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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洪宇澄 当前章节:151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5

不可否认,是敌不住,但我隐约觉得这事儿哪里有点不对头,却久久说不上来。两人挨坐着在那边叹气,一直把太阳慢慢地叹到山背后去了。夜很黑,山上也冷了,橙子依旧没有走的意思。我也舍命陪着他,我知道柏拉图一旦失恋,是比别人都痛的。好像有一首歌唱的:真的痛,总是来得很轻盈,没声音;从背后,慢慢缓缓抱住我……

橙子不知被疼痛从背后抱了多久。那时山风不减,我冻得有些发抖,橙子回过神来,有些过意不去,才和我小跑着下山去了。下山的路上他说,不管沈月变得怎样,永远是他心中的月亮,考上大学,他就要去新疆找她,哪怕只是看看她也好。我心想,月亮怎么着,月亮就能顺着性子欺压男人吗。

那天晚上我们逃课上了瘾,索性连晚自修也抛弃掉。我们在新华书店找到一本几米的新漫画《月亮忘记了》,橙子把它买下,在每一页写上一句话,寄去了新疆。

我记得扉页上写的那一句是:月亮不见了,我的月亮,也走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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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高考时我在六和塔上摔伤的手还没好,由于是右手,包扎得很丰腴,考试时每写一笔就刻骨铭心地痛,迫使我每写一笔都回味一遍塔上的遭遇。千百遍回味下来把高考痛完了,整整三年的准备两天就废掉,只品到一嘴浓郁的荒谬。

张子儒一出考场挺乐的,说卷子很简单,很多题目只要打一下脑门就想起来了,再难的题只要用力点打都能记起个七八分。这话让我想起外婆家的旧电视机,常要用拳头捶方能正

常工作。

回到教室,有些人就恢复禽兽本性开始蹂躏书本,有拿了从四楼一本本抛下去的,有搁地上踩的,还有撕书的,一时战情高昂漫天纸片。恰逢英语老师路过,见胖头陀和郑屠带领一票野蛮人在撕书,指责众人:撕教科书是很恶劣的行为,你们的知识都是从里面学来的,怎能那么做。有一人就当即问她:老师,为什么不能撕?你吃完盒饭还把快餐盒一个个收藏在家里吗。女老师傻了一会儿,隔半天才会意,理直气壮地说: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们这样有违中国千百年来的孔孟之道!

老师妄想以千百年的分量把他们压得肚破肠流。她不知道好东西放久了都会霉掉,没什么杀伤力,头陀想也没想就回过去:老师你学洋文的还谈什么孔孟之道,千百年来的东西一半是个粪。比方说教我们非礼勿视,但我们最喜欢看美女,现在的美女也最喜欢被别人看了,越多人看越舒服。

我听了有些为先秦诸子难受,真的,不管当时怎么牛B,日子一长总有人敢惹你,而且是很下流地惹。我估计老师大约想说“才不是这样呢”。一转念觉得自己实非美女,无权反驳,登时满脸通红,窘成过冬的兔子,只好讪讪走开。

我看着这个教了我三年我只回报了她七十多分的英语老师渐行渐远,我开始明白,下一节英语课我应该在大学里上了,那是一个最好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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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长期的无所事事能使人衰竭和毁灭,这话是亚里士多德说的。

我琢磨着这话八成是亚大叔年轻时高考考完之后说的,因为我一考完也几乎无聊到衰竭和毁灭。我一边给观音大士磕头一边“毁灭”了近一个月,我爸终于查分说我上线了。我一阵激动,随即是一阵感动,接着就一阵冲动,飞身到门外大马路上去吼叫,把憋了十几年发霉结网的郁闷都吼出来了,那叫声有些过分,就有几个司机听了不爽想一脚油门撞过来。吼

完了我又立时飞回家里给橙子他们打电话互通消息。

一路电话下来都很顺畅,我以为弟兄们又是像专业考时一样全盘都过。用网络游戏泡泡堂里的词形容就是“完胜”。可惜联系到大飞的时候,他老人家被泡泡轰到,壮烈地炸掉了。

那一十恶不赦的泡泡就是英语,大飞英语没过被刷了下来。他给我报丧的时候,在电话那头不住灰心地叹冷气,一直冷过来,从四川成都冷到了钱塘江。我说哥们儿别伤心,大不了明年再来过,实在太难受就找个女孩子乐乐。挂下电话,刚吼干净的郁闷又囤积起来。陪伴自己一路走来的弟兄们,总是不能毫发无伤死撑到底。

两天后橙子骑着踏板车来见我,要我陪他去新疆见沈月。我那几天正空虚着呢,就答应了。以前我一直认为橙子有缺陷。现在的女孩子脸虽然都退化了,身体却发育得很好。一到夏天,就是满目的大腿和脊背,让男生的眼不知当向何处虚置。可橙子从来不会注意她们,始终念念不忘那个没见过面的精神恋人沈月。后来我觉得,那不是缺陷,是一种人格的完美。

橙子的踏板车让我想起了赵从戎的那一辆。我问了下,他说没错,和老赵是一个型号的,于是我们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高考刚完的那天下午,郑屠和班里的其他捣蛋鬼曾聚在寝室里商量,然后笑得很嘹亮,我们寝室只有我和橙子没参与。不过那天晚上我们有去看,看这帮白天狂笑的人把老赵的踏板车抬到树丛深处,用十多把刀子四处乱割,坐过啊车胎啊都给废了,然后人力能拆的尽量拆,车被七手八脚分尸后痛苦地躺在那儿,好像在责难它主人平日哪结来那么一打打的梁子。那时橙子就说,如果有来世,再来世,再来世,他也绝不当老师。

我把头点得很用力。

我妈见我几天来总是昏睡,一听说我要和橙子出去走走散散心,立时给了我一些碎银子,让我赶紧动身。

在上海到乌鲁木齐的候车室里,我用手机给妈打了个电话说就要去新疆了。我妈放声大骂,你说只出去走走,谁让你走那么远的?你马上给我死回来!我说妈没事儿我长大了,而且我们有两人相互帮衬着保管一切顺当。妈听我抗旨觉得很不顺当,在电话里急坏了,我残忍地掐了电话,接着发了个短信给她说妈我永远爱你,就关机了。

橙子说,恶心,我又不是带你去风萧萧兮易水寒。

上车后往卧铺上一躺,两人开始畅谈未来,橙子扬言以后要像莫奈一样画画把俩眼珠子都画瞎掉才欢快,然后瞎着眼用耳朵来品味余生。想想那还真罗曼蒂克,我就建议不如再学凡高割掉只耳朵吧,橙子点头道那就更有诗意了。可第二天一睡醒真他妈没诗意,两人的钱包身份证都在包里,被偷了。乘务员表示找回的希望不大,贼拿了钱一定会把包从窗口扔掉,现在早离我们有几百公里了。橙子恶狠狠地瞪着乘务员离去,问我怎么这厮好像对案情了如指掌,八成是他干的。余下的时间我们心惊肉跳地保护贴身的那十几块钱,然后觉得车厢里每一个人都有些贼眉鼠眼。

饭还得吃,水还要喝,到乌鲁木齐下站的时候,两人几乎身无分文。和橙子伫立在站台上时我就想到前不久在上海对妈说的话:妈没事儿我长大了。

橙子在边上叹气说,沐,我害了你,干吗硬把你也拖新疆来,这回一定双双客死异乡。我道,要害也是沈月害的,叫她拿钱来。橙子忙说那怎么成,那不如把我卖了你拿钱自己回去。他蹲了下来,又说,沐,你想想,哪有我这样的,带个哥们儿来见女朋友,然后向她讨钱回家,还不把浙江人的脸丢个纯净。

我想了一会儿就建议,兄弟,不如你留在新疆学跳舞,好歹也混口饭吃。我这还有个手机,卖了手机先回去再拿钱来救你。橙子说秦沐你有种就走,回来给我收尸,再回去照顾我妹,那我就呆着。两人贫了一会儿,肚子就折腾清爽了,我闻着一阵阵香味,特别想吃羊肉串。最后我们还是把手机卖二手店了,橙子装得楚楚可怜才把价抬到七百二十块。我一直没弄明白,他是怎么把眼泪逼出来的。弄到钱立马买了两张回程车票,硬座的。剩下的几个子儿,就是接下来四十八小时的水钱和上海回杭州的车钱,我们决定两天不吃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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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我到家时天已全黑,软绵绵地冲进厨房把冰箱里能嚼的都嚼了下去。我妈惊惶,然后见我没生命危险,就安坐在一边轻蔑地看我不住地朝我冷笑。我缓过气儿来,从兜里掏出在乌鲁木齐花两块钱买的一点葡萄干说,妈,我没白去,我买到正宗的吐鲁番特产了。

在天堂边疯长 32(1)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九月下旬的时候,高中同学都在新学校混出点道儿来了,胖头陀在浙江中医学院打电话给我说,秦沐国庆节就算你们学校不放假你也要把假请出来,到时候给我过生日。我说,你别警告我了,那天我一定会粉墨登场的因为我还没开学呢,我们放完国庆假十月七号才开学。胖头陀说,你们学校真牛B!我说那是,简直就是一牛魔王。

十月七号那天,我站在美院刚重修完毕的南山校区正门,一种历史使命感油然而生。我

对橙子说,我觉得学校就是为了迎接我的到来而修的。橙子拍拍我的肩说,了解,无耻的人都这么认为。

我们报了名就找到了仲杰,仲杰是花鸟班的,橙子英勇地考上了雕塑系。花婷和苗剑都上了设计类,去了钱塘江对面的滨江校区。至于范子静和张子儒,反倒一齐考进了浙大。橙子说有张子儒罩着子静,就不怕她被人欺负了。我觉得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

浙大和美院特别近,串门实在方便。所以我心情比较爽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我希望他们留在杭州的朋友们都留在了杭州,一群祸胎始终还是喜欢贻害家乡。

整修以后的新美院长得和其他大学是很相异很个别的,有无数的玻璃,甚至许多墙和地板都是大块玻璃做的,整个学校晶莹剔透一目了然。仲杰蹙着眉说弄得这么清澈到时候和人谈恋爱不是没处躲吗,接个吻什么的都几百个人看着。

我笑嘻嘻地说公平,真公平,我们给别人看,我们也能看别人的,社会主义不就是共享吗。橙子在边上冷不丁一句:这么多玻璃,会不会把学生都催化成“玻璃”呀。我看看橙子又看看仲杰,我说,那我们先定下了,你们搞同性恋别拉上我,我们家很传统的,我要变个玻璃我爸会毫不客气拿我祭祖宗。两人闻言同时不怀好意地眯了我一眼,眯得我心惊肉跳。

我问仲杰小青怎么样了,仲杰立时把脸弄黑了说,老大你别提那个贱人,你忘了她害得我们三人险些饿死吗?

我说你倒骂起贱人来了,你谁不好学偏学大飞。

仲杰让我别提,过了一会儿自己就提起来了,说回云南后怎么见到那对狗男女的在学校招摇过市,他兄弟们怎么好几次把刀子从他手上夺下来。

橙子闻说又是一个被女人遗弃的少年,就和仲杰同病相怜地握了一下手,觉得气氛不够煽情又紧紧拥抱了一下,简直就像两个正版玻璃。抱完后橙子说,兄弟,人走了不会回来,这日子还得好好过啊……

我听着觉得是那句话的变体: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下去啊。我说你们两个别给我没出息,一没爱情就装尸首,我不也失恋了吗?大飞有句话,失恋之后再初恋,永远甜蜜,是汉子的咱们就并肩子卷土重来,找去!

橙子说,我就不卷土了,不管怎么样,我心中只有沈月。仲杰也说自己已经参透红尘,格外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我扫了他们一眼,神色分外鄙视,你们就装吧。

仲杰这厮不日就验证了我的观点,那天跑我寝室对我说,老大我看上个妞了,是书法班的,真他妈的,漂亮得不食人间烟火高处不胜寒幽居在空谷……我说打住,你夹七夹八地说什么呢,别在你老大跟前旁征博引。他春心荡漾地告诉我,书法一年级有个绝世美女,真的很绝世,刚进来这么两天就有起码一个团的人追她呢。我说有那么杰出吗?叫什么名字?仲杰说,好像叫苏韵雪,都叫她小雪。

我脑袋嗡的一声,嘴里一口茶全喷仲杰脸上了,我说,你再讲一遍,叫什么?

我出寝室后飞身上车就往学校奔驰,动作比武打明星还潇洒。我听到仲杰在我身后气急败坏远远地大声问我去哪。我头也没回叫了一声:去瞻仰我老婆!

这么多年不见,她居然会和我一同考进美院来。谁要跟我提缘分,这就是!

因为西湖边的地皮实在贵得叫人发指,所以学校和寝室是分开的,隔着五条街四个弯数个红绿灯,不过我怀着紧张而灿烂的心情驾着脚踏车在马路上暴走呼啦啦就一下子全给过了。快到校门转角处的时候,有个男生驾着更灿烂的一辆电瓶车和我齐头并进地逆向行驶,我兴奋着呢当然不甘示弱,就狠踩链条拿蛮力和人家的电动机飙速度。飙到酣处,很不幸前头又弯来一辆脚踏车,车上是个女孩,三人眼看就要聚在一处撞成三头六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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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我抓紧时间仔细一看,激动得差些把链条绷断。那不就是几个月前在六和塔和我从楼梯上纠缠着滚下来的美女吗,还是那一身衣服,迷死人了。我朝思暮想了一百多天,就没想到竟会和她在生死时速下再次相见。

当时以我神经末梢的反应节奏我确信可以立时向左一个麦克斯回旋把车歇了,不过那时我的女神就会和电瓶车男撞得七零八落的。刹那间我脑子进了几升的水,大喊一声小心!向

右一拐就把电瓶男向马路中央挤过去了,那一瞬间我真的决定拯救女神哪怕自己和电瓶男同归于尽。结果她是得救了,我和电瓶男带着车在路上横滑了几丈一直抵达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

我躺在地上,深深觉得自己支离破碎了,心中直喊汽车千万别在这时落井下石腾腾腾驶过来把我的头往柏油路上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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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医生将我包得严严实实地吊在病床上时,电瓶男就坐在我边上,他这人运气贼好的,只磨损了几两皮肉。我身上的骨头却断得七七八八的,躺着就在伤心,凭什么每次出事故我都要比别人伤得澎湃许多。我浑身痛得抽筋,龇牙咧嘴地对他说,哥们儿,得罪了,我是出于无奈。电瓶男说,不不你别这么说,都是我不好,你是美院的学生吧。真对不起把自己的学生撞得那么惨,我还没跟你说,我叫江睿彬,是国画系的语文老师。

我闻言狂笑了两声,笑得勾引了伤痛差些昏死过去。我说你是我老师?你就装吧哥们儿,别欺负病人。

这时候进来个人,手里拿了一篮子水果,我一看是女神,激动地血脉贲张要再次昏死过去。女神拉张凳子在我另一首坐了,从篮子里拣出一个苹果说,你还好吗秦沐?我眼睛发定呢讷讷地道:好,很好,好极了。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她说,挂号的时候问了你,你自己讲的。还有,江老师真是教语文的你别在那边没大没小。我有些措手不及,嗯嗯啊啊地应着,看了看老江,连忙迫不及待把头拧回来盯住她,生怕她遁走。

她削着苹果说,江老师你没什么事吧。我叫苏韵雪,是书法一年级的。我闻言上半身从床上弹了起来,随即痛得眼前一片黑。那片黑消散之后我木木地看着她,眼睛,鼻子,皮肤,我他妈就是一傻B,这不摆明了是成人版的小雪吗?我非但没在六和塔上认出来,这一回竟然也没认出来,难怪我第一次看到她就春心乱动。这种戏剧性的相遇,我真不知道是幸福还是倒霉。

小雪笑笑说,想起来啦?亏你还记得我。

我听了这句话,突然想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经典的承诺,一时感觉有种说不清的伤感远远而来,将我覆盖。我不自禁地叹了口气,说,当然记得,我怎么会忘记,又怎么能忘记,这几年,我一直很想你的。

我看到小雪面色微红,一时百般滋味在心头,原来这么多年来,我喜欢的始终还是她。

小雪削完苹果递了过来,我伸手去接,却听她说,江老师你吃,把苹果朝老江献去,我窘死了。

老江赶紧推让道,我不爱吃水果谢谢你。我想这下该轮到我了,我得摆摆架子挽回些面子。没想到她哦了一声收回手来一口就咬了下去说,嗯不错,还挺甜的。

我窘得无以复加。

这时老江说,秦沐看来你要躺相当一段时间了,学校那边我帮你请假吧,至于事故责任你也别挂心了,你在学校有保险,剩下的部分我会付的。你伤成这样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下回我们都要遵守交通规则啊。

我知道这事明明是我打肿脸充胖子要英雄救美,自己的责任撞死了也白搭。不料他一人承担了罪孽,我感动地脸泛潮红,挺认真地道,谢谢你老江。我心里叫他老江,就不慎脱口而出,小雪和老江同时笑了,登时满屋的气氛开始松动轻快。老江站起身来,他妈的坐着看不出来,起码有个一米九,他说,那我先去学校了,你好好躺着,我通知你们班长去。

我巴不得他早点走,忙说好的老江麻烦你了,谢谢你了。然后我心里暗爽。

老江走后,小雪放下半个苹果,用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我说,秦沐,今天你算是救了我,上回在六和塔冲撞我的血海深仇就一笔勾销了。只是以后别逆行了,你像这样再救几个女孩子命也就没了。

我心中欢笑,说,放心吧你,这世上也没有第二个女孩值得我救了。

这天我和小雪聊了很久,我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幸福,虽然那时我一身的伤痛。很久以后那一团缠绵还能穿越时空而来踏踏实实地感动到我。然而缠绵以外另有的,是小雪痛苦的回忆。

原来这些年里面,小雪家里发生了巨变。

从我离开他们两兄妹之后的三年,小雪她爸开始炒股票,凭着一脑袋的上等细胞动不动满仓清仓地没几个月就能赚个万把,因此独力养着四人,她妈没工作就在家相夫教子。只是小雪的哥哥小雨不大好教,时常在江湖上“杀人放火”的,基本上他妈只有能力相夫教女。

前几年攒到些钱了她爸买了辆雪铁龙,兴高采烈开着车第一次带着她妈去兜风,在外面一乐喝酒喝得暴力了点,回来时在方向盘上睡着了用九十迈去撞树干,然后两人安安静静瘫在车上奢侈地涌着血,全身关节都位移了一部分。小雪哭着赶到急诊室的时候她爸已经抢救无效了,胸口被方向盘切进了十几厘米,她妈一脸的玻璃碴子断断续续地叫她别哭别做傻事,然后也合了眼。那天小雨和自己弟兄玩到深夜才回去,所以没见到他妈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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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他们留给两兄妹的是一幢六层楼的房子。那以后小雪把五层都出租了,靠收房租生活。小雨因为丧亲之痛比小雪承受能力低,此后在技校办了退学手续,成日在外面混,总是连续一两个星期不回家。小雪从来不知道她哥在外面是怎么过的。

我听小雪说完了这些,心里难受啊。就想怎么我身边最重要的人遭遇都如此凄惨,花婷是这样,大飞是这样,现在连小雪和小雨都成了孤儿。人生百变,莫过于此。我知道虽然现

在受伤的是我,坐在病床边的是小雪,但是心里的伤,她远比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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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我爸正好在外面公干,妈回北京看外婆,所以住院时除了我爸妈,朋友们每天都来探望我,甚至花婷和苗剑都一得空就渡江而来,大家众星拱月将我图腾般供奉着,每日里山珍海味地喂养,我恨不得把另一条腿也弄断了能借口多躺几日。那天小雪和花婷照了面,我内心忐忑以为又有劫难,但是不知道小雪轻描淡写说了几句什么话,说得花婷和她相亲相爱有如亲姐妹,我就想这小姑娘真有能耐,小时候也不见她这么聪明的。

仲杰不知道小雪和我的渊源,见小雪每天都来陪我,对我羡慕得要死,说能换的话情愿和我换,我看他的眼睛都红了。我用没伤的那只手拍拍他笑道,孩子,发梦呢?弹开吧你,你就是把脊椎撞断了我也不换。

仲杰第二次来的时候带来大飞写给我们的一封信,信里大飞说,秦沐仲杰你们都安生吧,几个月没见挺怀念你们的。我心想我们又没去世你“怀念”什么呀。信里又说,老子最近缺钱,就在四川招了几个学生教他们画国画,他妈的,太好赚了,改天帮我好好谢谢天明老师以前的严格训练。哥们儿我明年二月份会到杭州来再考美院,准备好地儿让我住吧。对了,你们知道我的脾气,我倒没什么,就怕带坏了你们俩儿童,所以最好给我备个单独的房间用,我要和妞儿闭关。祝快乐,在美院等着我吧,嘿嘿。

最后那“嘿嘿”两声特点睛,仿佛让我隔着几千公里都能看到他一副色眯眯的样子在成都暧昧地冲我笑。

我见大飞斗志蛮昂扬的,心里挺高兴。记得我刚到文一路去学画的时候,大飞就像亲哥哥一样对我,去哪都不忘带上我,甚至和女朋友拍拖。后来仲杰来了,大飞对我们也是一如既往地百依百顺。那段日子仲杰常说,很想真的认他为异姓哥哥,我也举起手脚来赞同。

然后有一天,我们就在楼下华润超市买了条鱼,在鱼身上插了三支香,到天台去拜了八拜,扬言同生共死皇天后土共鉴此心。我甚至记得当时在想,是不是该偷着少拜一拜,因为大飞比我年纪大,真要同生共死起来我就亏六百多天了。最后我不忍心欺骗他还是磕了八记头,还好他们没记得说若违此誓天人共戮那句,我心里琢磨着当年桃园三义结拜的时候张飞关羽不知道有没有认真计算过这问题。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热切盼望大飞能加把劲考进来和我们兄弟俩团聚。

住院期间,其实来探望我最多的倒是老江,他总说过意不去,反倒弄得我很过意不去。我好好地打量了他几次,觉得他长得真是英俊,又有一米九的个儿,再加上那书卷气,我要是女的被他撞成这样非缠着他对我终生负责不可。老江三十四岁了,不过细皮嫩肉的,眼神又煞亮,因此乍一眼看去顶多也就大三大四,难怪那天我以为他也是美院的学生。

我和老江聊起来均觉相见恨晚,有很多观念不谋而合,不久就成了忘年交,我叫的那一声“老江”也变得特别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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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花鸟一年级有个外国学生叫迭戈·布奇,我出院回校的时候仲杰已经和布奇混得很熟了,他给布奇介绍我的时候说,这是我老大。布奇见我拄着拐杖,一手的纱布,以为我们真是混帮派的,也想加入。我呵呵一笑就进寝室去,两秒以后我又出来了,我看着仲杰说,我不在这几天来贼了?还是个贼团,居然偷得一根毛都没给我留下。

仲杰过来把手搭我肩上,说没什么贼团,是我把你东西搬公寓去了。

我问哪来的公寓你自己找的?就你这路盲能找公寓我拜托你了。

仲杰说没,我哪能啊,是布奇的房子。他本来和另外两个学生合租,那两人今年没考上回乡下放牛去了,所以我想我和你正好补上。大飞不是让我们准备房子吗。

我说操,他们放牛你也知道,别废话了快带我看房子去。

开学时我决定住校也是因为家在市郊离学校远,我妈老叫我多回去几次看看她,我就那么没良心宁可花钱住公寓也死不回去,想想有点忤逆。但是,我想既然都大学生了,哪有大学生还住家里的,饿得半死不活也得在外面撑着,这是大学生活的重要环节。于是那时候我就和仲杰在外面找公寓,可是还没找到就被老江撞医院去了。严格来说,是我撞他的,然后自己不顶事经不得撞才进去躺下了,一个字,弱!

布奇的那房子基本上只是个房子,除了桌子和床什么都没有,卫生间里也只有个脸盆架。我的东西被胡乱塞成大包小包扔在地上样子说不出的慵懒。我说果然是贼团,把我东西劫贼窝来了。

我拄着拐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布奇瞎侃。布奇和我同年,但个头儿有一米九,和老江一样高,我时常仰望他,而且他一脸的胡子,一直长到与眼睛上的眉毛联合起来,手上脚上也全是毛,像个人猿。但这人猿的性格却和仲杰差不多很好相处,又爽快又能喝,仲杰就是和他在学校食堂拼酒的时候引为知己的。

布奇是墨西哥人,严格地说是个混血儿,布奇妈是墨西哥城的,他爸则是美国新奥尔良人,有一回他爸到墨西哥卖假表时碰到他妈一见钟情,当场就找地儿巫山云雨了一下,最后不慎制造出了布奇。她妈后来在墨西哥嫁了人,布奇跟后爹姓。他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不过不大熟,因为十四岁之前布奇跟生父住在新奥尔良,从小在新月形的密西西比河畔长大,十四岁后才被母亲领了回去,之后相处没几年他弟弟就出事故死了。

布奇还告诉我,和仲杰刚认识的时候仲杰对布奇说,墨西哥不就是斗牛士的故乡吗?我最讨厌你们国家的就是这事儿,吃饱了撑的去往牛身上扎剑引它来撞死自己。

布奇说,我们国家不干这个,西班牙才斗牛。那次仲杰面子丢大了。

我对墨西哥的印象则是安东尼·班德拉斯的电影《三步杀人曲》,从电影里只知道那个国家的人都不怕死似的,大街上酒吧里胡乱杀人,还喜欢尸横遍野地大屠杀,好像觉得血不值钱飙得到处都是。不过场面很壮阔,几个人也挺酷。布奇给我的感觉就是会随手杀人的。

仲杰觉得和布奇最投缘的是吃辣,可是一段时间下来他败给布奇了。仲杰说这个蛮夷的味觉系统好像有点障碍,大清早一起来就吃生番茄和生辣椒,那天一起床喝着龙舌兰酒把仲杰送他的一整包小米辣吃空了。我听了有些咋舌,我吃过小米辣,知道后劲很足,我也尝过龙舌兰酒,入口又辣又麻,自觉比五十度的二锅头还烈。我从没想到这两样东西还能同时吃,大量吃,还当早饭吃,觉得布奇真是个禽兽。

住公寓的缺点就是,小雪很难得才能来看我一次,所以我挺伤心的准备再回医院去躺着。自从出了范子静那件事后我在女孩子方面就变得更加被动了,琢磨着最好是坐在树底下她们能主动冲过来撞晕在树干上,也就是守株待兔。可是小雪估计是只嚣张的兔子,她坐着那些猎人反而会冲过去撞树,区别只是撞晕了她也不要。仲杰去撞了好几次铩羽而归,我蠢蠢欲动也想去撞,最后还是罢了。我是她小时候的老公,又是她救命恩人,怎能如此下贱。

后来那个周末有了机会。为了庆祝我出院,花婷和苗剑从滨江过来看我,晚上一众人约好了吃一顿,橙子提议去新开元酒店,我说那地方太贵了换一家路边的就行了。橙子说,你出院我们比什么都高兴,哪会在乎那点钱。我听了很感动,擦擦眼睛把眼睛弄红了对他们说我好感动,真够哥们儿。于是我转身叫上了小雪,说仲杰请客非要我来拉你去。小雪用眼睛妩媚了一下然后说秦沐你要我去就直说别装蒜。我脸红了,我说你真聪明,女孩子智商弄得太高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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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饭桌上我很想坐小雪边上,但花婷和布奇把她一左一右包围了,我坐在对面咬牙切齿地恨。我们没点几个菜,酒倒是喝了不少,布奇和仲杰喝得最快,武林高手见了面也爱分个高下。仲杰说吃辣的输给这小子了,喝酒要把面子喝回来。后来两人都喝得没面子了,大醉特醉。我发现老外喝醉了没比中国人好多少,布奇摇着头咿里哇啦说着估计是墨西哥话,偶尔掺几句英语,我听着是骂人的。我怕他和仲杰打起来。

混乱中橙子问张子儒,范子静怎么没来。张子儒说,你问我,我哪管得住你妹妹,她最近发情,说不定和谁相亲去了。橙子骂道,你什么鸟话,她是我妹妹难道不是你妹妹啊,我们三人流的血可是一个地方来的,我们的遗传基因是互相认识的。

张子儒说,得了,饭桌上不要谈血啊肉的,你放心子静比鬼还精,放她出去为祸人间,人间绝对不敢为祸于她。

橙子听着觉得很有道理,忽然转头大声对苗剑说,妹夫,秦沐这回撞得筋断骨折的也不是小事,但我听说这小子不是被害人,是他主动撞我们老师。我不记得了,你回忆回忆他高中的时候是不是有自残倾向。

橙子没喝醉,他和苗剑这么大声说话纯粹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估计是砒霜。苗剑见他口口声声叫他妹夫,脸上是又得意又狼狈,感恩图报地配合说好像是为了救个女生吧。橙子又大声问,哪个女生面子那么大呀。我看他是有意要把小雪逼出来。仲杰憨憨地一笑,你们不知道,我知道,就是苏韵雪,老大对我说过。

张子儒接上说,秦沐你以前在六和塔上也和小雪撞在一起从楼梯上滚下来,算起来为她流两次血啦,一次比一次玩儿命啊。甚至布奇都摇头晃脑说这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缘分。我心想他和仲杰不是醉了吗,为什么说话逻辑分明有条有理,好像早就商量好似的要撮合我和小雪。我就端坐在那儿装深沉不表态。

众人起哄要小雪表示表示。小雪脸上特别静,波澜不惊,随手抄过布奇面前的特曲弄满了一杯子道:是该谢谢他,秦沐我敬你。我一看是白的,正要找理由推,她却不等我了,一仰脖子把杯子弄空了。

我忙说布奇你帮我看看她身后,看仔细点有没有把东西倒地上?布奇看了一下说没有她真喝了。小雪面不改色道,秦沐你要不信我,我再喝一杯。把杯子弄满了又弄空。我们一票人看得心惊肉跳的。我忙说小雪你别逞能啊他们逗逗你你别当真。

小雪冷笑道:我是随便让人逗得吗,你说我逞能,我就再喝一杯。说完又喝了一杯,速度之快连仲杰看了酒都醒了八分,对布奇说布奇我们以后别比了,她是酒仙。

然后大家都着力讨好小雪,她转眼成为席间的焦点,其实我和几个人都收紧筋骨随时等她倒下去后抢救。不过她一直没倒下去,到后来气氛不可遏制,大家说话越来越变态,也不知谁说的秦沐小雪你们那么有缘干脆恋爱吧。可当时都已经混乱了,谁也没在意听。

然后我看到花婷不停地喝酒,喝得好像也有小雪那么多,喝得脸上红艳艳的煞是好看,但我觉得还是那么寒冷,最后我看着她倒下去,倒在了张子儒的怀里,我感到有些心疼。

出来之后,大家又像说好了似的一齐散了,只剩下我和小雪。我当然不会辜负他们,主动邀她去走走。小雪说,我今天已经为你喝了那么多酒,凭什么现在还要答应你。我看她没有不快的神色,就知道纯属刁难。我说,古语有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为你滴的是血,两次,你涌什么来报答我。

小雪笑骂:小人!我被她笑得骨头很酥。

在天堂边疯长 36(1)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我们在湖边一石桌旁坐了。晚上的西湖实在漂亮,能和喜欢的人坐在这儿,上辈子敲穿几堆木鱼是少不得的。更可怕的是西湖有一种魔力,浪漫。记得前回我和橙子两人夜游西湖的时候他说,沐,这个湖太伟大了,你下次有喜欢的人一定要带过来,因为只要是在湖边,即使你带来的是头母猪,你也会爱上她的。我感受了一下说,真的,我现在就觉得特别爱你。于是和橙子恶狠狠地拥抱了一下。

今夜承他吉言我美梦成真。

我奇怪小雪怎么那么能喝,她告诉我,爸妈死后练出来的。把家里她爸的藏酒在一星期内都喝光了,古今中外的什么类型都尝过,还混合着喝,后来被人发现喝倒在家里送去抢救过,再后来就落下一个胃病。她说的时候很随意,我发现她说话总是那么轻描淡写,不管事情本身是多么哀伤。

原本我想尽量逗她开心的,可是慢慢地觉得自己反过来在被她逗。其实早在医院时我就感觉到她的聪明了,我肯定地说我智商不及她,我周围的人基本上都不及她。所以那天晚上总落进她的语言陷阱里,爬出来又掉进去,特别乖,我真的不是故意掉下去的。不过被她拿智商欺压我,我心里舒坦。

可是我没有舒坦太久。

要走的时候,小雪说,我这两年来胃病很厉害,闹起来要吃止痛药,所以今天为你喝了那么多,算是给你面子了吧。

我说,你有病怎么不早说,你根本不用喝,我们的交情还用谈什么面子不面子。小雪说,我只是不想扫你朋友的兴,反正这样的机会不多……忘了告诉你,我有男朋友了,是一个酒吧乐队的主唱,我们交往好几年了,感情一直很好。

一下子我感觉空气挺冷的,就好像在冬季突然被人从暖暖的被窝里拖出来,又好像费煞思量九牛二虎地爬到将近山顶,被人一把推了下去摔个大郁闷,又好像……总之我嘴都苦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在想词儿,理应是一种临危不乱的精神诠释。结果我什么都没能说,因为我知道再装都是徒劳,小雪何等聪明。我猛然间省悟了,其实她的迁就只是为了感谢我的舍身相救,是一种报答。我早该知道,小雪这些年来终究是变了,小时候的诺言毕竟只是儿戏。花婷冷的是面,她冷的是心。这时候我很想对仲杰说,真的,就算你把脊椎撞断了也没用,感情不是这样来的。

我低着头说,今天很高兴,真的高兴……你先回去吧,天黑了女孩子会不安全。小雪能看出我的难受,我在她眼里总是如此透明。她的回答是谢谢你,沐,我们可以是好朋友的,就像小时候一样。

然后她走了,我没再看她。我瞧瞧自己手上的纱布,再瞧瞧脚边的拐杖,觉得很滑稽,我实在太可爱了。原来,电影里英雄救美的情节,真的只是剧本情节而已。她要做好朋友那就做吧,我想。夜凉似水,我拄起拐杖打着晃回去了。

第二天我在校门口遇见小雪,和她在一起的是个瘦瘦的男生,很帅,扎着头巾,小雪的神色告诉我那就是她的恋人。我走过去相见,她给我们介绍了,她说,这是我男朋友,武凯。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对呵,我还能期望是谁,当然是这个骗子!

武凯比小时候瘦了很多,眼神里的狡诈却翻了几倍,我很难想象小雪怎么可以和这种人在一起这么久。我望着武凯一句话都没说,他也不说话,看着我有一点惊讶,更多的是鄙视。我知道自己的眼里全是挑衅,但我手里的道具却只是拐杖,因此挑衅变得格外弱智,旁人看着反似一眼暧昧。我于是,只好识相地离开,眼的余光告诉我,武凯搂住了小雪的肩头和我反向而去。我的心有些落寞,一瘸一拐地越发有种凄切。

之后的日子,我不知道自己对小雪是否过分冷淡,道上相逢好像两个相识好些年又不相往来的邻居那样,浅浅地用眼睛打下招呼就错身而过绝不流连,哪怕心中如此不甘。只是每次打下招呼的刹那间,我都知道自己用眼送出了多少份扑朔迷离的情意,我也知道她能尽数收齐,虽然也许永远没有回应。

那段时间我对这一个人间很是绝望,时常在晚上避开所有的朋友,独自跑到西湖去看着一大片的波光潋滟满怀伤痛,原来想要忘记一个人是一种窒息的难受,心里逼仄着的难受,好像练内功走火一样在经脉里胡乱游走。

在天堂边疯长 36(2)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我知道有很多游客看到我拄着拐杖站在杨柳树下嗟叹,以为我要纵身一跳成就一段凄美的传说,于是总会有人驻足观望,可惜我始终没有跳,我知道西湖是不允许投放垃圾的。

等我把拐杖扔开的那个早上我心情贼好,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粉红色的,并且告诉自己生活中没有爱情也无非少了点激扬多了点自由。而自由如何可贵,这点花婷她爹再明白不过了,我想。

于是我决定不浪费这粉红色的一天一地,好好儿和兄弟们去乐乐。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仲杰,因为我实在明白我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和仲杰大飞在一起学画的那几个月。那时候我们穷,也没有爱情,但是却那么致命地无忧无虑,三个孩子一时兴起就能走好几站的路到黄龙体育中心二层广场上去看星星看月亮,走热了一齐脱掉T恤并排地赤膊靠在栏杆上看美女,虽然平均一个晚上基本只会出现一又五分之一个美女。但我们还是饶有兴趣地包剪锤决定谁对下一个走过的陌生女孩子大叫我爱你。一般来说都是大飞叫的,他努力一点也能把那陌生女孩直接就叫回公寓去交流。大飞说是身体交流,我想我和仲杰死过去再活过来也没有他那样的才华。

现在代替大飞的,是布奇。和他们两个在一起住的这几天,我又找到了学画那段日子的放荡不羁无忧无虑。我让他们把我带到了一间酒吧。酒吧名儿一时想不起来,好像带个火字,就在美院对面,原来我住院的那段时间他们两个每天都来。两人一个是痞子一个是痞子隔壁,没几天就和老板娘混得烂熟。

其实美院的学生要喝酒太方便了,过了马路就是一大排的酒吧,一间接一间,一到晚上这一段的南山路就辉煌得封顶。听学长说以前有个美院学生踌躇满志打算自己在学校对面开间酒吧,让自己的同学捧场,赚个乱七八糟的。结果来捧场的同学比预计的多了数倍,可是都赊账,一个月没到就被喝垮了,赔了个乱七八糟。学长说这种行为纯属自杀,从此美院的学生就没人再敢动这个念头。

在天堂边疯长 37(1)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我们在吧台上随便坐了。

仲杰说,要在这种地方做生意,即使是开个大排档,老板也得有点斤两,起码要是个劳改犯什么的等级。就像这儿的老板娘芳姨,别看她一介女流,白道黑道都有大哥罩着。秦沐你要不信,改天我带队人马过来动她一动,就知道结果。

我说靠!你才来杭州多久,这么快就招兵买马了。

仲杰说,也不算人马,就是几个人罢了。你躺医院享福的时候我忘了跟你说了,我加入了一个本地社团,叫青年会。我操,你不知道,我们青年会的那个会长老大有一把猎枪,是神射手,一枪爆头百发百中。副会长老二拿的是马刀,刀法一流所向无敌,他们“杀”过很多人,不要太牛B,跟着他们不吃亏。

我问你听谁讲的大陆还没王法了。仲杰说,真的,会里的兄弟都这么说。

我看看那个调酒师也不过和我上下年纪,我就问,那他是什么等级?仲杰喝了一口酒,煞有介事地说,一看就知道是道上的,不信问他。嘿,哥们儿,你跟哪里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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