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杀杀的狗】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在天堂边疯长 01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我裹尿布的时候,算命的告诉我妈说,这孩子五行缺水并缺木,于是我的名字就成了水加木。秦沐。
七岁以前我像多数人一样哭得很矫情,我哭一次爸就揍我一次,下手挺重。他说男子汉不准哭。慢慢地我不哭了。后来,我说爸爸我求你了,买支雪糕给我。爸冲我吼:男子汉不准求人,不求就给你买!为了雪糕,后来我再没求过人。
在我学会不哭和不求人时,我七岁了。
此前我一直很不喜欢皮鞋,这一年的第一百三十多天的时候,我妈支使我去买酱油,为免系鞋带,我套上爸的大皮鞋就上了街,买完回来过马路时,因行动不便被一辆八十迈的大卡车擦了后脑,爸妈赶到的时候,我昏死在马路上正流着脑浆。
爸的第一反应是:这一胎白生了。妈没反应,因为她吓得也昏死过去,和我首尾相连躺在那边。卡车司机叫一声苦,他心想开车十多年了没出过事,一撞就躺俩。五十万公里白开了说不定还要判刑。对一个开车的来说,牢房狭小,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
我要真被撞得死了去了,现在就没兴致跟你讲故事。那次我被送到杭州医院的时候还有心跳,医生又号称再世华什么的,于是用了五个小时的手术把脏的脑浆抹掉干净的塞回去,放深切治疗部监护了几天我就醒了过来。之后那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人的大脑到底起什么作用了。不过躺医院的日子明显是不爽的,几天里我连续地呕吐,妈喂我吃什么我就呕什么,数次把胃都呕到了嘴里。
又过了几天,胃不往上翻了,主刀医生见我已能吃些流质食物,方对我说:你是第二个头骨破裂而在我手上活过来的人。我听他的话里有那种一半是我的功劳,一半是你小子整个一个妖怪的意思。我好奇地问:第一个人呢?现在怎么样了?他告诉我那是个老人,十几年前痊愈出院不到三年就去了,不过是正正经经老死的。于是我就很安心地养病。手术没有后遗症,应该会老死的。我这么琢磨。
司机赔了几万块钱,去开花店了,据说从此一帆风顺,过着幸福的生活。以后每年这个日子,他都会亲自送一束花给我,一直送了六年,但是我妈每次见他都笑不出来,他就苦笑着消失了,那是后话。术后住了半年院,我将要上小学。爸说,我们秦始皇的后代就是福大命大,生命力顽强。然后想到秦始皇姓嬴,就提醒我:不要把爸爸说的这句话和别人讲。我说嗯。
妈还是大姑娘时总认定军人不好,嘴巴油身子懒,其实我觉得爸爸很幽默还挺刻苦。妈还觉得当老师的更不好,不浪漫还一身酸。结果妈和一个当过兵的老师搞对象,把我构造出来了。这么说来我便是错误的结晶。
然而错误往往特别经得住折腾,让七岁的孩子变成医学奇迹。妈问我为何穿爸的皮鞋上街,我说不用系鞋带啊,再问,说是不大会系。我妈火了,在家教了我一下午,我当晚手指头抽筋。后来入了少先队,六年的红领巾我系得比谁都快。
刚进小学时要通过一些简单的测试,一位老师问我后脑怎会有那么大道疤,我特老实,如实对她说:我买酱油的时候开车的叔叔用大卡车撞我,脑子就从里面流出来了。老师说,小朋友不可以撒谎。我说真的老师,不信问我爸爸。
老师找来爸妈,指出我有妄语的习惯。爸却说,脑子出来了,倒真有那么回事。妈连忙道,您别当真,他们遗传。
当晚妈要我忏悔,往后不得再向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脑瓜子裂过,并按着我的后脑在菩萨面前用前脑撞了三下地砖,几乎令我脑袋前后通风。
在天堂边疯长 02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我大致懦弱,但亦有例外,比如不慎踩坏同桌小雨的自动笔,小雨扬言要操我祖先好几代的时候,我立马给小雨的左脸印上五个清爽的指印。小雨噔噔噔跑去把指印给班主任陆老师审核,陆老师斟酌结果,宣判我放学后有期徒刑九十分钟。在教室后面站到第八十三分钟我看到我爸找来了,火着眼问我为何还不回家。我望着他觉得委屈,一个字没说就眼泪狂飙。爸最忌我哭,手一挥也给我印了五个指印。因为我爸功力深厚,故此打完异常内疚,胸口一酸,把站得两脚发麻的我背了回去。翌日我和小雨各自捂着左脸,相视而笑。此后我就步
步为营再也没踩过别人的笔,小雨也再不随便操其他同学的祖先了。
可是,我那天一巴掌把小雨的革命精神抽出来了,他觉得我这一招特别先进实用,从此胸中气为之壮,步我后尘,逢人不爽就是一巴掌,越打越顺手,深感此招神通广大其妙无穷。为了将其实际威力理想发挥,小雨去打篮球,练哑铃,一心地横练功夫,继续抽别人。后来据说有点儿心得,反手的比较舒畅,于是就到处抽别人反手巴掌。初时受害者上告师长,但一告一次打,只得避而远之,痛而忍之。亦有奋起反抗的,最终往往伤得越发凄惨。小雨经验值累积,升级成学校霸王,也收了不少弟子,共同光大巴掌帮。
我发现自己间接引发促成了小学里一暴力集团的形成,深感后悔,同时心中担忧,怕小雨记仇,将先前那一掌之恨N倍奉还。但小雨对我异常客气,当作了哥们儿,隔三差五便邀我去打游戏机,顺便打人,我苦不堪言。
虽说苦不堪言,偶尔几次还是应邀去了,只是这偶尔几次让我迷恋上了游戏机,也就是街机。我记得那时候一块钱能买四个铜板,初上手的在机子里塞一个能玩五六分钟。我第一个铜板玩了“街头霸王”,因为老听同学提起这个,不过没到三分钟,就在澡堂里被个赤膊的胖子打得飞死过去三回。第二个铜板我选择操纵那个凶狠的胖子,但立马又被一个警察电死三次。我甚为沮丧,犹如切肤之痛。
那时候小雨冒出来问我还有铜板吗?我紧了紧手心的两个子儿说还有一个。小雨说快拿来先借我,我把攥着俩铜板的拳头放兜里假意掏摸,悄悄扔下了一个,把另一个递过去。
我想问他什么时候还,转念一想此问欠妥,莫问来镇帮之掌反手一扇。难得我那么小就知道有些人借东西是不用还的。待小雨走开,我转身立时把最后一个铜板投进身边的机子里。这一蒙倒挺爽快的,直玩了十多分钟,大是过瘾,此后我便认定了三国志这款游戏。小雨呢,以后数次问我有没有铜板,我都说玩着的是最后一块了。我觉得小雨巨纳闷,常想我这最后一块特经用,甚至能玩一个下午,但也对我巨佩服。
于是他自己打架的时候先拿我吓唬对手:我哥们儿一块铜板能玩一下午三国志。对方奇怪他说这个干吗,稍一疏神就被扁趴下了。
我和街机干柴烈火,刹那间烧光所有的零花钱。我开始欺骗。说红领巾丢了要买,拿了钱就玩三国,说上课需要三角尺和圆规,拿了玩三国,说要捐款,捐给了三国,往后实在没推头了,讷讷地说班主任得气管炎住院了,班委要凑钱买水果篮。我爸一惊,心道什么气管炎这么严重要住院,最后竟也信了。
期末考我和小雨倒数一二,我欲死,小雨安慰说你不要太难过,你打三国肯定正数第一,我一听自觉尚有一技之长,便舒坦许多。小雨这厮回去后对他爸说,我不是最后一个,秦沐比我还差呢。
爸在家长会上受了一肚子气,散会后说到慎重交友,正要向班主任打听小雨此人的性格脾气,就听小雨他爸在一边对另一家长说:我儿子吗?好不了,但也不会垫底。爸到口的问号硬是咽回去,嘴都苦了。转开话题对班主任说:陆老师你带这么一帮捣蛋鬼,辛苦了,要注意身子啊,刚出院就赶来筹备家长会。陆老师当然说,您弄错了我没住过院。
而后我差些被揍得住院,空着肚子在客厅跪算盘时就想:他要不是当过六年兵,没准下手就会轻多了。
其实孩子之于游戏机,非自己想通了去疏远而靠大人苦口婆心或各种规矩终究是做不下来的。好比谈恋爱,很多事情旁人插不上手,只能自我拯救。我下决心金盆洗手之后方一星期,忍不住又去三国争霸。
在天堂边疯长 03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小雨叫苏俊雨,他说他爸妈年轻的时候约定要生龙凤胎,由于两人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和百分之一的灵感,最后真的生了龙凤胎,女孩叫苏韵雪,小雪。又由于出生时小雨比小雪先挤出来,所以小雨是哥哥。
小雪长得美,美得很牛B,皮肤跟雪一样晶莹剔透,她和别的女孩站一起简直是拿相貌欺压她们。可是她哥哥小雨的一张脸却长得面目全非,感觉有些粗制滥造,好似百米高空摔
下来脸先着地的后果。其实人长成这样本来就很难得,更难得的是从小就长成这样,我经常挤眉弄眼地区别他们兄妹,然后觉得他们太好区别了,遗传基因这东西有时候特会开玩笑。
小雪如此美丽,所以一大票男孩子暗恋她,其中包括她自己班上的十分之九男生以及小雨的手下肥猫,还有小雨和小雪的表弟黑炭。但是小雨说,要是让他知道谁在暗恋他妹,他就每天赏那人一巴掌,反手的。
我第一次见到小雪是在国庆节,小雨带着他妹妹出来和我们一起玩儿,那天她穿了件纯白的娃娃衫,领口是很可爱的叠花,还有一条黑白格子的布裙,把整个人衬得光芒万丈的,看得我们几个眼睛都有些生疼。当时我就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就是长大了要拿她当老婆。但我又怕小雨抽我,所以我没敢暗恋,我明恋。有一回我对小雪说,小雪以后我要娶你。小雪说,好的。然后我们拉了钩,骗人是小狗。那时候我们小学一年级。
顺便说到肥猫,这个东西二年级时体重就达一百八十斤,比我高一个头,别人说他喝蒸馏水也长膘。肥猫妈很劳累,不但要儿子减食还要他节制喝水,肥猫穷可怜的不饿死也渴死了,他平日还一副邋里邋遢的死相。那时我不知道胖的人本来就笨还是爱装笨,许多年后中学的生物课老师才揭开此谜。
那个老师扬言胖子之所以迟钝,多半是因为大脑沟回塞满了脂肪,有碍系统的正常运行。不过不管肥猫装没装,反正人家就爱欺负他迟钝,他两腮帮子上那糯米团子似的肉也不知被多少人的多少只手肆意蹂躏塑造过,致使每次肥猫趴课桌上打盹都流一桌的无色透明、有泡沫、稍浑浊液体,偶有菜味。后来肥猫跟了小雨,以为大伙都不敢动他了。实际上大伙确实再也不关照他的俊脸了,但却绝非瞧小雨的面子,而是另有隐情。
肥猫每顿精打细算还是落得个脂肪肝。黑炭有段日子常向我们放消息:我妈说脂肪肝以后会变成肝癌。小雨就问,肝癌传染起来怎么办?从此众人对肥猫的偶像脸只敢远观不敢亵玩。其实我是知道肝癌不传染的,但一来见肥猫每日被人摧残频率之高不忍睹之心生恻隐,二来我本不爱捏人家的脸,便未揭破。肥猫当局者迷,发现得了大自在大解脱,兀自暗喜:跟着小雨我就跟对主儿了。从此狐假虎威。
至于黑炭,他一生下来就很黑,直逼非洲本土,大家叫他非洲小白脸,每次他上讲台发言,同学都笑他借肤色躲黑板里去隐身了。黑炭他妈也就是小雨他爸的妹妹是医生,孩子们的外公和外婆去世的时候,为了财产归属问题,小雨爸和他妹夫也就是黑炭爸打了一架,平手。而后小雪幼时发高烧他爸想让黑炭妈看看,黑炭妈记仇不肯看,差点误了小雪的命。从此两家反目,不相往来,甚至不许自己的孩子们亲近,否则家法伺候。三人为此都被伺候过,但是仍然感情甚笃。小雨还很照顾黑炭,有谁敢欺负他的表弟,他就义无反顾抽他们。
在天堂边疯长 04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除了肥猫和黑炭,其实小雨在背地里也有个绰号,叫母鸡。我记得语文课上讲到句子结构时,老师说大凡健康的句子皆有主谓宾,即谁,在哪里,干什么,举例之后点名要小雨用“下蛋”造句。小雨站起来愣了一会儿,说,我在屋里下蛋。此句一出风云色变,语文老师傻在那里一琢磨,随即昏死过去。
此后小雨与班中一女生口角,女生借题发挥骂他是母鸡,小雨回骂对方乳腺炎。最终乳
腺炎经过岁月蹉跎,为众人记忆所淘汰,相反母鸡言简意不赅,顺利流传下来。一直到小雨抽巴掌抽得名动江湖的时候,大家才不敢当面叫他母鸡,背地里叫。
一日,肥猫偷吃零食被他爸发现了,立马一顿好打。于是肥猫哭了一下午,随即背了一书包吃的决定离家出走。我们登时觉得肥猫之英勇令人崇拜,男孩子哪个没想过离家出走,我也想过。但我爸说我敢出去就永远别回来了。虽然我知道他吓唬我,可我还是被吓唬住了。
所以,知道了肥猫的敢死精神,我特来劲。而小雨比我还来劲,扬言鼎立支持,并硬要我和黑炭也应承帮助肥猫共图大业,那德行好比黑旋风李逵冲一票子造反队叫嚣:都上,都上,谁不上梁山吃我一鸟斧。肥猫特别开心,当下众人开始从长计议如何行动。所谓从长计议,也不过是最后一致通过肥猫去他乡下奶奶家住。四人达成共识,绝不向第五个人说起这个壮举。之后几天仨人乐得好像亲自出走了似的,对爸妈的态度也爱理不理。每有空时我们常拿些牛皮筋、弹珠、萝卜干之类的资源给肥猫,以壮行色。
其实肥猫到奶奶家的第一天,爷爷就通知了他家里,横竖是假期,他爸妈自也由得他,为他行了离家出走的方便。肥猫的奶奶有轻度老年痴呆,常把小雨认作村头开五金店徐白头的小儿子,还咬定黑炭的妈在菜场摆鱼摊,说回去告诉你妈妈别在快死的鱼里灌洋油,我吃得出来的。肥猫说,奶奶,他妈是医生啊。奶奶说不要骗我,不要以为我老了。
有时候他奶奶在地里做事,还一面反复催促孙子去做功课,肥猫和我们在玩菜叶虫,说天都阴了又停电怎么做作业。奶奶就指着马路上说:汽车尚好在开着,谁说停电了。然后越想越来气,又反复说,叫你小鬼头不要骗我,不要以为我老了。奶奶皱巴巴的橘皮脸嘀咕起来只有下嘴唇在挪动。肥猫看着她弓着单薄的身子颤着手,往地里一勺勺地浇粪水,心里就琢磨着,该怎么和她解释马路上的汽车用的是自身的电。
在天堂边疯长 05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学校操场上的乒乓台子是水泥铸的,台子上坑坑洼洼,丘峦起伏,且东掉一块西缺个角,让人怀疑泥水匠是插秧的兼职。这模样照理是很难打球,但孩子们在有些事上虽比大人讲究,在这儿却比大人能将就,下课后一大票人就蜂拥而来。可惜乒乓台子非但没有质,也没有量,缺胳膊少腿的拢共才五桌,来晚的人就没得玩了。
资源匮乏自然就引发战争,应时就出现一种叫“抄台”的现象,高年级抄低年级,人多
的抄人少的,凶横的抄羸弱的。被抄方不满抄方而宁为玉碎的话,就会爆发侵略和反侵略的战争。
小雨在这个时候就是法西斯,时常慢条斯理地带队过来,然后分组一桌一桌地挨着抄。久之,善良的百姓只要远远瞅见小雨就即刻鸣金收兵,以免自讨没趣。
一次,小雨跳上一台子高叫抄台,叫他们走人,有个帅帅的男孩竟然握紧球拍傻在那儿没挪。小雨走到他跟前眼珠子一暴,说你怎么还不走,讨抽是不?那人还是没挪。我心想这人怎就不怕粉身碎骨,上前欲做鲁仲连,说你快走吧别挡在这里。可那小子突然说,你们怎么没规矩,先来后到不晓得?我想你小子有台不下这回可是往油锅里栽了,小雨不就是规矩吗。
小雨长久没听到这样抗旨的话了,冲对方檀中穴就一把拍将过去,叫道你要死了!那小子应掌后一个趔趄倒下,倒是经不住折腾。小雨见对方狼狈,气也消落。哪晓得那小子坐在地上还冲他叫:你有病啊!起身也一掌往他胸口印去。小雨火了。球桌保卫战对方本来不是对手,小雨就一个猛字,但那小子偏一个犟字,跟个牛皮糖似的经打,俩鼻孔汩汩淌血还不住念叨,你神经病,我×你妈的×,一边还猛哭。哭归哭,手上也没闲着,不住地往小雨身上捶。
难为小雨第一次打人打怕了,他没见过这么牛B的异类,最终怯下场去,骂句:十三点!转身就走。众人旁观一场鏖战,也败了打球的兴,作鸟兽散。这一场架真让我受益良多,立志也要做一个不畏强暴的好汉。
后来知道,那牛B小子是小雪班里的常识课代表,叫武凯。自从操场一役后,也不知什么心思作祟,小雨和武凯两人越来越热乎,没几天竟称兄道弟了。这不是惺惺相惜吗。
武凯是孤儿,和他外婆住,本来他挺可怜,可我讨厌他因为他也喜欢小雪。而且武凯长得很好看,又和小雪一个班,小雪也很喜欢他。我经常对小雪说,你要记得,你是要做我老婆的。于是小雪对我笑笑,我立时被她笑得头重脚轻,忘了让她远离武凯。
三年级春游那天学校组织去了虎跑泉。我和小雪在泉水边上聊天聊得正容光焕发,武凯凑近来了。两三句话就把小雪的注意力引过去了,他说起了自己的家事,他说他妈以前生病了,他爸借钱去医,一开始没及时还钱被放债的人剪了两根手指。后来他妈病死了,他爸也被讨债的打死了,只剩他和他外婆相依为命。真的,武凯当时确实用了“相依为命”这个成语,这个我直到小学六年级才会用的成语。我当时就说,好好的春游大家要开心玩儿,说这个做什么。小雪生气了,怪我没同情心,然后拉着武凯的手离我而去。我当时恨不得往虎跑泉里一纵身……
很多年以后我听知情的老同学说,其实武凯他爸借了钱没花在他妈身上而是拿去赌了,他妈是给活活病死的,而且本来是小毛病。而武凯他爸是逃债途中被车撞死的而不是被打死的。于是我回想起来才知道,这小子是借自己的父母编剧本来博取小雪的同情,可惜已经不能回到过去去当场揭发他了。
春游以后武凯和小雪的关系更进了一步,我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拿当初和小雪的约定来牵制什么了,再下去我一定保不住未来的老婆。可是我没办法,我天生不懂用心机,何况那时候年纪小。
在天堂边疯长 06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四年级那年,家长们纷纷开始经济宏观调控,所以没零用钱玩街机了,我们都挺郁闷。后来武凯告诉小雨,西湖边有个建筑工地,可以到那边捡些铁去收购站卖,就有钱了。小雨说,鬼话,哪有那么好的事。武凯说你要不信我试给你看。于是武凯进工地不到一百秒,贼眉鼠眼拖出一根铁条来,去废铁收购站卖了三块半。小雨立时两眼发光,拉上我和黑炭肥猫浩浩荡荡地去捡铁。后来我才知道,不告而取是为盗。
我还知道,武凯这么讨好小雨是为了能搞好关系靠拢小雪,难得他小小年纪就会三番两次耍手段,所以我越发鄙视他。
有一回我对武凯说,你离小雪远一点,不然我把你扔到墙壁上去摔死。
我正在得意这句话气势宏大唬人足够的时候,小雪就找上门儿来了。小雪说,秦沐,武凯说你要打他,你怎么可以这样,他没有爸爸妈妈已经很可怜了,你还欺负他。
我先是一愣,然后特别火,我说他怎么这样,我才说完就跑去告诉你,是不是男人啊,我这就去扔他。小雪生气了,说你敢欺负他,我就不理你了。然后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我还被她生气的样子迷得眼睛发直。太漂亮了。
于是我把武凯扔到墙壁上去的诺言便成了虚言,我不敢动他,因为我怕小雪生气。
可是,武凯反来动我了。我从不知道这小子那么记仇,睚眦必报。那天班长叫我和小雨几个做好心理准备,班主任陆老师要找我们。小雨问为什么,班长说,我去交作业的时候听到隔壁班的武凯告诉陆老师,说秦沐带头,你们几个在外面偷铁。老师很恼火,你们惨了。
其实四个人里面,只有我没偷,我很聪明,顶多只是看着他们捡而没有加以教化罢了,但武凯却说我带头偷。
我们去陆老师办公室之前,先找了武凯。小雨把他从他们班教室横着拖出来到走廊上,一正一反抽了两记巴掌,我冲上去也想抽但是还没抽的一刹那,小雪过来了,看了看武凯的脸,很气愤地对我说,秦沐,我再也不理你了!
我心想不理我也就算了,何必要加个“再”字。我指着武凯说,都是他不好,他自己想的办法教我们去捡铁,现在反过来揭发我们,他真卑鄙。小雪说,你这人坏极了,自己做错了还赖别人,我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我听她两次说再不理我,有点犯狠。我说,连你都不相信我,你总是相信他,我不要你了,你干脆当他老婆好了!
说完这句话我脸都白了,小雪的脸则红了。我后悔得恨不能一头撞死,再怎么委屈也不能不要老婆不是。我看到小雪哭了,看着她跑了,我心里特别难受。我觉得她也许真的不会再理我了。
我也不再想抽武凯,我转身对小雨说,我去和陆老师说,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你们以后别去捡铁了。然后我到了办公室,我说都是我干的,小雨他们不知道。后来我想起来,觉得小学四年级就有这样的牺牲精神何其伟大。其实我是因为在小雪那儿受了打击,自残以泄愤。
很顺利的,我被记了过,背着偷东西的罪名,在学校里晃来晃去为众人所不齿,也在家被我爸打得龇牙咧嘴。但让我真正难受的是小雪一直没理我。我数次想向她道歉,她都远远躲着我。后来我真的伤心极了,我对爸爸说,我要转学,让我转学。我爸也知道同学笑话我是个贼,他比我还难受,于是让我跪了几天的算盘,给我办了退学手续。
我去学校收拾课本要走的那天,小雨和肥猫他们都追出校门来送我,我们约定了,以后长大了还要一起打游戏机。然后我看到了小雪,她远远地站在桂花树下望着我,我等了一会儿她没过来,于是我想过去和她道个歉。当我正想迈步的时候,我看到武凯站到了她身边,于是我停了下来,我看着小雪,有一种悲壮的感觉,苦兮兮的。我觉得大部分男孩子第一次尝到女孩的感觉,都是苦的,只有妈妈如此甘甜。当时我想起了将来要娶她的约定,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兑现。我终于没有过去道歉,而是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就听到小雪远远地喊,秦沐!再见——以后你要来看我啊!那喊声里显然带着哭腔。
我听到小雪声音的一瞬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想到爸爸不让我哭,我马上擦擦眼睛,可是却发现越擦眼泪往外冒得越急。我一边走一边哭,突然觉得,书包里的课本是如此沉重,就像我的心一样。
在天堂边疯长 07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之后五年之间,搬了好几次家,却离市中心越发远了,偏在杭州城的西北角。偶尔我也会想到小雪和小雨他们,可是我一直没有回学校去过。
那年我考上一所重点高中,离家很远,来回要坐一小时公车。
报到那天去宣传栏看自己被分在哪个班,挤半天挤不进去,一大票人密不透风的,家长
挤得比学生还狂暴三分,我只好退身在花坛上坐下了。
花坛另一边坐着个男生,笑嘻嘻地看着眼前的人在那宣传栏前拥来挤去,似乎感觉很畅快。他见我瞧着他看,就对我说:你看他们多累,像个弱智军团。他还说,我叫范子澄,孔子的子清澄的澄,你叫我橙子吧。然后伸出手来。我也连忙伸出手去说,我叫秦沐,如沐春风的沐。
手一递,竟没和他接上,我方发现这小子把手举起来挥了挥是在和别人打招呼。我的手一厢情愿凌空僵了几秒,懊恼地败兴而回。范子澄一挥挥来一个小女生,那女生上前一把就搂住了他身子。我吓了一跳,心想这厮放人群里毫不起眼,竟能把小女孩驯服成这样,是个拐带高手。海不可蠡测啊。
范子澄牵住那女孩的手对我说这是我堂妹范子静。我方恍然,自惭以己度人,用心不良。接着他起身对我说我们走吧。我愕然问他去哪。他头一歪说你不是叫秦沐吗,你和我一个班是六班的,名次就在我后头。他见我越发愕然,又说:其实我老早来了,名单看了好几遍,班里的名字都记下大半了,坐这儿等我妹呢。说完就笑起来。我看他笑得有点邪恶,但就是让人觉得有味,这是个聪明的孩子。于是我这笨孩子坦然上当,帮着把她妹的东西搬到了女寝的三楼,再把范子静送到她自己班,方和橙子离去。临走的时候范子静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也没去读那里面的意思。
我问橙子,你妹和你同年吗,今年一起考进来的?他告诉我他比他妹大一岁,但两人向来一块念书,从小学到初中都在一个学校,他们那一票“子字辈”的还有一个表哥叫张子儒也考进来了,还和我们一个班。
和橙子一进教室我就想热泪长流,班里的人一个个像妖孽好似核战余生的畸变群。因为范子静耽误了时间,位子基本上坐满了,我低着头在重重蹄子里好不容易找到一双落单的,就径直过去坐下了。
转头看看同桌,是一明眸皓齿的小姑娘,我登时想起一句词话:众里寻他千百度……瞧她朝自己笑得那么干净,没意外的话是班花了。可惜我自从离开小雪以后,就再没动过春心,看姑娘家藕臂葱指的,倒真觉得自己这回是暴殄天物。我冲着她也笑了一个灿烂的,说你好我叫秦沐。不想那女生却突然敛了笑说道:得了,你怎么知道我好。我一愕,觉得这话真是国宝,就说,就算我说错了。女生秀眉一挑,错了还不道歉?
我吓傻了,看她不像是开玩笑,心想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今天出师不利要忍。忙说,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她见我真肯低声下气,神色就缓下,说我叫花婷你记住别忘了,不然有你瞧的。
我当时心中恼火,爸在家常教我要像个汉子,结果一出来自己净装孙子,想想就要发作骂她贱人。但我一触花婷那眼神,真是冷得惊心动魄,看着就要打哆嗦,到口的话蔫了。我就奇怪人家才一刻钟的年纪,却好似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地兜了好几个周折。
在天堂边疯长 08(1)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人差不多到齐,一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就开始讲话。他是班主任叫唐明德,教英语的。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偏偏洋洋洒洒尽兴发挥,从他小学说到师范,从安徽说到新疆,又说到下西藏教学时如何沿途与逃犯路霸周旋,直到其他班都放了,直到手里的一大杯茶水喝尽,犹不见终期。底下的人初时听得心惊肉跳,而后心神俱累,头痛强忍,空腹苦等。我预感呆在这个班以后的日子会折寿。
在学校宿舍睡的第一夜,进了寝室没人理我,半夜一人磨牙一人呓语多人打鼾,我想我真撞了鬼了,这班里没一个人类。我失眠了,发觉左边床的被子隆成个粽子还有灯光透出来,那么晚了这同学真用功!刚这么想呢,这人一掀被子大口喘气吓着我了,他见我没睡就说被子里闷得好热。我说那是,就见他手里捏一GBA,原来三更半夜打游戏来着。
我这时候方打量他,那胖得鼓起来的脸和哆啦A梦的身段让我想起了肥猫。他关了电筒说咱们聊天吧,反正你也睡不着。好啊我说。我问他名字,叫方俊,大家都叫他小胖。我借月亮细看他心想你还真俊的,就那脸,我照着最高点一针扎去,怀疑飙出来的不是血是猪油。
小胖说,嘿你知道吗,坐你边上的花婷,她是头母狮子,我以前和她一个学校的,有多少人被她整得半死不活的,你还敢坐她边上去。
我说大约领教了,她怎么一副死了爹娘的德行。小胖嘿嘿一坏笑:就被你说中了,她妈是死了。而且她爸还是蹲监狱的,她寄住在她姑妈家。我一听心想还好,白天没怎么她,要不然走街上被人砍了还纳闷呢。她妈怎么死的,我问。小胖说听说和别的男人鬼混被他爸打死的。我心里登时凉了,觉得花婷很可怜,自己爸打死自己妈的情况,我只在黄易小说里见过,是邪王石之轩的勾当。
第二天花婷三番五次找我麻烦我都没吱声,没爸没妈的孩子,我怎么能和她一般见识。以后混熟了我还是由着她折腾我,那段日子脾气出奇的好,我自觉将来一定是个好丈夫。就有一回她抓一听可乐死命晃,我越瞧越心惊,正想撤,嘶啦就喷我满头满脸,认识以来她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我永远忘不了她笑得那个美丽,让我秦沐如沐春风。不知为什么我涌上来的火气蔫了,最终还是没有骂她你这没人性的疯子。不过当时我真打算换位子,再熬着我怕粉身碎骨,既然对她下不了手教训,还不如趁早撤。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自己都没舍得糟蹋,要被爸晓得那么没出息还不抽死我。
可是自她喷我可乐以后,我觉着她的德行从头发丝变到了脚趾甲,对我不吆喝不讽刺不拳脚相加还一天数次朝我如沐春风。我以为她头壳坏了或是回光返照什么的,或者像天山童姥每多少年发情一次,心里有点毛骨悚然。
我犹豫了几天最终还是没搬开,觉得我若走了也许她又会像从前那样凶。人总爱高估自己在异性心里的地位,我希望天可怜见这次我没估得太远。其实我自己知道最直接的原因是我喜欢看她冲我如沐春风。人应该想办法多笑笑,生命里总是满满的让我们哭的事,咱得和它们对着干。我这么教育她。小胖说算是钦佩我了,我驯服了一匹胭脂马。我捏他糯米脸,你说人话不说!
周二历史课,由于我刚翻到广岛长崎被老美掼了两颗原子弹那一节,就传来消息说世贸大厦被摆平了。我第一个念头是小日本报仇来了。心头最腻心的两个国家狗咬狗,其实我是挺欢畅的。唐明德打开电视机给我们看新闻,电视台也没太详尽的解说,放那几个镜头放出了瘾,反反复复让飞机拼命撞,让楼拼命塌。同学的神色,惊讶之外是一脸痛快恨不得击节赞赏:太岁头上被人动土啦。我看到原来是被飞机撞的,想日本不会搞这调调,它要弄起来保管更加恶劣。就没劲了。
后来看美国佬在那边哭得鼻涕拉碴的,又想美国人也是人,挺可怜,心里就更没劲了。然后也死了好多中国人,而且在楼里的中国人都是知识分子,对国家也是损失。另外炎黄子孙大老远跑去美国工作还客死异域,家里的祖宗那边也不大好交待。这么一想,我还真不大舒畅了。
橙子看着电视里的世贸大厦重复塌了不下二十次,然后告诉我,近几年杀人越货一旦闹到众人皆知,有点事儿就会被归纳为“什么主义”,这回是恐怖主义,和平年代闹大了煮条狗吃也容易被归纳为恐怖主义。他又说,喊打的总不会是百姓,都是官,官喜欢打架是出了名的,一打就有钱和权,百姓只有赔命。喝二两酒以下的清醒百姓九成是不想打的。
在天堂边疯长 08(2)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我说你分析得很对,橙子眼珠子一瞪说这还用得着分析吗?就说台湾吧,至少能看出百姓是痛恨战争的。底下人的念头是,台湾是一定要弄回来的,但仗也最好别打,就是说把它牵回来,别扇回来,跟老子揍儿子一样,祖宗不大开心。
我说,只可惜这儿子很变态喜欢受虐,比较叛逆,不肯认爹。
橙子说,当代的孩子都叛逆,由此可见国事和家事的矛盾基本一致。
我当时就觉得橙子挺哲学的,虽然我不知道哲学是什么意思。
在天堂边疯长 09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世贸大厦摆平的那天,也就是我们新生军训的第一天,所以我们格外较真,有好些人打算书也不读了,等军训一了结就此随部队回去,然后再随他们一枪一个去消灭小日本和台独分子。
但是一天军姿站下来多半人就改变了想法,有人说军训之苦和在田里干农活差不多,所以我们还是读书吧,歼灭台独分子的任务还得靠农民伯伯。说这句话的同学高高瘦瘦的,很
像《鹿鼎记》里的胖头陀。
其实站军姿是很乏味的,加上阳光凶猛,基本上构成一种肉类烧灼。肉比较多的同学能量多,烤出来的油烟也多,肉少的反之,所以相对不吃亏,站着就不大有后顾之忧。小胖很凄惨,烤得满脸是油,而头陀因为肉少站得就相当平稳了。我和头陀属于那种一见如故,原因是我们都特别痛恨小日本,我唯一和日本有关系的私人物品就是几本机器猫的漫画和一个松下随身听。头陀告诉我不要看日本漫画,是文化侵略,中国下一代太危险了。我说,我看机器猫是为了了解日本,师夷长技以制夷。
头陀藏不住话,我就自己一句引他十句,没几个时辰把他底细翻个清白。听头陀说在校外有个小学就弄上的女朋友,已经交往六年了。他女朋友是跳舞的,最初是他朋友的女朋友,小时候和一帮哥们儿在凉亭没事做就说真心话。轮到头陀时他老老实实说喜欢他哥们儿的女人,那哥们儿想也没想就说你拿去吧兄弟重要。头陀就糊里糊涂多了个女朋友,好像人口贩卖一样。
我大致一算六年前他应该是小学三年级,正是武凯拿“相依为命”这个成语哄骗和我有婚约在先的小雪的那一年。我于是想到了,诺言有时候真的很羸弱,只是人在对未来没有把握时做下的一个心理结界,对现实毫无匡助。我不禁长长叹了口气,真的该和头陀的哥们儿女一样,女孩子嘛,看开些。
头陀一脸春心荡漾地继续告诉我他女朋友如何面孔天使身材魔鬼,我只好笑笑说你福气好啊。他说是啊,随即摇头说,不是啊,我到现在为止连她的手指都没碰过。我恍然,原来他是个柏拉图,心中欢笑。
我笑了一会儿,教官就催我们继续肉类烧灼。军训的教官一个个皆小巧玲珑,立于我们面前对大部分学生尚需仰望,但他们的嗓音却宏大苍茫,每喊一声皆调动浑身能量去歇斯底里振动声带,仿佛不屑为下一声喝令留下余力。我觉得当兵的人真把自己囫囵献给国家了。可惜他叫得再卖力,总有人不买账。我看到一些女生晕过去了,其他人就笑,甚至有个女生是笑着倒下的,任谁皆知她是装晕。她不知道,在战时,这样的倒下就是永恒的,一点都不好笑。有大人物说过:一个人要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不过我们喜欢反其道而行之,有着十分野蛮的精神和过分文明的体魄。
花婷的体魄显然相当文明,因为我见她倒下之时面目苍白。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第一时间奔去扶她的竟然是我,紧随我后的是那个跟牛一样健壮的体育委员张子儒。张子儒其实就是橙子和范子静的表哥,我一直以为听他们三个人的名字都是那么干净文弱而需要人呵护的,可是惟独张子儒不是。他一身盘根错节的肌肉,我总怀疑他打个喷嚏就能把我灭了,记得唐明德第一次点名的时候被他的名字弄傻了,好半天对不上号。
我和张子儒把花婷拖到了树阴之下,然后两人同时转身狂奔,半路上我说你回去看着她吧,水我来买。于是张子儒折了回去,我从小卖部买了两瓶冰水回来的时候,除了张子儒以外,其他人又在站军姿了。花婷醒转之时两瓶水已然用尽,我将她扶着靠在栏杆上休息,她用朦胧的眼神暖洋洋地望着我,几秒钟后把我望得面红耳赤了。
我知道体育委员这么做无可厚非,但是我凭什么这么着紧她呢。细想一下,觉得大致是出于对花婷的怜爱,因为,她没有爹娘在身边。我归队时瞥见教官和同学看我的表情很复杂,于是我说了一句欲盖弥彰的话:她是我同桌……
在天堂边疯长 10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当晚我睡得分外香甜,人是多么需要休息,那是真的。不过常说美梦易醒,那更是真的。三更半夜几声哨响之后,我才知道所谓紧急集合是何等紧急。我看到头陀是从上铺直接跳下来的,我听他一面穿鞋一面咒吹哨者的嘴一炷香之内生疮烂掉。
我找到裤子,没找到皮带,袜子自然是不穿的,鞋带也放纵了,就此奔出门去,感觉一阵凉爽,走廊上人挤人挤死人。我终于明白打仗的时候搞夜袭是何等残忍,若外面果真有敌
人,我已打算无耻地率先投降。在天井里方站稳,各班就开始点名。我提着裤子听教官训话时就下了决心以后绝不买系皮带的裤子,下边冷风灌进来实在有苦难言。我很不爽,一回寝室发现橙子昏睡在温暖的被窝里根本没起来我更加不爽,然后看到皮带好端端挂在床头,不爽得无以复加,之后怎么也睡不着了。
所谓恶性循环大约指的就是当夜睡不着,翌日站在太阳下晒人干的时候开始犯困。但我这时躺下教官一定会以为我是晕过去而不是睡过去的,那很没面子。好不容易撑到休息,头搁操场栏杆上就睡。时间很短,接着练正步,我是闭着眼睛练的。教官以为我蔑视他,冲过来给了我一脚。
疼痛之下醒了三分,两步一走,三分清醒又即走散,朦胧中体悟到放哨的痛苦。现在若是深夜放哨,估计被敌人割了头去我身子还睡着。因此疲累不是最大的敌人,睡意才是。
军训最后一晚是露天军歌比赛,轮到我唱时天降大雨。我幼时很爱淋雨,认为淋雨分明是种潇洒。因此我坚决拒绝旁人替我打伞,在雨里高歌。这一夜上天就让我尽情潇洒,并教会我过分潇洒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代价不菲。我欺骗自己是轻度感冒,第二天仍坚持去参加首长阅兵。首长挺着肚子在我们面前走过,低调说句同学们好,我们就高调回报首长好。
我想小兵头升成个什么长以后,兴许喊得比从前更加卖力,只是再往高处升的话,声音就骤然低落了。本是用高音低姿态镇压下属,而后学会低音高姿态摆弄下属,后者虽然低调却愈见牛B,基本和公司里的生存规则趋于一致。
部队走的那天我烧得死去活来,但我一直以为年轻人死一两次不碍事,熬着,最后在座位上躺倒了,倒在花婷怀里。那节是自修课,我隐约听见边上的人惊呼一声,然后花婷说,你作死啊!我说,我病了。花婷不信,你就装吧。拿手一探我额头方知严重,失声道:这么烫你还活着?我就觉得人有时候说话真是自相矛盾。
花婷把我拽去了医务室,可是医务室只有个没大我几岁的女实习生,用体温计证实四十度临界后,生怕我死在那边。忙说,我这治不了你赶紧去医院。花婷立马拽我便走。
出租车上她就骂我弱智,烧成这样还装内力深厚坐教室里。我说嗯我知道错了。那司机以为我们小两口的,说你女人对你真好。我怕花婷发横致使那个司机死在车上,忙说她不是我女朋友,是我朋友。话一出口觉得是句废话,想补一句“她不是我女人”,但看花婷脸面上已经烧得比我还厉害了,没敢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