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说有这么一种状态:你会在日常的对话之中突然哑口,不知下一句应该怎样承接;你会在回家的途中突然迷失,无法辨认本该熟悉的景物坐标;你还会在现实的生活里面毫无预兆地临时陷进空白的世界。
在这种中断了正常意识的空白里面,你既没有想起那曾经美好的遭遇,也没有想起它们失落的过程;你既不思忆那使你受伤的人,也不怨恨他的残酷作为。在这一小段抽离出来的绝对空白里面,你什么都不想,它也没有任何意蕴。所以比起一幅山水里的留白、音乐之中的休止、诗句之中的间断,它要纯粹得多虚无得多。
就像现象学所说的"意识之悬搁",人生在世的一切正常活动、正常思维、正常感知,在这一刻全都被悬搁起来了,所以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你坠入了一个不知名的向度之中,不知方位不知长短。醒觉过来,回复正常之后只好说那是一刹那的空白,但那真的只是一刹那吗?
凡伤口皆有名号,因为它能指认出造成它的原因,例如刀伤、枪伤和烧伤。莎士比亚在《凯撒大帝》里说被数十名亲信轮番砍刺、满身是血的凯撒"每一个伤口都在嘶吼,都在控诉"。但是我们所说的这种空白不只没有名字,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它是沉默的伤口。
可怖之美
八月二十四日
我想说一点关于"美"的事情。
那天在北京,一场令人疲惫的选美比赛之后,仍有记者不舍地追问"美女"的定义。因为我在一家以盛产美女主持人和美女主播闻名的电视台工作,难免就令人羡慕,或者同情("你对美女很麻木了")。这个记者,果然,也不例外,他说:"你一定觉得那些参加选美的女孩不如自己的同事吧?"他还追问:"你心目中美丽的定义是什么?"
我已不记得自己怎样胡编了一些答案敷衍他,但是回到酒店以后,我忽然想起里尔克《杜伊诺哀歌》的第一小段:"有谁,若是我呼唤,会从天使的班列中/听到我?而且即便是,有一位/突然把我抓到胸口;我也会自他更强大的存在中/消逝。因为美无非是/那可怖者的初始,那个我们依然刚能承受的/而我们如此惊羡它,因为它不动声色地不屑于/毁灭我们。每一位天使都是可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