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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洪宇澄 当前章节:152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5

我才想起来今天本来答应了要陪她去劳教所看她爸的,结果出了小雪这么一件事竟然完全忘了。我只觉得深深地内疚。我又突然想起了撞车住院的那些日子,那时候每天花婷都会在滨江公寓里煮了瘦肉粥带来给我吃。我看着她匆匆地坐一小时公交车来,放下东西后照例为我冲一杯果珍,然后又匆匆地再坐一小时车回去,从来不问多余的话。她冲的果珍味道总

是恰到好处,不淡不腻,最温暖。而那时候,我却和小雪正谈得情投意合。

我觉得我欠她实在太多了。

我问花婷房里有人为什么不进去等老喜欢缩在外面。然后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花婷说,我要见的人是你不是他们。你今天没有来,最好给我一个恰当的理由,否则我会掐死你的。

我说,今天是我的错,你实在应该掐死我,我实在没有理由,要有也只有原因。

原因只有一个,花婷很安静地听我说完,没有掐我。我没告诉她小雪和武凯的事,我只对她说,我和小雪恋爱了。

然后我用格外坚定的眼神看着花婷,其实我心里是无限无限的内疚和软弱,我内疚不单是为了今天放她鸽子,还为了昨天那一个不负责任的拥抱。既然不能给她幸福,又何必给她希望,那只会带来遗憾,最终却只是种伤害。

花婷良久没有说话,刹那间如同一束寂美的冰花。最后她突然又从挎包里拿出一条厚厚的围巾,把我轻轻地套住了,我从来不知道她的动作会如此温柔。她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她说这是和手套一起织的,本来想一起给你,但是手套先完成了就先给你,总可以先一天让你御寒。花婷说话的时候望着我,瞳仁里却是一种明艳的哀伤。

突然间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我不知道为什么命运安排那些眼泪在这两天持续地泛滥。我看着花婷的脸晃啊晃的,晃成了一片缥缈的忧伤,在冷冷的空气里缭绕,在我的周围缠绵。

同样的情景再次出现,花婷还是用那个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但是这一次,我却再也没有力气追上去了,再也没有理由伤害她了。我花了很大力气忍住了不哭,但是眼泪却一滴滴的全掉在了围巾上,围巾应该是很暖的,但是我却感觉那么冷,我看着那些针织绵密的毛线,把我的心割成一片一片,飘到了海角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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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小雪受辱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知道,有些事,还是随时间去暗杀吧。

我们在一起之后我每天都笑,每天的笑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在小雪的面前。在她背后我不笑。

在她背后我只做两件事,一是寻找武凯并消灭武凯。二是寻找小雨并联合小雨围剿武凯

。可是我不但找不到武凯,也找不到小雨。小雪说她哥哥已经八个多月没回过家了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留在杭州。但我相信这个幼时的死党总有一天会出现,我们总有一天会重聚,因为我爱上了他的妹妹。

我爱上他妹妹之后当然有人会开心,如橙子,如老江,但也同样会有人伤心,如花婷,如仲杰。花婷的伤心已经用她走时的背影,用她留下的围巾诠释得晶莹剔透了。但仲杰的伤心很隐忍,他不想让我知道,但是我知道。

我知道仲杰喜欢小雪,他却什么也不提什么也不问,只是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大我早猜到你们会恋爱了,我真替你们高兴。可我知道他不高兴,一连好几天他都喝得很晚被布奇零零碎碎地寻回来。我看着他这个样子,我也很心疼。看到自己喜欢的女人从一个男人转到另一个男人手里,这样的过程对他是有些残忍的,何况我是他最好的兄弟。

仲杰第六次深夜未归是我出去找他回来的,因为布奇约了大飞和女孩子开房去了,布奇出门的时候告诉我说,仲杰喝醉了就最喜欢躺在一个五星级酒店门口的花圃里睡觉,可以看到酒店前的名车,可以看到高架桥,可以看到对面中学养眼的女生,到那边去找他,八成跑不了人。果然,仲杰曲起一条腿仰天躺在花圃里面休息,我走近去借着辉煌的酒店灯火俯视他,却看到他的五官被打得稀烂,血把周围的小草润得很鲜艳,他静静地躺着不出声。我问他疼吗?他摇摇头说,不疼,要是疼的话我早就喊出来了。

回到公寓我给他清洗伤口的时候他才凄厉地喊出来,他说我操他妈的一帮杂种我明天就带家伙去废了他们。我心疼地问,他们为什么打你打得血肉模糊的。他说,青年会的一个部长。那个狗屁部长的弟弟被人打残了,会里的兄弟看到下手的人和我在一起,部长要我把人招出来给他弟弟报仇。他妈的,我怎么知道是谁啊。我就说他妈的没这件事哪个混蛋瞎说的。我随手把那个瞎说的混蛋揍了一顿。然后我们部长说我吃里扒外要执行帮规,叫手下围攻我。杂碎!仗人多摆威风,单挑我要他跪下。

仲杰一边说一边叫疼。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赶紧回来,大冷天受了伤还幕天席地躺花圃里干啥引蜜蜂啊。仲杰说,我怕那些杂碎跟踪我。于是我知道了,我说你是不是怀疑打部长他弟弟的人是我和布奇,你怕我们被连累。仲杰点点头说,你我倒不怕,我知道你不会乱来,我怕是布奇下的手,他一个外国人无依无靠的要是被会里的那帮杂碎盯上了,实在是被打死都没家人帮着收尸。

我说别太担心了,这里毕竟不是香港和台湾,事情没那么严重。然后我叫仲杰暂且忍耐,现在去动那个部长无异以卵击石。仲杰用肿得稀烂的眼睛怒气冲冲朝我眨一眨,那你说怎么办,我在云南谁敢这么把我猪一样围住了群殴,忍气吞声我不会。我说,那不叫忍气吞声,叫能屈能伸,你首要任务不是报仇,是往上爬,自己也弄个部长做跟他分庭抗礼。然后我一拍他的肩说,那家伙武功一定不如你,到时候平起平坐了你爱怎么整就能怎么整。仲杰听了沉默下来,我看见他布满血丝的眼里闪烁着憧憬和惬意。

仲杰在青年会奋发的时候老江出了点事,用老江的话来说没什么大不了,不就离个婚吗。当时我们听得都挺钦佩,果然是条汉子。结果私下里老江找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看他这几天闹得脸都有些尖了。

老江说,秦沐,你知道林娟儿那个女人,她以前就离过婚,现在又要离婚,好像离婚和做个面膜一样方便。其实我倒是没什么,她要走走好了,也省得成天怨我不会赚钱,走了耳根清净,她不提出来我还提呢,那种日子是没法过的。你小子别在那边傻笑,我是真不在乎她走你别以为我江睿彬堂堂八尺男儿会放不下一个女人。

我忙说,好,我不笑,你继续说。老江抽了口烟,又道:其实你根本不明白,我是担心儿子。你知道她怎么威胁我,她说要把儿子三万块卖给我,我要不付钱她就把儿子带走。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世上焉有此理啊。你又笑你笑个屁啊,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才告诉你……儿子我也有份什么叫卖给我,我当初怎么就没看清楚她的德行。老江有些知识分子的无可奈何了,默默抽了几口烟,然后问我,秦沐,我到底要不要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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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要不是怕他发飙我笑得肚肠都要断掉了,这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我说老江,别理她,儿子是法院判的,她说了不算。老江叹了口气,你懂什么,要真法院说了算就没事了。我早摸清她的脾气了,一定要财产不要儿子,这人潇洒着呢。问题是就算儿子判给我,我要不额外付她三万,她说过要带走就一定会带走,难道我去告她啊?

我说那就去告啊。老江摇头道:这点她反过来摸透我了,我怎么会去告她呢。

当初对范子静说哥哥我支持你弄到老江妻离子散的时候也不过个把月,我就怀疑这句话是不是应验了,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老江和老婆闹离婚的时候基本上连家都不想回,好多次就在美院办公室过夜。他说办公室有电脑有空调有咖啡小资情调多惬意,要不是有个儿子在家,干脆就死在外面永不回去了。于是范子静乐得头晕眼花,成天一放学就往美院杀过来,有时候往超市杀过去,买些山珍海味转眼又往美院杀回来,等其他教职员一走就搁办公室架起火锅给老江煮东西。

老江是个弱智也该知道了范子静对他有意思。但正寂寞呢就由着她了,还道貌岸然背地里和我说了句:就是有点对不住橙子。

我知道他这个意思是让我别多事,他自有解决的办法。我常常想解决的办法应该只有两个,一是让苗剑知道了和他大打出手,二是让橙子知道了把他撂倒在火锅面前一顿乱脚踢死。老江虽然有布奇一米九的身高,但是真的,连橙子都打不过,文人就是不会打架。我见过的文人里面只有仲杰会打,还打得特别凶,我想大约他是个异数。他在青年会打打杀杀的时候还忘不了写小说,把江湖上的事记录下来。

就这样范子静瞒着橙子与老江开始了一段危险而平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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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傍晚张子儒从浙大过来找我,说跟人约了一场球赛缺人。我说我不会打球,张子儒说,老大,我知道你不会打球,但你会打人吧,会打人就成。

我说要打架谁他妈打得过你这怪兽,还拖我去碍事干啥。张子儒说,老大不瞒你说,我们学校最近有支球队他妈的超级没球品,输了球就打人,我队里的几个人都不会打架,我一个人不好动手,我想奶奶个熊当年我们高中的时候和郑屠他们四人帮谁敢动我们,一动就是

个死。现在进了大学,浙大都是好学生,我实在孤掌难鸣,这回你一定要挺我。我不打算赢球,就想揍人。

我了解情况以后说揍人好说,你知道仲杰布奇都是杀人机器,再让仲杰从青年会带批人马过来呐喊助威,到时候一拥而上踩也踩死他们。

我这么一口答应张子儒并非只因为他是我死党,另一个原因是花婷。我还记得当年圣诞节晚上我对花婷说喜欢她的时候,张子儒站在我后面脸上是什么死相。最后花婷换了座位,我就也没有解释,张子儒也没有再问,这就是我们打架打出来的友情。但是我毕竟是内疚的,我曾经答应过张子儒对花婷没想法还答应帮他摆平她,而我前几天却还抱了花婷。有时候想起来实在不够哥们儿,对苗剑对张子儒都是,好像自己超级重色轻友。

所以我很努力地说服仲杰和布奇打这场球赛。

仲杰说好,我带几个弟兄去。

可是那天他带了十几个弟兄,把两支球队包围起来,张子儒看对方五张脸一律有些发青笑得屁都出来了。对方有个老大长得和张子儒一样健壮如牛,张子儒告诉我他叫泰山,我一看到泰山火就上来了。我对张子儒说你们浙大还真是什么飞禽走兽都有,你知道这个泰山是谁吗,他就是那次在西湖边调戏范子静的杂碎。这话一出来张子儒愣了一下,然后对泰山说,你他妈活得郁闷是不是,调戏我妹子。今天除非你赢球,不然别想竖着走出这个场子。

张子儒的想法我知道,他打算一开场就撂倒几个,把其他人先摆平了再收拾那个大的,让他们没有赢球的机会。我和张子儒有三年的战斗经验因此格外心领神会,立马锁定一个比较容易上手的盯着了。结果一开场还没来得及冲上去,布奇懒洋洋一抛就是一个三分。他说,老子个子不是白长的!

旁人看一个全身是毛的老外口口声声说老子,都一阵哄笑。布奇最近很爱说老子,是被大飞教的。大飞还教他说,出去和女孩子鬼混叫“泡妞”。于是布奇最近就一口一个“老子”,成天出去“泡妞”。

布奇说了七八个老子,已经独得十九分了。泰山那队零分。张子儒说以往他们老得零分也不奇怪,但是肯定已经开始打人了。这回他不敢,谁敢在四面楚歌的时候发飙谁的脑子就是豆腐渣。泰山虽然看起来低能,毕竟脑子不是豆腐渣,于是好声好气地说,不打了,算你们赢。

张子儒说那好,说了你不能竖着出场子,你躺下了给哥们儿踩罢。那泰山经不得激,牛脾气就来了,我知道在场的每一个都经不得激,经得的人就不会来打架而去写论文了。他的牛脾气的外在诠释就是:张子儒我跟你说,别给你面子不要面子,别以为人多你就牛B。你妹妹就是我调戏了你有意见?

张子儒的意见就是一个球,篮球破空飞去砸在泰山的面门上砰地一响跟砸在水泥地上一个声音。张子儒叫道,不用人多,五个对五个,灭了你们!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怕打不过泰山,骗他说话把他踢翻了。现在张子儒不用这招,他和泰山在体型根本是一类生物,不必耍什么计策。于是我挑了个体型跟我差不多的,也不用什么计策。最后其他四个基本上没和我们交手,拳头还没过去就求饶了。尤其是对着布奇的那个一米六的,看看眼前一米九的,直接就坐地上了,真可怜。泰山最后还是葬送在张子儒手上,被按在地上嗷嗷地惨叫,可见名字响亮拳头未必响亮。张子儒说,以后再敢动我妹或者打我们班篮球队,我就打掉你的牙。

我和布奇仲杰大胜而归不到两天,张子儒又来找我了。他说秦沐,他们人多,我被泰山打掉了一颗牙。那小子第二天就每人一条烟请道上的人出手教训我,还好我命大,江湖上的那些人说要他们出手就要断点东西,要么砍掉我一只手。泰山怕事情闹大了校方知道,最后只叫对方把我围住随便揍了一顿,可是我被打掉一颗牙。我毁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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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我和仲杰布奇又一次赶到浙大门口,仲杰这时候是青年会的部长,一声令下把交通都堵塞了。

泰山被我们围在中间,脸色惨白。张子儒对泰山说,贱人,我没你卑鄙,喜欢以多欺少,我也不用他们出手,他们帮我压阵。还是那句话,你要是赢了,就让你走,输了你就躺下。

常言道穷寇莫追,怕的是其穷,泰山这时候已经山穷水尽了,因此比上次打架勇猛了数倍,居然和张子儒打个平手,一直到两人躺地上都起不来的时候,我们都没有插手。我第一次见到兽类之战争的凶险。我们围着两个在地上蠕动的怪兽看了一炷香时间,毕竟还是张子儒占尽天时地利,恢复了些气力,拾起一块石头一点点爬到泰山身边,含含糊糊地说,贱人,上次毁我容,老子今天跟你清账。说完,掰开泰山的嘴一石头下去把他的牙也砸掉了一颗,然后心满意足地笑着和他并排躺在一起,不愿动了。周围的人看了一阵骚动,仲杰啧啧一声,说道:以牙还牙,惨烈!

我就十分闹不明白,江湖上的人为什么如此钟爱冤冤相报,你杀我全家,我灭你一族。最后我明白了,像张子儒和仲杰这样的人,其实只是孩子气,只争一口气。但为了这一口气,我不得不帮他打掉别人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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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我在灵隐寺门口等了许久,方见小雪姗姗而来。她说,等了许久?

我说,没有。刚到一分钟。

小雪在菩萨面前磕头的时候,那么虔诚,那么干净,把我引进一个很安静很温暖的佛界里面,无比舒适。然后她要我也磕头,我想起了小时候妈妈按着我脑袋砸地砖的样子,原来

,时间走得那么快。

我没有求菩萨什么,只是在想,应该牺牲多少香油钱呢?结果看见小雪投了五百进去。我吓了一跳,五百大洋就那么进了很虚妄的盒子里面,我说,你经济很紧张,又是学生,少放些菩萨不会怪你的。

小雪说,我愿意。

然后我告诉她,张子儒已经为自己的牙报了仇。小雪有些担心地看看我,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你陪我来这里?

我不知道。

小雪说,傻瓜,当然是拜菩萨了。

我说,其实我一直在问自己,你也信菩萨?

小雪说,曾经信过。爸妈死了以后,哥走了以后,就不信了。现在又信了,是因为有了你。

这些话淡淡说来,却扎扎实实撞在我心上,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小雪又说,我求菩萨,以后别让你再去打架了,打架总是不好的。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求我,五百香油钱给我我还能买花送你呢。

小雪说,求你不可靠,你忍不住又会去打架,菩萨我放心的,就算你真的打架了,他也会庇佑你别出什么事,被人毁容什么的。我已经没有爸爸妈妈,哥也不在身边,再不能有任何理由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我设身处地想想,小雪如此遭遇,还会相信菩萨,只能说明我在她心里已经占尽大片江山了。于是我很感动很认真地对她说,我答应你,以后不打架了。我还答应你,尽全力去履行这个承诺。

小雪笑起来了,少有的明媚。我就等你这个承诺,你再晚些说,我就生气了。然后脸色一变,秀眉一蹙,煞是迷人。

我这不是说了吗,你还真生气啊。小雪蹲了下去,捂着肚子:我胃疼。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小雪脸色惨白,我说你怎么疼成这样,医生怎么说?小雪说,没什么,我习惯了,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喝酒喝坏的胃,每次都这么疼。

我说,好,我今天承诺你不打架。你也要答应我以后别喝酒。

小雪微微一笑。我看出来,有些我不懂的意思在里面。很久以后,一直没有明白,很久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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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过了两天老江和林娟儿拟订了离婚协议书,说周末就签了它。老江为了用钱买儿子,到处去借,无奈他平时交的朋友太君子了,君子往往都由娘子掌管财政,自己一般没什么私房银两,自然杯水车薪。老江成日愁苦,生怕离婚后的哪天一回家儿子被前妻绑架了,积忧成疾就生了场大病。范子静正好趁火打劫,每天旷课去医院照顾他,简直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夫君。弄得橙子比老江还难受,又不能不让妹妹陪,又不想赞成她陪,也是成日愁苦。

我去医院看他病得不到平时一成的英俊潇洒,比瞎练九阴白骨爪的陈玄风好不了多少。他说,离婚的事,就这么搁下了。等我病好了,立马就签字。

我回到公寓,把老江的事告诉布奇。布奇喝着酒在看成龙的片子,头也不回地说,你们国家的人真是,乱七八糟的。我听到这个词,觉得形容得那么经典。他要我坐下来一起看。到里面的老外用酒瓶子把成龙砸得血肉模糊的时候,仲杰一身血冲进来了。布奇吓坏了,问他谁砸的。仲杰说,没事,打架的时候一点小伤,不碍事,然后就晕了过去。

我当时真的有些担心,自从上次仲杰被人群殴以后,他一直铭记我的忠告在青年会奋发图强,如今已经努力成为青年会的又一个部长。部长被人打成这样,事情不闹个尸横遍野不成了。

还好我知道这小子向来硬朗,他醒过来告诉我们,还是那个上回派人揍他的另一个部长,为了他弟弟被人K的事,总是要仲杰把人招出来。仲杰当初尚且不买他面子,平起平坐了又怎会睬他。结果他落单的时候中了埋伏,被六个人暗算围殴。这小子真背运,动不动就被人围殴。我看仲杰皮开肉绽,很是心疼,我劝他说:孩子,退会吧,好好做些有意义的事,万一哪天你晕过去醒不过来怎么办。仲杰摇摇头,我只听到他反反复复轻轻地说道:他敢这么动我,他死定了……

布奇要和他一起去讨回面子来,仲杰坚决不让。我知道,仲杰也许在想打伤那个部长弟弟的人,说不定就是布奇,他一去还不成了众矢之的。仲杰的脾气,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哥们儿往死里送。他就是那种即使兄弟三天两头杀人越货他也会挺身而出一人承担的家伙,永远那么讲义气。只是,我真的很担心有一天他承担不起,从此永远地在我身边消失了。

几天后的晚上,仲杰又一身血回来了,不过这次他没晕过去,只是不停地发抖,止也止不住。我看到他的眼中是一种庞大的惶恐。他告诉我们,那个苏俊雨死了,打群架的时候不知道被谁在头上百汇穴敲了一棍,六十多个人混在一起厮打也没见到谁下的手。他舔了舔嘴唇说:那一棍真的不是我敲的,我一看他躺下去一地的血在那边抽,我就知道他不行了。去之前我叫我手下的兄弟们记得往死里打,我没想到他们真会往死里打……平时也没见这么听话的。我我我该怎么办?老大我应该没事吧,那一棍真不是我打的。

布奇听了吃惊。但绝对没有我吃惊。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浑身冷了下来比仲杰抖得还厉害。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仲杰,你再说一遍,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仲杰说,叫苏俊雨,他妈的,我以前一直记不住他的名字,这回逃回来的时候我手下说的,是叫苏俊雨。

我又问,他长得怎么样高不高,有没什么特征。你他妈抖个屁啊你快说啊!仲杰说,中等个子,长得超级难看,还有他眼睛很大,比我大一倍,他躺地上抽的时候瞪大了眼睛……太恶心了。然后仲杰冲到洗手间就吐了。

后面的话我听不下去了,我真的浑身冷了,有九成把握可以肯定,那真是小雨,我幼时的伙伴小雨,小雪的哥哥苏俊雨。小雨的眼睛很大,我还记得小时候学校附近的孩子只要听到“大眼俊”的名字就跑,他最爱扇别人巴掌,还是反手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炸。我走到洗手间里面,站在仲杰的身后,浑身颤抖。仲杰背着我吐了很久,越吐越凶猛好像要把肠子都吐出来的样子。我看着他吐啊吐的遥遥不见终期,于是我轻轻地说了一句话,我说,仲杰,今天晚上躺下的那位,是小雪的哥哥。

仲杰继续空吐了几下,方才渐渐地直起身子,渐渐地转过来望着我,满眼的惊恐。我捏了捏拳头,然后照准那一脸惊恐捶了过去,很沉闷的一响之后,仲杰整个人往后倒撞而去摔得特惨,把脸盆架也撞倒了发出很嘹亮的金属磕地声。脸盆哐啷啷在地上旋转,布奇站在我们后面吓得傻掉了。我感觉出拳的那只手一阵阵地胀痛,于是我知道仲杰挨揍的那个面积的脸一定更加痛,如果在平时我看到自己能把人一拳打飞出去我一定很开心,可是现在我却觉得好像打在自己的心上,说不出的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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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杰垂着头在墙上靠了几分钟,然后站起身来,趴在水槽前,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脸。我看见他嘴角被我揍出来的血顺着水流很优雅地往管道里旋转下去了。

他洗完脸又开始洗手,洗完手又继续洗脸,直到洗过之后的水变得很清澈了还在不住地洗,好像有什么东西始终粘在皮肤上弄不干净似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有的只是哗哗的水声,我估计流掉了差不多有好几吨了吧。然后,仲杰开始哭了,一边洗

脸一边哭,那是一种啜泣,那种啜泣,我只有在一年前他和小青分手的时候在云河大厦的天台听见过,已经很久了哟……

那天整整一晚上我一句话都没说,我多么希望自己弄错,可是这种希望应该只是希望而已。仲杰也一晚上没睡,不时地在房间里站起来又坐下去,由此至少可见,他在云南的时候根本没割过别人的脚筋。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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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第二天事情就被确定了,被敲了一棍的正是小雨,小雨死了。最后也没有查出那一棍子是谁敲的,青年会因为这件事被勒令解散,两个会长被拘留了几天。据说会长两兄弟根本就是两个惯偷,还被人好几次逮住揍得半死不活,至于用猎枪和马刀杀了不少人云云纯属广告。

那几天仲杰始终躲在公寓不敢出去。他知道小雨是小雪她哥后,一直内疚得想剐了自己

。我知道他真的几乎和我一样难过,但我更知道我没法原谅他。

我很想为小雨好好地哭一下,可是却一直哭不出来,可能是因为我和小雨的友情已经埋得很久了。是啊,一眨眼都快九年了,现在那么突然间尽数掘出来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但是我很明白,我心里确实很痛苦,至少他是小雪的哥哥,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对小雪开口。这对小雪来说无疑是最残忍的打击,她已经没了父母,现在小雨一死,等于一个亲人都没了。

我去参加小雨追悼会的时候,碰到了肥猫和黑炭。肥猫瘦下去了,不再那么邋遢,眼里分明还能看出些智慧。黑炭则长得高高的,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矮矮的小黑人,站在讲台上发个言都会被同学嘲笑和黑板一个色。我们见了面什么都没说,相互看了几眼。我觉得五年来大家都变了,变了很多,当年几个人在小雨的带领下一起欺负弱小的岁月都点点滴滴流进了土里,深深隐到了地底。

小雪估计头天晚上已经哭得差不多了,强自忍耐,那个憔悴,我很难想象她能站住脚跟撑到现在,我听到她在灵堂一字一句很平稳地说了一些小雨的生平,说他是一个勇敢而坚强的人,是一个为了保护她可以牺牲一切的好哥哥。我看着小雨朝我微笑的照片,往事波涛汹涌地掠过来,似乎又见到他跳到乒乓桌上抄台时的矫健,又听见他得意地对别人说,我哥们儿秦沐一块铜板能打一下午三国。我甚至看到一年级的时候他被我扇了一巴掌跑去告诉班主任时的熊样,那是我最风光的一次。不知不觉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一年我走的时候,和小雨他们约好了长大要一起打游戏机。于是发现,很多小时候打算要做的事,随着岁月逝去,慢慢地并不是不屑做,而是做不到了。

我耳边响起橙子的话:人自土中来,复归自然去,这短短几个春秋,只是万劫的一个轮回,那是渺小得很了。当时我觉得活着真他妈没劲,生命就是这么脆弱,不管在学校做三好学生,还是在道上混充大哥,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一个恍惚就躺下了。说不准前一秒在高处叫嚣,后一秒就在血泊里郁闷。

结束时我注意到了一个人,肥猫告诉我,那是小雨的堂弟,好像和小雨一起在社会上混,所以小雨的爸妈特别讨厌他。肥猫还说,据说这次就是因为他被别人打断过一根肋骨,小雨为了给他弟找仇人才和别人杠上的。

忽然间我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小雨手下说打伤他弟弟的人和仲杰在一起,因为那人就是我。

他弟就是我当年在吴山广场骑车撞到的小混混,被我三拳两脚放倒的小混混,随便和我过几招肋骨就断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的。那时候我血气方刚年少轻狂下手自然不会温柔。那是张子儒说的,要么别打,要打就不能留情,打到他服。结果我把他打服了,然后我逃走了,然后仲杰被盯上了,然后他们火并,小雨死了。弄到最后,间接杀害他的人竟然是我,我竟然还怀疑布奇打了人家,我竟然还朝事实上保护了我的仲杰的脸捶了一拳。

一直回到公寓我都在无边无际的悔恨里面翻滚,所以当仲杰挨到我面前说老大你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打架了的时候,我彻底崩溃了。我嘴巴里发出一种非常奇怪的吼声,像一头被人殴打的猪,我发疯一样努力地捶自己的头。仲杰和布奇看得慌死了,仲杰抓住我的手说老大你别这样,要打打我好了都是我的错。我哭得越发凄厉,跟个冤鬼似的,可是眼泪就是不大肯出来,这大概就是欲哭无泪,真他妈的难受。我紧紧抱住仲杰的肩头说,你没错,是我错了……全都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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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小雪到最后都不知道,小雨是和谁起的冲突。我没有告诉她。

告诉她只有两个结果,埋怨我,埋怨仲杰。其实我不怕她责备我,我只是怕她伤心,她哥哥的死如果和我有关,和仲杰有关,除了伤心,还能剩下什么呢。我就这么卑鄙无耻地把事情藏下了,更卑鄙无耻地对仲杰和布奇说,别让她知道,让时间暗杀这一切。

小雨这一死,仲杰安生多了,整个人脱胎换骨似的沉默。说实话事情过去些日子了,小雨死得再不明不白,看在我的面子上好歹也去投个胎,等我三十八岁的时候,他又是一条好汉。所以现在我都想开了,但仲杰却好像被小雨附了身,有好几次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公寓里看墙壁,两眼无神。我和布奇都怕他想蒙了哪天一回去看到他白绫缚颈地吊在那里。那时候我真的宁可他回到从前。从前不管他怎么嚣张跋扈,至少给人一种无论出现什么混乱情形他都会不分青红皂白挺身而出的安全感。可是现在任何事情他都缩在我后头,像个随时需要照顾的自闭儿童。

所以我和橙子决定找个日子好好给他治一治。橙子说,那就这个周六,你先带他出去散散心,看个电影什么的,乘机好好开导开导他,等说得差不多的时候带他回来。我和布奇在公寓里安排点节目,弄几箱啤酒,等他一回来好好乐一乐。我说,挺好,真的挺好,最近都是晦气的事,咱们四个是该轻松一下。橙子问要不要叫上小雪。我想想说不必了,这是男子汉的聚会。然后我想起老江,接着联想到范子静,就问橙子你妹妹怎么样了?一提到这个,橙子整个人都苦了,他说他不择手段阻挠她妹妹靠近老江,范子静却说他是反革命,一次次英勇地粉碎他哥哥。

更严重的是老江这人经过她老婆的打击摧残,生病的时候又蒙范子静百般呵护,竟然也开始模棱两可,和范子静稀里糊涂地暧昧起来。橙子摇头道江睿彬真是个衣冠禽兽,亏我以前还当他哥哥一样爱戴。畜生!

我发现我总是夹在这种尴尬境地,一时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陪他此起彼伏地叹几口气,然后劝他,船到桥头自会直。只是有些船是直着沉。

周六晚上我跟橙子打个眼色后,对仲杰说晚上无聊想看电影你陪我去吧,他很乖地孙子般被我带了出来。电影院正好放映张艺谋的《英雄》,我们坐在前几排看李连杰和张曼玉飞来飞去的头有些晕。我问仲杰,你还想着那件事吗?仲杰盯着银幕说,哪件事呀?我说就那件啊。仲杰转头看着我特诚恳,老大,我答应你的就会做到,以后不会再打架了。我说不是这个,唉,算了,只要你想得开就好。做人哪,反正就是这样。不过不打架倒不必,万一别人打你你不还手啊?注意点就行了。刚说完我看到仲杰眼睛里面有点久违的杀伐之气,只是一闪而过。他说,我就等你这句话,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万一我仇家找上门来我怎么办,我答应你不打架还不被人殴打致死,这两天想得头都痛了。

我说他妈的,混账!然后两个人大笑起来。我担心了许久的事竟然这么解决了。然后我看见一件暗器不知从哪飞过来哐啷一下打在仲杰头上,我一时以为是电影里面秦军的箭射出来了,细一看是个空的可乐罐头。我听到后排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我操你爷爷的,你们鬼吠什么?要吠死出去吠。

仲杰唰地一下就站起来了,然后他看看我,唰地一下又坐下了。我心里挺高兴,他终于不再那么冲动,会控制自己的愤怒了。我朝他鼓励地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对后面的人说,对不起,我们不说了。

接着我感到鼻子一酸,又是一个罐头砸了过来。问题是这个罐头还没喝完,力道比砸仲杰那个大了数倍,又是正面交锋,所以我不知道从鼻子里流出来的是血还是可乐。我听到那人又说,老子现在不爽了,操,老子砸死你!然后又一个飞过来了。我怕这罐还没开过要砸得我脑浆迸裂,就用手挡了一下。这还真没开过,结结实实砸在我手上,我感觉麻麻的手臂好像快断了,心里纳闷这厮哪来那么多可乐。

仲杰又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这回眼里的怒火在黑暗中闪闪烁烁,他说,老大,我要打架。生活就是奇妙,我刚和仲杰讨论解决了打不打架的问题,打架的问题就来了。我用痛的手摸摸痛的鼻子,摸了一手的血。我起身用血手指着那人说,妈的,你给我起来!然后我看到他站起来了,再然后他周围跟着站起来一大票,连我和仲杰边上都是他的人,我约略一数起码能组个足球队,还是加候补的。

在天堂边疯长 52(2)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这个电影放了好几天快结尾了,今天整个小剧院本就没几个观众,这一站起来坐着的反比站着的少。我脸都吓绿了,只是暗中人家看不到。所幸我们的座位正好靠边,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就把仲杰拉出来到走道上,做个逃跑的姿势说:对不起,我们出去,你们继续看好不好。

那人说,不好,有种别跑,跑的是杂种!仲杰叫道:滚你妈的!死个舅子都不跑。那人

说,我操,要你们横着出去。话一出口周围的人就拥上来了。我看到仲杰先发制人一脚把最近的那个人踢跪下了,凄厉的惨叫声证明此人将来生育会很困难。

我记得我和仲杰一路杀出剧院时银幕上最后一个镜头是残剑和飞雪一路杀进秦王宫,嬴政还在一边说,三千铁甲,竟不能挡……

在天堂边疯长 53

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等我们逃离众人的追杀,我和仲杰已经血流成河了,我的眼镜也打碎了。不过年轻人嘛,流点血不碍事,消虚火。不知道为什么仲杰一出门总是会被人围殴,这回我也搭进去了。两人坐在一条小弄里牛一样喘气,我舔了一下破掉的嘴角说,你不是扬言死个舅子都不跑吗?仲杰告诉我他没有舅子。其实我知道,他真的是懂事多了,换以前我还得担心他第二天会不会带一队人马找电影院那批杂碎弄个赶尽杀绝。但现在,不管输赢打了就走人,没半点后顾之忧。我们对望一眼,恶狠狠地笑起来,我笑得通体疼痛,差些昏死过去。同时想,以后

看电影千万不能乱说话,公共场所要注意仪态。

回到公寓门口,我想橙子和布奇在房里应该弄得差不多了,虽然有些波折,我的任务尚算完成。仲杰被人围殴了,却笑得很开心,比我们进场的时候开心得多。

仲杰一打开门,吓得退了两步,房里面弄得五颜六色的,和我们的脸一样。要好的所有人居然都在,小雪老江和范子静,还有张子儒花婷苗剑。该来的都来了,一律用惊奇的眼光看着我和仲杰。阵仗这么大,别说仲杰,我都吓着了,我问橙子,不是四个人吗,怎么全叫来了,谁的洞房。他见我们弄得血肉模糊的,跑过来绕了我们一圈反问我,街上有暴乱吗?我指指仲杰说,没什么,他心情不好,我和他决斗了一下,现在畅快了。

我看到大家的表情都轻松下来,然后灯突然就一下子黑了。我还看到布奇从里面房间捧出一个蛋糕,插满了点燃的蜡烛,他用西班牙语唱起了生日快乐歌,我真怕烛火把他一脸的毛烧起来。他一唱其他人都唱了,再然后我看到仲杰走到对面去,和大家一起唱了起来。这边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其实我挺惭愧的,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我确实忘了自己的生日。我本来和橙子串通要让仲杰开心一下,没想到原来他们反倒串通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我傻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说:他妈的,你们别唱了,我要哭了。然后我把破眼镜摘下来,装着蹭了蹭晶状体,我发现,真把眼泪蹭出来了。多好的一帮朋友呀。

大家都叫我许个愿,我在烛光里闭起眼睛。心里说,先是希望爸妈健康长寿,然后希望我和朋友们友谊长存,然后很重要的还希望我和小雪能永远在一起。最后我记得好像没人说过生日可以许那么多愿的。

我吹熄了蜡烛,幸福感流遍了四肢百骸。

生日表面上看来大家都挺高兴,但其实我发现,除了布奇,都有些不大对头。橙子老把眼睛拿刀使去砍老江,苗剑就更厉害,恨意全写在脸上,好像生日聚会一散他就要找老江决斗的样子。我好几次暗示仲杰把苗剑身前的酒瓶子拿开,可他只顾着和布奇拼酒。花婷就没说过话,我看到她也觉得有些尴尬。记得和她最近一次见面是端午节。这几年每逢端午节我都会照例陪她去探望她爸,五年来一直没有人取代我,包括张子儒。我也习惯了,不再想主动提出来要张子儒顶上,因为前几次提的时候都被花婷打得半死。

我记得端午节那天两人在去劳教所的路上一言不发。我突然想起了以前抱她的那次,一时耳热心跳,但是我知道百年以后,她也只会是我秦沐的哥们儿,成天和我拳来脚往。但现在她在我心里,只能是妹妹,比范子静稍微暧昧一点,但我绝不敢任这一点暧昧流散开来。

那天她爸捧住她带去的一包月饼,用很信任的眼神看着我。我仍是立在墙角,用目光对他说,大叔你放心,我会保护她的。即使我忽略了,也有人会比我更爱护她,真的。

和花婷在车站要分开的时候,她曾经仰头久久地瞪着我,那种眼神我实在没办法解读,是怨怼还是期盼,似乎都搅在一处了。然后我看到她眼泪溢了出来,五年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毫不忌讳地在我面前哭,当我说我和小雪恋爱的那天她都没有哭。花婷的眼泪流过无瑕的脸,落在地上是如此沉重,我似乎感到了泪滴触地时的铿然,好像打在我的心上,那么难受。

我从回忆里撞路出来,花婷和多半人一样已经喝得头重脚轻了。只有小雪和我比较清醒,还有就是张子儒,他今天喝得出奇的少,我看他蹙着眉始终望着花婷。大家脸上全都粘着我的生日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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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在天堂边疯长 作者:洪宇澄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过了一会儿,老江说有事要先回去,范子静起身也要走。橙子突然一拍桌子对范子静说,不能走。我看到橙子满脸通红,知道他喝高了。范子静哪理他,先老江一步就开门出去了,橙子大叫一声冲出去,同时苗剑也趴着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老江呆在那边一脸尴尬,外头橙子和他妹已经开始争吵。看到其他人都自顾自的,我头一下子就炸开了,怕两兄妹乘酒兴六亲不认赶紧出门去劝。

古人一喝酒就吟诗作对才情勃发,橙子和范子静就乘酒兴吵架,两人都是好学生看过很多书,旁征博引地吵起来煞是精彩,有几段我都听入迷了。我本来一直以为自己能说会道的,可是这时候在边上插不上嘴,劝了半个多小时,这兄妹俩根本就拿我当空气。老江一直在房里等着,我真的不好意思没劝好他们就进去,今天这个场上我秦沐如果摆不平这件事,别人也没办法。

我又劝了一会儿,小雪出来了。她轻轻把我拉到一边,蛮严肃地说,秦沐我们分手吧。我说分手的事等等再说,没看到范子静哭了吗。然后我想了一下,脑袋嗡地一响,惊讶地问,你说什么你喝了多少?你再说一遍?小雪表情冷冷地说,我没喝酒,我们分手吧。我是认真的。我吸了口气说你等等,然后我转身朝橙子吼了起来:你们吵够了没有,今天我生日是不是要弄到我不爽你们就爽了!我从来不知道我能喊得这么大声喊完嗓子都在疼。他们终于不吵,范子静止住了哭,连房里的碰杯声都停了。早知这样我早就该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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