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1967年的小说《青番公的故事》,可谓是黄春明创作中最富有浪漫精神的乡土文学作品之一。它不仅被誉为台湾当代乡土文学的扛鼎之作之一,而且也是黄春明被人们称为“乡土作家”的重要原因之一。美国汉学家葛浩文曾这样定义“乡土文学”:“它是写实文艺创作类型中的一种。乡土文学通常描绘乡村居民或小镇市民的生活;在那个环境里,传统民俗是根深蒂固的,而人们的生活境遇也是极相似的。地域性更是个很有意思的主题,而且受到乡土作家的相当重视;他们利用某一地方的特点,如地方方言等,来强调和形容某一地方的独特性。乡土作家常常把他的生长环境叙述成一个在萧条不景气中打滚,在败坏堕落中挣扎,或在现代化工业等外来影响中遭受打击的社会。后者这一类作品,在台湾乡土文学作品中表现得最露骨,最明显;这些作品中写得最好的,是描写社会形态的转变,以及把社会进步的优点和利益,跟伴随进步而来的颓败,以至古老传统的终于丧失,作鲜明的对比。”[美]葛浩文:《黄春明的乡土小说》,见《瞎子阿木——黄春明选集》,(香港)文艺风出版社1988年版,第302页。在黄春明摹写故乡宜兰乡镇生活的作品里,很容易就可以看到葛浩文所描述的这种乡土文学风貌,尤其是小说名篇《青番公的故事》,更是乡土气息最浓郁的作品之一,也是一曲乡土人物的颂歌。
这篇小说塑造了一个大地英豪式的人物——青番公,在他身上寄予了作者的乡土情结和“乌托邦”理想,散发着理想色彩和人文精神的光辉。故事发生于一个名叫“歪仔歪”的地方,兰阳平原上的这个乡土世界如同一个神话中的田园,这是一片尚未经过现代科技文明污染的土地,保持了大自然的美丽生态。这里的原野、山川、野性泛滥的浊水溪和深山哀鸣的芦啼鸟都洋溢着一种原始的自然美:这里吹拂着海口来的东风,当风儿翻过堤岸时,温柔地将稻穗摇得沙沙响;清晨晶莹的露珠则将整片田园染成了一个红彤彤的世界;河边矗立着巨大风车与古老磨坊,“当夕阳斜到圳头那里的水车磨房的车叶间,艳丽的火光在水车车叶的晃动下闪闪跳跃”。这样的田园风貌充满灵性,让世间万物趋于完美与和谐,令人们感受到大自然的神奇力量。这里的人们过着纯朴、静谧、和谐与满足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睡在昏暗的八脚床上,每日用清茶四果答谢着土地公的恩赐,他们的生活就像一幅充满诗意的田园风景画,让人们感觉到一种中古时代的神秘气息,这种传统农业社会的生活如一首古老又恬静的歌谣,回旋于“歪仔歪”的上空。作者关于“歪仔歪”的这些描绘,把风景与情感细腻交融于一体,令小说染上了一层浓郁的诗意和浪漫色彩。而主人公青番公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出场了。他是黄春明小说中与大自然最相融的人物形象,体现了一种“天人合一”的美学理想。小说发生的时间是稻谷即将收获之前的6月,在一片金黄的稻浪中展开故事。青番公不像年轻人那样粗制滥造稻草人——“头上每每都堆满鸟粪,脑袋的草也被麻雀啄去筑巢。”而是精心编好了十二个吓唬鬼灵精麻雀的稻草人,率领只有稻草那么高的七岁孙子阿明去田里将驱赶麻雀的稻草人布置起来。小说以优美的语句描绘了一路上青番公和阿明祖孙两人徜徉于充满生机的太阳底下的瑰丽情景:
当太阳的触须开始试探的时候,第一步就爬满了土堤,而把一条黑黑的堤防顶上镶了一道金光,堤防这边的稻穗,还被罩在昏暗的氤氲中,低头听着潺潺的溪流沉睡,清凉的空气微微带着温和的酸味,给生命注入了精神。青番公牵着阿明到田里去。
“阿公,稻草人……”
“嘘!你又忘了。应该说兄弟,不要再忘了!”
“我们又看兄弟吗?”
“看看兄弟有没有跑去看别人的田。”
…………
太阳收缩它的触须,顷刻间已经爬上堤防,刚好使堤防成了一道切线,而太阳刚爬起来的地方,堤防缺了一块灿烂的金色大口,金色的光就从那里一直流泻过来。昨天的稻穗的头比前天的低,而今天的比昨天的还要低了。一层薄薄的轻雾像一匹很长的纱带,又像一层不在世上的灰尘,轻飘飘地,接近静止那样缓慢而优美的,又更像幻觉在记忆中飘移那样,踏着稻穗,踏着稻穗上串系在珠丝上的露珠,而不叫稻穗和露珠知道。
阿明看着并不刺眼的硕大的太阳,真想和太阳说话。但是他觉得太阳太伟大了,要和他说什么呢?
“阿明,你再看看太阳出来时的露珠,那里面,不!整个露珠都在转动。”
阿明照着老人的话细心的观察着露珠:
“阿公,露珠怎么会转动呢?和红太阳的红颜色在滚动一样。”
“露珠本身就是一个世界啊!”
当他们再度注意太阳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用晾衣竿打不到的地方了。……
显然,小说最动人之处就在于此,不仅这片开阔的田野景色以绚烂色彩和清新气息深深吸引了人们,而且青番公那种对土地的迷恋、以及因稻谷即将收割而产生的喜悦,亦使人仿佛身临其境。从故事的这个开场里可以知道,对于青番公祖孙来说,现代文明社会的喧嚣、烦闷暂时尚未侵扰到他们。青番公耐心指点孙子怎样做一个有经验的农夫,喜悦地流连在海洋般广大而沙沙作响的稻秆间,亲近着露珠与太阳所构成的世界,聆听着土地所透露出的一切讯息,捕捉着大自然的灵魂,祖孙二人犹如稻草人般守护着他们的田园。就在这个美丽的丰收季节里,已经七十多岁的青番公回忆起了早年艰苦拼搏,重建家园的往事,心中洋溢着奋斗过后的自豪感与成就感。当老人想到他的孙儿将要继承他亲手开垦出来的田地时,回想起当他还是个年轻人时,一场毫无预兆的大洪水在一夜之间摧毁了人们辛苦耕耘的田地与家园,全村几千甲土地一夜之间全沉没到水底,村民死了一大半,也卷走了青番公家大多数人的性命,“这次的洪水是歪仔歪有史以来所遭受的空前浩劫,所有的土地和那上面再迟半个月就可以收获的番薯和花生都流失,人也丧失了一大半”。“祖父的尸首,第三天才在下游的地方被发现。”“这样,吴家就只留下青番一个,和他二十一岁的年龄。”“五六天以后,大水才算全部退掉。这时,再浮出水面的歪仔歪竟变成了一片广瀚的石头地,这比见了洪水淹没时的情景,更显得绝望。青番在石头地上抱着一颗大石头哭了一整天,口里喃喃地说: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本来在“歪仔歪”这个地方的风俗禁忌中,芦啼鸟被看作是通报洪水来临的忠实的报信鸟,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它。曾经有个日本人来“歪仔歪”猎杀了一只芦啼鸟,村人当时就杀了这个日本人;而这次的洪水则一点预兆也没有,人们于是把发生洪水的灾难归咎于一个名叫秋禾的村民,因为秋禾将两只雄芦啼杀了烤来吃掉,因此惹来了这场空前的大浩劫,因此洪水退后,大家因为公愤准备将秋禾绑了扔到浊水溪里淹死。而由于青番家在这次水灾中遇祸最惨,全家只活下他一个,因此秋禾被带到青番面前任他处置,一位老人问青番:“你的意思怎么样?把他淹死呢?或者是把他赶走?”面对家破人亡的惨剧,青番心中的悲怆实在难以言喻,但当他无意间接触到秋禾那绝望哀求的目光时,禁不住放声哭着说:“放走这条狗吧——”青番选择了放弃报复,救了罪魁秋禾一命,在这一时刻他所表现出来的大仁大义,闪烁着熠熠生辉的人性光芒,深深震撼了人心。放生秋禾后,青番单独负起继承家族香火和开垦荒地的责任,面对洪水退后整个村庄变成石头地的凄惨现状,他没有逃避与绝望,而是重振信心,将“一段漫长劳苦的日子,都掷在一层厚达三四尺覆盖泥沙土的石头上”;他还花钱买了头老母猪来养,“母猪一到青番家一窝一窝地生,田地一块一块地开垦出来了”,“现在每一块田都变成良田了”。就是这样不屈不挠的精神与坚忍不拔的毅力,让青番硬是用自己的双手使石头荒地重新变为沃土良田,使被洪水摧毁的家园得以重建。就像小说里写的:“虽然后来洪水曾经再连续来了好多次侵扰这个地方,而歪仔歪人的意志,和流不完的汗水,总算又把田园从洪水的手中抢回来。”此处,作者无疑是把中国农民那种可以惊天地、泣鬼神的刻苦耐劳精神和坚强不屈的意志,非常典型化地赋予青番公身上,再以亲切动人的故事,娓娓道出了内心的喜悦和踏实都是来自奋斗的汗水这种宝贵的乡土传统。青番公是与土地相依为命的农民,他的悲欢离合和生命价值都来自于土地。由于一辈子的生命全都投掷于田园上了,这使青番公成为这块土地上的历史见证人,成为传统农民前赴后继开创家园的生命意志写照。对于一个农人而言,没有什么能比五谷丰登的情形更具有劳动的价值,没有什么能比对生活、对子孙后代的无限希望更令他意识到生命的意义。青番公正是在荒滩变成良田的艰苦搏斗中,实现了一个劳动者最朴素、也最伟大的生命价值。青番公绝对不会像哈姆雷特王子那样整天思考着“活着还是死去”那样的问题,但他却真正从生命的积极意义上证明了自身的存在价值。因为在青番公眼中土地是根本,劳动更是一种生命的需要与享受,因此他总是有滋有味地参加劳动,兴致勃勃地为每一块田竖起稻草人——“兄弟”以驱赶麻雀,认真地观察稻穗结实的讯息,和孙子一起欣赏露珠里的世界,传授孙子阿明辨认“自然的声音”——稻谷成熟的沙沙声。作为乡土人物,青番公身上体现了深厚的乡土感情和积累的珍贵经验,而这是多少代人所承传下来的宝贵财富啊!因此青番公迫切地想将它传给自己的后代,千叮咛万嘱咐孙子阿明要牢记这些智慧与经验。关于这一点,小说中描写了青番公祖孙之间一些非常富有诗意的对话:
“你听到什么吗?阿明。”
“什么都没有听到。”阿明天真的回答。
青番公认真的停下来,等海口风又吹过来摇稻穗的时候又说:
“就是现在,你听听看!”他很神秘的侧头凝神地,在体会着那种感觉。阿明茫然的抬头望着他。“喔!有没有听到什么?不要说话,你听!就是现在!”
“没有。”阿明摇摇头。
“没有?”青番公叫起来,“就是现在!”
阿明皱着眉头想了一下,随便地说:“打谷机的声音。”
“唉!胡说,那是还要一个礼拜的时间,我深信这一季早稻,歪仔歪这个地方,我们家的打谷机一定最先在田里吼。阿公对长脚稻有信心。”停了停,“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听见吗?”
“没有。”阿明很失望。
又一阵风堆起稻浪来了。
“你没听见像突然下了西北雨的那种沙沙声吗?”
“就是这个声音?”
“就是这个声音!”老人很坚决地说,“怎么?你以为什么?”当阿明在注意金穗摇动的时候,老人又说:“这就是我们长脚稻的稻粒结实的消息。记住!以后听到稻穗这种沙沙声像骤然落下来的西北雨时,你算好了,再过一个礼拜就是割稻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这就是经验,以后这些田都是要给你的。他们不要田,我知道他们不要田,只要你肯当农夫,这一片,从堤岸到圳头那边都是你的。做一个农夫经验最重要。阿明,你明白阿公的话?”
小孩子的心里有点紧张。即使踮起脚尖来也看不到堤岸和圳头那边。这是多么广大的土地啊!他怎么想也想象不到这一片田都是他的时候怎么办。
“阿公,割稻的时候是不是草螟猴长得最肥的时候?”
“哼!在早稻这一季的收割期,才有草螟猴。”
“啊!真好。我又可以捉草螟猴在草堆里烧起来吃。”
“草螟猴的肚子里不要忘记塞盐粒。我知道你们小孩子不愿吃盐巴,塞盐巴的草螟猴吃起来又香又不腥。到时候我会再用稻草秆做许多笼子给你关草螟猴。你要跟阿公多合作。”
风又来了。阿明讨好的说:
“阿公,我听到沙沙的声音了!”
“是,是,多美的消息。从现在开始,每粒的金谷子里面的乳浆,渐渐结实起来了。来!趁这个时候麻雀还没来以前,快把兄弟布置好。”
“麻雀什么时候来?”
“就要来了,就要来了。快把兄弟布置起来。”
“阿公!”阿明落在后头,手拿着笠子叫,“稻草人的笠子掉了!”
“嘘!”青番公马上转过身停下来说,“这么大声说稻草人,麻雀听到了我们岂不白忙?记住,麻雀是鬼灵精的,以后不要乱说稻草人,应该说兄弟。做一个好农夫经验最要紧,你现在就开始将我告诉你的都记起来,将来大有用处。”
他们两个蹲在田埂上,把稻草人一个一个都再整理了一番,准备从堤岸那边放回来。
阿明看看稻草人说:“阿公,兄弟怎么只有一只脚呢?”
“一只够了。我们又不叫他走路,只要他站着不动,一只脚就够了。”
这里,小说不仅将青番公祖孙二人布置稻草人的天真之情,依傍着土地与自然生活的情形表现了出来,而且使人很容易就可以体会到青番公那充满了宁静、满足与喜悦的内心世界。小说将故事投放到大自然的背景中,这些优美的田园景观并非简单的抒情手段,而是有着更深沉的寄托,因为当青番公日夕亲近田原,像一个守护使一样游息在这片海洋般广大而沙沙作响的稻秆间时,他能听到“长脚种”的稻粒结实的声音,看透“鬼灵精”的麻雀的心思,他还把稻草人称作“兄弟”以对付可能会抢夺丰收果实的麻雀,此时的他,完全成了一个可以和田地暗通讯息、熟悉自然的灵魂。因此才能在四周的文明巨变下,仍保留着对传统信念的忠诚。而人们在领略台湾兰阳平原那美丽稻田风光的同时,青番公这个传统老农的音容笑貌也逐渐浮现在人们面前。特别是那些像电影镜头般流动的生动画面,使人物渐渐离开文字和语言,直接进入了人们的视觉和心灵。青番公的慈祥、智慧、宁静和喜悦中的那一丝淡淡的愁怨,都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青番公凭着积累了几十年的经验与土地融为一体,并希望这些经验能传诸后代,因此入睡时,他给睡不着觉的孙子阿明讲年轻国王瞧不起老人的故事和“老鼠公”的传说。当他终于把阿明哄睡后心里感到一种难言的踏实和安慰,小说对此也有一段极为动人的描绘:“阿明最怕老鼠,一听说是老鼠公,身体缩成一团的挤在老人的怀里。不一会儿的工夫,小孩子已经睡着了。老人轻轻地把小孩子的脚摆直,同时轻轻地握着小巧的小脚丫子,再慢慢摸上来,直摸到小鸡子的地方,不由得发出会心的微笑;此刻,内心的那种喜悦是经过多么长远的酿造啊!那个时候,每年的雨季和浊水溪的洪水抢现在歪仔歪这地方的田园时,万万没想到今天会有一个这么聪明可爱的孙子睡在身边,而他竟是男的。”这是青番公战胜了洪水浩劫,重建家园之后的自豪。青番公深爱他的孙子阿明,他在关注睡梦中的阿明时,内心充满了喜悦,这是因为阿明是男孙,男孙就意味着他的田地里将来会有一个生龙活虎的壮劳力,能够将他的田园继承下去。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男孩才是承继家族香火的人,因此对青番公而言,他的孙子就是他的命根子,更是“歪仔歪”的未来与希望。然而,即使在这样欢快的篇章里,小说也埋下了一些伏笔。当青番公反复讲着国王瞧不起老年人的故事,以强调老年人经验的重要性时,他其实也察觉到潜伏着的危机即将到来,这次的危机不是曾席卷一切的洪水,而是人的问题。虽然青番公已对他的儿子们失望了——“他们不要田”,但当他把希望悉数放在幼小的孙子阿明身上时,还是感到了几分惶恐与不安,他很不放心地问:“阿明你会种田吧?”如此小心翼翼的试探,却没有得到阿明的回答。他只能不断讨好地告诉阿明“从堤岸到圳头那边”的最好的田都是留给他的,“这些好田都是阿公早前用汗换来的呢!这些,都是你的了”。为的就是使阿明能树立当农夫的志向。可是孙子阿明的想法却有了微妙变化,他听不见稻粒结实的声音,更无法想象这样一块广大的土地属于他时会是怎样?很显然,阿明会让青番公失望。因为这个七岁孩童对于土地的兴趣,只不过是出于贪玩和好奇,他并没有承袭祖父热爱田地与庄稼的天性,而且阿明将在台湾由农业社会向工商业社会转型之后长大,那时即使阿明想作农夫,可能也不会再有那样美好的乡土田园留给他了。事实上,青番公拥抱的已不太可能是一种未来的美景,而可能仅仅是自己的愿望。黄春明以悲悯同情的胸怀来看待在泥土中讨生活的“小人物”,不仅写出他们在社会变迁中的心理调适问题,而且写出了他们以单纯的传统信念面对复杂的现代社会乃至命运冲击时涌上心头的酸甜苦辣滋味。
努力描绘乡村人物的生活,以充满温情的笔调抒写乡村风情的美好和在现代文明侵蚀下的日趋没落,是这篇小说的突出特征之一。青番公这一形象本身就是土地和历史的象征,这是一个屡次和灾难搏斗而由大自然的巨手打磨出来的顽强生命。他在五十年前一场洪水的灾难中幸存下来,并依靠自己的毅力重建了生活。如今,那块广大的土地不仅变成肥沃的田园;同时,在政府大力倡导建设农村、辅导生产的政策下,不仅青番公家里已经拥有了机械化作业的耕耘机;而且那常年饱受洪水侵袭的兰阳平原也已大大地改观了:防洪堤的修筑,长达三千多尺长的兰阳大桥的修建,给农村带来了更大的繁荣。遗憾的是,大自然的洪水没有使青番公这个背负着历史传统的老人屈服,现代文明的潮流却使他感到困惑和迷惘。青番公所处的60年代正是台湾社会充满动荡的转型期,由于西方资本的输入和社会经济结构的重建,台湾正从封建性质的小农自耕社会,逐步转变成为资本主义性质的现代工商经济社会,台湾农村的自然经济和保守传统的思想观念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面对社会转型期这种躁动不安的局面,青番公的内心不断产生着一系列的困惑:虽然洪水不再泛滥了,但是河水变得毫无气势,还有断流的迹象;虽然建桥、修路便利了交通,但是堵车、混乱、嘈杂也随之而来;虽然现在每一块田土都是良田,水稻也培育出了良种,可是儿子们却对种田毫无兴趣,年轻人的生活都转入了新的轨道。处于这种矛盾冲突中的青番公,既喜悦眼前的收获,又不满于某些现状,因而非常怀念过去的岁月。因为他以生命确立起来的传统信条和用汗水浇灌的田园已经后继无人了,因此他只能把自己的希望——从田园、水车,到种种人生经验都寄托在七岁的孙子身上。遗憾的是,孙子阿明年纪还太小,对青番公的乡土感情无法完全理解。因此小说里对这种情形做了一番描绘:
他们已经来到第一块田了,稻草人斜斜地站在田里,老人走过去把它扶正说:“脚酸了吗?喔!插得不够深,我还以为竹子不够牢。这样行吗?好,麻雀来了赶跑它们。”
“阿公,你和谁讲话?”阿明在田埂上这边喊。
老人慢慢地走过来说:“我和兄弟讲话,我叫它认真赶麻雀。”
阿明感到莫名其妙地问:“稻草……”
“嘘!你又来了,这么小记性就这么坏,以后长大怎么办呢?”
“阿公,兄弟怎么会听你的话?”
“怎么不会听我的话?不会听我的话就不会赶麻雀了,是不是?你看看我们的兄弟会不会赶麻雀,一粒稻子麻雀都不要想碰它。”
这些细节生动地表现了祖孙两代之间在认识与情感上的“代沟”。青番公一口一声地把稻草人称做“兄弟”,阿明则常常忘记而说走了嘴,甚至还打心眼里对祖父的话产生怀疑。事情虽小,却鲜明地表现了两代人之间的距离,所以青番公一再深情向孙子阿明强调:土地是惟一可以扎根的倚恃,没有土地就没有扎根的地方;一再告诫孙子“他们不要田,我们必须要田”这种基本信念。然而,小说最后却不得不以描写浊水溪桥上两辆货车互不相让到“几乎要动武”的场面,来象征另外一种生活方式正随着工商业的脚步强行入侵传统乡土的现实。在这里,我们仿佛可以感受到大地的声音逐渐在变调的讯息,青番公和“歪仔歪”的人民可以将洪水泛滥后的石头荒地重新开拓成沃土良田,却可能无法疏通桥上因指挥交通的“红绿灯”坏掉所造成的一团混乱,他们只能沉浸在桥下水鬼故事的世界中,无奈地唱出台湾社会中“田园牧歌”的最后绝响。很显然,对青番公那执著的生活信念进行挑战的不再是自然的灾害,而是另一种把他儿女全都吸引进去的新的物质文明。而这个威胁是他所无力抵抗的,他不能不在新的现实面前感到深深的悲哀。小说之所以能够把质朴平凡的乡土题材表现得如此生动美丽与踏实健康,是因为黄春明始终将自己的乡土之情遥系于自然之中。故乡宜兰不仅是黄春明永远萦绕在心头的眷恋,它维系着作家关于土地、家园、乡民和童年的全部情感记忆,而且是孕育了黄春明生命与创作的人生摇篮。对于一个作家而言,他永远在寻找自己的一片土地,那是源于他个人、家庭、社会,乃至国家、民族的整个背景的一片天地;他所隶属的同胞宗族社群的群体性,与他属于自我的个性,正是被这块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所孕育与张扬的。换言之,作为一个从泥土中走出来的作家,黄春明在故乡宜兰找到了自己乡土文学创作的根源,因为“如果是一粒种子,就永远离不开泥土”黄春明的这段话,转引自刘春城《爱土地的人——黄春明前传》,(台北)圆神出版社1987年6月版,第246页。。黄春明献给故乡宜兰的,是一支朴素、温馨而带着忧伤的乡土之歌,是一幅优美与严峻、希望与失望相交织的田园风光画。然而,黄春明笔下这种“物我交融、主客合一”的浪漫境界,却是一个行将失去的境界。换言之,黄春明在此建筑了一个心目中的“乌托邦”,可是这个美丽和谐的“乌托邦”,却不得不一再遭到外界文明发展的挑战与破坏,这使得黄春明产生了深深不满,而这不满便被悄悄地隐藏在他所创作的这些含有“乌托邦”色彩的乡土故事中了。美国学者詹明信曾说:“所有乌托邦,无论是安然无恙或是支离破碎,都是悄悄的由讽刺者对堕落的现实的愤慨而支配的。”[美]詹明信著、张京媛译:《处于跨国资本主义时代的第三世界文学》,见《马克思主义——后冷战时代的思索》,(台北)牛津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87页。他认为由于古老的习俗被资本主义关系的超越地位所剧烈改变,并且变得非自然化,因此使“资本主义的原始罪恶被揭露了:不是工资劳动、货币形式的劫掠和市场的冷酷无情循环,而是旧的集体生活方式在已被掠夺和私人占有的土地上所受到的根本的取代。这是最古老的现代悲剧”[美]詹明信著、张京媛译:《处于跨国资本主义时代的第三世界文学》,见《马克思主义——后冷战时代的思索》,(台北)牛津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112页。。而对于这个“最古老的现代悲剧”,小说中则以一再歌颂屡经天灾仍充满青春活力的兰阳平原来对抗,用充满诗情画意的田园牧歌构筑起心中的“乌托邦”,来防御资本主义工商社会对传统农业社会的残酷入侵。事实上,人类依附农业社会所建立起来的文化价值,如果只是简单地用经济价值去衡量是很不合理的,“其实农业不只是经济价值,更是整个民族在悠久的时间里所建立起的完整的文化体系,每个人都随着大自然的节奏活动,也是天人合一的活动”黄春明、隐地座谈会中的“发言”:《生活,对丑的一种抵抗——美丽的变迁:近五十年来台湾的生活美学》,收入杨泽主编《纵浪谈》,(台北)时报出版企业有限公司1996年11月初版,第440—456页。。年逾古稀的青番公对自己一生艰辛经历的缅怀就是最好的证明。青番公在与大自然的搏斗中,也曾失败过,但从未屈服;他对乡土的爱、他的人生经验和生活信念无不令人尊敬,并且富有诗意与美感。然而工商文明入侵的脚步声却打破了“歪仔歪”数千年来田园的寂静,天灾似乎有办法克服,只要顽强、不屈服,可是面对资本主义咄咄逼人的气势,却不是靠人力、靠传统精神所能阻止的。青番公也只能陷入无可奈何的惆怅与怀旧情感之中了。虽然青番公一想起早年奋斗的岁月就感到激动与自豪,不过他希望再现的并不是单纯的昔日生活形态,而是当年的奋斗精神——和“洪水抢土地”的精神,以及那种“坚强得能够化开石头的意志”;青番公希望后代能接续它们,因为那些勇敢、坚定、牺牲和耐劳的精神,不仅是昔日的荣耀,更是现在和未来社会的人生精髓;青番公拥有热爱自然,珍惜生活的纯朴情怀,他陶醉地欣赏品味稻叶上的露珠,认真为稻草人准备不同的衣着,诡秘地称呼它们为“兄弟”,叮嘱阿明不准打鸟,肚子里还藏着那些早已被人遗忘的水鬼故事,这些与乡村生活密切相关的举动,只有在乡土社会才能显出它的意义和价值,才会得到理解与认可。在青番公的眼中,他观察到的乡村景色,是那么一致地性灵四射、流光溢彩,宛如桃源仙境;而他身上所展示出来的善良,勤劳、真诚,又是那样的浑然天成,没有一丝一毫虚伪的痕迹。
这篇小说应算是黄春明乡土小说创作中初试啼声之作,在写实中带有很重的抒情成分。这种诗一般的风格流露出的是老一辈农民对土地和传统的深深依恋之情。小说塑造的这位既勤劳善良,又朴实坚忍的青番公所代表的那种“天人合一”的浪漫世界,只能到回忆中去寻找了。青番公是从亲手耕种的土地上得到欢乐和安慰的,这是他人生的基础,即使曾在自己视如生命的土地上失去过最爱的亲人,他的父辈全葬身洪水,他也不愿意放弃土地;虽然青番公一生都在干着笨重的农活,一成不变,四季轮回,到了老年谁也看不到他的价值,土地剥夺了他的青春,磨损了他的体力,但他依然崇拜着土地,心满意足地享受着粗糙的乡村生活,从中体会着劳动与收获的甘甜而毫无一丝悔意。由此可见,青番公是一个真正的劳动者,他热爱劳动和劳动的果实,也在劳动的过程中获得了生命的享受。青番公把自己几十年来种田的经验珍藏在心里,像宝贝似的急着要传授给他惟一的孙子阿明,他一想起“过去奋斗过来的那段生活”,想起自己从洪水浩劫下抢夺回来的良田,就骄傲和兴奋得睡不着,这正是由于青番公从父辈那里继承了对土地的情感,他保留了农民的传统,这传统根深蒂固,无法撼动——因为它来自于那些尚未遭受过城市威胁的农民祖先。而且,青番公年轻时就已经知道,“前人在这里开垦的时候,就一直和这里的洪水抢土地”,洪水到来时,他的祖父曾挥杖逼他逃生,这种为了保存家族香火而不惜自我牺牲的勇敢行为,曾经深深震撼了青番公的灵魂,使他毫无别虑地成长为自己祖父生命的延续,更从未觉得失落或遗憾。显然,青番公是拥有独特的审美角度和生活情趣的,只有在乡村田野上才能得到内心的满足,这也使他无法离开田园。正因为这些原因,尽管土地带给他每天的劳累,让他经历痛苦的往事,青番公从没有抱怨过土地,或怀疑过它的至高无上的地位。
然而,时光是不能倒流的,社会也不能倒退回去,以自然经济为主体的农业社会终将被现代工商社会所取代。这是历史规律。惊人的科技发展使得巨大的生产力像一匹脱缰野马般无法约束,不仅打破了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融洽,将传统的人际关系撕得支离破碎,而且还把社会面貌变得光怪陆离。但是,无法否认的是,现代工商社会由于以机器代替人力,这成为生产方法的最大变革,使得生产力一日千里,开发了无穷尽的资源,创造了更加巨大的财富,也增加了众多的就业机会。当然,无可讳言的是,现代文明因为促使农村不可避免地走上机械化的道路,从而也造成了农村人口的过剩,多余的劳动力就被诱导到市镇和工厂中去谋生,造成了农村中的年轻一代出现“他们不要田,我知道他们不要田”的问题。黄春明也许正是因为太了解当时台湾现代工商社会的病症,所以才特别怀念那只存在于青番公回忆之中的“乌托邦”乡土社会,因此这种回忆既非纯粹的乡愁,亦非普通的迷旧。虽然在传统农业社会里,田地始终是农人的命根,像青番公这样梗直、勤劳、无奈的老农们对乡村、土地的眷恋和挚爱,是通过他们与下一代的交流来展现的,但是他们面对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工商业社会演进过程中出现“不要田”的棘手问题时,青番公是持什么样的看法呢?他又是如何解决这些问题的呢?小说告诉人们:青番公采取的态度是感伤和逃避,解决的办法是将隐忍、怨怒、忧患和震惊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是用怀念过去的方式来表达不满与不平。因为他不仅无法以个人的力量与这种划时代的巨大社会变革相抗衡,而且也无法像年轻时那样重新立足于这个现实社会,并在新的社会现实面前重振自立自主的精神。换言之,黄春明笔下的青番公形象是一个矛盾的复合体。他并没有一味无原则地排斥或谴责现代文明,虽然城市令青番公惶恐,令他悲伤,但他应对的态度却依旧是和缓,退让的,他从未疾言厉色地谴责过现代文明,反而放任子孙抛弃土地,因此他的回忆中所流露出来的,是对农村自然经济解体的无限忧虑与惆怅,他身上所发散出的那种淡淡的哀愁与思念也就很自然地在小说中弥漫为一种温馨抒情的氛围。若扩大一点来看,那些具有粗犷、野蛮乡村精神的“歪仔歪”乡民,过去曾因日本人打死芦啼鸟而杀死日本人,现在却不仅对猎鸟的枪声不闻不问,甚至还彻底地告别了世代相传下来的土地。显然,正是这种现实的无奈,才使青番公和他的乡人们无力抗争,他们只能尽一个农民的本分而已。因此在故事的结局,作者设计了一个富含深意的情节:青番公从收音机播报的地方新闻中得知政府要贷款给农民养猪的消息后,便撑着一条鸭母船带阿明到浊水溪下游去捞沙,为盖新猪舍做准备。当祖孙二人划着船轻荡在浊水溪上,朝着市镇方向缓缓行去时,他们看到了一座现代化的、喧闹的、长达三千四百五十六尺长的兰阳大桥。它雄赳赳地横跨在浊水溪下游两岸,显示出一种恢弘、磅礴的气势,可是桥上为了抢夺时间相互对开的汽车却乱成一团,双方争执到进退维谷的混乱局面。这景象正与青番公祖孙俩刚刚离开的农村景致形成了一个强烈反差。老人虽然警觉到这座大桥对他的田园和子孙所产生的影响,但还是很兴奋地感到了现代文明所带来的便利。而同桥上的火爆场面成为鲜明对比的则是“桥下的浊水溪水理都不理的默默地流”,这样的对比自然会使人们不禁产生思古之幽情,想起那些自从这座大桥建成后已久未有人提起的浊水溪水鬼的故事:“今天水鬼统统又从青番公的口中一个一个化做缠小足的美人,在溪边等着人来背她过水。”而这些其貌可亲,实则害人的水鬼在“转世之前,一定要找人来代替”的古老故事中,似乎也隐喻了富裕繁荣又美观悦目的资本主义现代文明其实也可能像那水鬼变成的“美人”一样使人迷惑,让人甘于成为受害者而不自觉。很显然,桥上与桥下的对比其实已经暗示了紊乱的都市文明已经开始侵入青番公所亲手开辟的朴素田园了。由此可见,小说是将交通运输的繁忙混乱作为工业文明的象征而予以极大嘲讽的,表达出了作者心中对现代工业社会的某种反感,从而将人们的情绪导向恬静自足的田园诗般的农业社会里去寻求安慰。在今天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上,人类正在走向分裂,宽容变得遥不可及,只有巨额经济利益才能有效地促进联合,不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彻底“异化”了,而且人与自然之间也产生了深深的隔阂。当大桥、公路、汽车、红绿灯这些现代化的标志——矗立在青番公的周围,并渗透进他的日常生活里的时候,青番公只能徒然发出一些感叹,他的愤怒也只是短暂地持续一会儿,因为他也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挡住社会前进的脚步的,自然也无法把自己的期望强加给后代,惟有顺其自然而已。至此,人们不禁要问:青番公从祖先那里代代承续下来的欢乐、希望与痛苦、忧伤,以及他对乡村、土地与孩子们的爱与深情是否也会随着现代文明的侵入而变易或消逝呢?小说结尾并没有给人们一个明确的答案,只对未来略作有限的暗示而未作任何推断。很显然,当农村文明破碎的时候,文学将会观照到一群有着相同特征的形象。他们沉醉于即将逝去的田园生活,不相信乡村价值的衰落,渴望以种植和耕作的延续来保存对土地的永恒感情。但是,在无可改变的失落命运面前,这些衰老、执著而失望的“小人物”只能在文学中焕发出悲剧的魅力与光彩来。在小说里,黄春明塑造的青番公这个典型的中国传统老农民形象在现实社会里可能已经是最后一代了,而小说所描绘的“歪仔歪”的田园牧歌生活也已在现代社会中成为了人们再也难以企及的一种“遥远的绝响”了。
如果从艺术构思上来看,这篇由祖父与孙儿故事构成的作品几乎可以说没有什么情节,但是艺术上却很有特色。在这个精心描绘的故事里,时空背景不断地从现在转移到过去或未来;当老人回忆年轻时的艰苦奋斗而能在土地中得到报偿的岁月时,时空便流转到过去;当他幻想有一天将把土地与经验交给他所爱的孙儿时,时空又转到将来。可是不久他发现,当新的生活秩序逐渐威胁和破坏古老的传统时,他的梦想就可能不会实现了,时空又回到当下。小说就这样在时空的穿梭中,通过对原始的、行将远去的、未经污染的世界的怀恋,映衬了一个社会的、历史的悲剧,由此触及了资本主义入侵农村,造成农村破产的主题。那么,以现代工商业社会的嘈杂与繁华来取代传统农业的和谐与宁静,这种追求社会进步的方式值得吗?这也正是小说作者的忧思所在,也的确值得人们深入探究。
《大地之子:黄春明的小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