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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徐贵祥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翌年冬天,经集团军批准,88师组织了一场全师全员全装备的战役演习,即“

2·17”演习,背景是在陆军航空兵的支援下,夺取蓝军三二六旅守备的凤凰

岭,以检验88师作为陆军地面部队在高技术条件下的应急机动作战能力,按

照“拉得出,走得动,打得赢”的要求,这次演习的重点是“机动”,从最根本的

基础上寻找薄弱环节。

这次“2·17”演习,杜朝本本来也想参加,但在常委会进行分工的时候,杜朝

本的名字被岑立昊圈掉了。岑立昊说:我看老杜就算了,作为一个团长,他带

不了一个团,作为一个副参谋长,他带不了机关。他去干什么?还要消耗一个

警卫员、一个司机。还要人照顾他。

岑立昊这样说,也是给其他首长和部门领导听的,那就是大家要自律了,如果

不称职,那是没有一点回旋余地的,在他岑立昊这里,绝对没有通融照顾一说

辛中原当时觉得岑立昊的话不妥,但在常委会上不便提醒,也就含含糊糊地附

和了一下,杜朝本因此就丧失了参加演习的资格。

当天晚上,杜朝本到红楼一号去向岑立昊请求任务,岑立昊又不客气地把他说

了一通:老杜,你自己给自己找个位置,你看哪里合适你去指挥?

杜朝本哭丧着脸说:师长,你把我一棍子打死了。我现在简直就成了草包,这

叫我在88师怎么抬头嘛?

岑立昊说:老杜,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为了提高对科技练兵的认识,正反典

型我都要抓,而且抓住就不松。你要是真想工作,那你就彻底地牺牲一次,先

当好不称职的典型,磨炼也好,屈辱也罢,你承受住。再当好由不称职到称职

的典型。你现在的处境丝毫不影响你将来的发展,前提是你必须完成这个转变

杜朝本说:转变也得有个过程,师长你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岑立昊丝毫不为之所动,笑笑说:如果就因为这点挫折你就走上绝路,那就说

明你的心理素质太差了,更不能让你带兵打仗了。

杜朝本说:我好歹也是读过指挥学院的,带一个步兵连总行吧?

岑立昊说:行是行啊,但我们不能那样做。你是个正团职军官,无论是政治上

还是生活上,国家法定你享受正团职待遇。我要是让你当连长,那就是犯法。

杜朝本说:岑师长,你对我是一点希望都不抱了?那我只有转业了。

岑立昊没有正面回答杜朝本的问题,说:老杜,积四十年人生经验,我总结出

一个重要的立身之道,那就是不要做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一个人的能力有

大有小,机遇呢,也有早有迟。我认为你是不适合军队的,尤其是不适合当一

个军事指挥员。我倒是建议你不要一棵树上吊死。天涯何处无芳草,广阔天地

大有作为啊。

杜朝本蔫了,在红楼一号的客厅里坐了十多分钟,岑立昊就是不松口。杜朝本

彻底绝望了,吃力地站起身来,无精打采地向岑立昊打了个招呼:岑师长,我

走了。

按照计划,演习分为两大部分,一是由车辆组成的机械化群沿一号公路昼伏夜

行,战术意图是从侧翼向凤凰山方向佯动,造成大部队开进的态势,隐性意图

是检验装备在恶劣气候和道路条件下的机动能力;二是主战部(分)队冒雪徒

步,沿几条乡间小道进行五百里奔袭,战术意图是秘密接近战区,达成出其不

意效果,隐性意图是检验和锻炼部队在高寒气候下的野战生存能力。

演习开始第一天,岑立昊随267团行动。他要求所有的军官不许乘车,一律

徒步。他也像战士们一样,背着背包,肩膀上扛着一支冲锋枪,脚上是长筒解

放鞋。还没走出十公里,裤腿就被雪水浸湿至膝盖,但是他没有感到寒冷,全

身上下反而有一种热乎乎的感觉,脸上也火辣辣地发烫。

在岑立昊的印象中,88师在近十几年来,每次搞演习都是战战兢兢的,翻几

台车跑几发弹丢几件东西还在其次,要是死几个人那就把纰漏捅大了,你所有

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哪怕你一次演习把你的战斗力提高了十个百分点也是白

搭,你的部队建设、思想政治工作等等,将全部由“事故”二字一票否决。如此

,辛中原和刘英博不主张把演习动作搞大,也就似乎可以理解了,这也是保护

岑立昊的良苦用心。

岑立昊的观点是,军队是暴力集团,动辄千军万马,出点事故在所难免,也似

乎不应该看得太重。我们应该严密组织,尽量避免事故发生,但不应该因噎废

食,因为担心出事就把部队永远置于四平八稳的状态,和平时期因为怕出事而

不能有所作为,在战争中只会出大事,大到溃不成军全军覆没。

在常委会意见十分不统一的情况下,岑立昊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先后同集团军

章思博军长、岳江南政委和军区钟盛英参谋长通了电话,请求、恳求乃至于哀

求,终于促成了这次演习。他就是要看看,88师的军官战争准备到底有多充

分,到底能不能经得起检验,到底会暴露出多少问题,而这些问题,就是他下

一步致力解决的突破口。

267团团长邢毓乐从后面追上来向岑立昊报告:前面就是一号集结地域卧龙

山了,在那里将同炮团会师宿营,明天白天在四十公里的盘山公路上并驾齐驱

炮团政委高三明正处在一个非常时期。去年范辰光转业的时候就有传闻,他要

出任师副政委,但是拖了五六个月之后,又从军区下来一个处长,把副政委的

位置占了,只干了三个月,又回到军区当副部长去了,生生地把高三明耽误了

一年。

军区下来的那位“象征派”副政委离开之后,师常委又开了会,辛中原亲自往集

团军章思博军长和岳江南政委那里提意见,说一个师的副政委,就这么儿戏般

的让上面的人挂虚名,部队很有意见。章军长和岳政委听了只是苦笑,表示理

解,也表示要考虑基层干部的实际情况。据说最近88师和集团军两级党委又

向军区打了报告,不出意外的话,估计一两个月,就可以到师里工作了,这一

点对高三明很重要,他也是当了五六年团政委的人了,再不提起来,不是转业

,就是交流到地方武装部去,而高三明现在还不想离开88师。如此,这次演

习,能不能保证齐装满员安全无事故,就成了高三明前进路上的一个很重要的

筹码。

倒霉的是,就在“2·17”演习即将拉开序幕的时候,他的痔疮病犯了,这种病

说大不大,俗话说十男九痔,大家或多或少都可能有一点,但高三明的痔疮病

似乎比别人的层次高,痛起来割心,走起来流血。本来他可以申请留守,但他

是个老政委了,已经陪过了两任团长,无论进退去留,这个时候他不能退却,

这还不仅是因为有了一个要提升的消息,而在于团长是新的,关键时刻,他得

把担子担起来。

炮团部队拖泥带水地赶到指定的宿营地黄村之后,高三明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

散架了。比起团里其他首长,他付出的代价更大,艰难地挪到一个肮脏的民用

厕所,脱下裤子一看,里面已是血迹斑斑惨不忍睹。高三明没吭气,自己处理

了一下,又咬紧牙关回到临时住处。本来他是一点食欲也没有,但考虑到明天

还要行军,只好硬着头皮,就着咸萝卜啃了一个馒头。丁铁让炊事员特意给他

炖的鸡,他一口也没有吃,只是喝了点汤。那只鸡当然不能倒掉,被丁铁和李

副政委等人分而食之。高三明喝了点鸡汤,觉得有了点元气,嘱咐卫生队来了

一名医生给他打了一针,又把政治处主任王志远叫来问了问部队思想情况,交

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就准备躺下了。

正在这时,作训股刘参谋火速来报——

岑立昊师长已经赶到本团九连,正在大发脾气,要团长和政委跑步去见。

九连宿营地点在刘老庄,离团部驻地有两公里多,丁铁知道高三明“有情况”,

想调救护车来用一下,被高三明制止了。高三明说:岑师长正在火头上,命令

清清楚楚,要我们跑步去,这时候要是把救护车开过去,还不是雪上加霜?不

要紧,我能坚持。

王志远说:政委确实不能跑了,要不你留下,我跟团长去向师长说明情况。

高三明笑笑说:哪有那么严重啊?这是打仗,轻伤不下火线,重伤还不哭不叫

呢。我这个当政委的就那么草包?我去,你和参谋长管好部队,赶紧向各连通

报,别让岑师长又挑出毛病了。

丁铁知道,政委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允许他跑步赶到刘老庄,急中生智,让刘参

谋赶紧到指挥连找两个体格健壮的战士,轮流背着政委,向刘老庄开进。

高三明觉得不妥,但这也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就默许了。

几个人气喘吁吁一路小跑,快到刘老庄的时候,丁铁让战士放下高三明,然后

由他搀扶着继续前进。

到了九连的宿营点,老远便看见岑师长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一动不动地

等待他们,看不出脸上有什么表情。

在岑立昊的面前,摆放着几只行军盆,饭菜已经凉了,基本上没动。待丁铁和

高三明跑到近处,敬礼的手还没有放下来,一只铝盆便连饭带菜摔倒他们的脚

下,汤汤水水溅了二位团首长满腿都是。

丁铁和高三明原地立正,傻掉了。面对雷霆震怒的岑立昊,高三明挺身而出站

在了前面:师长,我们不知道错在哪里,请首长明示。

岑立昊站起身来。冷笑一声:不知道错在哪里?那只能说明你们官僚无知!熊

连长,你把你们的饭盛两碗来,让你们团长政委饱饱口福。

丁铁立正说:报告师长,我们已经吃过饭了。

岑立昊又是一声冷笑:吃过饭了?谁让你们吃过饭的?告诉我,你们吃的是什

么?

丁铁一听师长问这个,暗暗叫苦不迭,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就那几口鸡肉

,恐怕要惹大祸。但是,在岑师长面前是说不得假话的。丁铁头皮一硬,说:

我们吃的基本上也是野战伙食。

岑立昊站起身来,一步一踱,走近丁铁和高三明:什么叫基本上?我看你们这

两张油嘴,就知道你们今天晚上又是吃香喝辣。你们说说,是不是?

丁铁心里大叫冤枉,可这冤枉哪怕浑身长嘴也是说不清楚的。丁铁满脸苦相,

磕磕巴巴地说:报告师长,我们……我是吃了几块鸡肉,因为……可是……

岑立昊厉声喝道:可是什么!我还认为你这个新上任的团长一定有较高的自律

素质,可是你让我失望了。上次我给你的《将苑》,你读了吗?

丁铁老老实实地回答:读了。

为将之道是怎么说的?

丁铁想了想,背诵起来:夫为将之道,军井未汲,将不言渴;军食未熟,将不

言饥;军火未燃,将不言寒;军幕未施,将不言困;夏不操扇,雨不张盖……

行了行了!岑立昊挥手打断丁铁:既然懂得为将之道,为什么做起来就走样了

?古人尚知军食未熟,将不言饥,你们倒好,五百里奔袭演练,部队负荷极重

,你们还让后勤带上活鸡活鱼。你那个团指挥所二十来个人,就占用一台野战

炊事车,却让两个连队合用一台。你们倒是吃饱喝足了,可是部队呢?你们吃

吃看,这叫伙食吗?你们二位把它吃下去我再跟你们讲道理。

九连连长熊诗中端着两碗米饭,站在团长和政委的对面,不知所措,眼泪都快

出来了。按说他是最该受批评的,别的连队也是野战野炊,伙食都搞得很好,

偏偏他的连队弄了一锅半生不熟的饭,又偏偏让师长抓了个正着,但师长一句

也没有批评他。师长的原则是,不管是谁出了问题,他只抓团长和政委。

丁铁和高三明面带难色,对视了一眼,丁铁还想辩解,高三明递了个眼色过去

,丁铁便止住了话头,两人苦笑了一下,从熊诗中手里接过米饭,蹲在地上,

就着岑立昊面前的菜盆,艰难地往嘴里塞,吃不下去了,就拼命地喝汤。汤是

青菜汤,上面漂着几片蛋花,基本上是洗菜锅的水加点调料,自然十分难喝,

但比较起粗糙的米饭和一锅烀熟的白菜帮子,往肠子里进要顺溜一些。

两位团首长一边吃饭,岑立昊一边训斥:怎么样,尝尝战士们吃的饭,一种原

料,还有好几个品种呢,有生的,有熟的,还有半生不熟的,味道不错吧?

高三明喝了一口汤说:师长,您批评我们接受,但是您也应该听我们解释一下

?关于炊事车……

岑立昊喝道:解释什么?我看你们还没有进入情况,还像以往那样,认为演练

就是练练腿脚。我跟你们说过,这是打仗,就是要按实战要求细抠每一个环节

,你们居然不当回事。五百里奔袭而战士们吃不上饱饭,还能打仗吗?我不管

你这理由那理由,你们当团长和政委的喝鸡汤睡大觉,我这个当师长的到九连

来吃饭,我希望吃一碗熟饭,这不过分吧?

高三明说:师长,九连的后勤没跟上,只是个别现象,并不代表整个炮团。我

们的工作是有失误,主要是我这个政委、党委书记不深入,工作有死角。后勤

是我管的,要处分就处分我吧。

岑立昊打量高三明一眼,说:那好,鉴于炮团管理部队松懈,战争准备不足,

导致个别连队后勤保障不力,造成兵无斗志。本师长宣布,给予炮团政委高三

明同志批评,即日通报全师演习部队营以上单位。

丁铁吃了一惊,心想师长这样处理问题也太……草率了,但是,他又不敢多嘴

,只是说:师长,这事……政委全承担过去,也……不合适,我们改进。

岑立昊大手一挥:你们二位请回团部吧,九连这顿饭我是吃定了,我来给你们

打工,本师长亲自教他们怎样在野战条件下吃上熟饭。

说完,再也不理会高三明和丁铁,招呼熊连长,转过身,扬长而去。

当天晚上,马复江赶到炮团九连,向岑立昊汇报全师各路人马的行动情况,听

说师长宣布给予高三明通报批评,也很吃惊,说:高三明是全师口碑最好的团

政委。一个连队把饭做夹生了,就通报团政委,是不是太过分了?

岑立昊说:是过分了,我就是要做一点过分的事,这叫矫枉过正,杀鸡给猴看

。现在的干部,你不动真的,他就进入不了状态。

马复江说:敲打是对的,但不应该从高三明这样的好干部头上开刀。他这次是

带病坚持演习,听说今天是打了针让人背过来见你的。他一个老政委,让你这

么一通报批评,很没面子。

岑立昊听了这话,有点动心,沉吟片刻说:这事不要再说了,哪怕批评错了,

也不改变。不能朝令夕改。

在“2·17”演习中,受到重创的还要数265团团长孙大竹和政委姜梓森。

2月19日中午,马复江向岑立昊报告,265团为了加快行军速度,没有严

格按照导调部指定的路线开进,在四十公里的路段上选择了捷径。

岑立昊不动声色,说:好啊,杀鸡给猴看,猴不看,那我就杀猴。

当天晚上,265团进入凤凰山地区。按照演练程序,团指挥所当天应该抵达

看牛头山下,在那里构筑隐蔽指挥所,位置正是牛头山风口,凛冽的北风从山

外猛冲过来,寒冷刺骨。团参谋长马宾让工兵排象征性地为团指挥所挖了一个

隐蔽工事,自己以身作则地带领司令部几个参谋窝了进去。考虑团长和政委白

天跟部队一起,跋涉了六十多公里,已经人困马乏了,而且棉军服外雪内汗,

几乎湿透,马宾把他们二人安排在牛头镇的一所学校里。

此时正是寒假,警卫员选了一间较小的教室,一位教师听说解放军的团长和政

委住进来了,还送来了炭火,这个小小的“团部”顿时充满了暖意。孙大竹高兴

地说:年年冬天在城里烧暖气,就觉得很舒服了,哪里知道在这牛头山脚下,

围一盆炭火,品一壶好茶,烤几个红薯,也是很有情趣的,这种情趣又是城里

人享受不到的。可惜啊,要是……

姜梓森知道孙大竹可惜什么:要是来二两酒就好了。但纵使孙大竹有一副熊胆

,他也不敢在这里喝酒。岑师长把这一条规定得很死:凡在演习中间喝酒的,

一旦发现,所有参与者立即停止职务,知情不报者,实行连坐,给予相应处分

。孙大竹酒瘾再大,即便他自己不在乎,也得顾及别人。

住进这样温暖如春的房子里,姜梓森并没有像孙大竹那样的闲情逸致,反而忐

忑不安。凭他的直觉和对岑立昊的了解,这次“2·17”演习拉练实际上是岑立

昊全面检验部队常规作战能力的一次较大的动作,既然强调一切从实战出发,

就来不得半点含糊。下午参谋长派人到牛头镇设营的时候,姜梓森就向孙大竹

提出,还是应该按要求构筑工事,团长和政委也必须在指挥所里而不应该脱离

部队住进学校。

但孙大竹不以为然。孙大竹有孙大竹的观点。他当过师里的副参谋长,当团长

也有些年头了,还曾经当过岑立昊的连长——

尽管岑立昊从来不把他当老领导看,但那毕竟是抹杀不掉的历史,他大小也算

个老油子了,总觉得这次演练跟过去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不过是岑老虎给自己

营造一个显示的机会。至于说实战,哪个当师长当团长的不是天天在喊,可是

谁真从心里把这当回事了?师长喊几年,喊得有水平,就喊到军里去了,喊得

不咋样,就喊到军分区或者地方去了。团长们也跟着师长屁股后面喊打仗,喊

了几年,喊在点子上,就喊到师里去了,喊得不到点子,就喊到武装部或者干

脆转业个球了。所以说,不能太认真了,实在不行了,还是老办法,装聋。孙

大竹说:老姜你不懂,演习拉练这都是老一套了,说归说做归做。如果当真挖

个团指挥所掩蔽部,别说一个工兵排,就是调一个连过来,也得搞大半夜,那

明天还行不行军了?这事你别管,军事上我当家。万一有什么问题,也是我兜

着。

其实,孙大竹是料定了今晚不会出什么问题,今天岑立昊是跟随装甲团行动,

这一片部队,只有师司令部副参谋长韩宇戈在导调。在孙大竹看来,韩宇戈是

他的老部下,他就更不在乎了。

孙大竹如此态度,姜梓森就不好多说什么了,没想到就出问题了。

晚上吃罢饭,姜梓森提出来要去看部队,孙大竹说:部队正在休息,你我去了

又把他们搞得鸡飞狗跳,算了,叫两个人过来拱猪吧。

从内心讲,姜梓森一百个不情愿拱猪,他确实有些不放心,想到掩蔽部去关照

马宾按照教程组织部队构工,但孙大竹不动,他也不好自己单独去,单独去了

,就是跟孙大竹离心离德,而团长和政委之间如果有了这种猜忌,往后就很难

配合了。他从政治部下来时间不长,对孙大竹还是很尊重的。出于维护团结的

大局考虑,姜梓森才勉强坐下来跟孙大竹一起拱猪。

参加拱猪的还有副政委蔡起和后勤处长杨君里。正拱得热火朝天之际,师侦察

营一连的指导员王贺韦带着一个排过来了,先是把兵撒开了,在学校周围围了

一圈,然后砰砰啪啪地对空放了一阵空包弹,再然后冲进孙大竹和姜梓森下榻

的教室,客客气气地请孙团长和姜政委离开学校,声称这里是蓝军火力重点打

击目标,现在已经沦陷,他们也已经被俘。

孙大竹很恼火,心想你一个小小的侦察连指导员,依仗是岑老虎身边的人,竟

敢对主战团的团长政委下命令,也太过分了点。孙大竹大大咧咧地对王贺韦说

:什么狗屁蓝军红军的,这里现在是265团团部,你们要是饿了,伙房里还

有剩菜剩饭,吃饱喝足了你们该干吗干吗去,别在这里捣乱。

王贺韦一听也来气了,腰板一挺说:我们是奉师长命令来占领牛头镇小学的,

看在团长和政委的面子上,我们没有动手,既然孙团长不领情,那就不客气了

。二排长,上!把这两个俘虏押到师指挥部去。

孙大竹一看这个指导员要动真格的,也火了,高喊:杨处长,你去把特务连给

我拉过来,把这几个身份不明的家伙抓起来,好好审问审问。

可是,为时已晚。后勤处长杨君里此刻已被侦察连的两个兵扭住了,在一旁呜

里哇啦地喊:放开我,你们吃了豹子胆了,敢对我下手!但侦察连的兵压根儿

不理会杨处长的威胁,反而捅了他一枪托子:老实点,你已经当俘虏了,还神

气个球!

孙大竹一看情形不对,有点心虚,但毕竟是一团之长,上校的架子是不能随随

便便放下的,四下里望一眼,本团只有几个警卫员,也早已被侦察连的战士扭

在一间教室里,动弹不得。孙大竹耸耸肩膀,抖了抖军大衣,提了提虚劲,对

王贺韦说:你小子别狗仗人势,你以为你现在跟着师长你就是师长了是不是?

当心哪天我当了师长,我至少也要给你这个指导员送上一个字,知道什么字吗

王贺韦不卑不亢地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现在不是师长,也知道你现在是我

们蓝军的俘虏。

孙大竹冷笑:好,好,有种。我要送给你的是个“副”字。你说吧,你想怎么办

?押着我们到师长那里邀功讨赏?老子不跟你走你怎么着?

王贺韦说:按照战斗原则,如果你负隅顽抗的话,我有权代表祖国和人民处决

你。

孙大竹喝道:放肆!

王贺韦平静地说:我的一切言行都是根据执行任务的需要。孙团长,别费口舌

了,跟我们走吧。

孙大竹说:跟你走也不是不可以,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们当团长政委的跟师长

是个什么关系?我告诉你,既是上下级关系,又是兄弟关系,我还是岑师长的

老连长你信不信?你那么死心眼较真干吗?你就是把我们押过去,师长又能把

我们怎么样?顶多批评我们没按实战要求住进工事,批评完了,我们还当团长

和政委,你还是当你的指导员,你以为就提拔你当副师长啦?傻*9菖!

王贺韦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说:孙团长,你要对你的每一句话负责。

姜梓森说:团长息怒,岑师长既然已经在二连,我们还是赶紧去吧。

孙大竹这才气呼呼地哼了一声,问王贺韦:怎么个走法?

王贺韦说:你们的指挥车已被我摧毁,那就委屈你们了,坐我们的摩托车吧。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按实战要求,二位首长作为俘虏,是要被捆住手脚的。我

趁这个机会开后门落个人情,就不捆你们了。

孙大竹怒视王贺韦,一言不发,昂首挺胸地率先出门,坐上了侦察连的摩托车

。五辆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在黄昏寂静的雪原上碾出巨大的声响,凛冽的寒风像

刀子一样向脸上扑过来。孙大竹坐在右边的车斗里,无遮无拦,尤其受风,他

把脑袋缩进大衣领子里,大声叫唤:你小子就不能慢点,想冻死首长啊?

姜梓森坐在王贺韦的身后,把王贺韦的背当作一堵挡风的墙,歪着脑袋对孙大

竹说:老孙,要不,咱俩换换。

孙大竹看了姜梓森一眼,又把头藏起来,嘟嘟囔囔地说:算球了,你也不是铁

打的。

摩托车开进二连的宿营地陈村,老远就看见披着军大衣的岑立昊在村头迎风伫

立。孙大竹的气焰顿时低落下来,大叫停车。摩托车停下后,孙大竹和姜梓森

三步并作两步,踩着半尺厚的积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岑立昊面前,站稳

了,两人同时举起右臂,向岑立昊敬礼。

岑立昊面无表情,也不看他们,而是面向西方天穹的残阳,口中念念有词:孙

大竹和姜梓森同志英勇战斗,以身殉国,名册青史,永垂不朽。

孙大竹和姜梓森面面相觑,姜梓森喊了一声:师长……

岑立昊充耳不闻,旁若无人地弯腰向旷野鞠了一躬,继续进行“悼念”活动:为

孙大竹和姜梓森同志默哀三分钟!

当真“默哀”了三分钟。

三分钟的时间里,孙大竹和姜梓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已经冻紫的脸相继变

黑。

岑立昊“默哀”完毕,转过身来,问道:你们是谁?

孙大竹心里暗骂,狗日的岑老虎,真是做得出来啊!嘴上却老老实实回答:8

8师265团上校团长孙大竹,中校政治委员姜梓森。

岑立昊冷冷一笑:你们——到底是谁?从实招来。

孙大竹和姜梓森手足无措,看着岑立昊,不知该怎样回答。

岑立昊背起手,在雪地里踱了几步,说:孙大竹?姜梓森?不会吧?你们到底

是人还是鬼?孙大竹和姜梓森还能在这里说人话?开什么玩笑!据我所知,8

8师265团上校团长孙大竹、中校政治委员姜梓森由于轻敌,脱离部队,在

宿营地遭到敌军326旅特种兵分队的袭击,两位军官英勇战斗,以身殉职。

你们这两个人莫非是326旅特种兵分队乔装打扮的间谍?来人啦,把这两个

间谍毙了!

孙大竹三缄其口,终于发言,硬着头皮说:我们不是间谍,岑师长,您听我说

……

岑立昊说:要不是间谍,那你们就是借尸还魂了。来人啦,把这两具装神弄鬼

的尸体给我拖出去,拉远点埋了。

孙大竹上前一步,又敬了个礼说:岑师长,我渎职,要处分就处分我,姜政委

没有责任。

岑立昊回过头来,逼视着孙大竹:好啊,你孙大竹还挺仗义,所谓好汉做事好

汉当。那我就成全你吧。我警告过你们要严格按照战术原则行军,你竟敢消极

对抗。我说过的,谁拿我的命令开玩笑,我就拿他饭碗开玩笑。你不是说要给

王指导员的职务前面加一个“副”字吗?遗憾的是,这一点你做不到,而我能做

得到。我至少可以把这个“副”字在你那个团长的前面安上半年。陈参谋,把刘

副政委给我接通。

姜梓森一看这阵势,赶紧求情:师长,等等,请听我说……

住口!你姜梓森作为一个政治委员,在团长违抗上级命令的情况下,不敢坚持

原则,姑息养奸,以至于造成被动,也难逃其咎。你不要说了,好好反思你自

己的问题吧。

说话间,作训科的陈参谋已经在电话里找到了刘英博,岑立昊接过话筒,以不

容置疑的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刘副政委,鉴于265团团长孙大竹在“2·1

7”演习中违抗命令,擅自改变演习科目,谩骂侮辱友军,影响极坏,我宣布一

项决定:自即日起,停止孙大竹的团长职务,该职务由副团长贺绍山代理,孙

大竹代理该团副团长,分管该团演习中的后勤保障工作。请你指示政治部将此

决定提交常委会追认,并上报集团军,执行区间延续至演习结束后,集团军党

委批复前。

“2·17”演习的重头戏也就是最后阶段,是进行实兵演练。按照岑立昊的设想

,这次演习投入的高技术较少,还是一次传统常规性质的检验,目的在于培养

战争意识,培养短兵相接的应变能力。

2月28日,凤凰山四号地域仍然是狂雪漫舞,霾晦浓重,昏天黑地。经过十

一天的风雪行军,无论是人员徒步,还是机械车辆辎重,由于组织得严密,各

级在各个环节上不敢掉以轻心,丝丝入扣,到会师期限,各部(分)队都已齐

装满员到达指定集结地域,进行战斗间隙休整。

按预定计划,28日下午2点10分将对蓝军326旅守备的凤凰岭发起总攻

。步兵265团和267团的主要兵力已提前进入待机地域潜伏,凤凰山上空

除了飞雪,变得死一般沉寂。没有人会想得到这里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

这里正压抑着一股巨大的火焰的岩浆。

中午十一点钟左右,集团军副军长郭撷天受集团军党委的委托,驱车来到了凤

凰山下,在岑立昊和马复江的陪同下,检查了88师前指附近的几只小分队,

感到很满意,也很放心。

在炮团的阵地上,看着一排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口径火炮和炮后严阵以待的官兵

,郭撷天对岑立昊说:岑师长,到底是年轻有为啊。坦白地说,像这种全师主

战部分队几乎全部出动,人车分离,风雪之中跋涉奔袭几百公里,安然无恙,

的确是大手笔。

岑立昊说:这也是郭副军长和88师历任老首长们打的基础好啊。我到88师

才几天?只不过是借老首长们的舞台唱一出武打戏罢了。

说话间,炮团团长丁铁和政委高三明已经赶到,向郭撷天和岑立昊等人敬了礼

,无语地跟在身后。

郭撷天沿阵地走了一圈,边走边表扬,说:我有几个没想到。主战部队全员拉

动,很突然,动起来了,没有拖泥带水,这是第一个没想到;部队反应灵敏。

万人千车,顶雪跋涉,一路坎坷,一路战术情况不断,昼行夜伏有条不紊,机

动伪装逼真实战。这是第二个没想到;机关计划周密,部队各环节衔接协调。

几百公里迂回,道路岖崎,泥泞不堪,气候恶劣,但始终有惊无险,全师圆满

人员装备无一伤亡丢失,这是第三个没想到。

岑立昊说:谢谢首长的高度肯定。不过,战役演习还没有进入到最后的阶段,

按照我们呈报给集团军的计划,检验部队快速机动能力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

但从平时状态快速转入战时状态,按照战术要求实施攻防战斗,还有待于集团

军首长和上级领率机关的检验。

郭撷天略一沉吟,说:通过这次奔袭演练,证明88师部队是有战斗力的。至

于下一步的攻防战斗演习,就不要铺得太开了。还是老办法,由导调部按计划

出情况,你们慢慢组织,不要抢时间,不要改计划。实弹也不要打了。这种气

候,能见度不好,容易出问题。

岑立昊吃了一惊,冲口而出:郭副军长,这是您个人的意见还是集团军党委的

意见?

郭撷天脸色立马阴沉下来,说:集团军党委委托我来看部队,并授权我对最后

的行动相机行使指挥权。

岑立昊说:郭副军长,88师万人千车顶雪踏泥十一天了,就是为了攻防演习

,如果最后不按战术要求操作,不上实兵,不打实弹,那么这次演习还有什么

意义呢?如果仅仅是为了检验机动,检验走的能力,我还不如让部队天天练五

公里越野呢。

郭撷天说:立昊老弟,我跟你说,每次演习都是这么搞的。我还跟你坦白地说

,我一看你们那个计划我的心就提到嗓门眼上了。你是从大机关下来的,那都

是站在党中央和中央军委的角度看问题,你当然有胆有识了。可是落实到我们

这些具体带兵的,那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点都不敢马虎。

岑立昊说:郭副军长,你这话我听得不是很明白。

郭撷天说:那我一句话跟你说到底,动人动炮动导弹的事,我劝你三思而行。

我是宁肯一枪不发偃旗息鼓,也不去摸这个老虎屁股。就是动,也不能真动,

不能全动,不能按你们的所谓战术要求动。

岑立昊做奇怪状,说:那郭副军长你说怎么动?

郭撷天想了想,扭头看了看刘英博说:岑师长,这个问题你可以和辛政委商量

。马参谋长你要拿主导意见。

一直沉默不语的马复江也很为难,他知道岑立昊计划中的演习和郭撷天设计的

演习完全是南辕北辙,岑立昊就是要检验部队的实战能力,不怕出问题,甚至

不怕出现损失,他就是要在这些问题和损失里面找到下一步的工作重点和突破

口。但郭撷天最不愿意真枪真炮的动部队,主要是怕出问题,当然最怕的还是

出事故。

这个主导意见实在不是好拿的。马复江难受了半天,见郭撷天用期待的目光看

着他,只好硬着头皮说:岑师长,郭副军长是咱们的老师长了,当然关注88

师的情况。我想……实弹是不是可以打个象征性的,还是像过去那样,还是放

炸药包演示,听个响也就算完成任务了。郭副军长出于慎重,怕出事……

岑立昊说:我也怕出事,但怕出事也不能把演习搞成演戏啊。天下的军队,哪

有把炸药包当炮打的?简直荒唐。我不同意。

马复江说:岑师长,你是没被蛇咬,所以不怕井绳。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们

确实像老师长说的那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出不得事啊,你工作再好,你

战斗力再强,只要你出了事,死了人翻了车,那就是前功尽弃了,你经验还没

来得及总结,教训就总结不完了。

岑立昊说:老马你讲的苦衷我知道,郭副军长的良苦用心我也明白,但是,我

们不能这么搞。部队就是要打仗的,打仗就是要死人的。西方有些国家的军队

在训练的时候往死里训,不怕伤亡,不怕事故,而在战争中追求的是零伤亡。

我们呢,平时一次事故都不敢出,真的打起仗来,烈士一大堆。这怎么得了啊

马复江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谁都想离事故远一点。

岑立昊说:郭副军长,大家都在说,如履薄冰如履薄冰,可是即便是薄冰,也

得往前走啊!我们的演习计划是向集团军和总部都报了的,没有提出异议嘛。

你现在让我半途而废,我不能接受。

郭撷天不动声色地看着岑立昊,说:立昊,我已经离开88师了,但是,我仍

然把自己看成是88师的一名老兵,我要对88师负责,也要对你负责。你还

真想轰轰烈烈地撒出去打一场吗?分队的训练平时都是在充分保障安全的前提

下进行的。缺乏实战检验,这样恶劣的天候条件,万一打个三长两短出来,即

便你不在乎,我还在乎呢。我怕人家说我给后继者出难题,看笑话。

岑立昊说:郭副军长,我跟你一样,也怕人家说我给后继者出难题。既然是缺

乏实战检验,为什么不检验一下呢?不检验不是永远不摸底吗?如果我们大家

你也不敢检验,我也不敢检验,到我的继任者更不敢检验了,那就只好拖到战

争爆发,让我们的敌人来检验了。

这时候,炮团政委高三明站了出来,说:郭副军长,战士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

了,用望眼欲穿来形容都不过分。好多人都当了两年班长了,还没有正经八百

地打过炮。三连的一个当兵七年的老班长,参加两次演习,轮上一次实弹射击

,可是按照要求,所有的标尺方向修正量都是干部标定的,然后是层层检查,

到了他手上,只剩下一件工作——

压发火柄。前年他就该退伍了,他哭着喊着死活不走。就一个条件,货真价实

地打一次实弹射击。他也有他的道理,他说他回去还要服预备役,还是个骨干

,真的战争爆发了,他这个炮兵部队下去的老班长还要应征,他不能出洋相…

郭撷天问:按你们的计划,有多少安全的把握?

高三明说:这个不好说,但是不把计划落实到底,打起仗来就更没把握。

郭撷天恼怒地看着高三明,他是知道高三明即将升任88师副政委的,他心里

想,高三明啊高三明,岑立昊是有名的岑老虎,你去跟他起什么哄?这个炮要

是打好了好,打不好的话,你那煮熟的鸭子恐怕就要飞了。不行,不能让他们

冒这个险!郭撷天拿定主意,对高三明厉声喝问:高三明,你能保证不出事吗

高三明立正回答:不能。我只能保证我们严格按照操作规程,一丝不苟,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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