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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徐贵祥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一从

,88师

便

钟盛英在春节前一个月升任军区司令部参谋长。春节的几天假刚刚结束,钟盛

英便打来电话,说他搬家前要到88师走一趟。

钟盛英在电话里对岑立昊说:你们那个7号文件我也学习了,坚决拥护。我调

到军区工作,也是新官上任,家还在平原。这次到88师,虽然跟司令员和政

委报告了,但司令员和政委也没有赋予我特别的任务,多少还有点个人行为,

所以你们不用太当回事。

岑立昊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首长开宗明义地谈到接待问题,让人有点尴尬,

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师党委的7号文件里,在职老首长回老部队,专门有规定

。我们不会违背这个规定。

钟盛英说:那就好。但有一件事情你要帮我办好,我要看看老同志。

岑立昊说:春节前每家我都跑到了,把路都摸熟了。首长来了之后,陪同工作

、司机和向导的职责,我一个人就全解决了。

钟盛英说:我不要你陪。我还想借此机会听听其他同志的反映呢,你整天跟着

我,是不是要封锁我啊?让谁陪同,我临时指定。

岑立昊说:那好,那样首长就会听到很多对我的表扬,这比我自我标榜效果要

好。

钟盛英在电话里开心地大笑:这小子,底气很足啊。

其他的接待工作都好办,因为有副师长路金昆和副政委刘英博专门负责做这项

工作,岑立昊本身就不很精通此道,索性不问。但有一件事情辛中原提醒岑立

昊不能不管,那就是曾经被他下令拔除的266团在西郊机场竖立的那些标牌

岑立昊起先还不以为然,辛中原再三说明,这才意识到,可能麻烦了。岑立昊

对辛中原说:钟参谋长说他此行属于个人行为,尽量不让他到北兵营去。如果

要去,就把他耗在265团和侦察营,让他看栗奇河的声呐情报采集系统,这

是新玩意儿,估计他有兴趣。

辛中原说:这是下策。他既然回88师,不可能不到266团,那个破机场是

他费了口舌向彰原市要来的城市攻防战斗训练基地,他很得意这一块,也不可

能不看。

岑立昊说:那就没办法了,他要是当真计较,我就老老实实让他骂算了。

辛中原试探着说:他是升官之后第一次回88师,最好不让他不高兴。是不是

可以这样,还让范辰光想办法,这家伙做表面文章还是有招数的。

岑立昊断然否决:不妥,我不能朝令夕改。再说,那些牌子我早就下令拆了,

钢筋木板恐怕都搞营建了。

辛中原想了想,说:钟这位首长你恐怕也了解,自尊心很强,很要面子,还尤

其看重老部队的荣誉。现在,有的部队修个大门都要考虑考虑,原来的大门是

谁定的,要翻修,也得征得老首长的意见,要是连说都不说就改了,没准会弄

得不愉快。何况,266团的标牌是钟参谋长赞赏的,为此他还很得意,你招

呼都不打一声,就把它拔了。你拔的是标牌吗?那是首长的脸面啊。

岑立昊心里虽然也为之所动,也有顾虑,但嘴上绝不松口:即便错了,也将错

就错了。我不可能让人再把牌子安上来。我们不能这样患得患失的。再说,我

们也不要低估首长的觉悟和姿态。

辛中原想了想说:那这样吧,钟参谋长在88师这几天,师部活动由你陪同,

到团里去我来陪同。

岑立昊明白,辛中原这是想让他回避,万一老人家发火了,辛中原就充当出气

筒。辛中原自恃是个老同志,钟盛英也不至于太难为他。但辛中原的善意安排

岑立昊不能接受。好汉做事好汉当,事情是他做的,他不能让辛中原代他受过

。岑立昊说,这事不讨论了,无论如何这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到时候跟着感

觉走。

陪同钟盛英到88师来的是集团军岳江南政委和88师前任师长、现集团军副

军长郭撷天和集团军政治部副主任、代理主任郑绍清。

这一行人是从军部驻地平原过来的,两辆越野车,于上午九点到达88师师部

。岑立昊、刘英博等人在师部小招待所门口迎接。下车后,岑立昊上前去给钟

盛英敬礼,钟盛英跟众人打了招呼,突然发现不见辛中原,瞪起眼珠子问:哎

,老辛呢?怎么没见老辛啊?

刘英博说:在洗剑山,他说他在那里等首长。

钟盛英收敛了笑容,略嫌不快地说,这个老辛,天寒地冻的,我到洗剑山干什

么?他是不是故意躲着我啊?

岑立昊说:辛副师长正在导演一台精彩的节目,要向首长献礼呢。

钟盛英仍然不高兴,说:告诉老辛,我不去洗剑山。他要见我,马上回来,中

午老哥们喝杯酒。

刘英博说:洗剑山首长您不能不去,我们……

钟盛英说:就是去,也得老辛先回来,我这第一顿饭,没有老辛在场,我吃不

香。派我的车去把他缉拿归案。这个老辛,不够朋友。

岑立昊说:我替辛副师长申冤,他听说首长回来,提前在您要下榻的房间住了

一晚上。

钟盛英不解地问:干什么?

岑立昊说:试室温,听声音,怕冻着您,怕吵着您。

钟盛英半天没吭气,过了好一阵子才拍拍脑袋说:啊,这个老辛,心细啊。我

们也是老了,他是真把我当老同志对待了。

辛中原赶回师部,才十点半左右,钟盛英果然十分高兴,说:这个老辛,我回

88师来,满以为你要出城举行欢迎仪式,哪里想到来了不给面见。辛中原礼

毕,说:我们有分工,我在洗剑山当导演,给首长准备节目呢。

钟盛英说:我没计划去洗剑山啊,你们又要强加于我?辛中原说:哪里敢?不

过,首长来了,我们总得准备几个汇报项目吧。

钟盛英说:想必是有撒手锏了。突然警觉起来了:你们不会设什么埋伏,找我

要钱吧?

辛中原说:目前还没想到这一步呢。首长呢这样一说,反倒提醒了我们。

钟盛英说:老辛你这家伙,还会反咬一口。我可告诉你们,我刚到军区,两眼

一抹黑,可不敢擅用职权。88师这个方向,我多来两趟可以,额外的钱一分

没有。我可是个六亲不认的人。你们呢,也别想沾我的光。

辛中原说:您说这话就带有私心。您这话说一遍,二级部的部长同志们就要琢

磨一遍。您笔下的那些钱,给谁都是花,给88师都是用在刀刃上,何乐而不

为呢?

钟盛英说:话不能这么说,我得避嫌。再说,也得看值得不值得。当然,你真

有好东西,我也可以考虑投资。上次你们搞RE—

JJ模拟系统软件,我和岳政委给了你们二百万,你们那个什么BBBB……

B什么魔方?

岑立昊赶紧说:BIC魔方,是数字化终端设备,可以在没有卫星支撑的情况

下,搞区域载波对接。

钟盛英说:啊,好东西!可你干吗取这么个名字,拐弯抹角的。

岑立昊说:这是专家老早就确定的课题,我们只好尊重。

钟盛英说:啊,那是应该的。这东西怎么样啊?能不能拿出来看看啊?我们看

看也是不白看,看高兴了,还真的能搞点钱过来。

岑立昊说:革命尚未成功,我们正在努力,首长再给点时间,这台好戏您迟早

会看到的。

哦。钟盛英颇有力度地看了岑立昊一眼,说:要抓紧。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因为陪着首长,岑立昊和郑绍清一直没有捞到机会单独说话,直到开饭前,在

院子里散步,两个人才走到一起。

郑绍清说:岑师长,听出来了没有?钟参谋长想看看咱们的撒手锏,是有深刻

含义的。我听说他想在88师开个现场会。

岑立昊一愣:不会吧,我已经向他汇报过了,现在时机不成熟。

郑绍清说:对于一个刚刚到军区当参谋长的首长来说,他的老部队在这个时候

拿出撒手锏,就是最好的时机。

岑立昊说:RE-JJ模拟指挥训练刚刚起步,还在摸索之中,没有多少经验

可以介绍,而且团长团参谋长这两级都还没有完全过关,演示起来洋相百出。

BIC魔方还是个夹生饭,现在就拿出来开现场会,岂不是揠苗助长?那会误

事的。

郑绍清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并不是所有的现场会都是成熟之后才开的

,关键看你要什么了。

岑立昊说:郑主任,你这话我不是很明白啊。

郑绍清含蓄一笑,说:那你慢慢琢磨吧。不过,我会帮你的,咱俩也是几个月

的搭档嘛。

三晚

因为没下雪,寒冷就尤其刺骨。一抹夕阳血红的余晖从洗剑山方向斜着铺排过

来,在城市一隅溅起冬日的苍凉。远处,是绵延的山脉和城市之间的一片辽阔

的旷野,落了叶子的杨树像是细长的手指伸张着,在萧瑟的风中点缀着似烟似

雾的暮霭。

钟盛英在左前,岑立昊在右后。

钟盛英望着远处,问:这座桥你走过几趟?

岑立昊老老实实地回答:首长,恐怕很难统计。

钟盛英说:是啊,是难统计,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两个人是前后脚离

开88师的,我离开88师的时候,已经在彰原市生活了将近三十年。

岑立昊说:惭愧,我从到彰原市到第一次离开,只有十三年。首长说88师的

水养人,我喝得不够多,所以才回来接着喝。

钟盛英说,立昊啊,你回88师这大半年,总体反映是好的,可以用大刀阔斧

摧枯拉朽来形容,这正是我们希望看到的。但是,我也得提醒你,但凡想成大

事,也得有张有弛。你的弦似乎绷得过紧,把干部们逼得太狠。要注意,不能

给人留下单纯军事观点的印象。不客气地说,已经有这方面的反映了。

岑立昊说:首长高屋建瓴,道理我是懂的,但也还有矛盾,就是部队的专业训

练和其他工作比例失调。有时候,真正用于训练和战争准备的时间和精力,微

乎其微。

钟盛英说:现在正在搞训练改革嘛。体制问题,时间问题,结构问题,装备问

题,方法问题,还有内容、对象等等,都是需要在实践中摸索的。不能一口吃

个胖子。

岑立昊说:首长,我们摸索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喊了十几年了,到今天,无论

是观念还是结构,无论是方法还是装备,同发达国家相比,较之十几年前,差

距不仅没有拉小,反而越拉越大。我们在进步,别人也在进步,我们是齐步走

,别人是跑步走。我们的步子太慢了。

钟盛英说:我看你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欲速则不达

,这都是说要一步步地来。用你们知识分子的话说,叫积重难返,罗马不是一

天建立起来的。

岑立昊心里一动。他记得刚来88师的时候,辛中原和刘英博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当时理直气壮地予以驳斥——但罗马是可以在一夜之间被摧毁的——

自然,他不能用这种话来应对钟盛英。在有些观念问题上,他面对的绝不仅是

某一个人或者某几个人。

这一年的冬天出奇地寒冷,彰原市的室外温度已经降低到零下16度,彰河河

面上结起了厚厚的冰层。散了一会步,钟盛英来了情绪,童心大发,说,小岑

,跟我下来,到河里走走。

钟盛英下到河面上,在冰面上试着滑了两步,高兴得像个孩子,说,哈哈,老

夫且发少年狂,回到昔日溜冰场。

从冰面走过,很快就到了对岸,岑立昊说,首长,上去吧,天快黑了,我也想

看看首长当年浪漫的小树林呢。

钟盛英意犹未尽,说,啊好好,我们上去。一边上一边说,还是老了,动作不

那么利索了。有句话怎么说?树老皮多,人老愁多。怀旧就是愁啊。老了。

岑立昊说,首长的位置和年龄,正是最佳时期,哪里谈上老啊?

钟盛英说,官越当越想当大,可是官当大了,人也老了,气魄也小了。真有些

不甘心啊!无可奈何花落去,怎么办?那就明智一点,放手让你们这些年轻人

干。

岑立昊说,年轻人也有老的时候,我也四十多岁了。

钟盛英说,是啊,往往就是这样,熬到军长司令的位置上,正想大干一场,可

是年龄也进入倒计时了,很快又要退休了。那时候别说能力了,情绪都没了,

那就只好晃悠了。要想避免老而无力,抱残守缺的遗憾,那就应该再加快干部

年轻化的步伐。

岑立昊心里很热乎,觉得钟盛英真不愧是一个有胸怀有眼光的首长。在这样的

首长手下,就像在厚冰上走路,无所顾忌。

回师部的路上,钟盛英问:关于在88师召开科技练兵现场会,你们有些什么

考虑?

岑立昊说:88师的科技练兵虽然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是,近期就召开现场会

,我觉得时机还不是很成熟。

钟盛英站住了,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岑立昊:你是说,你们不准备争取这个

任务?

岑立昊说:这是我个人的想法。我觉得……岑立昊小心翼翼地观察钟盛英的脸

色,字斟句酌。

钟盛英不高兴了,说:你岑立昊是个爽快人,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的了?有话

直说。

岑立昊说:那我就敞开心扉向首长汇报了。我认为,开现场会无非两个目的,

一是检验,二是看。检验是检验战斗力是否真正得到提高,看就是看热闹。在

我的印象中,现场会可以说是年年开,年年都在总结,年年的总结都在信誓旦

旦地说战斗力又提高了多少多少,按照这种提高速度和计算方法,我们现在就

可以宣称是世界头号军事强国了,可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回事,我们还是落后,

很多东西还在摸索和论证之中,即便有点进步也是微不足道的,并没有多少先

进的经验可以介绍或者可供别人借鉴。所以,我对开现场会持消极态度。

钟盛英面无表情地问:你想好了吗?

岑立昊说:这是我个人的观点,还没有在常委会上提出来。

钟盛英说:那么,我是支持你呢还是反对你呢?你再想想,我也再想想。

这一夜岑立昊没有睡好。

从去年八一建军节开始,岑立昊就要求政治部对外宣传工作进入静默状态,高

科技训练中心的各项带有研究性质的训练进入封闭状态,不搞短期行为,不搞

一次性宣传。他甚至让宣传科把报道组解散了,人员分配到洗剑山下的高科技

训练中心,帮助出谋划策。这些举措的确让郭撷天等人感到不可思议,但大道

理上又挑不出太大的毛病,只能在心里嘀咕几声“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别出心

裁欲擒故纵”之类。

宣传可以静默,在这个问题上岑立昊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但是,现场会开不

开,问题就没那么简单了。钟盛英不是郭撷天,不是随便能说服的。尽管在岑

立昊心目中,钟盛英是一个务实和开明的首长,但是,诚如郑绍清分析得那样

,一般说来,一个领导升迁到新的岗位,总是希望自己能够迅速打开局面,而

此时如果88师能够搞一场声势浩大的科技练兵现场会,无疑是对钟参谋长最

好的火力支援,其中的利害关系岑立昊不是不明白。

在这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想起了范江河。

那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尽管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的忧患意识,他的紧迫

感,都是那样现实。他似乎又听到了范江河那略带嘶哑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不

行,这样下去不行……战士们流血牺牲,评功评奖是应该的,但是我们应该思

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多出一点战争智慧,少出一点烈士。夸大战果是一种腐蚀

剂,这样弄虚作假粉饰战绩,无疑给部队埋下祸根,这个问题一天不解决,这

个祸根就一天天长大……要实事求是……

岑立昊最终决定,还是要向首长坦陈肺腑之言,不干那种急功近利的事情。

第二天又是个晴天,早晨阳光灿烂。岑立昊赶到招待所的时候,首长们已经在

院子里散步了。

在早餐桌上,岑立昊注意观察钟盛英的表情,发现钟盛英没有表情,津津有味

地享用88师7号文件规定的早餐标准,老农一般热气腾腾地喝稀饭,只是偶

尔同大家谈论些饮食方面的见解,说:你看,你们吃红薯吃得很香,我就不爱

吃这东西。为什么,小时候吃得太多了,在家里吃,上中学还挑着担子带到学

校,一个月交几角钱,请伙房的大师傅放在饭锅里蒸熟了吃,饭是它,菜也是

它,今天是它,明天还是它。吃伤了。就这还算好的,有些同学连红薯也吃不

饱,搭配着吃糠皮。你说这日子还叫日子吗?

刘英博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首长那时候吃的苦,实际上是一种检验

,孟子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钟盛英笑道:刘英博你个龟儿子,这个马屁拍得还有点文化呢。不过,也不能

忘本,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岑立昊一怔,觉得这话像是在影射他,因为他曾经在公开场合说过,要学会忘

记和抛弃。“我们为什么落后,就是因为死抱着我们的文明古国的招牌不放,造

纸、火药、指南针、印刷术,发明得比别人的早,还以为人家永远发明不了。

结果是,人家把什么都用到我们前面去了。你现在要想用好纸,不是靠进口,

就是学人家的技术。光强调老祖宗的辉煌没用,那是阿Q,关键要看我们还能

不能保持辉煌。一说文化,我们最有文化,动不动就是这个学说那个学说,说

来说去,把正经事都耽搁了。所以,要学会抛弃,管他什么学说,先进的就学

来用。”

这些话是他刚回88师不久之后就说出来的,当时曾引发了刘英博和他的激烈

争论,刘英博说他是数典忘祖,是否定一切,他当时不屑跟刘英博争论。但现

在听钟盛英的话,好像有点批判他的意思。

早餐完毕,钟盛英在郭撷天和刘英博的陪同下,前往干休所看望老干部,岑立

昊则留在师部向岳江南汇报情况。

岳江南说:岑师长,我感觉你好像对开现场会热情不高,有什么想法吗?

岑立昊虽然经常跟岳江南通电话,也知道岳江南同钟盛英在一起搭班子配合得

还算默契,但是他不知道岳江南对开现场会的真实态度,也拿不准昨天同钟盛

英在彰河边谈话的内容岳政委是否掌握,所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岳江南看出了岑立昊踌躇,微微一笑说:没有人向我谈起这个问题,我完全是

凭感觉的。因为,你在向我汇报任何工作的时候,都是成竹在胸信心十足,惟

有在谈到现场会的时候含糊其辞,态度很不明朗,似有难言之隐。不瞒你说,

我这个集团军政委,对你的思想动态还是很有把握的。

岑立昊说:政委,我很矛盾。一方面,88师的科技练兵是有些成绩,不谦虚

地说,把硬件摆出来,在全军陆军部队里都不落后,按照通常的思路,可以亮

亮宝了。但我觉得暂时还是不张扬的好。就那么几招,张扬出去了,外界知道

了,敌人也知道了。这又不是搞战略威慑,而是实实在在的经验交流,虚张声

势没什么好处。再说,现场会一开,层层宣传,层层总结,层层加码,不是经

验也总结成经验了,不是事迹也宣传成事迹了。这就像蒸大米饭,刚刚上气,

为了展示大米是优质的,揭开锅盖向人炫耀,结果不是生米做成熟饭,恰好是

快熟的饭又成了夹生。

岳江南微笑着注视岑立昊,说:这个比方形象。你这个同志,想得实在。我所

掌握的情况是,哪一支部队都希望在自己的部队开现场会,求之不得啊,哪怕

他没什么好看的,但只要开了现场会,就等于上面认可了,就有了名气,就有

了感情投资。这其实是很不负责任的。

岑立昊怔怔地看着岳江南,说:政委,那您的意思是……

岳江南说:我用一句话表明我的态度,练为战,不为看。

岑立昊说:谢谢政委,不过……

岳江南摆摆手说:不要说了,领导层有不同看法,很正常。钟参谋长是你的老

首长,也是我的老搭档,别看他现在官大一级,我的态度他还是重视的。当然

了,你放心,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的。老首长了,只要他把眼皮一抬,远见就

出来了。这个工作你就交给我吧。

岑立昊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给岳江南敬了个礼:政委,有你这个态度,我就

在师常委会上提出来,现场会的任务我们88师就拱手相让了。

岳江南欠欠屁股,往前伸了伸脑袋,右手拍球似的悬空拍了几下,说:坐下坐

下,你激动什么?我们的谈话还没有正式开始呢。你给我用最简捷的话说一下

,你认为部队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岑立昊不假思索地回答:一个字,虚。

岳江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呢?

岑立昊回答:还是一个字,实。解决所有的痼疾,只要抓住这一个字就行了。

结合实战需要,把战斗力结构改革落到实处,把联合指挥训练的协调工作落到

实处,把思想政治工作落到实处,把高素质人才培养和军官高技术训练科目落

到实处,把改善装备和立足现有装备实行人装最佳结合的训练落到实处,88

师的战斗力增长幅度不是个加减的问题,那就是乘十乘百的关系。但是,政委

,我斗胆说一句,从现状看,我们有很多地方没有落到实处。从观念到方法,

从标准到手段,乃至于结构、经费、技术,都没有落到实处。其实,我们用不

着玩什么新花样,就一条,把军委和总部要求我们做的,一点一滴,一寸一尺

地做好,励精图治,夯实基础,积小胜为大胜,我们88师就是陆军最强的地

面部队。

岳江南往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岑立昊,又把目光投向窗

外,沉思了一会儿说:兵法上说,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拆开来看,只有静如

处子,才能动如脱兔。不浮不躁,不温不火,甘于寂寞,步步夯实,后发制人

。我想,这可能就是你的指导思想。

岑立昊说:首长这是高度地概括了,从理性的角度讲,我是追求这种境界的。

岳江南说:立昊同志,你的思路是对的。应该得到支持。

按照预定计划,钟盛英等人在88师的三天,第一天看望老干部,第二天走访

彰原市党政领导,第三天上午在师部接见各团主官。师里在“兵家食府”摆了两

桌,为88师老师长、22集团军老军长送行。

宴会开始之前,郑绍清把岑立昊和辛中原拉到一边商量,说:老师长今天就算

是来告辞的,我们为老首长送行,就不要上“军烧一号”了吧?

岑立昊说:那是自然,彰原市慰问的酒,我让管理科留了两件五粮液,就是为

今天准备的。

郑绍清笑了,说:你这家伙,也不是圣人嘛。

岑立昊说:那当然,我要是圣人,也就成了废人。

辛中原说:一定要把气氛造出来,时间长一点。

岑立昊愣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

辛中原的意思是在酒桌上把钟盛英拖住,让他临行前没有时间再到266团去

——岑立昊差点儿叫了起来:哎呀我的老首长,你可真是机关算尽啊。

辛中原捅了捅岑立昊:当心,别让他察觉,偷鸡不着蚀把米。

郑绍清不解地问:你们搞什么鬼?

辛中原说:老政委,这个问题对你也暂时保密。不过,还得请你帮忙,让首长

尽兴。

郑绍清说:那是自然,我在88师坐的板凳还是热的呢,当然是你们的同盟。

十一点四十分,酒席摆好之后,岑立昊和辛中原又亲自安排好座次,这才到房

间请钟盛英和岳江南等首长。钟盛英在范辰光和其他几名熟悉的团里主官的簇

拥下,一路谈笑风生地走进餐厅,环顾四周,扫描了桌面,兴致勃勃地说:啊

,他妈的,看来还是我老钟面子大啊。我在北京都听说了,你们扬言司令员政

委来了都喝“军烧一号”,这次倒给我摆上五粮液了,啊,这是提高了规格还是

降低了标准啊?

辛中原说:首长你这次是来探亲的,情况不一样。您下次再来试试,看我们敢

不敢给你喝“军烧一号”?

刘英博说,都信息时代了,还给首长喝“军烧一号”,也显得太跟不上时代了。

钟盛英脸一沉说:你们的7号文件我是学习过的,我支持,就不能带头破坏。

我建议你们还是上“军烧一号”,尽管那东西很难喝,但那是我们农场自己造出

来的啊。现在做广告不都兴搞什么谁谁谁指定产品吗?以后,凡是比我官小的

人来了,你们就可以在餐厅贴上“军区参谋长钟盛英将军指定酒水”。把五粮液

换下去,上“军烧一号”。

岑立昊一看这阵势,老人家不像是挖苦人,正在犹豫,老搭档郑绍清和了一把

稀泥,说:既然首长发话,那就上“军烧一号”,那还当真是88师的水酿的。

然后就上了“军烧一号”。岑立昊同辛中原推让了一番,然后端了满满一杯酒,

热烈致词:老师长老军长回老部队,坚持老作风发扬老传统。我代表88师现

任领导向首长们表个态,一定要把这支老部队带出新水平。来,我们一起敬首

长。

钟盛英乐呵呵地说:岑师长啊,你说了半天,就这后一句话我爱听,前面一大

串都是老,哎呀,吓人,就像你越是秃子,他越说你没毛,简直是哪壶不开提

哪壶。把老部队带出新水平,你们也只有这个选择。来,我们88师的新老首

长共同干!说完,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其他首长也都纷纷起立举杯,顿时形成觥筹交错之势。然后是辛中原和刘英博

分别向钟盛英、岳江南和郭撷天以及郑绍清敬酒,桌面上一片热烈景象。

辛中原向岑立昊递了个眼色,岑立昊会意,心中窃喜:钟盛英是乘三点半的火

车从彰原市直接到军区,看眼下这个场面,主宾桌怎么也得闹腾个把小时,然

后是部门首长,各团主官,敬酒回敬,几个回合下来,怎么也耗到两点多了,

稍事休息,就要登车了,中间没有一点缝隙,也就用不着担心钟参谋长临走还

要拐到266团去看一眼。从现在的速度上看,闹腾还没有正式开始,岑立昊

甚至担心时间不够用,他差点没暗示大家,有心意赶快表达,抓紧时间。

岂料这里岑立昊刚刚放下心来,那里钟盛英开始发言了。钟盛英端起酒杯说:

大家也都别光给我们敬酒,你们这种轮番轰炸我老人家受不了,岳政委也受不

了。我也不一一给你们敬酒了,我喝一杯你们喝一杯,我喝三杯你们喝三杯,

心意都在这里了。

辛中原赶紧站起来,说:不妥吧首长,这又不是体力活,可以大家平摊,我们

表达我们的敬意是真诚的。这样,我们每人在您面前喝三杯,你们几位首长象

征性地,随意,下慢点,我们边喝酒边跟您套近乎。以后我们到军区,到首长

家里赖酒喝。

岑立昊明白辛中原的良苦用心,无非还是怕机动时间剩多了节外生枝。他情不

自禁地向辛中原投去感激的一瞥。每当上下关系出现紧张局面,哪怕是一点点

微妙的不谐,辛副师长总是挺身而出,能打掩护的打掩护,掩护不过去的就担

过去,凭借他的老面子替岑立昊分忧。而且恰到好处,分寸把握得极好。

但钟盛英不买辛中原的账,说:咱们也别老在这里喝酒了。酒这东西,没有不

行,多了也不行,少喝几杯助个兴,多喝几杯就乱性。我这么大个官儿,可不

想跟你们喝得脸红脖子粗地乱拍胸脯。来,同志们,举杯,共同喝三个,结束

辛中原急了,说:时间还早啊,从这里到火车站不过是十几分钟的路。再说,

我们有人在火车站盯着,您不到,火车它也不敢开啊。

钟盛英说:老辛你想让我挨骂啊,为我一个人,火车晚点,那谱就摆大了。来

,干三个,干完了我还想绕到北兵营去看看部队呢。我老人家回88师,你们

总不能不让我跟部队见个面吧?况且,你们的7号文件规定的午餐时间最多不

得超过一点,现在也只剩下四十几分钟了。我到你们的西郊机场绕一圈,正好

到点。

到西郊机场?岑立昊的心呼啦一下又提到了嗓门口。

越是怕有事偏偏事就来。恍惚中,他似乎已经看见了,钟盛英将会在他下令拔

掉的那些标牌的遗址前是怎样的怒不可遏,也许不会暴跳如雷,甚至也可能会

压制着不表现出来,但是,他的内心是雷霆震怒的,不是可能,而是绝对。他

甚至意识到,这一个中午,钟盛英谈笑风生也罢,慷慨举杯也罢,实际上都是

稳兵之计,这老人家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要打你一个出其不意。

由于钟盛英态度坚决,也由于岑立昊的不知所措,局面出现了短暂的冷寂。还

是辛中原最早反应过来,举起杯子说:首长,看部队也不一定到北兵营啊,到

火车站,路过防化营,首长进去歇歇脚,也就行了。

钟盛英停住酒杯说:啊,怎么啦?我要去看看部队都不行啊?我到88师三天

,三次提出到北兵营,你们推三阻四,不是这个理由就是那个理由,你们难道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戏想封锁我吗?说着来了气,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掷:这

个北兵营我是去定了,酒也不喝了。

一语既出,满屋噤声,大家面面相觑。一股凉气顿时钻进了岑立昊的后背。

找茬儿,借题发挥!这就是岑立昊最初的反应。这一切恐怕都是因为他对召开

现场会表示迟疑引发的,钟参谋长这是处心积虑地要收拾他了。一股强烈的抵

触情绪油然而生。

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岳江南出来收拾局面了。岳江南端了一杯酒,推推眼镜,

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一笑,说:同志们啦,这就叫用力过猛,适得其反。你

们想让首长多喝点酒,心是好的,也得有个度啊。首长提出要看部队,那是天

经地义的。不过呢,你钟参谋长没离开88师,我还喊你一声老钟。老钟啊,

这是你上任前在本集团军辖区内喝的最后一顿酒,也是我们的饯行酒,你不尽

兴,我这个政委也没面子。难道是咱俩配合得不好,今天故意扫我一次面子?

钟盛英愣住了:老岳,你这是哪跟哪啊?我们两个在任上是有名的黄金搭档。

你这不是将我的军嘛?

岳江南依旧端着杯子,依旧微笑,依旧不卑不亢,说:老钟,既然是黄金搭档

,你就得听我的,酒还是要喝的。你这么气呼呼地,让88师的同志们还真误

会我们两个人有什么龃龉呢。你屁股拍拍走了,他们还不议论我啊?

钟盛英无奈地苦笑,端起酒杯说:老岳啊,我算服了你,你可真会指鹿为马,

我临走想发个小脾气都被你镇压了。好了好了,我喝三杯,以示清白。

说完,当真拿过酒瓶,咕咕咚咚倒了三杯,兑在茶杯里,往岳江南的杯子上清

脆地碰了一响,仰起脑袋喝干了。

岳江南也不示弱,照此办理,也喝干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尴尬局面由于有了岳江南插手,又突如其去了。但是,酒桌上

的危机是平息了,另一场潜在的危机却更加迫近了——

钟盛英坚持要去北兵营看部队。

五辆三菱越野车轻捷地驶出88师师部大门,过彰原桥,向北兵营方向游龙一

般驶去。车窗外,是隆冬北方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和呼啸的寒风。车窗内,是各

种错综复杂的心态。

岑立昊陪同钟盛英坐在第三辆车上。钟盛英似乎并没有为酒桌上的不协调扫兴

,仍然神采奕奕,指点着窗外的景色,感叹着时光的流逝和彰原市城郊的变化

岑立昊已经无法说清此刻是一副什么心情了,是担心?是顾虑?抑或是摊牌之

前的悲壮?抑或兼而有之。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钟盛英看到了那些

标牌被拔掉,大动肝火是极有可能的,这还不仅是标牌的问题,标牌可能只是

个导火索,是借题发挥的最好理由。最让钟盛英耿耿于怀的,可能还是他对在

88师召开现场会不以为然,这是很伤钟盛英面子的事情,甚至让他伤心和失

望。那么,如果钟参谋长真的当众发难,他的最佳态度是麻木不仁,死猪不怕

开水烫,听他骂就是了。次佳态度是解释他不知道这些标牌的来历,出于保密

考虑,轻率地下令,既然是首长让安的,迅速恢复就是。第三种态度就是要抗

争了,他要把自己的思考,自己的带兵理念和盘托出,不管钟参谋长能不能接

受,他都将一吐为快。

车子刚驶出师部的时候,岑立昊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希望钟盛英突然改变主

意不去北兵营了,或者只去265团267团而不去机场了。随着北兵营的逐

渐逼近,这种侥幸心理逐渐消失,而第三种态度却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成为第

一种态度。他甚至希望,钟盛英就是冲着88师QW-709训练基地——

西郊机场遗址去的,并且就是冲着他下令拔掉的那些标牌去的。骂吧,您是前

辈,您是首长,您骂我听着。可是您毕竟是将军,这支部队健康成长,也是您

所希望的。

车队快到北兵营的时候,按事先安排,径直往马路终端的265团驶去,并且

前面两辆已经驶过去了,但是坐在后排的钟盛英却突然倾过身体,拍拍司机的

肩膀说:小伙子,前面向左拐,直接去西郊机场,我要去看看你们的QW-7

09训练基地。

岑立昊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但他还是说了一句:首长,今天基地上

没有部队。

钟盛英说:没关系,我就是看看那地方。岑师长你知不知道,我当兵就在这里

接受新兵训练,都四十年了,这个破飞机场其实才是我的第二故乡呢。

岑立昊心不在焉地回答:首长也是性情中人,重感情啊。心里却在想,用不了

五分钟,在老人家的第二故乡,有人要骂人,有人要挨骂。事已至此,别无良

策,听天由命吧。

小型车队钻进一片营区,在海军滑翔学校和266团营房南院墙之间拐了个弯

,再也不可逆转地向机场遗址驶去。岑立昊的心情在这一瞬间平静下来了,他

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充分的思想准备,他甚至在心里背诵起高尔基的《

海燕之歌》——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倏然,岑立昊的目光被灼痛了。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视野里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

在远方,在凛冽的冬日的蓝天下,像红色的城堞,像大海里的风帆,像迎风招

展的旗帜,耸立着一排红色的标牌。岑立昊疑惑自己看错了,是心力交瘁之后

出现的幻觉,是由愿望派生出来的梦境。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再看——

没错,远处坚定不移地竖立着那些曾经让他发怒、让他为难、让他担忧、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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