉住。
杨婵迎着自家二哥疑惑的眼神,脸上的笑已经不仅仅是苦笑了,更像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力的笑,“哥,空手去会不会太失礼了?”
杨戬恍然大悟。他身在草莽,原本不在意这些,到底还是三妹心细。——带着礼物上门,的确显得有诚意不少。
“料想寿宴也不会这么快摆出,二哥既然刚从战场上回来,不如先去休息一天。由我去为你采买礼品。”她二哥可不像是会买这些东西的人,就怕由他去买,闹出笑话。
杨婵说完,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首饰匣子,杨戬接过打开,里面放着一副碧水金晶石耳环,亮晶晶的,十分好看。
“拿去送给二嫂吧,就说是你特意买给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寿宴风波
梦溯将寸心的一头乌黑长发挽起,只用一根金簪打横固定,旁的一点装饰也无,然后她细细地为寸心上妆、描眉。她灵巧的十指翻飞如蝶,这般简单的装饰,却能让寸心平添了灵动的美,仿佛她天生就该如此般契合。
“好看吗?”妆成,梦溯手捧铜镜,俯在寸心耳边问。
寸心看了一眼,很美,但是她却殊无喜色。
“梦溯姐姐......”寸心绞着衣角,低声道,“我心里面很不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你呀,就是想太多了。”梦溯放下铜镜,嗔怪。
“才不是呢。”寸心反驳。那种不妙的感觉,很真实。
梦溯想了想,“该不会是因为待会的贺寿献舞而让你紧张了吧?若是实在不愿,就别去了。龙王龙后慈爱,必然不会责怪你什么。”
“不是因为这个。我心里面堵得慌,说不出的不舒服。”
梦溯皱了皱眉,沉吟,“既然如此,我还是去和龙王龙后说一声,今晚你就好好休息吧。”
寸心拉住她的衣袖,“姐姐,不要,我可以的。”她并非为了要在众人面前献舞而不适。更何况,今晚是为了父王祝寿,她又怎能缺席?若是她不去,父王母后想必是会感到伤心的吧。
“不要勉强自己。”梦溯脸带忧色,替她理了理衣襟,“实在不舒服就和我说。”
“今晚,我们的寸心,一定是最好看的一个。”梦溯脸上担忧褪去,微微笑了起来,替她穿上大红礼服。长长的衣摆一直拖到地上,走动间,必然风华无双。
寸心笑着捶了梦溯一下,“你就爱打趣我。”
片刻,寿宴。
三千来者,客坐如云。
西海龙王坐在最上座,旁边是他的龙后。其余的三海龙王皆亲自到场,按次序坐在下首。再往后排,则是鲛人、龙鱼、鲲鹏等水族,最多的是海中一些受到龙族庇佑的普通水族,满满地坐了一殿。
灯火暗下,原本如沸的大殿刹那间安静下来,一排灯笼明明暗暗,透出红色的暖光。
寸心站在大殿中间,一袭红色长袖礼服,玉白内衬,发上的赤金簪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微微一动,便是流光溢彩,千古风华。
敖战坐在不远处,裹着雪白的狐裘,恹恹的,似有病容。他轻轻咳嗽两记,眉眼却依旧带笑,定定看着寸心,漆黑的眼睛里面有着无声的赞赏与鼓励。
远处有鼓点的声音传来,开始极缓,然后逐渐加快,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在场诸人的心里。
“成礼兮——会鼓。”寸心曼声唱,右手执桃枝横于睫前,礼服的广袖垂下,遮住了半幅精致面容。数息之后,笛声与钟磬之声齐鸣,与先前的鼓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九韶”。
“传葩兮——代舞。”她继续唱,左手一翻,一柄绘着宫装美人的纸扇出现在手中,打开。画上美人翩翩立起,跃上寸心右手桃枝,随着小小美人舞动的步伐,原本光洁的桃枝新叶萌发,次第开出粉红色的桃花。
“春兰兮——秋菊。”鼓声越来越急,如催如促。
寸心嫣然一笑,原地旋身,礼服下摆如花绽开。她左手纸扇轻轻一扇,桃枝上面的三花六叶化作无穷无尽的飞花,美人也化作淡绿色的萤火之光,飘散于整个大殿。
众人纷纷着迷地伸手去接那飘落的花瓣。
“长无绝兮——终古。”左手扇子不知踪迹,寸心将桃枝复又举在眼前,上面芳菲谢尽,不知何时结了一个硕大的寿桃,鲜嫩欲滴。
“九韶”之声,至此方停,犹自袅袅绕梁。
满室寂静。
敖战拂落一片落在衣襟上的花瓣,首先击节赞叹,“三公主此舞,可谓有魔天之态。”其余众人此刻方才片刻的惊艳之中惊醒,开始只是稀稀落落的掌声,然后越来越鼓得热烈。
寸心手捧寿桃,上前几步,恭谨地垂首贺寿道,“祝父王身体安康,万寿无疆。”
西海龙王开怀地笑着,正要伸手去接,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他刚要开口问发生了何事,就看见一身玄衣的杨戬大踏步走了进来,他嘴角的微笑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在四海诸人各色的眼神中,杨戬坦然地一拜,“恭祝龙王寿。”
听闻这句话,周围人神色各异,窃窃私语之声大盛。
而在杨戬出声的刹那,寸心就脊背僵硬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他又怎会前来?
敖战抬起头,指尖摆弄着一个酒杯,露出一个冷冷的讽刺的笑。
龙王和龙后气得脸都青了,这杨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是存心不让他们好过么?
很快酒宴便不欢而散。
西海内殿。
龙王和龙后依旧坐在上首的龙椅上,唯一的不同是此刻的他们神色不善,全无片刻再宴席上的笑意。敖战歪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依旧裹着狐裘,未束金冠,只用青色绸带挽发,愈发显得眉眼间掩饰不住的憔悴。
周围离合的水光映在所有人的脸上,轻飘恍惚,如梦似幻。
寸心咬着嘴唇,大殿中无人开口说话,气氛一时冷滞,她偏头去看内殿中的柱子,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水晶柱里面可以看见各色灵活的小鱼游动的幻影,那些美丽的生灵在短暂的生命结束后,弱小的灵魂依附在水晶柱中,。它们的身影在水晶柱里不知疲倦地游动,一闪即逝。水晶柱里仿佛有无限宽广的空间来包容这些源源不断游进来的魂魄。
幼年的寸心曾经为此目眩神迷,甚至曾有几次,她试图穿过水晶的屏障道世界的另一端去。但父王抱着她,告诉她,那里是亡灵的世界,是她无法触摸到的地方。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有她到不了的地方,有她得不到的东西。
正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寸心忽然听见父王一拍桌子的巨大动静,全身不由自主一颤。
“你来干什么?”西海龙王冷冷说,目光像箭一样扎在杨戬身上。如果目光能杀人,寸心毫不怀疑此刻杨戬身上已经多了两个窟窿。
“小婿… …”
“你向谁自称小婿?我们西海,可没有这样子的姑爷。”龙后雍容华贵地靠在椅子上,冷冷截口。
在杨戬眼中,她的样子无限近似惯于颐指气使的王母,一时之间,心里头的火突突跳了两下,但是想起三妹的千叮咛万嘱咐,终究还是极力按捺下心头的烦躁。
“龙王、龙后,杨戬此次前来,纯属来恭贺龙王大寿,并无他意。”
“既然恭贺完了,慢走不送。”
龙王丝毫不给他面子,直接下逐客令。杨戬此人,何曾对他有礼?当初入西海抢亲一事,简直就是□裸地打了西海的脸面,他岂能善罢甘休?
杨戬深吸一口气,“龙王何出此言?我同寸心,已然结为百年之好,龙王又何必在此刻拒人于千里之外?”言下之意,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你不相认也不行。
龙王大发雷霆,拍案而起大吼,“竖子无状!”
“你与寸心,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私自成亲,岂能作数?”
“父王… …”寸心想去拉住龙王,让他不要继续说这样难堪的话,但是又在那般暴怒的眼神下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生怕也受到斥责。
敖战原本只是坐在一旁,此时却开口道,“若是按此论,我和寸心可是有婚约在身,不知又该怎么算?”他的话问的是龙王,眼睛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寸心,显然是要在此时为自己讨一个说法。
龙王和龙后一惊,没想到敖战会选择在此时突然发难。细究起来,这婚约还是先代北海龙王还在世时所定,背弃与亡者之约,实在做得过分,他们心中存愧,一时没有做声。
杨戬以前不曾听说过这婚约一事,乍然听闻,脸色变了数变。
情势急转直下,敖战继续言说道,“前些日子,西方迦楼罗部来犯我北海,我一时忙碌,未能及时察觉这婚事有变,这之后等了又等,也不见西海给个说法。没办法,我说不得要觍颜亲自来问个清楚了。”
一个两个,原来存的都不是祝寿的心思。北海龙王额角突突地跳,头开始疼起来。事无善了,真是事无善了。
龙后按住龙王的手,对他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此事确然是我们疏忽,不知贤侄想要怎样的说法?”比起对着杨戬,龙后的嗓音柔和了不少,端的是和蔼可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寸心觉得他穿了一袭狐裘,笑得便也有几分像狐狸,狡黠地几乎不像是那个在漆黑的悬崖边吹笛子给她听的沉默男人。
“本王倒也有些想法,不过,却不适合太多人听。”敖战淡淡扫了杨戬一眼,连带寸心也被波及。
自称王而不是小侄,那就是半点都不肯相让了。龙王按了按额角,无奈地吩咐,“你们两个先出去吧。”
杨戬断然拒绝,“此事于我有涉,我又为何不能在这里?事无不可对人言,北海之主过于小心了。”他原本对敖战颇有好感,经过这几番波折,却转而觉得此人可厌的很——更别提他和寸心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
寸心跳下椅子,赶下龙王的耐心告罄之前,死活将杨戬拽了出去。而杨戬怕用力伤到她,竟也真的就被她成功拖了出去。
——反正他有的是办法知道他们到底背着人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与君初识
风烟和灯,总是情浓。
宾客已经散去,酒席上只余残羹冷炙。大殿外,大红灯笼还未撤去,水晶宫折射灯笼暖红色的光,明明暗暗,如俗世的殿宇,在暗夜中安安静静地被照亮。
杨戬和寸心携手走过,龙宫中人纷纷在经过时微微屈膝行礼,十分恭谨的样子。
一直走,走到人烟寥落的后花园,杨戬松开寸心的手,将手放在她的肩上。
“寸心,究竟你是怎么想的?”
他的声音很低沉,让人辨不出喜怒,也无从揣测他问题背后的想法。
“这是何意?”寸心不解地问。
杨戬手上微微用力,眼神波动了一下,不语。
他不是没有感觉的。昔日弱水之畔,她仰首看他的目光,刻骨铭心,如同一团燃烧的青蛾,明知是火,亦可不顾一切,但此刻她的眼神中,却只剩下冷冷的灰烬,看着他,就好像看着已经过去的一段岁月,无谓而冰冷。
他本以为她永远不会背弃他,毕竟他们有着最深的羁绊,她是如此爱他,而他也曾发誓看顾她一生一世。
但这一切都变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睛不再只看得到他一个?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对他展露最真的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眼睛里面的热度消褪,只余冷而硬的坚冰?
她叫他,杨戬,杨戬,如唤着此生不变的挚爱。但是转眼间,她又用同样的声音呼唤另一个男人——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语气是如此亲昵。
而他就站在旁边看着,不知如何言语,拳头攥紧,却不自觉。
他曾以为他对寸心有的只是责任,但是直到此刻,他才看清,原来他竟是对那个看似无可奈何的报恩如此安之如饴。
甘如蜜糖,但是尝过方知,竟是销心蚀骨。
他是如此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滑入不可自拔的深渊。
他眸光转深,手上用力如此之大,几乎要捏碎寸心纤细的肩胛骨。她痛呼着挣开,眼中泛上委屈的水光。
“关于你们的婚约,你以前从来没对我提过。”杨戬脸色十分差。
寸心哑然。曾经的她是不在意这些的,甚至根本不曾记起她身负婚约,自然从来没有对杨戬提起,却没想到这种忽视被杨戬误解成有意回避。
“订婚约时,我还不记事。这么些年了,父王母后虽在我面前说起过一两次,但我也以为是玩笑话,从来没当真。杨戬,我实非故意隐瞒。”
你不当真,但偏偏有人记得。
这样想着,杨戬握了握拳,他不是心思细腻的人,所有心底隐秘的、属于男人的嫉妒与被侵犯领土敌意,连他自己都不能明白,他能表现出来的,只有看似简单的愤懑,不仅不能被寸心理解,而且让她害怕。
——因为他此刻表情的阴暗。
是的,她从来没见过这样阴郁的杨戬。他一向是光明的,坦荡的,对待所有人都极富热肠,哪怕他曾待她冷淡,她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很好的大哥,也是一个很好的兄弟。
或许他心底一直有这样的阴鸷的一面,但在她面前,他哪怕是愤怒,也是极有节制的,都是她单方面的闹,他忍受不了的时候也只会选择转身就走。
但是他现在却在生气,并用这种可怖的表情看着她。
如果不是她早知他的心意,寸心只怕还会有些微幻想。但是千年冷战,足以磨平她所有绮念。
两个人僵了一会儿,杨戬面色稍霁。
“事已至此,你准备怎么办?”他直截了当地问。
在杨戬的设想中,敖战和寸心那婚约自然是不作数的,更何况木已成舟,此时谅敖战也生不出什么波澜。他真正想听的,是寸心的态度。
但他没想到寸心居然只是看着他,说,“杨戬,不如我们两个都静一静。”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寸心,不敢相信她口中竟然会吐出这般不合常理的话。
寸心被他看得骇然后退一步。
是的,此时的杨戬并没有错,她怨恨的是千年之中待她无情的杨戬,但她实在说服不了自己和他继续走下去。
她不是那个天真的寸心,为了爱,什么都可抛却。此刻的她,哪怕继续勉强在一起,貌合神离,也不会比起当初好上半分。
——既是已经走到末路,又何必眼睁睁看着彼此穷途。
她一狠心。
“杨戬,我不爱你了。”
杨戬脸色剧变,眼神瞬间变得可怕,这种眼神,她只在当初他用三叉戟指着玉帝时见过。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他转身大踏步离去,仿佛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
寸心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伸到一半的手颓然落下,泪水潸潸而下。
虽言断情,却原来心底还是有情。
“既然舍不得,方才又何必如此绝情?依他的性子,只怕再也不肯和你一起了。”
听到骤然想起的声音,寸心满面泪痕抬头,看见敖战从她身后转出来,袖着手,雪白狐裘裹身,眼睛却漆黑如深海,正定定望着她。
她骤然变色。
她与他幼年相戏,也曾亲密地不分彼此,但是这么些年过去,她已经看不懂他了。
想起彼此初见,是在北海。
彼时,北海龙王新丧,龙后亦相随而去。
双亲皆逝,少年登基。
大敌尚且未清,而悲伤深不可见。
无人可以抚慰他心中伤口,而他只是抿着嘴,不说话。小小少年,站在灵堂,素白一片中,他挺直着脊背,虽有吊唁之人源源不绝地赶来,但他却是独自一人跋涉茫茫在这雪地,不见了此生唯一温暖。
数万万年来,迦楼罗与龙族互为死敌,一旦遇上,便是不死不休的结局。敖战的父王与迦楼罗王战于极北之渊,天地变色,海水尽为之赤,三天三夜后,虽然成功斩杀迦楼罗王,北海龙王也力竭不支,埋骨于极寒的深渊之中。
噩耗传来,北海龙后当场自尽,追随先王而去。
一夕之间,北海只剩下年仅百余岁的幼年太子,独力支撑。
“……我龙族生来就要征战。海天龙战血玄黄,你敖战哥哥的名字也是来自于此。寸心,你要记住你的敖闰伯伯,正是因为有像他这样不惧牺牲的战士,四海才得以安宁。”多年以前,她的父王刚得知北海龙王死讯时,摸着她的头,对幼年她说了上面的一段话。
记忆在岁月里模糊,但是她还记得她当时的回答:“父王也是这样子的勇者吗?我长大了以后,也一定要嫁给这样子的英雄。”
或许就是因为这点心思,她才会对杨戬怦然心动,执迷日深,一颗心遗落了那么多年,就再也收不回来。
她看见记忆中,幼年的她跑进空无一人的灵堂,对一动不动的敖战吐吐舌头:“敖战哥哥,我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你是谁?”同样年幼的敖战木着脸看她,眼睛却是红的。
“我是从西海来的,怎么办?我好像找不到我的父王了。”寸心拉着敖战,“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我也找不到我的父王母后了。”敖战看着寸心,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出来。
寸心慌忙用袖子替他擦眼泪:“哥哥你别哭,我和你一起去找,一定可以找到的。”
“找不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敖战抱着寸心,身子一耸一耸地哭着,哭得气都喘不上来,仿佛要哭尽心中所有的委屈。
寸心眼圈一红,也跟着哭起来,边哭边安慰他:“你父王是很勇敢的人,你也要和他一样才对,不要哭了。”
原来她都知道。敖战擦擦眼泪,用力点点头,鼻子红红的:“嗯,父王告诉过我,男子汉是不可以哭的。”
寸心也破涕为笑。
他们抱头痛哭的模样还如在眼前,但是转眼,大家都各自长大,渐行渐远。
她渐渐遗忘了幼年的他,但他却始终记得最初的一点温暖,在她最落魄时节,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搭救,哪怕废了半身修为也并不介意。
在洛城的荒烟蔓草中,他踏雨而来。
在断崖边再次遇到,他一曲“啄木”,淡淡的音色,不动声色。
漫天飞花的寿宴中,他可以击节赞叹,转眼又笑吟吟地和自己父王商讨“婚约”。
而此刻他就在她眼前,似笑非笑,袖着手,长廊上的灯笼在他头顶轻摇,如一排温柔的红色水波。
“无论如何,也是覆水难收。当断不断,只是白白惹出许多闲愁,实在是不劳你挂心。”她低声回答。
她与杨戬之间的事情,与旁人无关——哪怕有嫦娥,也只是她心中的偏执。
“说得倒是十分漂亮。”敖战轻轻一哼,走过来。
寸心暂时放下心事,问他:“刚才见你止不住咳嗽,可是先前被妲己所伤,仍未痊愈?”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有伤吗?”
寸心仔细看了一眼。灯火下,他眉飞入鬓,分外神采飞扬,哪里有半分先前的病容。难道与她父王谈了一席话,竟让他心情愉悦如斯,一扫沉珂?
敖战听得轻笑起来:“虽然与你父王商谈的结果确然令人愉快,但却不是这个原因。”
“你原来是装的?”寸心也不笨,他话都提点到了这份上了,也明白过来。
敖战点点头,遥望着远处花木,慢慢道:“疑兵之计,你总是明白的。有时候适当的示弱,能给敌人猝不及防的一击。”
寸心的心沉了一下,“又要与迦楼罗部开战了?”龙族与人族不同,心思尽是单纯,本族内部永远也不会有需要提防的敌人,唯一要这般对待的只能是他们的宿敌——迦楼罗金翅鸟一族。
“你的父王应承一起出兵极北之渊。这次,一定可以把这桩无休无止的血仇了结。”
敖战说得平静,但是寸心明显感觉到了他平静外表下渴望征战的心情,更何况,迦楼罗与他有杀父之仇,只怕他渴望报仇的心也同样强烈。
“这就是你拿婚约换来的?”寸心问。
“不错嘛,学会举一反三了。其实也只是顺水推舟罢了,若是我不这么做,你父王未必不会帮忙。”敖战笑起来。他以不再追究两家婚约为筹码,换得西海鼎力支持,这笔交易做得值,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
若是不拿这个做交换,父王或许最终会帮,但也不会这么爽快。这一点寸心心知肚明。
“那就预祝你旗开得胜。”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婚约一般,寸心心无芥蒂地璀然一笑,祝福。
“承你吉言。我此去北极之渊,不彻底毁掉迦楼罗一部,誓死不归。”
敖战弯唇一笑,飘然离去,连头都未回。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至于心底的那一点情愫,若是他就此埋骨极北,那就无须提起。若是有幸再度归来——寸心,你可是能够真的无动于衷?
作者有话要说:
☆、挥剑断情
粉色的襦裙一直系到胸口,同色的系带缀着碎花,长袖的颜色略深,淡的几乎是粉白的裙子上绣着疏淡的桃花。黑如鸦鬓的长发半挽,用花形的发饰固定。
龙后慈爱地抚摸寸心的头发:“不错,我儿是西海最好看的女孩子。”
寸心的装扮依旧是在家时的姑娘模样,并没有改换已婚妇人的发型衣饰。
寸心略带忧郁地问:“杨戬还没有离去吗?”
自后花园不欢而散后十多天,杨戬都没有再在她面前出现,然而奇异的是他也没有离开龙宫,一直就这么别扭着。
龙后摇了摇头。过了这么些天,龙王的脾气也就没有开始那么大了。她本以为杨戬留下来是为了待龙王消气了之后再去缓和关系,但是看了这么久,杨戬竟然像是毫无这个打算。
他们这些少年人的事情真让她看不懂。龙后问寸心:“你们这是吵架了?”
寸心点头:“我和他说让彼此静一静。”
龙后奇怪地看了自家女儿一眼:“先前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这么说?”虽然她不看好这段姻缘,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希望看到女儿的婚姻出现任何问题。
寸心为难,不知如何去说她的决定。在她看来时光已然千年,但是在父王母后心里,他们成亲还不过数年吧?她若是想要和离,父王和母后又会怎么想她?任性?无理取闹?
“就是……就是觉得彼此不合适。”这话一出口,寸心就知道要糟糕。
果然。龙后气得一戳她脑门,恨道:“现在知道不合适了?当初我与你父王千不同意,万不同意的时候,你不是说,要与他生同寝,死同穴,此生不换的吗?”
可不是换了一生了?她咬着嘴唇,愧悔:“女儿,女儿知道错了。”
真是撞了南墙,才想着回头。可这世界上哪里有后悔药吃?龙后对这个自小疼宠的女儿没了脾气:“这亲不成也成了,你此刻才来后悔,不嫌太晚了吗?”她长叹一声,为这个女儿操了这么多心,她却不听,此时却又说要反悔,这不是要把她的心往滚油里煎吗?
寸心自知伤了母后的心,不敢吭声。过了一会儿,她靠过去:“女儿在西海伺候母后一辈子。”
龙后顿时气乐了:“你想要一辈子待着,也要看你哥哥肯不肯养着你才行。我是老了,管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情,哪天一闭眼,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寸心立刻去捂龙后的嘴,难受道:“母后怎么这么说?母后和父王定然是能够寿与天齐的。”
龙后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说不欣慰是假的,怜惜道:“我儿总算也知道孝顺了,再怎么样,我也还是能为你再多操几年心的。但若是真的不想过了,也要说清楚才是,否则就这么拖着算个什么事儿?”
寸心自然明白——哪怕洪荒万古,也是避无可避。但是情丝何其难断,稍稍一动,便已经痛彻心扉。
她低头扭着手指,细细道:“我会去找他的。”
此时杨戬正坐在房间里,慢慢地擦拭着兵刃。他不着急,先用布擦去浮尘,正面擦一遍,反面擦一遍,然后再用细砂纸细细打磨刀刃,轻轻吹去微微卷起的银屑,三叉戟刃长三尺,足够他这样消磨半日时光。
十天了。
他微微眯眼,计算着时日。
寸心这次闹别扭的时间格外长——没错,即使她亲口说出了决绝的话,他也依旧以为她只是因为什么事情在和他耍性子。
毕竟,哪怕是成亲之前,这样子的冷战就已经多不胜数。哪怕是在新婚当夜,他们还吵过一架。
当时那个惹祸的月饼被他扔到了水里,咚的一声,如同打在他心里,他确实有点舍不得,毕竟是嫦娥仙子所赠,也是人家一片心意,就这么付诸流水。
但是既然寸心不乐意,他就不能留下这月饼。
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寸心一身公主脾气,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惹动她的怒火,他应付起来十分疲惫。有些冷战的起因甚至在他看来完全莫名其妙,但是寸心总是表现得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渐渐地,他也就懒得再去哄她,很多次都是寸心主动低头。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毕竟绝大部分事情的起因都在寸心的敏感多疑。
如同这一次,他不相信寸心是真的想和他翻脸,说不定只是闹闹小脾气,想让他去哄她。
而他,因着这次莫名其妙闹出来的她与敖战的婚约,实在不愿意主动低头。他料定她熬不住几日就会跑来和他和好,说不定三日五日,没想到她却熬了这么久都没有认错的意思。
这么想着,他听见有人在轻轻叩门。
来了。敖战收起三叉戟,浮现一个短促的笑。
“杨戬,你在里面吗?”寸心站在门口,忐忑无比,片刻之前想好的说辞此时一字半句都想不起来。她要怎么委婉地表达想要和他分开的想法呢?他会有什么反应?他会同意吗?应该会的吧……毕竟他不喜欢她,与她在一起也只是勉强。
“进来吧。”听到传出的声音,寸心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杨戬就坐在桌子边上,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此刻似乎……很愉悦?
她内疚地看着他,慢慢蹭过去。
“坐吧,有什么事情吗?”杨戬敲了敲桌子,示意她坐在他边上,但是寸心选了一个离他稍远的位子坐下了,这让他略有不快地皱了皱眉。
“杨戬……”寸心一张口才发现自己口干舌燥,舌头转了转,终究把临要说出口的话改成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是想要赶他走了?杨戬显然没料到她一出口就是这句话,明显愣神,眉间打了结。
寸心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你不会想要一直住下去吧,哈哈,哈哈……”她干笑两声,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很莫名其妙,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巴掌。让你笨嘴拙舌,让你扯这些不相干的!
她这边越是难以启齿,杨戬的疑惑就越深。他也看出来了,寸心并不像是来言和的,难道她就铁了心要等他低头?想到这里,他眸光冷意闪动。
“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杨戬截断她欲言又止的话,直接发问。
寸心一滞,更是不安。她眼睛一闭,横下心,不管不顾地喊出来:
“杨戬,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
杨戬瞳孔遽然紧缩,不解、惊怒之色在他眉间闪过。他霍然站起,叮叮当当拂落桌上的杯盏:“寸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她莫不是疯了不成?!
“理由,我要一个理由。”他的情绪大起大落不过数息,很快再次坐下,但这次脸上的表情一扫先前的老神在在,怒动颜色。
最难解释的就是理由。寸心几乎把嘴唇咬出血,只能重复一句:“杨戬,我不爱你了。”
杨戬忍无可忍地一拍桌子,顶级冻石玉桌在他掌力下碎成一地。寸心脸色惨白,站起后退三步,直到后背抵着门才站定。
杨戬站起逼近两步:“你这是认真的?”——如此突如其来,如此……难以接受。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恐怖,寸心看着他,开始颤抖。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杨戬嘴角抽搐一下,无数情绪在幽深的眼眸中呼啸来去,不语。
他抬起手,一拳打在寸心身后的门上,轰然的巨响中碎木屑簌簌落下,寸心惊叫一声,软软倒下,被他搂住。
她已经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杨戬,你做了什么?!寸心,你怎么样了?开门,快开门!”她二哥的声音如此焦急,同时剧烈地拍打着们。
寸心叫了一声:“三哥!”
敖烈闻声,拍得更是用力,就在他几乎想要踹门的一刻,门终于被打开了。
杨戬站在门口,冷冷看着他,小妹被他搂在怀里,满面泪水,不过似乎没有受伤。
他松口气,上前一步将寸心夺过来,狠狠瞪了杨戬一眼:“杨戬,你不要太过分了!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西海!就算你是寸心的丈夫,你也没有权利这么对她!”
杨戬看了看将头埋在敖烈怀中的寸心,凉凉勾起嘴唇:“以后就不是了。”就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他竟然还会感到该死的心痛!
“什么意思……”敖烈怒容稍缓,终于想起来:“对了,有天界使臣持玉帝手谕来西海,着你速速捉拿一只叫做孙悟空的妖猴。”
作者有话要说:
☆、盖世英雄
她反反复复做这场梦。
梦里,不变的是那双骨肉匀停、肤白若瓷的手,每根纤长的手都像是一句无言诗,手边一卷竹简,翻开却无人去看。
身影面目尽模糊,依稀白衣年少。
一挂竹帘,银钩玲珑,檐外风铃脆响。
春日,落花从半卷的帘吹入,落满衣袖。那双手拈起一枚花瓣,却又轻轻放下,不忍拂落。伏在书案,玉簪发髻松松地散开,一缕青丝蜿蜒,如流落的光。
夏日,离合的水光映入书房,如捉摸不定的魂。那双手握笔,细细勾勒,绘成一轴丹青。轻轻吹墨,那手染上朱砂的艳,依稀与那画中女子眉目相对,唇边一抹的嫣红,如用情人心口血点染。
秋日,秋窗夜雨,那双手放下竹帘,恋恋地擦过银钩,形状完美的指甲发出细微的响动,如细碎的耳语。那手,挑灯,拈子,落子。秋霜飞落,棋盘发出清脆的叩击,独自对弈,黑黑白白,纠缠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