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密语者》作者:严歌苓【完结】 > 【书香门第】密语者.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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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56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乔红梅在键盘上敲着,告诉这人她从那天起知道什么叫“孤立”。格兰却仍请她在课堂上朗读课文,夸奖她发音准确,有时夸得过火,超出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夸奖,比如他会说,哇,多优美的嗓音。她心里想,格兰不过是坦坦荡荡在跟着感觉走,却让她吃尽苦头。每一个同学,无论男女,都认为她命也不要地在勾引教授。她对这人坦白,十多年过去,今天她明白,当时她确实在追求她的教授,从一堂课就开始了,她同她的追求不紧不慢地向格兰撒出一张网。她不能没有追求,她是个追求男人的女人。她的前夫也是她追求来的。她说她知道自己是那种祸水式的女人,不停地与妖作怪,至少内心如此。追求起来,她像男人一样无畏,不计代价,不顾后果。她又补充,我指的男人是当年的格兰,下面我会告诉你,他的追求有多悲壮。歇口气,乔红梅又来一句,没想到我们追求到的,就是今天的彼此。

看来你失望了。这人插话说。还是少一个字母的“失望”,是的,又有一点上当的感觉。从我的小村庄到了南京的军校,不多久,我就体会到这种淡淡的失望。小村庄外的世界,还不如那个男知青讲述的那么大,更不如我想象的那么大。我还想看更大的地方,我指的是未知的,像格兰刚出现时,每句话每个行为,对我都打开一片未知。就连他最小最不经意的一个动作。比如系鞋带嘴里叼着太阳镜,端相机时把棒球帽沿往脑袋顶一推,拿起膝盖上的餐巾轻抹嘴角……我就是在一个此类小动作之后,明确地知道,自己爱上了他。

这人问她是什么动作。乔红梅心里一阵温暖。她在刚与格兰恋爱时,常会有这样一股暖暖的柔情在心里一涌而过。这熟识的温暖此刻已显得相当陌生,似乎有很多年没出现过了。她把这感觉告诉了这人。她接下去讲述起格兰请她去建国饭店的那个晚上。那是在她被同学们孤立了近两个星期之后。对晚餐丰盛与否她已经记不清了。应该是丰盛的吧,格兰在中国那会儿往往为他们两人点六个人的菜。饭后送来了账单。注意,下面就是要细看的镜头了。格兰并没有停止嘴上的轻声谈笑,眼睛也没离开她的脸,右手伸到西装左侧的内兜里,抽出一个黑色皮夹。他还是那么漫不经意,以食指和中指钳出一张信用卡,向上一抽。动作小得不能再小,却是挥金如土的动作。他跟她还在谈话,偶尔纠正一下她的英文句法,总是温存地道声对不起。服务员把单子又捧了回来,他从口袋拔出笔,落在账单上。只看见他手腕动了几下,再有力地往斜上方一提,完成了一个签名。完成的,是一个来自最富有国度的,神气活现的形象写照。是不在乎金钱的有钱人的一记手笔,给她一个关于钱的全新概念。她在想,一个国家得多富有才能养出这样一种对钱的翩翩风度。她不明白动作怎么给格兰做得那么好看,那么美国式。回去的路上,他们乘公共汽车。那是八点多钟,天刚黑透。格兰嘴里呼出淡淡的酒气,和餐后的咖啡味混在一起。星期日晚上,人们赶车回家,车拥挤得很。她和格兰面对面站着,酒意在体内膨胀起来。她在车子猛一晃动时拉住格兰的手。就像合了闸一样,淤积的酒意一下淌散开,疏通了。

她对这人说,到今天她都为自己的鲁莽、情急、不顾脸面而惊讶。那时她想也不去想,她和格兰的出路在哪里,她只想在那一刻爱他。她要把那一刻的格兰攻打下来,划属给自己。她说格兰回答了她,成全了她。他的手反过来紧紧握住她的。不久,格兰的手顺着她赤裸的手臂摸上去。他的手指变得冰冷,最后停在她连衣裙的领口,她的锁骨上。她告诉这人,既便是触摸她女性的最核心点,也不会有这触摸引起的反应强烈。她体内出现一种昏黯的动作,一种朦胧的张弛。她说,哦,你可不知道它多么好,又是受罪,又是享福。

这时乔红梅觉得有点异样。转过脸,见她邻桌的男孩正看着她,撇下了网上胡聊的一帮人。她在他眼里是个网上来思春的女人,两颊红潮,目光涣散。她马上下了网,快步走出图书馆。男孩在大门外追上她,问她要不要大麻,上等货。原来他把她当成毒瘾发作,想乘机敲她一笔。

7

回到家乔红梅便接到石妮妮的电话,说她出了事。石妮妮是学校音乐系的学生,也和乔红梅一样,拿一个学位又拿另一个,靠奖学金开工资。她比乔红梅小五六岁,常说要拿下某个富翁。对于她的终极目标,妮妮很磊落,碰上打她主意的男人,她会说别费事了,你反正是跟我玩不起的。妮妮嗓音很高,又脆又甜,是美国人讨厌的那种不性感的小女生嗓音。这时石妮妮却忽然降调,声音里一多半是呼吸,吹得人耳朵眼痒痒。她说告诉你吧,我拿下了一个三十二岁的百万富翁。

乔红梅说,好样的。

石妮妮说年轻的富翁拥有高档男装连锁店,全欧全美全世界的富翁都买他的衣服。他马上给了石妮妮一份活儿,在他的一个分店做经理。年轻的富翁虽然领导服装潮流,却喜欢留长直发穿牛仔裤的亚洲女孩。因此石妮妮说她一屋子半遮腚的短裙统统作废。她吵个不停,嗓音又高上去,说上个富翁给了她一副又白又齐的牙,这一个不知会不会替她修修脸上的暗疮。乔红梅笑起来。石妮妮的优点不多,但十分突出,上来就会告诉别人她又自私又庸俗,嫌贫爱富,不够恶毒的主躲开些,免得受她祸害。她知道自己在大多数人眼里是块笑料,但她不在乎。

乔红梅说妮妮你来电话正是时候。

妮妮马上说,你有事求我就免开尊口。

她不理她,只管说下去,妮妮,我这事还非得你帮忙不可。

你不知道我这人从来不帮别人的忙?

你到网上帮我发一封信,装得孤苦零丁,饱受创伤。

我是饱受创伤,妮妮说,自己也哭死了。说吧,乔红梅,你要我去祸害谁?

就发一封信,说你在一个偶然的场合见到他,不知怎么特想和他谈谈。乔红梅把网址和信的主旨交待给妮妮。这是她灵机一动的想法,想改变一下她在这场周旋中的被动地位。

妮妮问要不要放上一张她的相片,相片上暗疮反正看不出来,她说。对了,给个一张全身的!

妮妮大声叫道,我的玉腿玉胸怎么样?没得说吧?

乔红梅不同意,说妮妮的全身照太色情。

妮妮问,这个是谁?

乔红梅说,一个富翁。

妮妮说,我拿下来算我的?

算你的。

夜里石妮妮来电话,说富翁没理他。

妮妮把她的电子信转发过来,乔红梅读了两遍,认为基本是那个意思。她指示妮妮,放一张直长发、牛仔裤的相片上去。

放下电话,她见他有新的信件来了。

他说他在想象她现在在做什么。子夜,杯子里是茶还是酒?她捧着茶的手紧了一紧。

他说他看见她在宽松的起居袍里,头发一半在领口里。他说他喜欢她所有的形象。柔软宽大的衣服下面,她小小的胴体使他痛苦。

乔红梅一阵燥热。他说一些感觉落实成文字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是他正处的困境。他想传达给她的,是从感觉到感觉,中间没有文字自以为是的诠释。滋味、气息、触碰……文字怎么可能讲得清?舌尖舔在一颗剥去皮的葡萄上的感受,那感受只能是舌尖和葡萄之间的;那一舔感受到的圆润、半透明的质地、多汁和成熟,独属葡萄而不属于任何其他物质的滋味……他说他已经把它写走样了,已是他强加于没有文字的舌尖和葡萄的感觉了,这感受是舌尖和葡萄间的一个秘密,只有它们自己知道。文字永远嫌慢、嫌笨,太过实际和具体,太过生硬和粗暴。她的嘴湿润起来,胸脯似乎在变化。想象一下吧,他说,舌尖碰到的是一块细腻腻的乳酪,或一滴三十年的红葡萄酒,或一颗激情的乳头……这之间,感受一言难尽。那秘密接近罪过的感官狂喜……他说文字太令他失望,一写就背叛了感觉。但他相信,她悟到他在说什么,这是他和她之间的秘密。正如舌尖与葡萄、与酒、与乳头间的秘密……她不知自己怎样下了网,回到卧室。格兰还在读学生的读书报告,在一蓬灯光下显得那么祥和。一缕灰白头发耷在他额上,面部线条十分鲜明。他搂了搂她,吻一下她的耳朵。全是日常俗礼,舒适而麻木。她却不知为什么拉住他的手,把它搁在自己胸上。格兰很久没有这样和她做爱,回到十年前似的。

完毕后他问,你没事吧?口气很担忧。

她心里惭愧之极。只要格兰不出声,就不再是格兰。她怎么会这样下作?肉体其实已私奔得那么远。

她一夜没睡,清晨五点起床,给他写信。

她说她感谢他的出现,使她自以为遗忘了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打开了她,从心灵到肉体。但它已发展得可怕了,她不能拿它做毒品。她将更感谢他的消失。

早餐之后,他已有回信来,问她是否打算换网址。

她避开提问,说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读他的信。他说不管怎样,他会常常看她从草坪上走过。她不再说什么,最后狠狠击一下键,下了网。她下午有一节课,匆匆抓起书和笔记本,向客厅走。格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留了一份午餐给她,是便餐店买来的三明治。她打开保鲜薄膜,嫩粉色火腿在两片黝黑的面包中间,伤口一样咧开。

乔红梅走上草坪时停住了。她四处张望,然后目光定在十六层的公寓楼顶。那儿是这座大学城的制高点。

她跑回去,却发现通往楼顶平台的大门上着锁。她很快在地下室找到楼房管理员。他非常客气,问她上平台有何贵干。她说看看风景。他说恐怕不行,他无法向住户协会交待。她说她不去自杀,他笑嘻嘻回答说那谁知道。她说不放心你和我一起上去。他两条眉毛一挑,表示她的邀请很妙,他很领情。紧接着他又回到飞机乘务员那种永远不想跟你混熟的微笑,说他可不想上那儿看风景。他话锋一转,谢谢她为公共洗衣房捐的书。洗衣房有个烂书架,谁有旧书就放上去,供大家在等衣服时读。人们常常把书拿回家,又把家里的书换上去,因此形成一个方便的小周转。

乔红梅问他怎么知道她捐了书。

他说因为她捐了许多书。

她说书上并没有她的名字。

他说一定需要名字吗?他眼睛忽然很神秘。黑眼睛。黑头发。个头五尺九寸左右。乔红梅在下课时开窍了,那个密语者可能是谁。楼房管理员的形象和早先的文字形容相符。并且他了解每家每户的背景、经济状况、感情局面。

第二天中午,乔红梅看见管理员从草坪上走过,手里拿着一份三明治。她坐在自家阳台上,戴一副太阳镜。管理员的马尾辫被风吹动起来,顿时添出一点哀婉的风流感。你看,我也可以把你锁入我的瞄准距。遮阳伞稍微倾斜,阴影特别理想。你看,我也能呆在暗处,而把你亮在明处。管理员坐了下来,坐在被鸽粪涂得花斑斑的长椅上。看来他要在乔红梅的瞄准中吃午餐了。她和他成了大俗套凶杀片的典型镜头。

她轻轻晃动二郎腿。他却没打开三明治。从十六层楼上的位置看,他是顾盼的。他在等一个人。她看管理员不断看表。她也看一眼表,十二点五十九分。毒贩子一般会准时到达,管理员的脸色是轻微的中毒者的。

一个女人走过来,红色头发,胖而高大,像个生过一群孩子的好心爱尔兰主妇。她手里也是一份三明治。这个自由民主的大国人口众多,却只有那么几样饭食。一个被快餐统一的联邦。女人和管理员边吃三明治边读几页纸。不久,他们的手动起来了,在腿上打着节拍。乔红梅从椅子上站起,伏在阳台栏杆上。

他们在排练一段歌剧。是两个业余演员,在本地歌剧团跑龙套。唱得来劲,女人肥壮的大巴掌在管理员背上一通的拍。管理员够忙的,却还有一份闲心和人密语。她见两人分手,便赶紧下楼去,走入地下室时,他正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她他向后一个小小的趔趄。乔红梅一乐,看,我也能杀你个冷不防。他不失礼貌地暗示她,他是有门铃的。她说真对不起,失礼了,可门是大开着的。他说又要去看风景?他这回笑得放肆了一些。她说她的钥匙落在家里了,能不能借用一下他的电脑。他以歌剧龙套的姿式,向她摆出一个古典邀请。她盯着他。眼睛,深棕;头发,黑色;耳朵,偏小(但轮廓优美)。她将他的特征描扫在脑子里一一登记。他仍藏在某个歌剧角色后面,戏腔对她说,哪里,为你这样迷人的女士效劳,是我的荣幸。他有些紧张,表面上和她要贫嘴。然后他走到写字台前,为她拉开带轮的转椅。她又看他一眼,这就是引发我倾诉欲的那个人?才华还是有一点的,一手好文笔瞎糟蹋在她这儿。他问她要不要来杯什么喝的。她说随便,有什么我就喝什么。点击两下,电流在她和他的空间里吱吱尖叫起来。

她接过他递来的白水。这个骗取她信任和激情的人,秘密或公开地跑着许多龙套。

新网址一片清静。只有妮妮一封短信,打开,噗哧一声乐了,妮妮已结束了五天的浪漫史。

她告诉乔红梅,一个电脑界巨富来到她的分店,一气买下几万元的西装。她被富翁邀请到试衣间里去伺候试衣,两人就地生情,欢爱一场。妮妮正要脚踏两只船,却收到解雇通知。原来服装富翁从防盗监视器里看见了妮妮和电脑富翁在试衣间里成就的好事。妮妮感叹,这年头你就没有一个绝对清静的角落!管理员现在以一张报纸做掩体。她向妮妮发了封短信。然后她一口口呷着纸杯里的冰水。妮妮竟马上回信了。说她刚收到密语者的第一封信。信中他夸妮妮年轻貌美,是一切西方男人梦中的亚洲女子形象。妮妮没有把他的信原文转发,还把他当个富翁给她自己私下留着。

8

乔红梅看着躲在报纸后面的人。报纸烦躁地响个不停。别想赶我走,你不是盼望能有和掏心窝子的谈手吗?突然信号亮了。她一看,头皮乍了一下。竟是密语者!怎么可能?她的新网址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

他上来便说她不该在那个降价花摊上买花。那儿卖出的花从花蕊里粘起,因此它们从来不会开放。

她问他有没有必要这样跟踪她。

他说她使他上了瘾,这不完全是他的错。她说,假如真是这样,他该从电脑后面或灌木丛或报纸后面走出来。否则,她认为她的隐私权被侵犯了,她会报警。报纸又催促了。还有哈欠声,咳嗽声。他的嫌疑被排除了,又回归到他乏味的楼房管理员位置。

这人说,你干嘛要这样对我呢?以报警来还我的一片痴心吗?

她看见他悲凉的微笑就在字里行间。她回答说:你让我感到无藏身之处。不,你简直让我无地自容。他说对不起。她说,:假如你不肯消失的话,我可以请警方布置埋伏。警方会有兴趣的,男人绑架少女、女人,最近可是热门。

没有回音。

五分钟后,回音来了。

“你凭什么断定我是个男人?”

乔红梅瞪着这行字。

管理员说,需要我帮忙吗?他也感到蹊跷了。她开始回答,假如她这辈子会和人撒泼耍赖骂大街,也不过是她现在的样。她感觉恶毒粗俗的表情一个个在她脸上爆破开来。她不断吹开披到脸上的头发,嘴唇不断抽动。一个女性密语者?乔红梅以文字踹开对方的大门,一把揪住对方的头发,一路拖将出去。许多脏话她也不知拼写得是否正确,也顾不上计较了,只管唾沫横飞地骂。她停下来,把杯子搁到嘴唇上,里面已没水了。她想这人玩她玩成这样,玩得她半疯,体面都不要了。她慢慢删去谩骂,敲上一个冷冷的句子:“你我之间出了原则性误会。我是个正常的女人,是只会爱男人的女人。”

她下了网,站起身。报纸倒塌下来,露出管理员知情的面孔。他把她铺天盖地的大骂都听了去。原来他挺本份地扮演着他小公务员的角色,并不想暗中与她拍档。他客套地送客,告诉她一旦住户协会开会,他会代她请愿。她糊涂了,问请什么愿?他说,楼顶的钥匙啊。这是个很好的小公务员,认真负责。她说要费那么大事,就算了。他说不费事的。他音调一变说,你到底上去想干嘛?她问其他住户上去干嘛?修天线,他答道。她说你看,假如我也说上去修天线,你不马上就把钥匙给我了吗?他说:对,你就该照这话说。你实际上想上去干嘛,我不想知道。她笑一下,我不会上去自杀。他也笑笑,我能信赖你吗?

她说,你当然不能。他做个鬼脸,自认为听懂了什么双关语。保险起见,她问他“失望”怎么拼写。他用嘴拼了一遍:“Disappoint”,一个字母不少。嫌疑完全排除,他被无罪开释。这人开导起乔红梅来,说她应该没问题的,接受一个女人的慕恋应该是安全的。乔红梅说,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当你在偷窥别人时,请别忘了,你也在别人的窥视中。这倒不完全是胡诈,石妮妮买通了一个哥儿们,叫他在乔红梅出动时远远跟着。到目前为止,他发现有个瘦高个女人两次出现。

这人说她当然相信,她肯定一直在别人的窥视中。她说,这已成为我们当代人相互了解的手段了。接下去,她又开始教唆,说乔红梅应该试着去爱一个女人,因为只有女人才会像她一样,把感觉那么当回事。乔红梅说,你让我作呕。过了五分钟,她又来了,说两次婚姻,你还不够嘛?和你现在的丈夫,你不也有种上当的感觉?为什么不试试女人?不然你哪会知道你此生错过了什么。乔红梅说,我马上会看你好好地现形。这人又沉默一会,说就为了找到一点线索,把课也误了,那可不值。乔红梅想,她误课的事她居然也知道。在键盘上,她却跟她玩诈:“不管怎样,我很喜欢你的气质。你的发式也很合我的意,还有你的装束。一切都很好,都不会让人想到一个偷窥者。”她又想到妮妮哥儿们的一点重要情报,说高个女人有点跛。她接着写,“你的步子也很有风度,很独特,干嘛不堂堂正正,从漂亮的文字后面走出来?”很长一段沉默。乔红梅觉得她和对方是黑暗中两个拳击者,摸索着步伐,无声地打转。都知道此刻出不得空拳。果然,她有了反应,问乔红梅是否把她曾告诉她的话当成了胡诌,比方,有关她那失而复得的女儿。她说无论乔红梅把她想像得怎样鬼魅,女儿确实存在。女儿如同一块内伤那样,时时作痛地存在。

为了证明她的真实性,她发来一系列相片,一个女孩从婴儿到十来岁,一个脆弱敏感的女孩。

乔红梅被触动了。女孩的眼睛是老人的,并那么触目惊心的熟悉。她把一张张相片仔细审视,想记起这眼睛是谁的;她几乎能肯定,她见过女孩的眼睛。看着看着,她心惊了,另一双眼睛透视女孩直视她。凭直觉她感到这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的确有这么个女儿。也的确有一场以女儿为中心的悲剧。她回信说女孩非常美丽,却有种不幸的氛围。她说,女孩的眼睛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不,不是似乎,我肯定见过。这人回答说,她多年前失去女儿,是因为她犯的一次过失,把女儿从学校劫持出来,藏匿了几个月,从此便失去了对女儿的监护权。乔红梅再一次感到那真切的创痛。直觉告诉她,这人的创痛不止于此。她问,你女儿上次回去后,常给你来电话吗?这人说她女儿到最后也没有完全相信她。乔红梅问,你要她相信你什么?相信我爱她,从来不想伤害她,不管我做过多少蠢事。这人答道。正如我不愿意害你。假如你愿意,我可以从此退出去,永远不再打扰你。不再把这个人当成“他”之后,乔红梅的确感到安全了一些。走路时她会突然止步,看身边是否有个高个子女人出没。却从没发现任何异常。她开始恢复往常的行动路线,去图书馆,去学校,去购物中心、超市。好多了,似乎不再处于一双多少带些兽性的目光射程中。她发现自己常对着密语者的来信发呆,想象她躲在哪一片昏暗中,把她看得那么仔细。她留着女同性恋流行的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还是不戴眼镜好看些?)面部线条偏硬(可别是个样子),有双和那个女孩一样的深不见底的黑眼睛……

乔红梅告诉这双黑眼睛,她是个怎样的人,屈从本性,易于沉溺感官的享乐。十多年前,为了公共汽车上格兰那一记触摸,她什么都豁出去了,廉耻、名誉、婚姻。一个晚上,四个全副武装的军人把她从教室带走时,她像壮丽爱情悲剧中的女主角那样,回头朝格兰宿舍亮灯的窗口长长望了一眼。

那是十一月初,北京最寒冷的日子,供暖要在十几天之后才开始。她背后是二十多个晚自习的同学,看四个军人前后左右地包围着她。一辆军用吉普停在楼梯口,她知道那就是带她走的车。她是翻译一般文献的翻译人员,在这当口可以被定罪为泄露中国军方技术秘密。吉普车把她带到郊区一片野地,她想不知格兰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在“老地方”等她?或等不来她,正失魂落魄地四处找她。不久同学们会告诉格兰教授,那个叫乔红梅的女学生去了哪里。去了一个或许永远回不来的地方,野地里几排简易房,其中一间做了临时女囚室。

四个军人把她带到一间灯光雪亮的大屋。等在里面的有三名军官,一名副团级,两名连级。讯问开始了。她做在被审的位置上,两只冻痛的手捏成拳。他们问她对格兰教授什么印象。她回答:博学,正直。他们说他在把你提供的秘密情报上报的时候,对你的印象只有一个词,独特。她说她从来没有提供过所谓秘密情报。他们谈格兰教授在给美国寄的信,已被破译了,里面有大量情报。她说绝对不可能。她费了许多口舌,要他们看清一个简单事实,她从毕业到目前,从未接触过任何有“秘”字可言的文件;再说,她的主项是将西方战争报告文学翻译成中文,她有什么秘密情报可出卖?审讯持续了一个月。她严重缺觉,胃口下降。但受到的最大折磨,是没有内裤换。她知道他们不仅在惩罚她,更是在羞辱她。

还是那几句话,问过来,答过去,局势僵得一塌糊涂,到了第二个月底,他们停止了讯问,而要她把她和格兰的接触全写下来,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个细节,按日期无一遗漏地记下来。

乔红梅告诉密语者,在她书写三百多页的“忏悔录”时,她对自己有了一次突破性的发现。她发现自己是个很难从一的女人。碰上一个新异的男子,她会忘记一切地追求。所谓新异,是能给她神秘的未知感,把她已知的命运打破的人。她说,对她这样一个小村庄来的女孩,她向往遥远,向往一切不具有本地意味的事物和人物。当格兰以奇妙的声调在课堂上说出“我爱你”时,她就开始走火入魔。这三个中国字让他一说,像是突破了它自身,成了语言表达的一个创举。她说,格兰,这个年长我二十多岁的美国男子,打破了我已知的世界,打开一片广漠的未知。在那片未知里,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触碰都有那么好的滋味……当我们最后的防线崩溃时,我觉得我可以为之一死。乔红梅说,或许那二百一十三位少女的知觉都附着在她身上了。可怜她们不知她们永远错过了什么。这人读完看红梅的信后,问她后来怎么和格兰重聚的。两年后,她打了个越洋电话到格兰的办公室。那是她仅有的有关格兰的线索。电话上是格兰的留音,请致电者留言。她只说,哈,格兰……她说不下去了,两年够多少次变心移情?她失去了军籍,失去了城市户籍,失去了丈夫和住处,在一个个体小公司做临时工。她本想说,格兰,我爱你;两年前她和他从未顾得上,也没来得及说这句澄清名份的话。她却说不出口。

9

第三天,格兰出现在她办公桌前,拎一件运动绒衣,带一顶棒球帽。若不是他肩上背一只旅行包,包上有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的标签,她会认为他直接从长跑途中来。这人说,好,像个童话故事的结尾。乔红梅说,假如照此结尾,真的就成了很甜的童话。她关掉电脑,纳闷地想,她怎么了?把这人当忏悔神父,还是心理医师?这是不是也是种自淫?

石妮妮在阶梯教室门口叫她:“红梅,出事了!” 她两只胳膊在头顶上乱舞,露出新剃了毛的干净腋窝:“那个密语者昨晚上来了信!”乔红梅叫她讲中文,也不必那样“花腔女高音”。 妮妮告诉她,密语者是个二十岁的小女生!昨晚她对妮妮密语了大半夜,说她害死过一个人。她的五根细长手指紧抓住着红梅的小臂。“我问她,害死的是谁,她到后半夜才把事情大概讲完。” 事情是这样,自称女孩的人在六岁时接受心理医师的催眠疗法,说出一桩乱伦案。心理医师用了两年时间,把女孩在催眠状态下提供的线索拼揍起来,推理和破译,终于诊断出女孩在五岁到六岁之间,连续遭受父亲的强暴。这段创伤性记忆被女孩完全忘却,又被催眠术复活。这便是女儿把父亲送上法庭的证据。法律诉讼费用使父亲几乎破产,舆论又摧毁了他的名誉。父亲在给女儿留的遗书中,要她明白他是含冤离去的,他们父女是一场迫害的牺牲品。女孩长大以后,渐渐意识到父亲很可能是受冤枉的,童年的她受了心理医师的诱导,而被诱供的证词又经过断章取义的连缀,经过想当然的诠释,得出了一个丑恶的结论。成年后的女孩认为人不可能完全忘却一段巨大创伤(不管弗洛伊德怎样假设人类记忆的抹杀力),假如这样的创伤能被忘却,只能说明它根本就没发生过。乔红梅读完妮妮打印出来的电子信,目光落定在最后的段落上:“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通信。我知道,我使你失望了,因为你的原意并不是要找一位我这样的女友。”失望也是拼错的。少一个字母。她问妮妮,相不相信密语者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石妮妮说她早乱了,不知该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她们此刻在操场上。小城的一半人似乎都集中在这里,看一群激进学生烧国旗。离这儿两小时车程的旧金山反战已反了两个月,小城刚刚有这么一个大动作。一个学生用高音喇叭在朗读马丁?路德金的著名演讲词”我有一个梦想”。其他学生已把国旗降下来。这座大学城的公民和其他地方一样,百分之六十五以上超重。超重的公民们此刻一声欢呼,警车到了。火同时着起来。

警车包围了人群。一个超重警官和人群中的熟面孔打招呼。学生们领头唱起”再给和平一次机会吧”!

乔红梅心想,密语者此刻在哪里?她回到公寓楼前,草坪上一个人也没有。人们都瞧热闹去了。恰是正午,她听得见自己裙摆在腿上磨擦的声音。她看一眼表,发现一部电梯停在十六层停了已有五分钟,并锁定在那里。另一部挂了检修牌子。楼里所有人都到楼顶去看烧国旗仪式去了。这座安份的小城有看头的热闹不多。她决定爬楼梯。上到七层,她感觉到除了她自己,还有另一只脚,也在登楼。她有意加重步子,又上几格台阶,另一双脚作答似的也上了几格台阶,回音久久不消散。乔红梅感到背上一片刺痒,汗珠如同无数破卵而出的幼虫,一点点拱出头,刹那间已爬满了她全身。她定了定神,大白天她怕什么?但她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空旷荒凉的白天。她悄悄往下走,另外那双脚退得更快。她想,怎么成了我追他逃了?她试着悬起两脚,用胳膊撑住扶手往下滑。于是她的速度快了三倍。也许四倍。很快,她和那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她不顾一切地追下去。那双脚倒也机敏,楼梯上留下一串舞蹈碎步。追到一楼,这人就没地方逃了。一楼是一百多米的大堂,搁放着临时接待来访人的三张沙发。乔红梅没想到他(她)会钻进地下车库。她绝不追到车库去,那不是中了计了?车库在多少凶杀电影里做过理想的案发地点? 她走回去,腿软得厉害。走到四楼时,她听见地下车库的铁门响了一声,他(她)又出来了。也是一双疲软的腿,把他(她)拖上台阶。她一点点往上走,他(她)又慢慢地跟上来。

乔红梅在九楼的梯阶上坐下来。再豪华的大厦都有这样阴森的楼梯,一律的无窗,一律的节能灯。灰溜溜的灯终日亮着,照在光秃的水泥台阶上。她坐了一分钟,正要起身,闻到一股大麻的香气。楼里的正人君子被逼迫到这么个没趣的地方来过瘾。刚才的脚步不是冲她来的,不过是个犯瘾的可怜虫。

格兰没回来,留了张字条给她,说他去看学生烧国旗。他的字体飞舞起来,总算出了件让他也乱一乱的乱子了。格兰和她这几年用字条来沟通的时间越来越多,这样很省事,争吵也不发生。

她打开电脑,手里端一杯酒,想好好和密语者谈谈。 她把那个女孩怎样加害她父亲的故事告诉了她。她写到故事结尾居然泪汪汪的。父亲留下遗书后,开车去了新墨西哥州的沙漠,在那里服了毒。他不愿女儿看到死后的他。等到第二天,密语者都没信来。格兰忙出忙进,为他系里的几个被捕学生张罗保释。另外几个学生要参军,他要代他们向系里请愿,保存他们的课时。乔红梅发现三天不刮胡子的格兰生动了许多,简直像又发起一次浪漫热症。

第三天,密语者还是没消息。

乔红梅坐在电脑前,感觉灰溜溜的。

也许她一再告诉她,她只爱男人,使她终于放弃了她。也许她发现乔红梅和妮妮是一伙,搭了档在作弄她。已经是第七天没收到她的信了。乔红梅看着电脑上的空白,感到自己钻牛角尖地钻入了这个谜一样的密语者。桌面上一片混乱,桌角搁着两个杯子,里面的咖啡已干涸。电脑上有块三明治,上面有半圆的齿痕,火腿露出来,已干了,老伤般深红。她身后,书房也荒芜了,摊开的六、七本书上落了一层银色灰尘。墙角的镜子上贴了许多小纸条,提醒她自己该还图书馆的书,该回某教授电话,该给吊兰和巴西木浇水......窗子右上方的吊兰倒没干死,反倒蓬头垢面的茂盛,蜘蛛从那儿朝着天花板撒开一张大网。

第八天,信来了,绝口不提乔红梅的上一封信,关于那个陷害父亲的女孩。她说乔红梅顺着超市货架的长巷走来时,她几乎没看出她来。穿着白短裤和红色背心的乔红梅看上去四肢发达,每个动作都虎生生的。于是她看见的是一名PLA女军官,(注:美国人对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简称。)可不那么好惹。她对着前女中尉的侧影看了两分钟,想调整那个飘忽神秘的固定印象。“你跟在你丈夫身边,远比他刚劲。发式也出乎意料,你这个变化多端的女人。”她看见她从格兰身边离开,回身去看地面上一张广告。那是一张房屋出租的广告,低廉的租金被粗重的笔墨标在上面,还框了一圈萤光桔红。她看见乔红梅用穿白球鞋的脚踏着广告,把它转了个方向,使所有的字正面朝她。然后乔红梅伸手去够货架上的花生酱,亮出手臂上那块圆圆的卡介苗斑痕。她说那块斑痕让她心乱。讲得露骨些吧,它让她欲火中烧。这人大言不惭,说她痴痴地站了很久,想把没出息的样子收敛起来。她看格兰的手搂了乔红梅一把,手指在那斑痕上麻木地滑过。她想象六七岁的乔红梅,站在孩子们的队伍里,一只衣袖脱下来。这人跟在乔红梅身后,看着格兰搂着她向尝试食物的摊子走去。她想到七岁的乡村小姑娘梳着晒成枯草的细辫子,跟着队伍慢慢移动赤裸的小脚,脸像所有其它孩子那样懵懂,那样任人宰割。她说那想象使她生出强烈的冲动,想触碰那块斑痕—从童年到成年,它是唯一不变的,保持着异样的敏感。她说乔红梅其实把租房广告上的价钱背在心里了。她无意中发现了乔红梅的一个秘密向往。

“也可能是刹那间的心血来潮,你想有个自己的窝。谁知道呢?人往往不知自己漆黑的心底萌生着多少谋划,一个外来事物不期然地出现,突然间把那漆黑的谋划照亮了。到底是什么谋划,分居、离婚,还是偷情,你并不清楚。但谋划是萌生了。然后你走向你丈夫,恢复了小鸟依人的一贯形象。”她说格兰在免费品尝食品的摊子前大声打诨。他像大多数美国人一样,常用玩笑缓解沉默带来的压力,缓解沟通危机。她说乔红梅笑了,心里却在全力忍受。连她都看见,一句冷冷的抢白,就在乔红梅嘴里。“你们的亲热令我紧张,但你够棒的,不着调的玩笑被你成功地忍受过去了。然后你看你丈夫拿起第二块糕饼,似乎从来没发现他咀嚼时会整个头皮都动起来。他一边卖力地嚼着,一边拿了第三块糕饼请你客。你笑笑谢绝了。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你却调开脸,避开那股甜热的口腔气味。看看周围正发生什么。肥大的身躯推着超重的购物车,厚重的双下巴和红润的大脸蛋。食物真多啊,足以淹死这些幸运的人们。滋味却单调得可怕,这些丰胸肥臀的鸡,它们从一个鸡蛋钻出到变成一堆肉只需一个月,寿命不比大白蘑菇长多少,因而滋味也就没什么区别了。你在鸡肉档里挑捡,想找半打瘦弱些的鸡腿,却失败了。这些鸡短暂而无扰无忧的一生中,它们的脚从不着地,所有的腿按人的计算达到预期的斤两。层层叠叠排列得像团体操般的肥鸡肉体,无所谓雌雄,无所谓强弱,脑子完全空白。怎么可能有滋味呢?生存竞争的搏斗,寻欢求偶的激情,对天敌的恐惧,那一切形成的血液循环和肌肉发育,使一只鸡的生命成为巨大偶然。正是这偶然,使鸡成为鸡而不是大白蘑菇。你最后拿起一盒鸡胸,因为它们打百分之五十的折扣。你把那盒鸡胸搁到购物车上,不是搁,是小小一扔。那里面的疲惫、牢骚、无奈,我全感觉到了。你的肢体语言非常含蓄,但不单调......"乔红梅听见格兰在客厅打电话,声音显得很年轻。他在谈第二天晚上旧金山联合广场将举行的烛光示威,网上申请参加的人有两千多了。不久,格兰兴冲冲的脚步走过来,在她门口停了两秒钟,又兴冲冲进了他自己的书房。她听见格兰开始上网,手指头流畅地弹奏在电脑键盘上。她把密语者的信读了三遍,一面温习那天在超市见到的所有面孔。她又让这人漏过去了。她请她不要玩这种偷窥的把戏。回信马上来了,问她是否有心租那间廉价房。乔红梅真的反感起来,手在键盘上狠狠敲打,我的丈夫就在隔壁,我可以问问他,怎样对付你这样的变态狂。我丈夫已经对我最近的异常表现起疑心了。 “不会的,从我的观察来看,你丈夫觉得你们已进入了婚姻的绝对稳定期。如此的稳定,知心话都免谈。连那种充满感觉的无言对视,也免了,早就免了,早已像大多数美国人那样,用说笑填塞沉默。说笑堵死了沉默所含有的无数可能性,沉默本身不就是一种会意?大胆沉默下去,会意才可能滋长。你丈夫却已丧失了胆量去沉默。多少人丧失了这胆量?你也快了。”

10

密语者变得晦涩起来,玄起来。乔红梅说起那个夜晚,离开北京之前。满城风雨已过去,格兰教授像”水晶鞋”中的王子那样,终于迎娶了灰姑娘乔红梅,欣然回国。半年后,她收到格兰寄来的机票和两套漂亮裙装。她开始做出国准备。

是十一月初的夜晚,跟两年前她被讯问的初冬夜晚很相似。她骑车来到她曾上班、下班、政治学习、大扫除、分年货的大院。风是典型的北京北风,横着吹起落叶和垃圾。她知道前夫已有了女朋友,她和他通电话时说:“祝贺你找到了一个好女人,建军。”那次建军来电话是为了要她来取她的衣服、书本。

她这时告诉密语者,自从那个电话之后,她对建军的亏欠感,基本平息了。他非常冷淡,要她来取东西时最好带个帮手,否则上楼下楼她一个女人够受的。言下之意是他不会做她帮手的。他还告诉她,他女朋友可能会在场。

她骑车经过食堂、浴室、小卖部,突然想起小卖部在夏天出售的自制牛奶冰棍,因为含奶量太高,特别容易溶化。建军一买就是十多根,用手绢兜着,百米赛跑地送到她在六楼上的办公室。冰棍送到时总是化了一半,建军也化了一半,水淋淋地傻笑。再过去是门诊部,值班室的灯还像两年前一样肮脏黯淡。急救车司机仍在和锅炉房老王打牌。

她锁了车,走进门诊部,拨了个电话号码。她听见接电话的人在两层楼之间大声叫喊。不久门开了。她原先的家门。建军下楼的脚步声她都听出来了,还是穿着她给他买的假皮拖鞋。他说:“喂,谁呀?”

她没说话。他已经听出来了。

五分钟后,他朝门诊部走来。军装换过了,是八成新的,头发也整理成她喜爱的样子。他说,走啊。她想也没想地跟着他走回去,上了四层楼,进了家门。一路上他问她什么时候启程去美国,她父母来不来送别。她一一回答。对于她给他伤害和羞辱,她装得没事人一样,对他给她的一切报复和惩罚,他也不了了之。

他女朋友不在。为什么不在,她没问,他也不解释。她看见那套她选购的进口家俱终于来了,从订货到到货需要三年。浅黄沙发上有浮雕般的布纹,大衣柜四扇门,和国内家俱比,总算不千篇一律,写字台上的台灯是不锈钢的,连电视机上的防尘布都合她的心意。在她被拘禁、失业和流离失所的日子里,这里的一切按她的设计完整起来。一切都好,好得就像给人上的一个当。她酸楚地想,建军充实和圆满了她给他上的一个当。

建军问她吃了饭没有,没等她回答,他已去厨房打开了炉灶。他说食堂的菜,不过正好是她爱吃的清蒸狮子头。她和他坐在小桌边,他陪她吃,谈得不多,但都谈到了痛处、痒处。于是有笑也有眼泪。原来建军可以是细腻的,不再是那个虎头虎脑、粗声粗气、不常洗头的中级军官。

他们谈起初认识的时候,他是高年级的班长。他把她的求爱信退给她,却悄悄为她买了一双手套和一套英文的《鲁迅选集》。他承认自己有多想占有她,和她出去逛马路,手碰一碰她简直是活受罪。她问他是否记得他们的第一次。他脸红了,说怎么会不记得?不是让你写到检讨里去了吗?那时他向所有人宣战:“处分我吧,是我引诱了她。” 两人都不语了,深深地一笑。不知谁起的头,他们抱在了一起。很可能是她主动。她告诉密语者,这事像我干的。建军把她往卧室里抱,却在掩门时忽然丧失了体力。她的背靠着门,他的吻已经开始。他的嘴唇带一丝遥远的烟味,那么年轻,吻在她眉毛、眼睛、嘴唇上。她以十倍的疯狂回报他,他伸出手,指尖从她前额描画下去,描下鼻梁,慢慢再往下,把嘴唇也描下来。然后指尖停在她下唇上,它内侧湿润的一带,描了又描。那根撩动引逗,甚至带一点作践的手指,让她浑身抽紧。手指是建军的。感觉失而复得。建军继续他的描画,手指点到处,她肌肤上一线的火花。他眼里有泪,她眼里也有。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女性肉体,另一个男人的侵入使它显得陌生而神秘。它怎么在那个外种族男性怀里撒欢的?建军觉得不可思议。最初的嫉恨和狂怒过去了,他只觉得整件事情不可思议。

她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们竟做得这样美满。建军原来可以这样敏感,这样懂得与她的敏感呼应。她泪流满面,心里问自己,你早干嘛去了?原来你对建军是有感觉的,原来你还在爱他。 他们躺在曾经的位置上。他的泪水滴在她额上,她的眼泪湿了他的颈窝和肩头。哭了一阵,他们再次狂热起来。直到凌晨,两人累得散了架。天亮起来时,她说她该走了。她又说她不走了,再也不走了。她问,建军,假如我留下来。不走了,你高兴吗?

他重重叹口气,问她为什么不走了。

她说,因为我刚刚了解你。你看惨不惨,建军?要闯这么大一场祸,要我们两败俱伤,才能了解你。

建军问了解他什么。她说了解他多么会爱。他苦笑起来,说他难道不一直是这样?

她说不,不一样的,他从来不像这个夜晚那样听她讲话,也从来没有那样看着她,他的眼神,他自己哪会知道。她还想说,你也从来不像今天这样吻我,抚摸我。她知道这话可能被他听错,听成她为自己开脱罪责。他把她抱得很紧。抱得她都没了。她想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妖孽?在和格兰新婚之时,与前夫爆发热恋。她难道只能在一团糟的关系里才能获得满足?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刻,她看清她从来没有停止过爱恋建军?一个男人对她是不够的,远远不够。她总是在编织错综复杂的关系,总要把有名份的、非份的、明面的、秘密的打乱重编。建军和格兰对调了位置,变成了偶尔享受一番的情侣,仅这念头,也够奇异,够激活她所有感官。感觉好极了,一路畅通,到达每根发梢。 她开始穿衣服,建军起身替她拉毛衣的拉链。她回头看他,泪珠子飞快地往下掉。这个建军不再是曾经的建军,是她新获得的恋人,是她疯了似的爱着却马上要诀别的情夫。她内心像若干秘密格档,分门别类储存着她不同的爱和情,她必得将它们施给不同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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