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高鹏大声质问。
走在最后的王文龙抬起伞来，神情茫然。
“我问你，宋哲人呢？！”
他一把薅住他的衣领，最顶上的纽扣硌住了气管，王文龙喘不过气，脸盘子憋得涨红。
“刚才，刚才还走我前头呢。”拚命甩动，终于挣开高的手，“我就一低头的工夫，他、他、他就没了。”
山林间烟霭迷濛，雨又落了下来，滴滴答答，砸在暗黄色的桐油伞面，像梨园戏里的压脚鼓，致密的计时。
清天白日的，宋哲兀自消失了。
“小伍，肯定是小伍！”
赵晓海头一个反应过来，甩开伞后撤，尖着嗓子哀嚎。
“那老娘们儿不是一直在念叨么，念叨什么七月到，鬼门开。小伍，肯定是小伍回来索命了——”
“来就来！”高鹏瞪圆了吊梢眼，“他要是还敢回来，大不了老子再废他一次！”
威胁的是死去的伍疯子，王文龙却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总是这样，每回高鹏发疯，无论恼得是谁，亲近的反倒是先跟着吃苦头。
他揉着肿痛的喉咙，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余光扫过道旁苍郁的树丛，隐约瞥见道背影一闪而过。
定睛再看，樟树后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间废弃的瓦房。
门窗紧闭，两侧的对联倒是鲜艳异常，上头的黑字一个个浸了水，溶成一团团模糊难辨的毛影子，墨汁子淅淅沥沥地淌，像是生了脚，在红纸上爬。
他收回目光，那三人还在争执到底是不是小伍显灵。
王文龙没由来地感到一股子茫然，伞歪在一旁，大半边膀子淋在外头，头回见面似的扫过眼前的一张张脸。
赵晓海惊慌失措，两片腮帮子垮塌着，快速眨巴着绿豆眼往他哥身后藏。
赵晓山依旧不开口，蹙着眉，石凿般的脸上倒是头回显出困惑的模样。
高鹏仍是冷笑，叼着烟，心知肚明般地环顾四周，只是王文龙注意到他点烟时手有些抖，打火机连按了几次才按出火苗。
一帮没脑子的蠢货，老子怎么会跟你们搅和到一起？！不是要挑四个轿夫吗，正好你们四个，要死赶紧死，早死光了我早解脱——
这么想着，他听见自己开了口。
“哥几个，咱先别慌。”
声音比想像中稳得多，他看见高鹏扭过脸来，又是他熟悉的表情，又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说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指手画脚。
“怎么？”
什么怎么？你说怎么？要不是你这个傻缺老子不至于沦落到这一步！头个该死的就是你，小伍怎么不先把你拖去——
他看见自己抬起手，亲密地搭在高鹏的肩头，捏了捏。
“鹏哥，趁着天色还亮，咱不如分头去找。”
经侦队长张大伟刚踏出办公室的门，就被何宜君给堵了回去。
“哟，稀客啊，今儿怎么有空来了？”他一面说，一面笑着四处翻杯子倒水。
“问你要人。”何宜君自顾自拉过把椅子来坐下，“不是说就借个几天吗？怎么到现在也不还我们？”
“啧，急什么。”张大伟把杯子往她手里一塞，“这不做卧底嘛，最新消息，刚刚才打进团伙内部。”
“怎么着，你是打算给他培养到高层再收网？”何宜君笑，“说吧，是不是也准备三年之后又三年？”
张大伟刚打烟盒里抽出根烟，被她这话一下子噎住。
“干嘛呀，现在不都提倡刑侦、经侦、禁毒三合一么，咱都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点上火，习惯性地把烟盒递过去，“来根？”
何宜君熟练地挡回去。“老张，我真没跟你开玩笑，我们刑侦这边天天忙得找不着北，这阵子几个案子轮着上，个个都跑得脚打后脑勺了，好不容易盼来点新鲜血液还让你给我截胡了。”
她掏出管藿香正气水来往桌子上一拍。
“你看，都让你给我气上火了。”
“诶诶诶，少来这一套，”张大伟笑着摆手，“我可听说了，你跟孙军这几天因为三年前那对小夫妻的案子没少叽叽，你这火气他至少得占个百分之四十五。”
何宜君也乐，一仰脖把藿香正气水灌下去，皱着眉看他。
“不过你手底下人不是挺充裕的么，怎么沦落到向我们伸手要人了？”
“嘿，这不突然碰上个大案么，需要个生面孔打进去摸底排查。”见何宜君一脸地不信，张大伟往前挪了挪身子，悄声说道：“前阵子跟海关联合执法，端了几个走私农产品，骗出口退税的团伙，单是走私冻品就查了几十吨。”
他嘬了口烟，何宜君嫌弃地拿起份文件在面前扇风。
“逮住的那小子胆子小，还没审呢就自己吐露出来了，我一听是那个气啊，这外国人不吃的僵尸肉都流到咱自个儿餐桌上去了。什么鸡啊，牛啊，猪啊的，他大爷的——”
“还有大爷？”
“啃啃，少跟我贫啊。”张大伟被她这句呛得直咳嗽，“我知道骂人不对，这不表个愤怒的态度嘛。这批货最久的都过期十几年了，回来一加工，化学产品一泡，重返青春了，倒头直接批发给农贸市场、小饭店，对了，有的还进了食堂。”
他捻灭了烟头。“上头发话了，食品安全无小事，这回准备顺藤摸瓜，连根给拔了。”说完，又拍了拍何宜君手里的那摞文件，“这些都是有问题的食品厂，通通进过僵尸肉。”
“啧，”何宜君一面看一面嫌弃，“往嘴里送的也敢造假，真是不怕折寿。”
“我记得外国一挺有名的大爷老早就预言了，说一桩买卖，但凡有50%的利润，人就能铤而走险；有100%的利润，就敢践踏法律；要是达到300%的利润，那就敢犯任何罪，掉脑袋都不怕，这就是人性。”
张大伟挠挠头，“诶，谁说的来着？诶唷我这脑子，怎么名到嘴边死活记不起来了呢。”想了半天，一拍大腿，算是做了总结。“总之，钱壮恶人胆，这话我说的。”
何宜君笑笑，“行，让小孩先跟你历练着吧，不过你得跟我保证他人身安全。等这边案子一结，人要给我完完整整地送回来。”
“没问题。”
“忙着吧，我也回去加班去了，这两天刚端了个抢劫团伙——”她转身要走，不经意瞥了眼手里的文件，视线扫过上面的几行名字。
何宜君当场钉在原地。
“怎么了？”
本已打算送客的老张有些不安，而何宜君并不理会，只是快速翻看手里那几张纸。
“到底怎么？”
老张被她盯得发毛，忍不住也凑上前来观望，结果何宜君猛地抬高文件，差点撞上他的鼻梁骨。
她指着上面几个名字。
“他们几个怎么搅和到一块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