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之前,你以为等着你的是彻底的孤独,没有人认识你,你也不认识任何人。所以你以为自己远未结束的思念与负担将继续折磨你,或者你将决绝地抛下这一切,结果不是。
就像酒吧,我说过的,你会对着一时熟悉,但本就陌生也终将陌生的人把所有和盘托出。你的父母、你的子女、你的恋人,他们都很理解地听。反过来,你也听了许多故事,生活逼人、工作失败、无路可走。只是这些都与你无关,正如你的倾诉也与倾听者无关一样。这种状态真好,有如易洁锅,再多的污油再多的残渣,只要轻轻刷洗,又变成明可鉴人的平滑表面。
我怀疑这是所有人间关系的理想状态,没有任何负担,彼此反而因此坦白诚实(至少是你愿意呈现出来的坦白诚实)。
要在陆地上找这样的朋友可真不容易。你的同学看过你的成长,你的同事知道你的其他同事,对着他们,你能说些什么?你只能被固定在地上的某一点,所以你只好有所隐瞒有所保留。难怪大海是自由的,你甚至怀疑那些人哭着说出来的东西也全都是伪造的故事,但它们却因此更加真实,因为那是一个人最想它成真的欲望。海洋令每一个人成为真正的自己。
重逢
八月二十九日
通俗的爱情小说与爱情电影总是不厌其烦地描述重逢和偶遇的故事,那是因为这样的故事只能发生在小说和电影里面,所以作者们当然要好好发挥虚构叙事所赋予的特权。
我曾听过一个老人的故事,他说他行船的原因很土,就是为了躲避重逢的机会,他以为只要上了船,日后就不再有令自己尴尬、伤心和崩溃的可能了。可是货轮才刚刚离岸(用康拉德的说法,只有当船完全看不到陆地之后,才算真正的"离岸"),他就开始沉痛思念陆地和地上的人,虽然明知不该后悔,但他还是后悔自己的鲁莽。他想:"我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然后,日复一日的,令人倦怠的烦琐工作排遣了他的忧郁。直到货轮快要到达下一个港口,他看见陆地,不是只有海鸟的小岛,也不是任何一片没有意义的荒凉海岸,而是真正的大港,真正的目的地。这时候一切必将涌回,老人平静地忆述:"不知道是什么理由,我认为她一定就在这个港口。只要我上岸,我一定会遇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