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不见人,死不见尸(2)
老枣庄的人都记得,1967年夏天的雨特别大,特别多,7月25日、7月26日(枣庄人俗称“七二五”、“七二六”)连着下了两天的大暴雨,导致洪水泛滥,矿井地下水位猛增。
7月26日凌晨四点,我爸爸等6名黑五类分子所在的“牛洞”突然冒水,水势迅速没过井口。两个小时后,井水退却,浮上了五具尸体。独独我父亲,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当时,说法很多,有人说,我爸爸趁着涨水,爬出井口,逃生去了。有的说,我爸爸去了青岛崂山当了道士。有的说,枣庄南边的青檀寺某一天突然出现了一位中年和尚,看着眉目像是我爸爸。也有的说,这么大的水早淹死了,别人都死了,他还能逃?还有人说,这老洞子早在鬼子时期就与一条地下河挖通了,这条地下河连着东海,没准尸体漂东海去了……
总之,当时说什么的都有。但只有一点是肯定的,我父亲再也没有回来,直到今天。
......
我父亲生死不明,家里就像塌了天。
按现在的司法术语解释,这叫“失踪”。
这种结果是最折磨人的。你说人不在了吧,还没见到尸体,你说人还活着吧,满世界里都找不着。
我妈妈一夜之间白了头,那时她还不到40岁。我爸爸妈妈平时感情甚好。在我们的记忆里,他们俩人从未吵过嘴。我爸爸是知书达理,我妈妈是温柔贤惠。那些天里,我妈妈就像疯了似的,天天让我们兄妹三人上矿门口,看我爸爸是否回来了。她则在家里炒一大桌菜,而过去她是从不干家务的。
我们兄妹三人找爸爸自然也找疯了。矿上所有的地方我们都找遍了。我们爬上高高的矸石山,不顾自燃的硫磺的恶臭味高喊:“爸爸,您在哪里?快回家吧……”
我弟弟新华从小文弱憨厚(我爷爷说他有点像我叔叔),而且从小就爱流鼻涕。这时候,他的鼻涕会流得更多。他只会哭喊:“俺爸爸……俺爸爸……”
我小妹感情就丰富得多:“爸爸,您快回来吧,我给您背老三篇,爸爸,您快回来吧,我给您唱李铁梅……”
“爸爸,您睡午觉时我再也不捣蛋了……”有一回,我爸爸从井下检查工作回来,累得很,刚要睡个午觉,我妹妹去掏他的耳朵眼,被他一急打了一巴掌——这是我爸爸惟一的一次打我们。
我爸爸的事传到我爷爷耳朵里后,他不由得悲伤万分,肝肠寸断,当即就急火攻心病倒了,稍有好转便带上郑寡妇和几包草药上路了。到了矿上后,他并没有回家,而是直奔矿革委。
“刘主任,我来麻烦你了。不管怎么说,世荫没有历史问题,也没有定性为走资派,所以,这事……”
“哎哟,老革命,您看您这话说的。”刘振学对我爷爷的传奇经历略知一二,他是绝对不敢怠慢的。
“别叫老革命,叫老战友。因为我也是造反派,是他们的老顾问,我们有十万大军。哈哈……”
“那就叫老顾问吧,嘿嘿……”刘振学讪讪地笑着。
“也好,天下造反派是一家嘛。这样吧,你赶快安排我和你嫂子住下,有关事宜还望快刀斩乱麻,我这身体不好!你看这几大包药,我可不想把这把老骨头扔在这儿,家里的十万大军还离不开我!”
这话有软有硬,软硬结合。刘振学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当即将我爷爷和郑寡妇安排在了矿招待所最好的房间,还派人买了熬药的砂锅。
我爷爷在与我妈妈商量后,提出了以下条件:暂作“工伤”处理,一次性补助2000元,我们兄妹三人每人每月生活费18元,一直供应到18岁。其间,若我父亲回来,以上条件作废。
刘振学表态说:“这事事关重大,得研究研究。”
我爷爷也很痛快:“行,那您就研究。”
从此,我爷爷一早到晚跟定了刘振学,他上班,他就坐一边看报纸;他开会,他就坐在隔壁等;他上厕所,他就跟着解裤腰;他回家吃饭,他也跟着回家。
刘振学表面上也让让:“要不您吃一点?”
“也好,尝尝弟妹的手艺。”坐下就吃,就好像他是刘家的爷爷。
吃完了饭还不走,陪着刘主任聊天,天南海北,古往今来滔滔不绝,无话不谈。直到刘振学哈欠连天,这才告辞。
第二天一大早,刘振学还没上班,他老人家早已堵在办公室门口了:“刘主任,昨晚睡得可好?”
在这同时,同行的郑寡妇,我爷爷让我们喊她郑奶奶,把我们家里里外外拆洗一遍。说实在的,要说操持家务,我妈妈还真不行。(“文革”开始前,矿上出钱给几位矿领导配了保姆,“文革”一开始,这些“资产阶级生活作风”就让革掉了)。
到了第四天上,刘振学终于撑不住了:“老天爷呀,我真服了您……”
我爷爷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一般吧。”
第六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