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司机是个浑人,笑笑说:我知道我知道,是你朋友嘛,现在谈恋爱的都这么说。我心想这司机说话怎么那么勇猛,也不怕文字狱,听完一个念头就想开门跳车。出乎意料的是花婷什么都没说,转头望着窗外,很静的模样。
在天堂边疯长 11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下车后挂号配药什么的都是她做的,我身子很软,只微弱地说句:钱我以后还你。花婷眉头一蹙说:别废话了,能活过来再说吧。我打点滴的时候花婷在边上静静地坐着,气氛很暧昧。人一旦虚弱了,就特别想依赖陪在身边的人,我有一种很盼望她牵住我手的念头。我们没牵过手,但不知为何我就是知道假如她牵着我我会很安心地睡去。不过这个盼望当然只能是盼望,而且仅在我心头打个尖,未敢久留。花婷眼看着地上,似笑非笑。
过了会儿我试探地问她:你想什么呢,费劲地装淑女啊。花婷说,我在想上回喷你可乐时你的样子,真可爱。我被她说得脸都红了,怎么能说我堂堂一汉子可爱呢。花婷突然扭头望准了我,一剪秋瞳写满了温柔。我心里狂跳不止,紧告自己别胡思乱想,忙说花婷你别勾我,我生病了定力差。
她眼一眯就笑了起来,对我说,你当时的表情就像我爸一样,小时候我顽皮,把汽水喷在我爸身上,他从不生气……我爸很疼我。
我说:你敢情把我当你爸了,我可不敢。
花婷叹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错,我爸是在牢里……但我从来不认为我爸是这样的人,他心肠软,很软。甚至我妈和别的男人好几次被他撞着了,他都没做什么冲动的事。秦沐你不知道,我们家原来是挺不错的,有鱼有肉奔小康啊。后来我爸妈都下了岗,爸才一直闲着,妈也只托人找到个售票的工作。那时候起家里紧张了,就经常有个男的来见我妈。我妈说,他是她高中的同学。
说到这里,其实我知道花婷已经打算告诉我一段比较难受的往事了。我确实对她家的事十分好奇,会不会真像胖子告诉我的,她爸把她妈给杀了。但可恨的这时候不知道是烧昏了头还是药力作用,我已经开始犯困了,而且犯得很凶猛。
我拼命坚持住,神经高度疲累,最后终于断断续续听明白了一些东西。
花婷说,有一天她回家看到了那个男人正好从她家出来,就跟她妈急。她妈跟她说,要不是这个叔叔你就读不起书了,何况我的工作也是他找的。花婷哭着表示不想靠那个男人的钱读书,干脆不读了,自己出去赚钱。她妈当场扇了她一巴掌,说再敢提辍学就打死她,还骂她爸懦弱无能。花婷大约被扇晕了但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妈这么鄙视自己的爸,就随手拿一水果刀,扬言要不让她出去工作,再靠那男的养着全家,还不如死了干净。
我也知道花婷只想吓吓她妈,现在的孩子都这样,离家出走也不过是因为自己的言论得不到长辈的重视。
可惜她妈没这么想,吓坏了,然后发疯一样扑过去抢女儿手里的刀,花婷怕误伤到母亲自然不肯放手。最后就真的误伤了,送医院的时候医生告诉花婷,你妈妈的颈脉断了。后来她爸一人承担了这件事,并叫花婷别和任何人提起真相。
我听到这里还不算怎么惊讶,因为类似的传奇故事我小学三年级就听武凯说过了,想起来那小子说的也蛮扣人心弦的。
可事情还没完,花婷他爸知道老婆一死,经济来源自然断了,当晚竟趁月黑风高整装跑出去打劫。我隐约想起书里写的: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花婷一直不相信他爸爸居然有这样的胆魄,那是个平时杀只鸡都心疼的男人。她更加难以相信她爸居然马到功成弄回来万把块,随即把赃款交于花婷的姑妈,叮嘱存放在她姑妈家给花婷做学费。然后她爸第二天就拍拍屁股跟着警察走了,涉嫌抢劫伤人。花婷说,她爸被捕出门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是排山倒海的期望和无奈。她觉得两天来,她爸突然苍老了好多。
花婷叙述的语气一直是很平静的,好像叙述的是数百年前的遥远回忆,但我知道,当时她一定几天几夜都废寝忘食地哭,因为她一双妙目里弥漫着慑人的哀伤。人们说,多痛的伤总有一日会结痂,只是她的伤,我觉得,需要很久很久。
我感到这个平日张牙舞爪的女夜叉这时候变得格外弱小格外需要人呵护。再说家丑不可外扬,估计她也不是逢人就扬的。我明白这位姑娘的确把我当成了知己。我突觉自豪,认为有义务安慰她,就拍拍她说别难过了,有我呢。
花婷说,没错,有你呢,那这个周末你就陪我去探我爸。我一听就傻了,我说你没人性欺负病人。说完,我终于熬不住沉沉睡去,隐约听她说的最后一句是:上次我晕倒你救了我一次,这一回我们扯平了……
在天堂边疯长 12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我们从医院回学校的时候发现众人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问橙子怎么回事儿,橙子说,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大家都说你借故和花婷私奔了。我说这还不是大事?要传到女方耳朵里我又要躺医院去了。
现在的孩子大约很空虚,总要找些话题来造谣生事。本来跟人家闹闹绯闻也不要紧,在娱乐圈还能自抬身价。可是绯闻一闹,唐明德就经常来找我搞思想教育。女生在男老师眼里
好像都是我们无辜而单纯的猎物,男老师有义务去保护。唐明德是名嘴,一旦开口喜欢短话长说。孟德斯鸠说人思考越少,话越多。这在唐明德身上得到了证实,他好几次把法华经、金刚经通篇通篇地背给我,以望普度我罪恶的心术。无奈我本来一身正气,反被他普度得心术不正了。
除了他还有张子儒找我麻烦,在寝室里擦肩而过还蹭我一下狠的,要不是看他一身的肌肉(简直就是畸肉)我早发飙了。半夜小胖告诉我,张子儒初中里和花婷一个班,是很喜欢花婷的。我方恍然:嗷……
因为张子儒和橙子的血缘关系,我实在不打算和他结梁子,所以第二天我就告诉张子儒,我对花婷没意思,我早心有所属了。然后趁他傻在那儿又说,你以后要是不跟我找麻烦对我客气点儿,我就教你怎么摆平她。
这一招连消带打,张子儒果然对我着力巴结,口呼大哥。我奇怪他和橙子的个性居然如此相悖。然后我暗暗好笑,心想我没被花婷摆平就不错了,哪有余力教你摆平她。但这话是说不得的,毕竟小弟挺难找的,而且又那么威猛。因此偶尔我还真教张子儒一些不痛不痒的法子来接近花婷,我教他最重要的一句口诀是:步步为营,一瞧苗头不对就赶紧撤,你打交道的是吊睛白额大虫,半点马虎就能闹个尸骨无存。张子儒如获至宝地刻在心上。
班里还有一号神奇人物周晓峰,他喜欢别人叫他郑屠。这个绰号是他哥们儿给他起的,说他长得像杀猪的。他自己也挺喜欢,有杀气。郑屠经常趁张子儒不在寝室时夸耀自己的肌肉,扬言全班除了张子儒这头熊,在人类范畴里他是最强壮的。我有一回没瞧顺眼就说你别在那边给我恶心人了。郑屠立时起身到我跟前,绕了我三匝觉得我不是他对手当场叫板:秦沐你有种和我单挑,别在一边狗叫!
张子儒在操场踢足球,听小胖说我正与人放对,一脚猛射后即往寝室飞奔。足球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与体育老师的玉枕穴激情碰撞,老师捂头大怒,回见凶手远遁,从此逢人便说器材室有只足球疯了。路上张子儒向小胖表示,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就把郑屠的骨头一根一根拆出来。
他们两人赶到时我正打到兴头上,张子儒看郑屠已经鲜血飞扬趴地上了,一把拉开我说,秦沐别打了,他快死啦。
此后郑屠对我毕恭毕敬,问我:老大,我以前学过武术还不是你的对手,你真的很厉害。我就告诉他:我老爸当年在部队是武警,在师范时又跟全国散打冠军练过,那时候他能斩好几块砖头,教练还让他做了散打队队长。我上初中之后他每日亲手指点。郑屠听完恍然大悟,心想原来老大是名门之后,对我越加地死心塌地。
事后我悄悄对他说招式这东西其实只有在实力均衡时是制胜的,对张子儒这种怪物就不起作用了。郑屠顿首深信此说。
郑屠在晚上分明是罪恶的,他牙齿微暴,不知是否因为嘴巴漏风,睡觉很迷恋于打鼾,打得还很暴力,寝室的弟兄们深受其害。头陀牙齿是健康的,但也打,就和郑屠遥相呼应此伏彼起,联成一股夜间的恶势力。为了打击他们,我们想过各种战术,晚上他们一旦启动,便扔东西过去砸。一开始是吃剩的牛奶瓶,但奶瓶好像镇痛剂,是有时效的,过了效力,他们继续犯罪。后来一商量,索性都用袜子,两个绑在一起扔。由此证实,人是有潜意识的,睡梦中闻到臭味也会自然闭上嘴。翌日醒来,众人纷纷爬到两人床上寻回自己的袜子,已成习惯。
头陀危害比较小,郑屠除了打鼾外,放屁也很勇猛,而且氨气浓度很高,频率也高。有很多次其臭绵绵无绝期,让我们起了杀机。久之,有人叫他空气动力学家。除了打鼾放屁之外,他是很有趣的。有一回我问他的手机诺基亚8250机侧左上方的两个按钮,是不是只有调整通话音量一个用途。他一本正经说才不是呢,有两个用途。我就问哪两个。他说听着,上面那个按钮是把声音调高的,而下面那个则是把声音调低的。神奇吧?我琢磨着那不就是调整音量一个用途吗?他说话的口气好像《食神》里欧阳震华说鸡:你们应该都知道鸡分为公鸡和母鸡两种,但是你们一定不知道还可以分为家鸡和野鸡……
在天堂边疯长 13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学期快结束之时,事态逐渐明朗,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陷入了一个不良少年团伙。郑屠、张子儒无疑都是好勇斗狠之辈,再加上一个头陀,一众四人就俨然要和校内各大势力分庭抗礼。
其实我本身十分热爱和平,毕竟揍人并非乐事,被揍就更加并非了。可惜从小我就在小雨处染来一身恶脾气,一受挑衅便面露凶光按捺不住。因此往往最爱和平的人最先动手,不
爱和平的人正中下怀就一拥而上,势成群殴。我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第二个小雨,自忖如今和他的恶迹相比,亦应在伯仲之间。
有一回小胖在食堂与人口角,那人姓夏名留,名字就十分张狂。争到不爽处,小胖拿起调羹向夏留扎去,那夏留非平庸之辈,胖子不是对手,他夺下调羹拎住小胖的脑袋往碗柜上撞了三记,小胖反手打他,再次被他拎住又撞三记。
我们四人帮听闻同胞被外族欺负,义愤填膺承诺胖子一定把夏留打死了解气。
拟定作战纲要后第二日凌晨,众人纷纷下床梳洗完毕后待着。起床铃一响,郑屠和头陀即开门守在走廊,架势不要太宏大。那夏留的寝室就在隔壁,良久方见他慢条斯理地出来。郑屠上前手一探扭住他衣襟说,夏留是吧,跟我进来,想交待你几句。夏留一瞧郑屠身段,便有退缩之意,没敢多说,乖乖就进了我们房间,头陀反手把门带上,遂成密室。
夏留一进房里立时发现四面楚歌,待要退走已然不及了,翻来覆去回忆究竟在何时何地得罪了何帮何派何人,分析情节如何严重,偏偏就是没想到拎住区区小胖的猪头随手随地撞上区区六下也能惹来杀身之祸。
那时候我就长了一智,假如要得罪人不能只看人是否得罪得起,而要估量隐藏在被得罪的人后面的人是否也得罪得起,而隐藏在后面的人往往极难估量,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明智的人还是尽量避免去得罪人。
只可惜夏留显然不是明智的人,悟到这个道理太晚了些,不幸成为了理论的实践者兼牺牲者。眼见郑屠和张子儒把夏留推倒在床上,猎物一脸不解加满眼惊惶,接着被张子儒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乘以莫名其妙。
我和头陀在一旁观阵,瞧着特别惬意,有一种翦恶除暴的自豪与得意。这时候小胖转出来,手里拿一剪刀,一字字对夏留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夏留眼睛一亮茅塞顿开忙喊:方俊我没欺负你啊我没惹你啊!!小胖就笑了,你没欺负我?你没欺负我?把他裤子脱了!两人依言一把将夏留的长裤扯落,露出底裤。
当时我也没闹明白要脱他裤子干吗,一和小胖手里的明晃晃的剪刀联系我就慌了,他还真想来个“剪”恶除暴。我忙喊,胖子使不得!小胖说句没事我自有分寸,回头一脸革命者的义无反顾,拿刀就冲了过去。刹那间我看到了夏留眼中的悔恨与绝望。
我根本来不及阻止,冷汗一冒,心道夏留此人练定葵花宝典了。
其实小胖确实很有分寸,而且把握得恰到好处,那剪刀递得十分精确,进退适度,开合得当,最终只把夏留的内裤剪破了撕扯下来而没有伤及要害。可怜夏留吓得不敢寸动,生怕下体一摇晃成千古恨。小胖操作之余,自然带下数根体毛,连同内裤一道灌入塑料袋内,动作干净利落,与他肥胖的身子给人的印象大相径庭,可见仇恨并非能百分之百摧毁所有人的理智。
在天堂边疯长 14(1)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事毕,小胖对夏留说:这次只是教训你,以后再敢欺负我,我就真的剪了!夏留忙说不敢,如获皇恩大赦。郑屠照他腹部一拳,警告他以后别惹这个班的人。我忽然十分同情夏留,同时心中不快,待他走后对小胖说:你要报仇抽他几下也就是了,以后别再拿凶器出来威胁别人,出事了谁扛。郑屠也说靠人多欺负人少心里不舒坦,大家不会总帮着他,要胖子自己想办法学着反抗和自保。小胖这时心情大佳,我们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夏留提着裤子出门时那是觉得凉爽异常,他决定罢课,躲入自己的寝室里压压惊。然后小胖就拎着塑料袋里的战利品抡圆了晃犹如西部牛仔抛绳圈的架势去夏留班里走了一遭,众人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纷纷好奇地询问。胖子就大肆宣扬此乃夏某人的内裤以及局部毛发,刹那间引得众男生热血沸腾,众女生惊叫连连。
两天后胖子、张子儒和郑屠三人被校方贴出布告记大过处分,我们班一时声名大噪。
声名大噪之后紧接着是期末考。寝室里的人平日在沙场个个能征善战,偏偏个个不喜欢纸上谈兵,这一谈就谈出了平均每人二点七五门科目不及格。我只挂了数学一科,算是伤得最轻了。余人顿时有种被老大出卖的错觉,对我的其余几门高分咬牙切齿地垂涎,恨不得八国联军般瓜分了往自己卷子上加。
但是分数和智商一样是不能授受的,我只能十万分抱歉地对弟兄们说:失败是种可贵的财富,你们要卧薪尝胆以图来年。至于来年是否又有满满的可贵财富等着他们,又另当别论。
放假那天我打点好东西准备回家,十分不幸慢了一步被花婷半路截住。我说大过年的你拖住我要干什么勾当?花婷眼一瞪:带上学生证,我要你陪我去见我爸!我才想起来还是上回我发高烧时答应过她的事,一直拖到现在没有兑现。我问为什么非要我陪你去。她想也不想答道:因为我和你熟!我惊觉此话毫无弱点。
出杭城,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到劳教所,一路上我数次盘算着三十六计之上策,碍于花婷狠辣之手段,最终未敢实施,硬是被她逼进了牢房。我是生平第一次来这里,人生虽然有很多的第一次,但单为花婷我就已经牺牲了好几次第一次。一般来说进监狱的人多半不是自愿的,我进来也不是自愿的,感同身受下看着这个极端的所在,我居然有几分能体谅犯人们的悲哀和痛悔。
花婷和她爸说话的时候我站得很远,看着狱警小心翼翼检查她带来给她爸的东西,我觉得很不自在,似乎自己是个保镖什么的。我远远地看着她爸瘦弱的身子苍白的脸,实在不像个抢劫犯,他看着女儿时的神情里交织着开心和痛心,偶尔顺着花婷的手势亦会扫我一眼,虽说短短一扫,我还是能立时收到他眼中射来的具象的敌意。
我估计他有一种病态心理,认为当年既有人勾他老婆,今朝也会有人打他女儿的主意。我在内心十分同情这位大叔,理解他的惊惶、疑虑和无奈。因此当他再次看我时,我的眼神变得格外坚定而澄澈,暗示他我乃君子。至于他是否能读懂以及我这君子之真伪,就不必多虑了。
出来后我问花婷,既然我来了以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硬拖我来。花婷说,第一,我要让我爸知道我在学校是有朋友的,不会感到孤独。第二,有你在后面看着,我就不会哭,我不能让我爸见到我哭。我问她第一,你为何不找女同学陪你,这样你爸看着会安心很多。第二,为什么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哭。花婷回答:第一,我没有女性朋友,一个都没。第二,我若在你面前哭,以后就没面子切刮你。我发现这时她眼神冰得和我们初次见面一样化不开,再不敢多说。
又四十多分钟转回城里。花婷送我到候车点时我问她寒假怎么过,她说:我要去打工,从我爸出事后,假期里我都会去打工。爸弄来的钱也不多,姑妈能让我有地方住就不错了,学费和伙食费靠自己赚,才有面子在别人家呆下去,以后攒够了钱还要尽快搬出去住。我领教了她的自尊心,没敢露出同情的样子,只笑笑说加油吧婷,来年见。说完我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大约有七八秒钟,我觉得我望化了几寸她眼里的冰,虽然只是几寸,我的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悸动。
在天堂边疯长 14(2)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回家的路上我不住地回味花婷的眼睛,和车窗外的冬季一样冷寂,和天空飘着的冰花一样洁净,和西湖一样美。
在天堂边疯长 15(1)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第二年开学没几天,范子静班里有个美术生开始舍了命地追她,叫苗剑。
范子静说觉得苗剑像个冤魂成天在她周围游荡,有些怕,所以常借故找哥哥跑我们班来消遣。范子静很刁,一混熟了就唤我二哥,唤郑屠三哥,于是我们不得不以哥哥的身份去爱护她,再加上橙子和张子儒一共是四个哥哥,她来找哥哥就找得越发名正言顺了。张子儒和他们两兄妹有些远房,基本上没什么感情,但有我和郑屠在,年级里也基本上没人敢惹范子
静了。
而且范子静还知道,四个哥哥里耳根最软的是我。于是我成为她折腾的对象,橙子也很放心地任他妹妹成日缠着我。我说你就不怕我拐带。橙子说,她被你拐带我也放心,你不是丧心病狂的人。
自己兄弟这么敲钉转脚拿言语挤对我,我还能说什么呢。其实我很清楚地知道,范子静除了对我有好感之外,是拿我当挡箭牌,避开一些麻烦。但我从小就对女孩子狠不下心,小时候我可以为了小雪不去找武凯的麻烦,后来可以为了让花婷高兴而被她拳打脚踢,现在自然也可以为了范子静甘心充当挡箭牌。因为我觉得,能让一个女孩子高兴,是件很伟大的事。于是之后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就能看到范子静,弟兄们也开始积极地散播我的第二个绯闻……我觉得至少有两个人要置我于死地,一个是苗剑,一个是花婷。
有一次我被范子静逼着陪她上街买鞋。女人喜欢逛店我深有体会,往常我和爸陪妈逛店的时候,臣子般蹑足在后,乏味得要死掉。更要命的是妈率领我们逛一整天往往只买一双拖鞋或一个粉底,都很便宜。
范子静也爱瞎逛,但她不是妇女,女孩和家庭妇女的区别,就在于普通的家庭妇女尤其充满憧憬,深情注视着几百万的开始幻想,清醒后买下几十块的来结尾;而女孩从便宜的看起,越看标价会越高。最终她看上两双革制凉鞋,一双米白色,一双暗红色,问我哪双好。我见每双都要三百多。在前面一家店我无意中听到售货员对其他顾客说:紫红色的比较高贵。我估计范子静没听到,就正好借题发挥,说暗红色的比较高贵,配你。范子静对最后“配你”两个字甚是满意,登时觉得自己很高贵了,决定买配自己的那双。回程她就说,二哥你陪我一整天,真有耐心,你挑鞋眼光独到,真有品位。你对我真好。当时我说,你真容易满足。然后心里想,真他妈要命。
确实要命,因为我发现那次买鞋以后,范子静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朦朦胧胧的意思在缭绕,我被她看得心惊肉跳的。我这样心惊肉跳一直越过暑假延续到高二,中间个把月里我一有空就偷偷把苗剑叫出来,传授他如何揣摩范子静的圣意,两人好像地下党一样。苗剑对我的态度就像郑屠,拿我当大恩人,把我高高捧起来膜拜。其实其间的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并不是特别热衷于撮合别人的,只是觉得应该把范子静尽早扔出去,留在身边始终是个定时炸弹,弄不好哪天就粉身碎骨了,尤其是最近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缭绕。
国庆节放假之前,范子静一早就到我们班来约我之后几天陪她玩,在我为难的时候花婷帮我解了围。她对范子静说,秦沐已经答应陪我去看我爸了。范子静立时不悦,说看你爸哪能看五天的。花婷面不改色地说,就是能看五天,怎么着。我当时心里一阵叫绝,她这一冷冷的霸气,打死我也逼不出来。
范子静脸色变得很难看,问我可有此事。我说是啊我已经答应了。
把范子静打发了以后我对花婷感激涕零,我几乎流着泪感谢她解我于倒悬。花婷说,得了别跟我说谢,准备好和我去探监,五天。
我吐了一地的血。
花婷说,怎么了,想反悔?那好,我们的约定取消,我和范子静说去。
于是我发现,虎口对面是狼窝……我认了。不料花婷一转口气说,我试试你罢了,一试就被我试出来,这么不情愿。你真要去我还得考虑你会不会让我爸看了不爽呢。
我说怎么不爽了,上回我和大叔不是挺合拍的,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神很欣赏我。花婷打了我一拳说,死不要脸,你自己交待,你对范子静有没有意思?
我说,你这话私底下问问不要紧,可别在外面乱说,她还是个小孩子,我秦沐再禽兽不如也不会拐带儿童不是。花婷说,你是不是禽兽我不管,只怕到时候那儿童耍起手段来你要死死不去要活活不安生。
在天堂边疯长 15(2)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我被她说得抖了两下,那怎么办?!
花婷说,很简单,你找机会跟她透露透露,说你有喜欢的人了,还要装成不小心说漏了嘴的样子。
我说,女侠你真诸葛,想得这么透彻,好办法,放假一回来我就跟她透露去。然后我奸
笑了两声又说,你这么着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那就坦白招了,看在同桌的份上我会优先考虑。
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看到花婷的脸一下就僵住,恶狠狠地对我说,秦沐,这次就算了,再开这种不负责任的玩笑我就要你死了去。
我被她骂得迷顿了,怎么突然就翻了脸,我哪不负责任了?很久以后回忆起来,我才想到橙子对我说的一句话:女人一旦突然朝你发脾气,五成是因为痛恨你,剩下的也许是因为爱上了你。我这么一琢磨,理智一点的话我还是比较愿意接受前五成的。
在天堂边疯长 16(1)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最后花婷还是没要我履行诺言,国庆节我就在家昏睡了五天。睡梦中我都在盘算,要怎么自自然然地和范子静透露,漂亮地解决掉她,然后想想都会笑醒来。我妈看了慌兮兮以为我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确实,半年来我这做二哥的也算仁至义尽了,再拖下去终有一日会闹得灰头土脸。
回学校那天晚上自修下课,我主动到范子静班门口候着,提出来要送她回寝室。一路上我紧张地手心冒汗,最后一咬牙打算豁出去了。但是范子静在我豁出去之前突然对我说,二哥,我不要你做我哥哥了。我心里一喜求之不得,嘴上却问,为什么?范子静说,我不想只是亲情而已。我有点纳闷,让她说明白点。范子静脸一下子就红了,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真是的。然后她转身一路小跑地上楼去了。我刚想女孩子真莫名其妙,接着一个念头闪过,傻在那边琢磨了一下,突然冷汗狂飙四肢发软就想哭,玩儿完了,苗剑还不砍死我。
范子静表白之后,隔日立马对我进行行动轰炸,风风火火有如侠女。那天我看她大大方方来到我们班,在我面前搁了块巧克力和一封信后大大方方走了,我就纳闷什么时候我一下子变成她情人了,看着全班暧昧地逼视我,我血管脆弱一点都会经脉寸断而亡。然后我觉得花婷看我的眼神冷得几乎要把我冻住,冻一万年。
我于是想到了她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没错,我现在确实被个儿童弄得要死死不去要活活不安生了。之后我时常会收到范子静给我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挂件钥匙圈什么的,我最佩服的是自己衬衫上少颗扣子这等蒜皮小事她都能洞察秋毫,隔日我就看到扣子给补上了。
我很无辜地问橙子,你想想办法吧啊,她是你妹妹啊。橙子说,我早表态了,你拐带她我都没意见。而且我妹喜欢谁我有什么办法,她从小就这样,喜欢一样东西就往死里争取,恕我爱莫能助了,施主。
我觉得丧心病狂的不是我,是橙子。我知道我如果摆不平这件事,我迟早被花婷冻死,或者苗剑找我决斗。可是叫我怎么开口,范子静的脾气太狠了,她表白之前我还有指望,现在如果去跟她摊牌……我仿佛看到我和她挑明了以后她拿一把毒药要和我殉情的场面。凄凉,我又抖了两下。
有时候我挺讨厌自己的心软,假如我像郑屠一样不去纵容范子静,就没这样的事了。
我一直熬到那天圣诞节学校开游园会。晚上趁大家各处忙着喜庆,我把范子静叫到外面走道上对她说,我心里已经有人了。范子静愣了一下,沉着脸问我那人是谁。我立时想到了小雪,可是,谁会相信我喜欢一个已经六年没见过面的小时候的伙伴呢,谁要这么说我自己都不信。于是我答不上来。范子静说,我就知道你说不上来,说明你骗我。
我说没骗你。她说骗了,骗子。我情急之下一咬牙冲口而出,是花婷!
说出这个名字我自己都惊讶,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天花婷的眼睛那么寒冷好像冬季一样,现在终于明白了。虽然我和花婷什么都不是只是同桌,但是也许,我们在彼此的心里都已经囤积了一些触摸不到却又心照不宣的很缠绵的情谊,不容许别人插足的情谊。
范子静说,花婷不是子儒哥喜欢的人吗?你骗我。我豁出去了,我说没错,我和张子儒都喜欢花婷!然后范子静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我也猜不透这眼睛里面到底是什么材料,只是水一样地荡漾开去了。
我突然觉得很悲壮,已经打算好了要服毒自尽。不料范子静突然踢了我一脚,正好在胫骨上,挺疼的。我看着她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开,心里莫名地有些空落落的难受。这几个月以来她一直小妻子一样跟在我左右,慢慢地我都习惯了那种两个人的气派,暧昧却又有些危险的气派,但是我知道她这一走,这种气派就被四处引散了,从此我自由了,但也乏味了。转念一想,还好她没要我喝毒药,任务算是惨烈完成。
然后我垂头丧气地转过身,却看到花婷冷冷地站着,只离我两米。
当时建造新教学楼的砖头堆离我很远,否则我尽可矮下身抄一块把自己的脑浆当场砸出来,砸完了再不解气的话还有得抄。我既抄不到砖头,也没家伙随身,更无洞可钻,只得不说话,很沉默,把头垂低,很低,等待花婷过来将我三长两短掉。可是我等了良久,花婷没过来,最后她说,秦沐,你今天说的话,我不会当真,我知道你只是拿我当挡箭牌。我连忙点头说对啊对啊。然后发现不对,花婷比方才越发寒冷了。四分之一炷香之后,她也给了我一脚,胫骨上的老位置,疼死了。
在天堂边疯长 16(2)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我看着花婷渐行渐远,在原地留下了一阵的清寒,虽然学校里此时四处回荡着歌声和欢笑,我却不自觉地发抖。前几天我只开玩笑地对花婷说了句你是不是爱上我了,结果她就说我讲话不负责火得差点要连皮带骨吞了我。今天我又在范子静那边拉她做牺牲品,难怪她会气恼。然后我想,我到底是不是纯粹把她当挡箭牌了,或者,我真的喜欢她。
一下子很多念头纷至沓来,那些我生了病她陪在我左右的场景,喷我一身可乐的场景,
一幕幕如此清晰。我觉得脑袋里渐渐地开水般滚了起来,恶向胆边生,追上去把花婷一把拉住了。我说,既然我都说出来了,我就说个彻底,我确实喜欢你,没骗她,也不骗你。花婷呆了一会儿,脸上慢慢升起一朵红霞,这一朵红霞的精彩,好似幼时的小雪一样迷人,我一时傻了眼。
不过花婷脸上红霞马上落下去了,一脸惊愕地看着我身后,我本能地感觉不妙。
我转过身,好像历史重演一样,张子儒冷冷地站着,只离我一米五。
在天堂边疯长 17(1)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我难受得想拿豆腐砸自己,我就想现在只有大地震和空袭才能缓冲一地的尴尬。我心虚地看着张子儒好像贼一样,一边用眼睛的余光去看远远的那些砖堆,琢磨着要不要自我了断,一边在想运气怎么会这么背,每次摊牌的时候,就有一个我最不想见的人站在我身后,还像幽灵似的。
正当我卡在水火之间不知进退的时候,苗剑找过来了。他气急败坏地对我说,秦沐,我
看到范子静出校门去了,我去留她被她一顿骂,现在只有你能劝她,她是住校的,可不能在外面出什么事。我看着苗剑,心里说不出的感激,我说我马上出去找她,你快去通知橙子,还有其他人,帮着找找。然后我望了花婷一眼,她蹙着眉,矛盾全写在了脸上。我不敢再看张子儒,就向校门口跑过去了。
我跑出校门在夜晚冷冷的风里四处寻范子静的时候,觉得分外委屈,我想起了小雪,本来也是好好地说定了要打算做我老婆,虽然童言无忌作不得数,结果我还是被人陷害出局,我想上辈子一定欠了女人很多债,要这么折腾我,可心里反倒希望别这么快找到范子静,不然回学校还真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两个人。我记得当初我答应过张子儒,对花婷是没有想法的,还口口声声要帮他摆平花婷。结果我越俎代庖了,我觉得我真是禽兽。
可是爱情此物就是横冲直撞的,要把握它的人从来把握不了,我妄图以一人之力撄其锋是傻的。
我一路找去不知不觉来到了西湖,才发现已经走得很远了,我用手机给橙子打个电话问他有没有找到。橙子说没有。这时候我才真有点着急了。杭州城这么大怎么找啊,可是找不着范子静我今天干脆投湖自尽算了。我告诉橙子我在西湖。他说和其他人一路过来和我会合,然后再想办法。
挂断电话正苦恼,我听到了一声尖叫,听得出是范子静的声音。当我高兴地循声赶去之时,我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满脸淫笑地抓着范子静的手,她在挣扎。
范子静看到我,大声叫了出来:二哥!
我没回答,冲过去两脚把那个男的踢翻了,可是那两脚太猛,我隐约觉得自己的脚趾甲也被踢翻了。我顾不得疼,拉着范子静就跑。后面一声吆喝,那壮汉起身发疯般追来。我心里叫一声苦,大冷天的找了半天人,好不容易找到了,没事搞个英雄救美的情节给我钻干啥,这个年头英雄太难当了。于是大约奋力跑了两丈路我们就被追上了,我只好回身挡在范子静身前。
那人其实和我上下差不多年纪,只是身子很壮,脸也长得很霸道,他满面杀气地说,妈的你还敢停下来,今天不打到你爹娘都认不出来我就不混了。
我知道,任谁这么被我拼了脚趾甲翻掉死命地踢上两脚,都会很想把我打到爹娘都认不出来的。但我更加知道这时候慌不得,小雨说的,打架切忌“心浮气躁”,这四个字十足真金,乃是他扇了几百个人的反手巴掌扇出来的宝贵经验。于是我沉住气问那个少年大汉: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结果证明四肢发达的大约头脑都比较弱智,他果然又打算再说一遍,今天老子不打到你爹娘……于是我怀疑他有没有在外面混过,打架哪那么多废话的,我趁他这遍还没讲完又一时停不下来的尴尬时机照他脸上又是一脚,然后冲上去再补了两脚,这回他躺着一时起不来了。我说以后打架别老提别人的爹娘,然后转身拉着范子静继续跑,一边跑一边觉得脚趾疼得厉害,真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
经验教训,以后踢人不该用匡威的薄头帆布鞋,得用皮靴。
我带着范子静闯过两个红灯,仍不见人追来,方长出一口气。我知道要不是耍计,我一定会被那人拦腰拗断。
范子静这时方回过神来,嘴巴动了两动但一句话都没说,哇地一下就哭了,相应的我头嗡地一响就要爆炸,我最见不得女孩子哭。我拍拍她的头说,算了别哭了,都过去了,像我这样专门窝在马路边上等着救你的英雄实在不多的,所以今后别一声不响就随便跑出来四处溜达引人犯罪,知道不。
范子静哭着笑了一声,然后继续哭,我拉起她的手说,刚才情急的时候你自己都叫我二哥了,说明我还是做你哥哥比较称职,从现在开始我还是做回你的二哥,好不好?
在天堂边疯长 17(2)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范子静用眼看看我,然后微微颔首,我终于放下了心头大铁。但我还来不及高兴,范子静却把脑袋垂下去靠在了我肩上,更猖狂的是她伸手抱住了我。我从来没被女孩子抱过,一时被吓得难以寸动,随即开始懊悔当初为何不将自己的第一次拥抱给小雪结果糟蹋在一个儿童身上。范子静大约觉得我挺大方的一动不动任她为非作歹,于是也索性抱着不放了,抱了好久好久,直到我看到橙子和张子儒他们赶来了,我才想起刚才和他们约了在西湖碰头的。
和他们一起来的当然还有花婷和苗剑,这两个人看着我们两个人,眼睛里一个闪烁着冰的寒光,一个燃烧着火的怒芒,我急忙一把推开范子静,恨不得这时候来辆车一脚油门撞晕我。
在天堂边疯长 18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由于我那一大片优柔寡断,我连续伤害了四个朋友,事隔一日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自己该死。
花婷告诉我说,秦沐你的话就好像雾一样缥缈,所以那天晚上对我说的,我不会当真,也不敢当真。
之后大概为了避免在我雾一样的话里面继续缥缈,她下午就连人带椅遁到了教室后头,把橙子换上来了。我一年半的美女同桌就此离我而去,这便是我第一次向女孩子表白的结局,用四个字形容叫做不了了之。了得我有些莫名的心酸。
橙子一丝不苟把他的桌子和我的对到一条线上,然后一如既往地浅浅一笑,他笑的时候多半我是不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的,他的眼神总是释放着明慧,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仅堪嘲弄,我都觉得自己在他眼下是个弱智。他换过来之后绝口不提范子静的事,只是说了一句话,他说,花婷走了,现在我是你的新同桌,不要欺负我。
然后我仔细想了想,还是得和苗剑交代一下,橙子总会挂在口头的一句话是,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强。虽然我和郑屠、张子儒每日里在全校四面树敌,我还是不想失去一个苗剑,因为我对他付出过,我教唆了他几乎整整十个月去接近范子静,我不想为了范子静一抱抱散了我们的师生之情。
找到苗剑的时候,我本打算应该要费些口舌动点脑筋,可是苗剑却直截了当地说,秦沐不用多说了,我知道这些日子你都是真心帮我,我很感激,至于昨晚的事,我不愿追究,也没有资格追究。
我把眼珠子翻了两翻说,你这话怎么和花婷的一个模子,是不是受了点委屈的人说话都这个套路。
苗剑苍凉地一笑,受多大的委屈都好,反正我给自己立了军令状,将来不娶到范子静,干脆把自己军法处置了干净。
这话多豪气,我立时想到了那时对小雪的承诺,那时我也是那么笃定地要弄她回去当老婆。于是我说,哥们儿你真有胆魄有骨气,和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一样,难怪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说不出的顺眼。
苗剑听得一脸纳闷。我没有解释,只因我也纳闷,我纳闷这么有魄力几乎和小学一年级的我一样出色的男子,如何会喜欢上儿童。苗剑说是因为范子静给他们画室做过模特,就此一见倾心。我琢磨着也可能苗剑的心本就生得不大正,于是对有点姿色的女孩子看上个把时辰心就倾过去了。
橙子告诉我说,子静也算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孩子,所以我不必担心看到她以后尴尬。其实我根本没有尴尬的必要,因为那天以后范子静基本上在我周围蒸发了,有我的地方就一定没有她。一下子同时失去了花婷和范子静,那段日子我的生活特别阳刚,净和郑屠头陀他们混在一起,又回到了打打杀杀腥风血雨的时光。
江湖中人,只有我念念不忘还得陶冶情操,于是打打杀杀之间我还经常和橙子去苗剑的画室溜达溜达。画室是个奇怪的地方,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黑格尔说,一个深广的心灵,总是把兴趣推广到无数事物上去。橙子的心灵无疑是深广的,在来了数次之后,他突然对我说:沐,我决定画画,我要考美院!
我在初中就曾一度想要成为艺术家,这时听他一说正中下怀,两人当天就到辅导老师那里申请。美术辅导老师叫郑笑红,说此事必须家长和校领导双方同意。我早就知道艺术道路的坎坷了,也没惊讶,和橙子两人在一周之内双双说服家人和校方,切入了画室。
这是一个传奇的转折点。传奇是情节离谱的一种归纳,归纳包括:在我和橙子进画室方一个星期,花婷也进来了。橙子说她是冲我来的,我没敢同意。花婷来了以后才打破了我和她近六个星期的沉默纪录,她很简单说了一句:我也想画画。我当然说好啊,以后我们就一起努力吧。虽然是和橙子苗剑四人一起努力,我仍然招致了张子儒的嫉妒。
人家说女人的嫉妒是种美德,男人若是嫉妒就不慎变成是气量狭隘,小肚鸡肠。其实在女生眼里男生是很容易变成小鸡的,因此女孩子喜欢罕见的大公鸡,修养好,风度翩翩。不过有经验又安于平淡的女孩明白,很多大公鸡的鸡冠是虚扣的,羽毛是粘的,经不住斟酌,最终得出结论:还是会嫉妒的小鸡实在,小鸡终有一日能长大,假公鸡却会永世地假下去。无论男女,皆由此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