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证我们穿越时间之后仍然还是同一个人,为了让我必须实现昨天做出的承诺,偿还过去负下的罪债,而不能轻易地以"当日的我和现在的我不是同一个人"推搪回避;哲学家专注探讨记忆的作用。正是记忆,不是别的,把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联系起来,使我历经时间的变幻还能统一,而不分裂。
但是有时候我们真的希望自己可以摆脱记忆的束缚,分身成散落在不同时段的异己。
每一段感情的发生与结束,其实都是场记忆的战争。受过伤害的,必将在新一轮关系的最初就迟疑畏惧,甚或仓皇退缩,因为他记得那么清楚。他害怕的,不是眼前的人,而是过去的人。他不只是在和新认识的朋友交往,他同时还在和自己的记忆协商、谈判与作战。对方可不知道,这样的关系何等艰难,因为与他角力的是一些过去的陌生人。
至于将要结束的关系,就更不用说了。我们都盼望眼前的河流就是忘川,它永远都不会是同一条河;而踏进去的人在出来的那刻,也就不再是同一个人了。
对不起什么
八月二十日
宽恕,首先要有一座剧场、一个舞台,以及两个角色:一个是犯了错的罪人,另一个是受害者。不可能也不应该有第三者的存在,因为没有人可以代替罪人请求谅解,也没有人可以代表受害者施予宽容。
舞台上的第一句台词是"对不起,我错了,请原谅我"。这句话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本身就是一种冒犯,说出这话的人正打算占用对方的宝贵时间,打算发表演说以坦承自己的罪行和犯错的原因。何其斗胆?他竟以为对方受害之后还得暂缓怒气,腾出时间来聆听自己?一个犯了错的人有什么权利要求这样的空白呢?所以这句话"对不起"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因此,在一切请求宽恕的剧情上演之前,祈求宽宥的罪人先以再度的错误来说明自己的身份:"你看,我又错了,我果然就是那个犯罪的人。"而他那句开启宽恕逻辑的"对不起",就有了双重的意义;表面上是要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向对方致歉,底下却同时在为这句话本身道歉。它一方面自大地侵犯了对方的时间,要求对方给予耐性;另一方面则立刻为了这个侵犯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