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梁文道在专栏中开始持续大量引用《恋人絮语》的时候,我单刀直入问他是否失恋了(并以一种诗人的狂妄态度说:你为什么还要引用罗兰·巴特呢?你写得比他好多了),被他乱以他语。但我怀疑所有失恋的知识男性都会一发不可收拾地引用《恋人絮语》--真正热恋中或心情平和的人哪有空做这种事?只有感到失去爱情而又不能在感性的抒情话语中安顿自己的人,才会那么渴望一个能够继续生产意义的符号系统,这系统能够让主体停留在"爱情的感受"中,咀嚼那些令人肝肠寸断的表征(signifier)。等待、音讯、拒绝、错误、隔绝、回忆,细节无穷。宇文所安说,一如浮沙沉戟,文物的碎片借代同时证明了历史的真实存在,记忆的断裂与失去证明了记忆的真诚与珍贵--又是到了何种情境,一个人会以伤心来保留爱情?
爱情的表征其实就是个人的血肉,梁文道切割自己时冷静如执手术刀,不愧是自幼有天主教修行经验的(现在他已皈依佛教)。我常觉得,没有什么比他写评论、公开讲话和录制节目时习惯的自问自答方式,更合乎启蒙的理性与亲民光辉。梁文道是念哲学出身的;对答体的起源是古希腊哲学书写,德里达(以颠覆的形式)补充的这种书写其实一早掺和了文学的修辞血液--而哲学和文学的共通之处,就是喜欢无法回答的问题。唯深沉能引发追索。在本书中,梁文道的设问一反常态,读者无法像在看时评听演讲看电视时那样轻松得到答案--情歌为情人还是为自己而唱?受伤竟然等于空白?忏悔如何可能?"重新开始"一段恋情如何可能?原来梁文道有时也会,只想我们随他沉入溶溶黑夜。而这黑夜只是深沉,并不颓废,始终生产意义--往往是在爱情的挫败里我们不断地寻求解释,意义正是在诠释的失败中开始重新产生。列维-施特劳斯提示我们,契尔基人认为蓝色代表失败,而兰波歌咏的蓝色代表理性;《我执》如此巧妙地结合了蓝色的两种相反意指,而又那么合乎对蓝色的最普遍理解:安静的忧郁,理智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