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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洪宇澄 当前章节:152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5

在天堂边疯长 19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可惜花婷还没体会到小鸡的苦心,张子儒也还没长大,所以张子儒对我的嫉妒就只增不减。为此我和张子儒在外面打群架的时候配合渐渐开始没那么默契了,时常双双鼻青脸肿地铩羽而归,这就是所谓的红颜祸水。

高二下半学期文理分班了,我很庆幸和我要好的几个都选理科而留在了班中,学文的被赶了出去。然后,班主任换成了教化学的赵从戎,我虽不知道赵从戎最后为何从了文,但我

蛮可以看出他从戎的强烈欲望。赵从戎长得很帅,大约就是让小女生一见他搔首弄姿就晕过去,醒过来尖叫一会儿又晕过去的程度。因此班里的女生认为留下学理科分明是一种明智。

但是男生留下来就分明是种罪了,这是有原因的。赵从戎说话很慢,吐字有点像明朝东厂的人,给弟兄们的感觉是很好欺负。但我说过了,他有从戎倾向,偏爱暴力。郑屠不识大体,在他的课上目无王法,还听CD,结果以身试法当场伏诛。

我们见赵从戎慢条斯理走下来,轻轻地把郑屠的CD机缴下,轻轻地放在地上,接着重重地踩了三脚。大概那是日本货,比较经踩,赵从戎一时没踩爆,遂把郑屠缓缓从椅子上拖开,抄过他的椅子朝CD机劈头盖脑地一顿狠砸。直至机子体无完肤肚破肠流后,赵从戎方放下椅子,示意郑屠坐下,接着不慌不忙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百块钱甩在他面前。用东厂的口气说:赔你的,以后再这样,砸的就是你。

郑屠头皮发炸,看着那一百块,脸都绿了。郑屠往常在校外跟着我和张子儒打架的时候何等凶猛,我从没见他吓成这样过。

后来我们听以前老赵的学生说,赔钱那是他的招牌战略。无论学生在课上玩儿什么,你玩儿得起他就砸得起,砸坏了照例是一百块,漫画撕了赔一百,手机摔掉也赔一百,甚至弄到有些不要命的学生想凭这个定理在他身上赚差价。可惜这么想的人都没好下场,赵从戎是不给人第二次机会的。

日子久了我们开始了解了他。平时他是很和蔼的,喜欢和学生打成一片,可是一旦谁犯了事儿,他就特变态,爱把人往支离破碎想。经常说要把我们的头扭下来,要把腿剁掉等等类似于肢解的话。虽然未必会做,但他是真会揍人的。有一回班里一人考试作弊被抓,我们亲眼见到赵从戎气得把他踢翻在地上。还有一次自修课玩儿扑克,他叫八个参与者一排站好,一个一个挨着扇巴掌,然后鼓励他们去教委告他虐待儿童。

不过我们都不是儿童了,因此谁也没傻到去做自杀性质的事。

唐明德如果是神父,赵从戎就是刀斧手,因此我很怕出点什么岔子然后他操家伙来普度我,所以我三天两头往画室里躲。不过我们都觉得,他不操刀的时候,实在是个不错的老师。

比如第一天化学课上到谷氨酸钠即味精,他就说:有条鲫鱼在水里游,被人一船桨打晕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弄熟了放在盘子里,身上浇满了汤汁。鱼觉得自己身上那汁水特别鲜,就问厨师放什么了,厨师告诉它叫酱油。这酱油里面的基本成分就是谷氨酸钠,它要和氯化钠也就是食盐交配才能产生鲜味,我们平时吃的每一个菜都和它有染,因此很重要是考点给我记下了。

在天堂边疯长 20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二零零二年日韩世界杯,赵从戎知道往届都有人逃课去看球赛,事先就下了旨,谁敢犯事儿,严惩不贷。没说清楚怎么个严法,我们心里就有点儿发毛,在那边一分一秒地煎熬着,相互看看,谁也不敢妄动寻死。

郑屠是托蒂的钢杆球迷,比其他弟兄们就冲动了点。古希腊哲学大师亚里士多德说过:我爱老师,但我更爱真理。对球迷来说,看球赛就是真理。于是郑屠两爱权其重,决定弃老

师而择真理,当天晚自修终于翻墙出校跑去看托蒂了。他一定没忆起伽利略等人早就舍身明示后人:探求真理的道路是曲折的。郑屠看完托蒂回来,被罚整整两个星期给班里拖地。赵从戎摆明了是杀鸡儆猴。

这儿就又有个问题了,班主任鸡是杀到了,只不过没杀彻底,放的血也不足儆猴。群猴一合计觉得所谓严惩也不过尔尔,决定大不了拖一个学期的地板,多半男生当晚就集体翻墙出去看球赛。郑屠也照去。他就好像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灌输众人一个蟹壳虽硬貌虽丑肉却香的意念,弟兄们一时被灌输得义无反顾。

我们就好像那群犹太人,在摩西的引领下越过红海逃离了埃及,满心自由的喜庆。我们找到了一家有电视机的饭馆。进去时已经缩着几个学生了,估计是其他班“越狱”出来吃螃蟹的勇士。他们本来还战战兢兢的,猛见我们一票人声势浩大地拥进来胆儿登时壮了,毕竟造反也得看人多。大伙各点一份炒粉丝、炒面什么的,就窝在一处开始逼视电视机。我隐约听到饭馆老板在那边骂,不是骂我们,是骂国际足联:生意介好,可惜每四年才一次世界杯,怎么就他妈不是一年四次。

那晚正好是中国对哥斯达黎加,哥斯达黎加我不大有印象,只记得迈克尔·克莱顿的小说《侏罗纪公园》里的公园是建在哥斯达黎加的。心想一群非洲人怎么能和泱泱大国比足球文化。到底中国足球的历史悠久,高俅还为此特招为太尉。结果我小瞧了那群猛凶,炒粉丝刚吃到一半,就见其中一人兽性毕露把孙继海铲翻掉。

孙继海面朝大地的时候,我们一齐放下筷子就对单薄的电视机千夫指,纷纷喝骂那禽兽没人性。

我说禽兽怎么会有人性呢?接着听众人骂完禽兽骂米卢,说米卢理应报仇雪恨,指派个后备上去不踢球,专责踢人,而且要踢红牌,越红越好。然后见米卢安坐在那边没挪,就说他是蛮夷,没有中华民族血肉相连的感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令我想起了一句非洲谚语:猫头鹰背了一身罪,到夜晚仍不放过老鼠。只可惜中国队眼前的老鼠实在太多,且皆为硕鼠,米卢一时捕不过来。国人尚要口舌,说这米卢的夜视眼不大好使,导致了国足的鼠灾。米卢双重压力最终败下阵去。

我们一票人翻墙回来,打算从此为了一场输掉的球赛开始拖地板的时候,赵从戎却叫我们一排站好,要挨个踢死我们。郑屠因为是再犯,挨的那一脚特别的重,我们都听到了扎扎实实的碰撞声跟香港功夫片里的配音一样,郑屠被踢得龇牙咧嘴地说他越发恨米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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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高三开学时画室的人就都离校去考前培训。一众女生去了浙大玉泉校区,只有花婷随我和橙子苗剑三人去了玉皇山一画室。在那边有一段时间,我画素描画得皮了,晚上一闭上眼就是满脑子线条和网格,我慢慢觉得素描比那个什么还珠格格还枯燥。加上我也挺讨厌画色彩,突然有一天哪根筋崩断了,一个念头只想去画中国画。

于是就此不顾苗剑和橙子爱的关怀和死的威胁以及花婷的冰冻术,只身去了河坊街一国

画培训班混。正要混出点名堂,晚上在吴山广场骑车不慎撞到个小流氓,吵起来把那人三拳两脚放倒了。不料这一放放出一大票小流氓,急扫一眼有几人还摸出家伙来了,我想大约惹了一个什么帮会的帮中长老。

幸好没等众兽围上来驾车急遁,我发誓,当时心里真的十分感谢并敬爱发明了自行车的那个姓米伦的苏格兰人。晚上我造梦被帮会的人逮住了凌迟,惊醒后我记起小时候看的一部法国电影,里面的男主人公也是惹了帮会的人背井离乡,后来怀侥幸心理回家,见恋人遭埋伏被乱枪打成了马蜂窝。至今还记得那个血啊狂飙,那时我唯一不解的是一个人身上的血源怎么可能如此丰饶。虽说不解,但我也不想以身试法,翌日立马走人,去文一路投奔郑笑红一个画国画的朋友。

他朋友也就是我后来的启蒙恩师王天明。天明老师对我很好,让我住他画室里,画室是云河大厦十六楼的一小公寓。当时他只带一个学生,也住在画室里,是四川来的顾正飞。他比我大两岁,让我叫他大飞,他说,迟早有一天,我要像鸽子一样飞到白云那头去。我总会克制不了自己的念头想到了《古惑仔》里面黄秋生演得那个大飞。

大飞这人很好,话多,人又直,没几炷香时间把自己介绍得晶莹剔透的。介绍完了还不过瘾,晚上又特地邀我去喝酒谈心。我喝酒上脸,就喝牛奶,跟个小男生似的。他自斟自饮,三杯泰山特曲下肚,舌头就大了,把自己碎如砂土的琐事叽里呱啦尽数吐给我。我听他说了一晚上,才大致弄明白。大飞幼时丧父,重感冒时被他妈抱到人家门口弃了,后来被那家人送去了孤儿院。大概因为这,那天晚上我一提到他妈,他就面带笑容地说他不是妈生的,是个石猴。我看他虽有些醉,但那笑容掩饰不住地灰。

基于此,大飞极度轻视女人,简直把她们轻视得比空气平均密度还小,全天下的女人在他眼里都在上空飘着。比如后来有一回我厚起脸皮在麦当劳给他和他的其中一任女友当电灯泡,他吐着烟圈就当他女友的面说:秦沐,有一件事情你要搞清楚,主导世界的永远是男人,女人是低等动物。除了用来给我们传宗接代,基本没其他用途。我心想大约那天他们正好吵架,听了这话也不便说什么。他女朋友就火了:你们男人又有什么用,除了能把女生变成女人,还不是坨屎。我听了这话,更不便说什么了。

接下来听大飞说女人是易拉罐,要喝就开一个,喝了就扔。又听他女友说男人不过是开罐器,开完就蹬。战情激烈,最后周围的顾客听得食欲丧尽了,不论男女皆对我们怒目而视。我坐在那边只好猛喝可乐狂吃鸡。

那女的当晚就和他分了,此后我再没胆敢当大飞的电灯泡。但大飞死性不改,导致三五天就换个女朋友,比倪匡写书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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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大飞和他的最后一任女朋友是这样了结的:才交往两天一夜,这衣冠禽兽就对女方提出要求要开她的罐。那女的不让开,说很想认认真真谈场恋爱。大飞就气急败坏心想认认真真地谈还不拖到猴年马月,就对她说:这男人和女人在床上如果谈不拢的话,那在地上还谈个屁啊。

我总觉得男人因为钱被爱和女人因为肉体被爱一样是耻辱的。

大约那女的也是一个想法,因此一听大飞那话就和他吹了。自从那一次谈不拢后 大飞和女人连在地上都懒得谈专门就谈床上的。从此他办事效率高了没日没夜和不同的对手在房里闭门造车。有段时间他把我折腾得焦头烂额,睡眠不足精神恍惚都分不出白天黑夜了,只余满耳的喊杀声。

日间,天明老师来上课时,看我魂不守舍又看大飞精神饱满的,还以为是我有问题呢。拍拍我的肩说:小沐啊,那事儿我虽不反对,但男孩子毕竟要克制一点……我当场把血吐到了宣纸上。到了晚上,大飞又照例开工,我就闹不明白他上哪找来那么多女人来画室前仆后继地弄。有时候战情高昂我只好戴着CD机练字书法讲究心如止水,我就在那种艰苦条件下,练出套吐纳心法,从此除却巫山不是云,在任何恶劣的干扰下都能专心做事了。

大飞常问我,秦沐你怎么跟个处男似的,你是不是身体有缺陷哪,有病要根治得快啊。我心想我本来就是个处男。我说你才有病呢,禽兽似的,频率那么高肯定夭折的命。他吐着烟圈说,采阴补阳那才是养生之道,个中滋味你不懂的。我说操你这女性公敌,世上就有你这样的畜生才害我们男人被骂。他摇摇头:年轻人就要做年轻人的事,这是上帝赐给我们的权利。我终于没想法了。

父母们总盼孩子快点长大却总忧心孩子长得太快。好几次差点做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却还以为孩子纯得像牛奶一样,偶尔翻到个三级片就惊得一夜辗转反侧。现在的家长都迟钝了。

大飞和众女的战斗到潘仲杰来时总算告一段落了。仲杰是云南楚雄人,和我同年,小我九个月。他一过来,王天明这一届考前培训班就算招满了,仨人共住在画室内,情同手足。我的手足大飞和仲杰都抽烟,拼命抽,我被迫抽二手烟,拼命咳。抽完他们会把烟盒子留着搭长城,一个自房间东角落搭起,另一个自西脚落搭起,到临考那天终于共结连理,我也有幸见到了长城筑垒的全过程。

那天仲杰问我为什么不抽烟。我说你这话就问颠了,理应我问你怎么惹上这坏习惯的。仲杰就告诉我云南他那学校十个男生才一个不抽烟的。我嘀咕了一会儿方悟到:好像中国大部分香烟都是云南产的,那里的孩子属于近水楼台。他和大飞除了拼抽烟,还拼喝酒。二锅头两人是找钱买来整瓶喝,喝醉了冲我骂骂咧咧,说我烟酒不沾算哪门子艺术家。

我见势他们似乎要党同伐异铲除我,生平第一次因为烟酒不沾而感到羞愧。我就不大想得通,怎么现在的孩子都爱比拼坏习惯,或者说不抽烟不喝酒的才是坏孩子,脑袋被整得有点糊涂了。除此之外是拼辣,云南四川皆是辣省,三人吃饭时我是最痛苦的,被他们唠叨火了就想:烟酒不碰是我的操守,吃辣的老子不守了,就放口去舍了胃寿。

这一放口不得了,大飞给我吃四川的朝天辣椒,仲杰喂我吃云南的小米辣,一开始吃得我每次在厕所憋得屁股都火辣辣地疼。不过日子久了也就适泰了。正像大飞说的,处女的第一次也是这样的,久了也就适泰了。

仲杰除了画画练书法外喜欢混充诗人,很渴望出书。可是写了几年一篇都没发出去,认为路子太窄,而后开始写小说散文。写了寄去出版社,被退回来的附信上说:不要消遣本社。仲杰大受打击,昏睡了三天。

一日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奶牛听音乐时产奶特别多。从此他一写东西就放爵士乐,妄想笔下能从容出货。不日发现装奶牛情况也未得改善,遂由爵士改听摇滚,一时激情澎湃,几日间写出数万字。喜滋滋地送去出版社,然后怒冲冲地拿着稿子回来尽数撕掉。发誓再也不做奶牛了。

再过了一段日子他忍不住又做奶牛了,开始听着交响乐骂人,并把骂人的话都写下来,谁名儿大他就骂谁,最后竟反被出版社相上了,终于出书。

在天堂边疯长 22(2)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仲杰开心地说,贝多芬真好,然后痛快地下馆子请了我们一顿。

我记得以前有段时间写东西要出名,得注意避晦的物事,多数人不敢说的自己也不能说,要不然会被公愤灼死,或者被某些高层特殊因素左右,以迎合别人为准则。现在王朔和仲杰他们反过来,要出名就要动多数人不方便去动的,还专挑有太岁的上方去动。姑且不论他们动得有没有文化,事实是他们把名声动出来了把钱财动出来了,动得其他执笔者也蠢蠢欲

动,最终大家并肩子离经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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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周末的时候,我偶尔回学校上几堂课,见见张子儒和范子静,见见头陀和郑屠,见见赵从戎摔东西,也偶尔去玉皇山找橙子苗剑和花婷吃夜宵。我得知橙子恋爱了。这个消息让我无比振奋,猴急地要看大嫂。橙子拿出一沓信说:在这里面。

苗剑这才告诉我,橙子和那女孩是交笔友认识的,没见过面,女的是新疆人。我看信上署名为沈月,心想橙子什么人不学学胖头陀当柏拉图。橙子告诉我,沈月很有思想,和她通

信是乐事。

沈月以前不住新疆,住在山西的乔家大院。张艺谋的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拍戏的那所大宅院,就是沈月以前的老家。后来宅子起火了,她爸为了救她们母女俩,丧身火海,自此家道中落,终于辗转去了新疆。这事儿橙子说得一本正经,还告诉我,他决定要好好地守护沈月。

我记得刚认识橙子的时候,他对我说过一段特经典的理论,他说:我们要当爱情是种很正常的物理状态,虽然要激情澎湃,但也要经常抽身事外来看待它,好像下棋一样,最好是每天抽身一次,是种总结。那才能隆中高卧,让别人去驰骋沙场,最后达到兵不血刃,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至高境界。假如能百分之一百地发挥这套理论,再加上适当的才情和反应速度,情圣就出现了!

那时看着他,我表情是义无反顾的钦佩,我说要能像你说的一样,还怕耽误什么学习。他一脸得意:那要看怎么驾驭了,一般中学生都没我这样的觉悟,因此大人总是不赞成大学之前的恋爱。我瞧他说话的语气就是个老气横秋的伯伯,对他说:大伯您真是个奸雄。

可是如今奸雄竟然开始了精神恋爱,以前我听人说起精神恋爱,觉得何等荒唐,搞那调调的人要么心理变态要么有生理缺陷。没想到这事会发生在橙子身上,发生在推崇把爱情当成物理状态的奸雄身上。我明显觉得,他和沈月之间,已经不是物理状态而是化学变化了。可见立论的人,未必能实践自己的理论。

然后我问苗剑还喜欢范子静吗?苗剑费劲地点点头,说正在努力。

我说那就对了,年轻人如果不追求爱情,就别混了。说完这话我发觉花婷变得很不自在,我也突然想到了从前的一些零星记忆。突然间两个人对望着,都沉默了,一时大片大片的忧伤从上方飘下来,落到我们的面前。我多希望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能被她用可乐喷的孩子啊。

以前在仲杰写的书里面看到过一段话,爱情虽让我们迷途,也能让我们懂事。但孩子即便能隐约领悟些东西,毕竟嗓音低小,引不起大人的关注。其实学生的恋爱虽然多半苍白,大人的爱情却也未必醇厚,除了处事略为冷静或者说冷血之外,基本上和孩子一样幼稚。因为在爱情面前只有诗人,没有大人。

提到诗人,仲杰还说过,诗人多半是流氓和穷光蛋,不穷不流氓就出不了好诗,好像臭豆腐不臭就不好吃。我虽不知道事实是不是这样,但我知道仲杰本身是个十足的小混混,用粤语说就是古惑仔。据他自己说在云南楚雄家乡,他是当地黑社会的骨干。他们那个帮会分十三个堂,他是青龙堂的副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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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儿平时说“老子把你废了”,顶多打落对方一排牙齿,敲断几根肋骨,弄得他吐几升血,修养数月,又是一条好汉。但仲杰那边就是真的把人废掉。他帮会里的人很钟爱割人的手筋脚筋,割多了就能开上红旗和奥迪。另外基本上每个在娱乐场所混的人都有后台。有一次两个小流氓在游戏机店里敲诈不满十岁的小学生,不幸那小学生是仲杰帮会里一个老大的外甥,敲诈者出门不到三十步就郁闷了,被数辆轿车困住押上车开到荒山里一顿暴打割了手筋,被人废掉。

我听了觉得我和张子儒、小雨他们的恶迹根本算个屁,我们都是模范好少年。

仲杰又说为了女朋友和情敌打架时被对方捅了一刀,还拉起衣服给我和大飞看他腹部的刀疤,那刀疤甚是得意,似乎在笑我天真。我被刀疤笑得恶向胆边生,想到了自己后脑上也有道被车撞的疤,绝不能示弱,立马也亮了一下,对两人说这是我小时候一对四被人用铁管敲的,脑浆都出来了。仲杰看了,那疤真的大,比他腹部的牛B,遂嗷嗷大叫,臣服于我,唤我老大。

然后我一本正经对他说:你虽然在家乡是个干部,不过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出门在外要收敛,不然会吃大亏的。仲杰点头说嗯。可惜这嗯是白嗯,有一次我骑车带他上街买CD,被个脸上写满了欠扁的中年人撞了,那人撞完用杭州话骂我们。我翻译之后仲杰冲过去给了他一拳,只一拳,那人连着脚踏车飘出一丈远,估计下巴脱臼了,吐出些红白相间的东西,躺在那边装死。

按照我的经验,众人这时候应该围上来七嘴八舌七拳八脚揍死我们。因为我知道城里人是很喜欢打落水狗的。不过半天没人上来,我再一看仲杰,渊停岳峙地站着,于是我明白了,我们不是落水狗,是狮子。最终我载着仲杰扬长而去。

仲杰虽然暴力,但人却不坏,说得上亦狂亦侠亦温文,对女朋友尤其温文。他女朋友小青也打算考美院,仲杰来了杭州,小青去了北京。那天两人在电话里正闹别扭,小青喜欢别人了,要和他分手。

仲杰没办法,说爱情是力气解决不了的,他不能飞到北京去把小青打得满地找牙然后捺着她胸口要她说爱他。那天他喝多了,在云河大厦十八楼天台上乱走,然后坐在天台边缘,好像《暗战》里郑伊健坐的那个位置,把呕吐物和眼泪尽情洒向人间。我和大飞瞧着都很心疼。大飞这时就说,女人都是贱货!

我没反驳,我还想补一句,不只女人,是人都贱。

艺术类专业考试比高考早四个月,我们所有人的目标,自然都是西湖边蔡元培创办的中国美术学院。它和北京的中央美院是全国最好的两所艺术院校。因此美院每年到招考时,就引发江湖上一场腥风血雨。为了避免自相残杀,我和大飞、仲杰报了不同的专业,我报国画系山水专业,仲杰报了花鸟专业,大飞报了书法专业。

报名的时候美院大厅里很挤,有好多女孩子晕过去被抬走了,我们三人也被挤得肚破肠流。由于我和仲杰比较矮小,有好几次脚是不着地地被周围巨大的人流挤得悬在半空,推着向前,更可恨的是,压我们的一律都是男生。中国想当艺术家的人实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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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完名,仲杰兴奋地对我们说:小青要来杭州看我!我问他和女朋友和好了吗。仲杰说:没有,不过她来看我,就表示原谅我了吧?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心想你究竟要她原谅什么,是你害得她移情别恋吗?有些男的一恋爱,就变成个认错机器,每天忏悔,也不知道在忏悔些什么,也许佛语有云:万般带不走,惟有业随身,是真的。上辈子的业障导致他们要在今世消业。

仲杰问我,要买什么礼物送她。我说玫瑰吧,九朵,也可以九十九朵,再有钱就买九百九十九朵都行。仲杰猛摇头,差点把头摇掉:玫瑰花在我们云南很便宜,论斤卖,一千朵也花不了多少钱,云南女孩子要是收到玫瑰,会哭的,说明示爱的男人鄙视她。

我一听傻在那边,对他说:这是鄙视?我他妈早就想鄙视鄙视某些人了,只恨没银子。最后他决定买项链,于是就视金钱如粪土,并且甚而视我和大飞的金钱也如粪土,尽数借去了,买了一个白金坠子,一条银链,和一张给小青回北京的飞机票。看得我和大飞乌珠都出血了。

他们是在断桥见面的。大概地点选坏了,一见面小青就对他说:我这次来只想最后看看你,打算当面说清楚,我真的喜欢别人了,分手吧。仲杰听了,想虐杀生命,给了小青一个耳光,然后把机票递给她,叫她滚。小青把机票揉了一下扔进西湖里,还了仲杰一个耳光,走了。两人见面还不到十分钟。

回来以后,仲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我们劝他:别为根烂草伤心。仲杰哭着说:不是啊,那张飞机票要一千六啊!然后我和大飞把他拖平在地板上踩,仲杰不停地喊:我有罪,踩死我吧。

他让我们踩是有理由的,因为他身无分文了,接下来一直到考试的日子,都得靠我和大飞养他。我们每踩一脚都如踩掉了钱,很心痛,因此格外用力。

其实我们那么踩他,也是一番好意,指望能分散他的注意力,稍稍忘记失恋的事实。这点我和大飞是心照不宣的。我们可以营造幽默的气氛,营造愤怒的气氛,但绝不想营造伤感的气氛去勾引仲杰内心的伤。我和大飞都认为:人在极度伤心的时候,最好不要去安慰他。

那天晚上,仲杰没钱买酒,但是仍然坐在十八楼天台边缘,向人间滴泪。我知道他身上被我们践踏的痛楚,远不及心中被小青践踏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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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二月底专业考试那天,王天明给我们打气:你们是最强的。

但我们不是那么认为的,看着其他考生长得一个个都很巍峨,牛仔裤剪得稀烂,长发披肩,胡子拉碴,都摆明了是十足的艺术家,我们觉得我们是最弱的。我们是三个乡巴佬,委屈地看着他们,吓得大气不敢出。再加上被仲杰他女朋友往西湖轻描淡写扔了一千六,导致这段日子三人都营养不良,就更加缩在旮旯里面了。

还好,考完之后三人感觉都不错,方有借口要在王天明那儿敲一顿,老王一口答应。可惜天明老师欠了洞察秋毫的心机,结果那一顿我们穷凶极恶地吃得他心都碎了。

专业考试结了,我回学校的那天,橙子苗剑和花婷他们也都考完回来了。大飞和仲杰分别回四川和云南去复习文化课。

那时离高考正好还有一百天,虽然赵从戎越来越凶猛,弟兄们却越来越放纵。郑屠甚至开始在自修课喝啤酒,喝完了用酒蘸着梳子,拿张A片当镜子梳头。听别人说他已经被老赵打皮了,打出了瘾头,一天不挨几下就浑身难受,因此常要挖空心思制造一些理由,作为一种挨揍的方便。

我一回学校第一件事是和张子儒郑屠几个弟兄们约定,在今后的一百天内,要发奋学习,只要人不犯我,我就不犯人,人来犯我,我才犯人。然后大家同时记起前几个学期数十起战役理论上似乎都是被动出手,此约定毫无价值,均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在我下定决心发奋图强后没多久,一次次高考模拟考汹涌而来,压得我眼前满天的星星,最终贫血铿然倒下了。贫血贫得略微严重,我在医务室吊了数天的盐水。除了橙子两兄妹,张子儒也都每天一得空就来陪我,说穿了是因为花婷每天都来,张子儒是来陪花婷的,陪我反而成了其次。

那几天因为打着陪我的牌子能和花婷出双入对,是子儒最快乐的日子,不过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病痛之上。他总是在小卖部买很多好吃的来医务室探望我,然后把东西都呈给花婷吃,顺便才喂我一点,让我不至被冷落。我还格外感动,毕竟他只是重色轻友而非重色忘友。

赵从戎也来看过我,说秦沐你还撑得住吗,有命赶考吗?我一听胸口就闷想吐血,碍于贫血没货一吐没吐出,说谢谢赵老师关心我没事。赵从戎就站医务室里扫一眼,顺手教了我好些西药的分子式,叫我背下也许以后要用。

我问他高考有那么难吗。他说:高考是不用的,也许你以后考研会用到,到时候你就会记得自己当年高中时病得奄奄一息了,我这个班主任还教了你那么多知识。说完洋洋得意。我说你怎么说话的,谁奄奄一息了。赵从戎笑笑说:好,算我说错了,我语文不大好,不是奄奄一息,是气若游丝。

我就觉得他是真的不懂说人话,文盲。

从医务室出来后过了些时候,有军方到学校来招飞行员。

一开始班里没有一个人报名,赵从戎见不好交待了,就告诉我们说,飞行员是很悠闲的,只要开个两三年战斗机,就能去航空公司开航班。每个航班一开就可以拿到一两万,还有机会见到各种大牌明星。

因此突然间班里一米七几以上能吃能睡四肢健全的都去报飞行员了。我当时也想立马去做激光手术把晶状体切掉一圈,然后屁颠屁颠跟去报名。数银票的行当多美好呀!叫美院见鬼去!结果我妈没同意,说只要有一亿分之一的几率手术失败,就不让我去。言下之意我当场听出来了:你这辈子别想弄什么眼珠切割!我只好歇了。

郑屠也报了名,最后偏偏只有他通过了第一轮体检,这叫什么世界啊。被刷下来的哥们儿就嫉妒了,纷纷说,暴牙是不能开飞机的,会受不了高空气压而窒息。又说他一旦放屁也会使得机舱气压不稳,弄不好还会导致坠机。另外放屁之时位处几万米高空,尚有蔑视上帝之嫌。郑屠见犯了众怒,有些心慌,最后灵机一动答允众人,等他真的当上飞行员,就开轰炸机把赵从戎的家炸平。于是大家立马由反对改为拥护。

这个恐怖主义候补分子去上海第二次体检的那天,我收到消息说专业考试成绩过了,第十三。这消息多振奋哪,这可是全国第十三。我在那边自我陶醉,就听天明老师放话过来,大飞和仲杰都上线了,于是我的陶醉醒了三分之二。后来橙子他们说画室里一票人全都过了,我他妈就怀疑,这堂堂美院怎么搞得良品杂碎兼收并蓄的。当然我不是希望自己的弟兄们落榜,我目前也是一杂碎,绝对不是良品。

在天堂边疯长 27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紧接着赵从戎就发志愿表了。虽说艺术生降分录取,我还是比较吃紧的,因为我只填了一个志愿,志愿表下面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弄砸了没有退路,只能杀身成仁。橙子和我一样的土匪脾气,也只填了一个志愿,说非中国美院不入。我们约定,要么同生共荣,要么相互安葬。

话虽信誓旦旦,但模拟考时我三门课都弄得糊里糊涂的。

最后一场大综合,说实话是我背得最多的一门课,心里十分踏实。不料卷子一下来我发现许多题目都需要洋洋洒洒的宏篇大论,而我考前基本上每一题都只背了骨而没带上肉,将众骨头往卷子上尽数垒去尚觉苗条有余,圆润不足。偏偏此科阅卷老师是个女性,十分嫉恨苗条的答案,基本上难逃她魔笔。我赶紧拼命回忆,一时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学习上最忧心忡忡的,其实是张子儒,只因花婷的成绩是远远高出他的,他生怕自己的成绩没法留在杭州而错入异地的大学,从此鞭长莫及。所以他变得很厉害,开始走火入魔地学习,没日没夜把几本平时垫桌角的习题册吞食着,丝毫不逊老饕噬肉。我说兄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折腾坏了。张子儒一副百死不悔的样子说:为了爱情我可以牺牲。

只可惜爱情不是单方面的故事,就我对花婷三年来的了解,她绝无半点考虑张子儒的可能,周末的时候,仍同往常一样出学校去打工,毫不为高考所改变。在城西一个家政公司的介绍人和花婷的姑父是战友,每周末只要她一过去就能接到几个钟点工的分派,运气好时大约一天可得六七十元,每周就有至少一百元的赚头,扣除伙食,她会把余落的尽数存起来,那种存钱方式透着无以名状的执著和寂寞。

我偶尔跟去帮她,无论我做多少,末了她总会分我一半的酬劳,并拒绝我的拒绝。数次之后我没再好意思去插手。极少数的客户会为难她,她却和在学校时完全不同,会很静很静地道歉从不发脾气,但眼神依然冰冷彻骨。

临考七八天,张子儒两眼肿得稀烂,估计再这样弄几个星期就能顺利瞎掉。很多次他在教室看书会头一沉忽然睡死过去,好半天惊醒过来一抹口水拿掌击一下印堂穴继续看,就这样也能一天复习完一整册书。

末了他叫我们出题考他,每听到一题就兴奋:这题我背过我知道。然后在众人的期待下猛抓头皮,猛击脑门,最终放弃。有几回击得很重,我生怕他打得自己脑浆迸裂。一旦他放弃一题,接着就会一问三不知,打得脑袋晕乎乎的又去重新复习那一册书。连日来他始终捧着同一本书,用情之专,令其余的书妒忌非常。那本书在他手里则不得半日闲,几乎被他打盹时的口水浸化。

那几天小胖依然半夜三更把棉被拢成粽子打着电筒玩游戏机,大热天即使闷得熟了亦坚持不懈。虽然他和张子儒的出发点不同,但他们的毅力都一样让我钦佩。

在天堂边疯长 28(1)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最后一个周末,花婷仍去工作。头陀提议兄弟们临死前放纵一下,星期天一起去轧马路。走在街上我恍如隔世,对比之下觉得校内的空气格外血腥,考前张力几乎把人撕开。不过小胖似乎没这感受,乐呵呵的一出校门没迈足五十步就要去打街机。郑屠说你幼儿园的啊,几岁了,就知道玩儿游戏机。

小胖说,我是差生,高考对差生来说就是死刑,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书读,趁现在爱干

什么就去干什么啦。此言一出,打入余人肺腑,核对一下各人都有不同偏嗜,喝酒的喝酒,看电影的看电影,也有打桌球的,最后落下我和张子儒两人不知道要做什么傻在那里。

我问他怎么不去快活。他叹口气说,秦沐你叫我怎么快活?我急得快要发癫了,万一考坏了,我和花婷以后就没戏了,那我活个屁啊。我说你莫发癫,那有什么,万一你考好了她考坏了不也没戏吗,所以考好考坏几率一样。张子儒约略一算觉得机会越加渺茫,就要冲马路中央去撞车。我说兄弟好歹也是条汉子啊,这么死真庸。陪我上六和塔吧,那上面不曾有人跳下来,你肯定死得光荣。

两人在塔脚仰望了一下,这一望就要花钱,要登塔又得花钱。六和塔重修了数次。往往介于真正的古文明和现代建筑风格之间的东西,特别赚人的钱。因为古文明得以幸存,一定是现代交通不及之所。一旦交通通达,就开始被人反复损坏、重修,最终用来谋取金钱。

我现在仅有在交通通达之所游走的经济实力和行动能力,这情状绝对就好比一个特别想上太空而没有经济实力和行动能力上的人,在儿童公园的模拟太空屋里自我安慰。毕竟太空屋和真正的太空相去甚远,同样的,眼前这塔形虽尚存,细微的妙处却被掩盖剥蚀了。

首先门口是相貌很差的大婶吊着眼检票,从仰望开始酝酿起来的情绪被她抓贼一样的眼神看散了,再难囤积。然后一路上去有人抽烟,每层有个灭火器,越高层的瓦片上刻的名字越多,偷偷接吻的也越多,墙面是刚粉刷的刺眼的白,偶尔看到拖把随便靠在木柱上。最难过是金刚经等图文照例用玻璃罩着。都市里就是习惯把好东西用玻璃围起来,虽然有必要,总归是焚琴煮鹤的。

我在塔上满心探寻《书剑恩仇录》里天山双鹰火拼红花会群雄从塔底一层层打到塔顶的激烈场面。无奈探寻不到半分,就发现金庸这个谎扯大了。反而张子儒激动异常,站在顶层一览山水胸襟狂放,冲钱塘江就狮吼。

本来心中畅达吼一下乃人之常情,偏偏他一吼吼得十分难听,无法用任何动物的声音去比拟,游客皆不敢走近。更火的是他上了瘾吼完又吼,加上木地板本就被几百年来的游人踏得向下倾斜,我约略觉得塔在抖,连忙向塔心靠,生怕坍掉。我就估计张子儒没登过塔,他不知道湮没在都市中央的古文明是很经不住折腾的,稍一疏神就会猝死在重重摩天大楼里。张子儒最终流连于清风绿意间,没有执行跳塔计划,这也早在意料之中。

两人下塔时突然贪玩,开始数起阶梯来。六和塔之六和,乃是口和、心和、意和、见和、戒和、悦和,我们一数数得极专心,真的专心到六神合一。台阶很陡,数到三层拐角处我和人撞了,身子一晃就和那人滚作一团,吓得周围的游客连连惊叫。张子儒大约觉得我死过去了,立马三级并两级跳下来收尸。

其实我滚得不是很到位,始终垫在那人下面,一直滚停了还被那人身子压着。我推算脚趾头断了一个,脊椎磕了几下,手背也出血肿了起来。我明知是自己理亏,但摔得晕乎乎痛兮兮的就想骂他畜生,等那人站起我猛然发现是个女孩,很娇小的女孩。虽然她蹙着眉闭着眼,还是不减动人之色,而且我还发现那是种特别古老的动人之色,给我的第一感觉比六和塔还要古上几个朝代。我十几年来魂牵梦萦的就是这样的女子,一时都忘了疼。

张子儒扶起我说秦沐你没事吧。我说没事,然后问那女孩有没有事。那女孩起身瞪了我一眼没说一句话就绕过我慢慢登上塔去,遗落一阵清怡的芬芳。我被她瞪得逻辑都迷了路,立时三魂七魄飞离了八成,呆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心里酥酥麻麻的。我很想捕捉一瞬间的美,可惜一瞬间实在太短,最终在心头滑开,只余惆怅莫名。

在天堂边疯长 28(2)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张子儒见我怔怔地望着她转走,说秦沐你脑震荡啦?你手上都是血不疼吗。我经他一提醒,才感觉真他妈快疼死我了。

回到学校我告诉张子儒,这是我生平见过除小雪之外最美的女子。他不同意,觉得还是花婷漂亮。我说你不懂,那个女生是我看着脑袋都发晕的女子,花婷只让我头痛。张子儒说秦沐你头晕是因为滚下去的时候头磕地上了。

在天堂边疯长 29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考前三天的时候,胖头陀失恋了,他像个孩子般在我怀里凶猛地哭,说那个和他交往了近八年的女人,原来一直在和别人谈恋爱,已经背着他谈了超过一打的男人了。

我拍着他的头,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那个女人究竟是背着他谈,还是明目张胆地谈只是头陀根本就没发觉。我突然觉得头陀真是孩子,别人手里接力过来的女孩哪能守得住整整一个抗战的周期呢。也许他只是有一种失去了心爱玩具的伤心,前几年我表弟的变形金刚从

五楼阳台上失足的时候,表弟也是那么哭的,不比头陀哭得省力。

考前两天的时候,橙子策动我逃课,两人跑到凤凰山上去吐纳了。在山顶,他才俯视着天下,悠悠地告诉我:沐,我和沈月结束了……

我看着橙子,他脸上没有伤心的样子,没有痛苦的样子,只有一种浓郁而压抑的苍茫——可是他才十九岁呀。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我以前总以为,即使我周围所有的人都伤心痛楚着,即使包括我自己,我也至少能在橙子这里找到一种亘古的岿然和坚毅,找到一种恬美的安澜。可是现在连他都在飘摇了,爱情是多么凶横的异兽啊。

我们坐在山巅的一块大石头上,橙子依然没有看我,把眼镜摘下来,眯起眼睛望着钱塘江水,说:沐,其实我想得很透了,沈月现在和别人在一起,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她没有爸爸,很需要有个人保护。她在今天我刚收到的信里对我说,常常看到下雨天,别的恋人,男的给女的打伞,或者,爸爸给女儿打伞,但那时候她却只能想想我,只能想想而已。

我看到橙子的眼睛里微微闪烁,我有些气愤地说:那是她耐不住寂寞,是她不好。橙子摇了摇头,很平静地道:她为什么要耐得住寂寞?谁规定了她要寂寞的?她不需要精神上的安慰,她需要的是切切实实的呵护关怀。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爱,我都不能给她。我只能每次寄信给她时在信封里放上自己节省下来的一点钱,可是这点钱又能救济什么呢,她不需要。日子再苦,也不需要。在那边有男人追他,每天放学后等她,搞庆典时去她班里为她唱歌,献花,而且更能在下雨天为她打伞……沐你说,我千里迢迢的几封短笺,如何敌得住别人对她咫尺间的拥抱和热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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