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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悲悯的人道关怀——黄春明小说创作的第四阶段    第二节 《放生》

1986年发表的小说《放生》,是一篇涉及“环境保护”和“政治选举”题材的小说。它的背景是80年代经济起飞之后,正在向后工业时代过渡的台湾农村。小说通过主人公尾仔与金足这对老夫妻的处境,表现了乡土社会浓厚的人情味,以及在新时代中他们面对环境变迁如何适应的问题。

小说一开始就描写了尾仔和金足这对老夫妇到了本该安享晚年的时候,却承受了极大的身心压力,原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地生活着。然而他们的独子文通因为抗议“工厂放毒水”造成的环境污染,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同警察与县政府的人起了冲突而打伤了人,被控以“重伤害和妨碍公务等数样罪,被判刑入狱”,至今坐牢已经好几年了。小说由此暴露出台湾农村面临的严重问题——环境污染。台湾自六七十年代开始社会转型至今天,工业文明的魔爪愈来愈深入地伸向台湾农村的每一个角落。小说中用了很多笔墨描绘了尾仔与金足这对老夫妻生活的家园——大坑罟的变迁。自工业区建成之后十几年来,由于官商沆瀣一气,工厂肆无忌惮地排放废气、废水、废烟,以及废料等,大坑罟的环境遭受了极为严重的污染,村人的生活受到工业文明的严重威胁,呈现出一个犹如废墟般的家园。小说通过许多形象鲜明的片断无声地控诉了环境污染的严重危害:

金足婆先走近被单,伸手抓一抓垂下来的边角,觉得被单都干了,衣服更不成问题。只是晾竿上的衣物,因为今天风势西向,都蒙了一层工厂喷出来的烟尘。这些烟尘落地的情形,倒是很有秩序;粗粒的落在就近的田里,细粉状的就飘落到金足他们家附近的地方。对这些烟害,十多年来连帝君庙里的红关公都变成黑张飞了,大坑罟的人更拿它们没办法。

本来大坑罟两百多户的居民,靠着出海口一带的鱼苗场,捞鱼苗为生。他们在冬至前捞乌鱼苗,三月初到九月之间捞虱目鱼苗,九月底到春节捞鳗鱼苗。一年大概有十二万元左右的收入,再加上一点农产品的收入,勉强可以维持生活。但是,从上游有了工厂排放废水之后,鱼苗被毒死了,少数没被毒死的鱼苗,中毒之后失去健康,要是鱼苗市场知道来路,大坑罟的货也就冷门,收购鱼苗的批发商之所以肯买他们的货,第一,可以杀价。第二,把便宜货混在其他地区的鱼苗卖出去,可以获得暴利。很显然,大坑罟越来越难讨生活了。一年的平均收入五万元不到,农作物的贴补,也因为上游水泥厂的采土,破坏了水土保持,早几年就被波蜜拉台风带来的洪水,冲失了大部分耕地。到目前两百多户的住家,只剩下十多公顷的土地,其生产对低收入的他们而言,他说换累不换饱。另外除了没有什么鱼苗可捞之外,遇到工厂每四天或五天不等地放出恶臭的黑水时,只要身上有一丁点伤口,一碰了这种废水,当时扎痛不说,日后的溃烂更为困扰。几年来,大坑罟的女孩子嫁出去的大有人在,男孩子把外地的女孩子娶进来的,相对的就少了很多。在这种情形下,离开大坑罟的人就有一百多户人。他们都搬到其他乡镇,无法改行的,都挤到新竹南寮的渔村,还是以捞鱼苗为生。可是,一时有那么多人涌到南寮,造成鱼苗业在当地个人的收入,马上就被分掉一半。南寮人极力排斥大坑罟人,乃至发生械斗的事。

小说中的尾仔与金足这对老夫妻面对被严重污染了天空、土地和水源的家园,虽有怨言却也无可奈何,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园被破坏的现象继续发生,小说通过尾仔与金足这对夫妻的对话,表达出了对今昔环境差异的不满:

“我才在想,从有了这些工厂之后,大坑罟就看不到泥鳅、田螺、三斑、水龟仔、蛤仔,可以说水里的活物都没了。你怎么会想到去捉泥鳅?”

“怎么知道。只是想随便去捉捉看,哪知道全都死光光,连一条泥鳅影子都没有!”阿尾放下手里提的东西,蹲在鸡笼前看田车仔。“有没吃?”

…………

“我们小时候,泥鳅就等于土地,谁要?抓多少都拿去喂鸭子。……”

“以前以前,以前还用说!以前我的祖奶奶不死的话现在也还活着哪,以前。”这样的话语令金足以为又说错什么惹他生气。停了一下,他又说:“以前我们这里哪有工厂?哪有工厂放毒水?以前……”

由此可以看出,尾仔与金足这对老夫妻是多么怀念昔日有泥鳅可捉的河川,多么怀念没有被工厂毒水污染的土地啊!可是,无权无势的他们却无力改变现状,只能小声地抗议着,而社会环境的变迁,依然随着时代无情地冲击着他们的生活。

那么,造成这种可怕情景的根本原因又是什么呢?到底是谁之罪,谁之责呢?小说通过尾仔和金足这对老夫妇的回忆做了一番解说。当年大坑罟的村人在选举期间为支持欢迎工业区设立的国民党杨姓乡长候选人,所有的村人都陷入了疯狂的选举热潮中;可是等到工业区设立后,大坑罟的村民却发现那个已经当选的候选人在选举时所许诺的好处根本就没有兑现,村人丝毫享受不到丁点利益,反倒是工厂造成的环境污染让他们的生计大受影响。小说中这样写道:

姓杨的当选为乡长了。因为党的支持,很快地把乡公所公共造产的土地,几乎是半送地将它送给商人。工厂设立了。那开始让村人看来象征着他们步入现代化的烟囱,夜以继日地喷出浓浓黑烟,覆盖五六公里方圆。几年以后,农民才发现农作的嫩芽和幼苗的枯萎,和烟尘有绝对的关系。同时发现身边的溪流,和饮用的井水都有一股难闻的怪味。村里的年轻人没几个到工厂上班不打紧,污染的问题时间一拖,问题越来越严重。过去不曾有过的,说不上病名的皮肤病在村子蔓延,有几个壮年不该死的时候死了。

然而,就在大坑罟村民正遭受着严重环境污染损害的同时,真正受惠的只有那位连任两届的杨姓乡长,他卸任后就转任工厂的高级主管了。“同时,全村子的人也才明白过来,过去他们是被利用了,被金光党欺骗了。知道整个事情都是事先谋好的骗局。”善良的大坑罟的村民气坏了,曾发誓从此不再闻问选举的事了。“可是,听说一个无党无派的候选人,他没有其他政见口号,他惟一当选乡长的愿望,即是要把设立在溪边的工厂请走,请不走就把它拆掉。听到这样的声音,长久以来受害最深,又无处申诉的大坑罟人,真的就那么样地再度疯起来,自己的镇长不选,跑过河去帮别人的乡长拉票。”尾仔的儿子文通也积极投身其中,为这个候选人助选。然而,等到这位无党无派的乡长上任后,“请走工厂”的许诺却迟迟不见兑现,“化学工厂和水泥厂的大烟囱,仍旧傲岸耸立在那里,从从容容地吐着浓浓的黑烟,和已经压到大坑罟这一带来的乌云,交混为一体了。多少年来,大坑罟这一带的人对烟囱的诅咒,只止于无奈的反应,并不曾寄于应验。”因为受骗后的村人亦曾走上街头抗议,不过,最后的下场就是像文通这样,因为忍无可忍地对已被暗中收买的调查污染真相的办事人员挥拳相向而弄到锒铛入狱,留下尾仔和金足这两个孤独的老人相依为命。而且“自从庄文通因为重伤害和妨碍公务等数样罪,被判刑入狱之后,那一带又多了几家工厂,乌烟滚滚,污水长长。这村子里,实在待不住的人家,一个一个搬出去了。像阿尾和金足他们人丁少,生活负担少的人还留着。但是,也有不少的人,搬到外头没办法适应的,又搬回来。总而言之,大坑罟的人口少了一大半。对选举的事,他们集体地患了冷感症。”小说严厉地谴责了政商勾结坑害善良百姓的恶劣行径,这种腐败行为,已不仅只是破坏风水地理与影响纯朴风气那么简单了,而是严重到了罔顾人们死活的可恶地步。小说在此巧妙而生动地讽刺了台湾所谓的“民主”政治的虚妄性与荒谬性。

惟一的儿子文通入狱以后,尾仔和金足这对老夫妻时常沉浸在对儿子的思念之中,终于盼来了文通即将出狱的消息。在这个过程中,小说生动表现了传统夫妻之间那种相濡以沫的深情。尾仔与金足这一对老夫妻,顶嘴了一辈子,却也恩爱了一世。虽然“平时憨厚的阿尾,只会跟金足赌闲气。等他闲气一赌起来,就像桩一样,钉在那里连根也长了。谁都拿他没办法,两个人一时僵持在那里,一个为面子,一个为的是不知怎么才好。”但是他们之间仍是互相关心的:

“你没怎样吧?头晕?想吐?”

“你这、这、这才疯哪!”阿尾烦不过的说:“你这样,我没怎样也会被你逼得有怎么样。疯了!”

“还不是关心你,为你好。”

“快走,快走。”这下阿尾精神来了:“肚子饿了。你还要烧饭哪。”

金足从话中似乎觉得被需要而感到愉快。她轻松地说:“你这笼中鸟,放你出去你也活不了。”

虽然尾仔与金足这对老夫妻之间的这段对话很平常,口气甚至还带点对对方不满的情绪,然而他们之间那种深厚的相互依赖、相互扶持、相互需要的情感,却是用吵骂、顶嘴的相反方式来体现的。金足婆的话:“还不是关心你,为你好。”真可谓用情之深尽现其真心。他们共同面对爱子入狱受难,一起等待儿子的归来,他们既聊往事、选举、工厂污染,以及官商勾结等等;也谈现在和未来,关于儿子文通,关于喂养“田车仔”等事。这是传统农业社会中夫妻感情另一种风貌的呈现。而这种深厚感情对于生活在情感淡薄的现代都市里的人们来说,是多么令人羡慕啊!在这里,人们可以看到一个既温暖实在,又富有人情味的世界。而在这个世界中的每一个老人都是有情有义的,让人们似乎感觉到那个在社会转型时期被工业文明摧毁的温馨而美好的乡土社会,又一次在黄春明笔下复活了起来。这无形中也让人们产生了重新从城市走回乡土的期待。

与此同时,小说详细表现了文通出狱前他的父母为迎接他回来的那种期待、兴奋、急迫又焦虑的心情。尾仔与金足这对夫妻由于“曾经折损过三个小孩”,因此分外疼惜文通这个独子。小说细致展示了尾仔和金足深沉的爱子情怀:他们忙着为文通清洗衣物、整理家里的环境卫生。尾仔甚至还捕获了一只罕见的“田车仔”想讨儿子的欢心,因为文通尚未进小学的时候,曾经飞失了一只和他玩了一个多月的“田车仔”,吵闹着要正忙着给难产的母猪接生的父亲去替他抓回来,却被正忙得焦头烂额的尾仔一把拉开,不慎将文通的胳膊拉脱臼了。虽然后来尾仔捉了好几种鸟回来给儿子玩,却始终没有使文通高兴起来。事隔多年,父子俩早都忘记此事了,但在文通即将出狱之时,因看到“田车仔”,使尾仔回忆起了这段往事,尾仔为此耿耿于怀。他心中一直转着补偿儿子的念头,因此当尾仔意外见到一只久违的“田车仔”时,兴奋之情不言而喻。他不顾自己的老迈之躯,冒着雷雨在水田之中奋勇捉到了一只中毒的“田车仔”,回家后为它疗伤,并精心喂养照顾它,使“田车仔”重新恢复了生机。小说以尾仔捉“田车仔”来表达深厚的父爱。随着文通回家的时刻愈来愈近,尾仔和金足这对夫妻的心情也愈来愈紧张。作者将他们的焦虑心情刻画得活灵活现:

但是想到文通这孩子,金足伤心地诉说着:“这孩子,他说出狱那一天,不准我们去接他。不准?这哪里是他对我们俩老说的话。不准?”原来她想阿尾会怎么说,看他沉默不语,又怕阿尾误会她的意思,她补充着说:“其实我才不管他怎么对我说什么。叫人伤心的是,为什么他不想我们去接他回家?为什么?”

“这家伙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都是你宠坏的。你看别人,人家是多么盼望家人去探监。只有这孩子跟人不一样。见了他不安慰我们几句不打紧,还怪我们常去看他。……”金足说得心酸喉塞而停下来。

“难怪你要难过。连他这种话你也相信。”阿尾说:“他说这种话,你该知道他心里面有多矛盾啊!他看我们两个老人家,每次老远跑去看他,你想孩子忍心吗?我认为文通比别人更会想。”

“孩子是我生我养大的,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就是那么傻,我啊,我只是……”说到心酸处,语调也悲了,“我只是希望听到他说一两句好听的话罢了。做母亲的就是这样,这样傻!”

从这段对话中,可以看出身为父亲的尾仔还能较为理性地理解、体谅儿子的心意,但是当母亲的金足,虽然心里也明白儿子的用意,在感情上却有点不能接受,她心酸哽咽地说出的那句话“孩子是我生我养大的,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希望听到他说一两句好听的话罢了。做母亲的就是这样,这样傻!”的确,普天下的母亲都是这样牵挂着孩子,无私地爱着孩子的。然而,就在他们的儿子文通回家的前夕,尾仔夫妇却很意外地从邻居那里听说了一个消息:政府将要把大坑罟设立成鸟类保护区了,从此以后什么鸟都不能捉了,而且工厂也不允许再污染环境了。可是这个“好”消息却在尾仔与金足这对老夫妻心里激起了波澜,他们顿时因文通所受的冤枉而感到不是滋味,因为文通就是为了抗议工厂排放“毒水”才被捕入狱的,而且已经坐了好几年牢,这岂不是白白被牺牲了?尾仔在落寞之余,把细心呵护的“田车仔”给放生了。小说细致地记录了工业化完成之后的台湾农村的困境,形象刻画了农村自然环境受工业文明和政治强权合力荼毒的惨痛景象;同时指出用设立“自然保护区”的人为方式强行干预自然,未必是一件好事,大坑罟虽然被列为了鸟类保护区,工厂固然不能再污染环境了,但是也造成了任何鸟类偷吃农作物都不能捕捉的新困境,因此尾仔气愤地质疑道:“麻雀也不能?”小说通过“小人物”的牺牲提示我们的是:“即我们愿意改变,我们经得起改变,可是我们一定不要忘记我们为改变所付出的代价。”

很显然,黄春明这一时期创作的以乡土为题材的小说,并不是对于六七十年代乡土小说创作的简单回归,而是带有新的开掘意义。这恰如季季所言:“黄春明早期描写的乡村生活,以80年代的眼光去看,几乎是找不到了。这使得他的那些作品,越来越珍贵。许多没有经历50年代至60年代乡村生活的人,只有到他的作品里寻找先人生活的形貌和挣扎。”季季:《放生评介》,见《七十六年短篇小说选》,(台北)尔雅出版社1997年7月初版,第201—203页。小说在结尾刻意设计了尾仔在儿子文通进家门之前放走了那只“田车仔”,隐喻了“田车仔”和文通其实已经合而为一了。关在笼子里的“田车仔”的“放生”,正象征着坐牢期满的文通之“重生”。经过最后这个“放生”的高潮设计,小说的寓意也就不言自明了。

《大地之子:黄春明的小说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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