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蕊特趴在地上翻箱倒柜,佩特拉折好家信,问她:“前辈是在找头绳吗?”
“是啊……”蕊特顶着一头鸡窝无奈道:“我要被热死了,真羡慕佩特拉的短发。”
佩特拉兴致勃勃地拿起一旁的剪刀,咔嚓咔嚓地挥动:“前辈想剪的话,现在我就帮你哦。”
“诶,不要啦!”蕊特踩着一地板的文件纸屑,手忙脚乱地绑头发:“说好的夺回玛利亚之前都不剪头发的。”
“啊,那要留多长呐!”
“没关系的……”马尾辫歪在了一旁,蕊特随意甩了甩头发:“用不了多久就能剪掉了。”
佩特拉苦笑着放下剪刀:“也好啦,下次跟利威尔兵长出墙外说不定就能剪头发了。”
“我只是在盼望有哪一年夏天可以好好睡觉罢了。”蕊特爬回床铺,推开一手之隔的窗户。晚风从外面吹来,丝丝凉意刮在脸上,小屋里一盏小灯撑起一片昏黄的光亮,室友微弱的鼾声几近可闻……蕊特的眼皮变重,她打了个哈欠,佩特拉正好把信纸塞进信封。
“给母亲的吗?”她轻声问。
“给爸爸的。”佩特拉封好信封,脸颊红扑扑的:“我给他说我被正式调进兵长身边的特别作战班了。”
蕊特点点头,撑着下巴说:“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唉,事实上,佩特拉你加入我也会很开心。”
“前辈?”佩特拉不解地抬头望向蕊特,后者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作战班里我负责惹兵长生气,奥路欧,衮塔和埃尔德又都是一根筋的男人,只会火上浇油……你知道这个由利威尔兵长领导的无趣班级已经多久没有被女性温柔所滋润了嘛?”
“前、前辈,你在说什么啊?”佩特拉满脸通红:“我只是做我本职的工作而已。”
“所以不会劝解兵长的我很开心啊……”蕊特从床上跳下来,揉了揉佩特拉的金发:“在恋爱问题上遇到困难要找前辈讲哦,兵长他深爱着他的刀呢,你不说清楚他不懂的啦~”
“才、才没有!前辈,我不是……!”
“啊哈,你说不出口的话我替你讲,反正兵长到时候只会骂我而已。”
“不要啦前辈!听我说话啦,前辈,皮斯佛前辈!”
“——皮斯佛,醒醒。”
她再睁开眼时直射光正好晃在她的虹膜上,阳光从高处树冠的缝隙里流泻而下。空气清新,小鸟鸣叫,她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枯叶堆上,层层枯叶质地柔软,鼻腔中灌满了腐烂菌类的味道。
我在这里睡着了吗,蕊特吸了吸鼻子,泥土的气息萦绕周围。这是个晴天,可惜不能继续睡下去了,她眯起眼睛缓慢地想,时日将近中午,太阳即将升至头顶。
该回家吃饭了,妈妈今天要煮鱼汤,爸爸也才刚送调查兵团回来,耶哥大概去摸鱼了,我还得替他说话,不然妈妈又会罚他不准吃饭。
“皮斯佛教官,”那声音又响起来,“教官,快起来!”
起来?好烦人,我正要起来去找我弟弟呢。蕊特叹了口气撑起手臂,湿的,她意识到,头发是湿的,好热……
她支撑着坐起来,腹部一阵剧痛,光圈在蕊特眼中晃来晃去,她在模糊的视线里看清自己的双手。红色的,蕊特慢慢清醒过来,红色的,不是我的头发,是我的血。
“皮斯佛教官!”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蕊特惊醒之时伸手挡住了第二掌,激怒道:“吵什么吵!”
阿尔敏被吓住的脸庞映入眼中,蕊特盯着他的脸,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阿尔敏……阿诺德……?”
“吓死人了,教官。”康尼牵过她的马:“我们都以为你昏死过去了,打都打不醒。”
蕊特一惊之下慌忙站起来:“什么时候了?我晕过去多久?”
萨沙解释道;“没多久,教官,巨人已经冲进去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蕊特怔了怔,冲上前抓过母马的缰绳,快速翻上马背:“再给我一匹马,阿尔敏,艾伦还没出来吗?”
“不,还没出来——教官你的伤!”
“我不用立体机动,死不了的!”蕊特牵过另一只马,立即往森林深处冲去:“阿尔敏还有你们所有人,跟着大队伍立刻离开,我去把艾伦接回来!”
“等等,教官!”数个学生的喊叫在她身后响起:“团长已经下令撤退了!”
蕊特牵着缰绳,两匹马一同铆足力气往前飞奔,颠簸之下她只得咬牙忍住腹部的疼痛,还没完,如果没有活捉女巨人,为何团长要下令撤退。
还没完,在我亲自确认艾伦安全之前一切都未结束。一时间身后马蹄声不绝于耳,全员已开始撤退,只等森林中心的人员撤出。他们急着回家,右翼的人却尽数陪葬在那魔鬼手下。
不,不会有事的,蕊特宽慰自己,兵长和特别作战班陪伴艾伦左右,他不会出事的。
巨木层层叠叠,其间羊肠小道若隐若现……哦不,蕊特痛苦地捂住腹部,她想呕吐,还想倒头睡死过去。快别让我想起我的肠子来了,我会死的,她如此肯定,我早该死了,我马上就要死了。
难以忍受的折磨似乎延续了一个世纪,蕊特纵马不知前进了多远,小路分岔扩散如同植物的根系脉络,每一个转弯都凭借直觉的判断。她可能迷了路,蕊特身处绿色海洋之中,头顶阳光是她唯一的指路凭证,当然还有血迹。
她已尽量不去注意那些四散的尸体,不管是高大树干上尚未凝固的血渍还是路边偶尔出现的断肢。有些遇害的人硬是还残存着一口气,当战马跑进,他倒挂在树干上,无神而飘忽的眼睛瞪着蕊特不放,直到她消失在视野之外。
“对不起,对不起……”蕊特不停念叨着这句话,愈往前愈无法控制住泪腺,她甚至察觉不到双眼酸痛,浑身上下剧痛犹如皮肤撕裂。两匹战马快步踏过横在路前的尸体,马背上的蕊特绝望地摇头,祈祷词被她全数遗忘:“看在上帝的份上,圣母啊,求您慈悲,求您慈悲……”
她冲进灌木林中,战马跨步一跃而起,蕊特连它的脖子也抱不住,树干上横生出的树枝刮破了她的脸颊,当蕊特毫无防备地落在马背上,头晕目眩之际耳朵却隐约捕捉到嗖嗖的喷气声音。
是谁?蕊特放慢速度向上望去,阳光直射而来,强光使她眯起眼睛,绿叶如盖遮挡住了头顶天空,绳索破空声利落地响起,她驱马停下脚步,手按在刀柄上——是谁?
呼啦一声,绿色的斗篷从绿叶遮掩间直奔而出,那人从远处的树干上荡了过来,兵团的制服比他翠绿的眼眸还显眼——
“艾伦!”蕊特喜极而泣,失声叫道:“艾伦!”
艾伦的目光应声便撞上了她,他果然毫发无伤,虽然头发杂乱,却显然未受任何伤害。
“艾伦!”蕊特激动地朝他大喊:“艾伦,团长下令撤退了,下来,我把马……”
“快跑!”艾伦奋力朝她吼道:“皮斯佛教官,快跑!”
“你说什么?”蕊特还待在原地,经他提醒向远处望去,“你在说什么,艾伦你不是好好的吗,我们可以回去了,上帝保佑……”当远处庞然大物现出身形,数道黑影从它身边闪过,蕊特欣喜的笑容化为巨大的恐惧:“上帝保佑——不,不,住手!”她用尽力气大喊:“给我住手!”
刀在一瞬间出鞘,战马扬起前蹄直冲而出,远处女巨人已甩开身上的绳索,旋身伸脚弯曲膝盖,而一道黑影刚好转至它脚心的方向。正对着大树,我能躲开,蕊特不顾一切快马扑了过去,但她不能,我知道她躲不开!
“调整姿势!”还处在半空中的埃尔德大喊:“佩特拉,闪开!”
她躲不开!战马还未跑到半途,女巨人一脚便踹了出去,“佩特拉!”蕊特听见自己尖利的呼喊,一声轰鸣,至少女巨人干净利落的一脚踹在了她的心脏上,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呼吸被倒卡在喉咙里。佩特拉来不及转头,悠长的绳索把她悬在半空,一脚便从她身后踩了过去,不偏不倚地将她内脏四肢碾了个粉碎。
她跪在树下,头朝上,死了。
咔嚓一声,或许是脊椎断裂,或许是树枝折断,当蕊特策马冲向女巨人面前,血液几乎在刹那间蒙蔽了双眼。
“不……”衮塔的身体横挂在半空,绳索牵住他僵硬垂落的身体,就像皮肤还牵连着他后颈断裂的切口。奥路欧仅剩一半的身体像一滩污秽留于草地之上,他的左手与左半身,他落得与奥佛一致的结局。
“不……”蕊特想提醒埃尔德,他应该转向,而不是继续冲向女巨人为佩特拉复仇。你切不掉的,他的断刀从女巨人身后飞出,你切不掉的,女巨人随即转身,飞起一脚踩碎了埃尔德。
“不!住手!”蕊特扣动扳机,绳索应声飞出,倒钩扎在女巨人手臂上,她踏上马背猛蹬一脚,身子立即被拽入空中。看看你干的好事,双刀第一次牢固地握在手中,利刃反光无比耀眼,数数你究竟杀了多少人,她在空中快速翻身越过女巨人抓向她的巨手,腾空踩上它的手臂往上冲刺——你该死,你该死,你这造孽的恶魔,为什么还不去死!!
几步跃上肩膀,后颈刚出现在眼前,蕊特毫不犹豫举刀便砍,绳索却忽然被猛地一拉,她当即失去平衡,身子一偏便向空中坠去。女巨人随手把绳索拽了下来,向外轻轻一悠一抛,蕊特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掉在草地上。
头疼欲裂,腥味极重的粘稠液体从额头淌下,嘴中塞满了泥巴与鲜血,蕊特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任何一处肌肉都撕裂般疼痛。
绝望的黑暗扑天盖地地袭来,意识逐渐模糊之际,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了森林。
蕊特忍痛抬头,瘦小的身影打她眼前掠过,他在哭,蕊特看着艾伦咬下手腕。强光闪耀,蕊特目睹庞大的身躯从中闪现,骨骼,皮肤,双拳,头部,蒸汽升腾化为漫天水珠,白雾散去之时,艾伦的拳头狠狠砸向了女巨人。
杀了它,艾伦……
当他扑向它时,蕊特忘记了自己应当阻止他,她应该让他立刻逃走,而不是让他身先士卒。然而当巨人一拳将女巨人揍到地上,她分明听见自己心中狂呼:杀了它。
不要手下留情,两人的格斗技不分伯仲,轮番出手间艾伦将女巨人引向视线之外。吼叫,撕心裂肺的尖吼与树木折断声不绝于耳,大地在他们二人脚下震动。这畜生害死了我们的同伴,蕊特的指甲深深嵌进手心中,艾伦,杀了它,杀了它!
她忘记过了多久,大战一直持续到她失血过多浑身发冷,轰鸣声这才逐渐消失。是场恶战,她只能如此判断,艾伦的咆哮里尽是愤怒和懊悔。可艾伦呢,动弹不得的蕊特费力地想抬头看清状况,艾伦呢,它把艾伦怎样了。她想支撑着爬起来,五指在土地上划出深痕,最后却徒劳无功地费尽力气。
有喷气的声音,立体机动几次经过她的头顶。去找艾伦,蕊特绝望地想,去找艾伦,我快死了,去把艾伦救回来……在凝固的时间里她孤零零地趟在地上,听着耳边越来越模糊的声音,希望如同寒夜星火逐渐破灭。直到利威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蕊特,”利威尔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还能动吗?”
蕊特点点头,正欲使劲,身体却失去了控制。利威尔吹了声口哨,蕊特看见战马的蹄子出现在眼前,而后她被人提了起来,横放在马背上。
兵长没看她。“往回走,我去救艾伦。”说罢他拍了拍战马,马儿识路般转头跑开,身后响起立体机动的喷气声,而那声音愈来愈远。
蕊特趴在马背上,使出吃奶的力气搂住马脖子,她动不了,远处有轰隆的打斗声,女巨人带走了艾伦,然而她的担心毫无用处,兵长和三笠去救他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归途与来路相差无二,剧痛和绝望却有增无减。她双手紧抱住它的脖子,把脸埋进母马的鬃毛里,泪水顿时如泉涌出。
我什么都做不了。当战马跑出森林,等候在此的大部队同时迎来了利威尔等人,一身污渍的艾伦平安无事地躺进马车里时,蕊特耗尽了气力从马背上摔下来。
三笠惊魂未定,依然立刻下马抱住她:“教官,你的伤口要立刻消毒包扎,你伤太重了,”她不住地重复,“太重了。”
“对不起,”蕊特放下所有戒备,闭上眼睛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850年,托洛斯特区夺回战后,为对艾伦耶格尔的巨人之力进行实战评估,调查兵团第12任团长埃尔文·史密斯策划了以夺回玛利亚之壁为最终目的的墙外远征。
本次出征半途遭遇不明女性型巨人袭击,兵团遭受重创,马匹物资损失不计,人员牺牲数量创近年来最高,多名精英士兵重伤或失踪,兵团精锐特别作战班除班长利威尔及艾伦·耶格尔以下全军覆没。
至此,调查兵团第57次墙外调查宣告失败。
作者有话要说: 把蕊特插进原故事中确实困难=_=,所以让她作为彻底的旁观者隐身了。妹子当时连抬头都困难,想看艾伦和阿尼打的话,等到回希娜之壁再写这部分(你
☆、忘却不能
恶战之后蕊特在医院里住了两周,期间佩特拉的父亲带着一点水果来看过她。
“是自家种的,皮斯佛阁下。”那个年岁已高的中年人疲惫地朝她微笑:“就请您收下吧,当作是拉尔家的一点心意。”
“请您留着自己吃吧。”蕊特无力地坚持道:“我没理由收下您的东西。”
“请您别这么说。”他把几个苹果摆在她床头,陌生又熟悉的果香唤她重新想起童年时光,耶哥爱跟她抢苹果吃,他要是还能吃到……蕊特不敢细想。
“佩特拉的信里说过您作为前辈很照顾她,您的伤也不轻呐……”老父亲局促地捏了捏手:“玛利亚被突破后平民能享用到的水果就很稀少了,这些……本来是我带给佩特拉的,现在也……”
浑身缠满绷带的蕊特躺在病床上,打量着不安的拉尔先生身上,他的鬓角泛白,然而回到墙内的那天他似乎还不曾这么苍老,蕊特有些凄凉地想,原来一夜白头不是书上的空话。
“您是有什么麻烦吗?对不起,恕我冒犯,如果我能尽绵薄之力,”蕊特撑起身子坐起来:“我听佩特拉说过她有个弟弟。”
拉尔先生的神色立刻紧绷起来:“皮斯佛阁下,是的,是这件事情……不,拜托您,求求您……”他忽然一把握住蕊特的手:“那孩子想替他姐姐报仇,他很快就12岁了,马上便是参军的年纪……他对我说他要参加调查兵团!”
“您想让我劝劝他吗?”蕊特心里一紧:“您想叫我劝那男孩放弃复仇吗?”
拉尔先生窘迫地看着她:“佩特拉已经……我只有一个儿子了,我唯一的孩子……”他低垂着头双手捂住脸,银白色的发丝格外扎眼:“我知道参加调查兵团是件很光荣的事,我为我女儿感到自豪,她为人类的自由而战,光荣牺牲!……可,皮斯佛阁下,”越往后他的声音越哽咽:“我只剩下一个孩子了,是我唯一的……”
“我也是。”蕊特轻声说:“我也是皮斯佛家的最后一员。”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如此残忍的话,拉尔先生尴尬不已地躲开她的视线,他望向窗外嬉闹的孩子,温柔的阳光和嬉笑声传来,他额头细细的皱纹在颤抖。他在哭吗,蕊特惭愧地想,我连佩特拉的尸体都没带回来,掌上明珠被抛尸荒野,这是你向我表达愤怒的方式吗。
不知过了多久,蕊特才开口打破沉默:“佩特拉……她最后一刻都未放弃战斗,而且没有充当巨人的口粮。她死得像个英雄。”
拉尔先生背过身去,蕊特瞥见他耸动的喉结:“啊,是的,我知道……”他的口气里有古怪又拘谨的骄傲:“我女儿战斗得英勇,我女儿战斗得荣誉,我女儿战斗得坚强。”
你女儿死得不明不白。蕊特把这话咽进肚子,床单被她紧紧揪在手中,伤痛犹在手心。
该死的人是我。拉尔先生稍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后,她才发现自己忘了将苹果送还。这不是给佩特拉的吗,蕊特说不清此时盛满心中的是愧疚还是忿恨,她早已习惯了伙伴的离开,并随时做好准备迎接自己的结局,为何时到今日依然难以释怀。
“逝者不死。”她躺倒在枕头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不住地默念,“希望不灭。”
病床上的时光浑浑噩噩,待等利威尔首次前来探病,蕊特正陷入死沉的昏睡中。护士建议不要惊醒她:“皮斯佛队长需要休息,她腹部的伤口还未长好。”
利威尔只是问道:“现在叫醒她,她会死吗?会病情恶化吗?”
护士目瞪口呆:“不,我想不会,但是……”
于是利威尔快步走到病床前,一把敲醒了蕊特:“起来,你打算睡多久。”
蕊特沾染了一身起床气,正欲发作时抬眼便撞见利威尔毫无生气的死鱼眼,她当即打了个寒颤:“不……命令传达何时这么快了。”
“你知道?”利威尔反问。
“贵族的脑袋比巨人好不了多少,每一步反应都能被预料到。”蕊特一边肯定,一边掀开被子:“我不能去内地。”
护士赶忙上前扶住蕊特,利威尔冷冷道:“贵族勒令埃尔文交出一只抵罪羊,没有比身担右翼队长的你更适合的人选。”
蕊特咬牙道:“我会为他们赎罪,但我的死期并非今日,也由不得那帮吃饱了撑的贵族来定夺。”
护士小心翼翼地为她换上外套,蕊特则坐在床边不住抱怨:
“那帮躲在希娜之壁的王公贵族想玩他们的权力游戏,在这巴掌大的小地方争来争去,还以为自己是何等高贵。他们爱玩就叫他们玩去,只要记得把经费按时批下来,我便对他们俯首称臣……”
“他们传唤艾伦前去王都。”利威尔道:“国王以为我们无故损失国库金钱,总统质疑艾伦的用处利弊,贵族们开始你争我夺,他会陷进政治斗争的泥潭里。”
“叫贵族去死。”蕊特嫌恶地说:“他们吃个油光满面,不管民众的死活,总有一天当巨人兵临城下,他们才会发现自己的体重连3m级巨人也压不死。求圣母慈悲一回,怎么没有人把国王的脑袋砍下来。”
小护士一惊之下险些打翻了脸盆,利威尔提醒道:“注意你的言辞,皮斯佛。”他的语气却未有多少责备:“你曾发誓向国王献上心脏。”
“我向王国献上心脏。”蕊特强调道,“艾伦在哪里?”
利威尔皱眉不满道:“皮斯佛,你睡糊涂了,我该再敲敲你的榆木脑袋么。”
蕊特立即改口:“请问兵长,艾伦耶格尔在哪里?”
“会议室吧,跟他的‘好朋友’争辩些无聊的事,跟我走。”
蕊特伤好了大半,被利威尔架着拽出了医院。大街小巷人来人往,葱郁的行道树遮挡着正午强盛的阳光,斑驳树影间孩子们在树下抛球玩耍,店铺里零零散散的有些叫卖着食物的商人,只是些家种的水果却价钱惊人,但依然有一群人围在他身边讨价还价。
露丝之壁内依旧是一片祥和的景象,平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抱怨着粮价飞涨与调查兵团的无能,一心以为他们的国王能镇守住墙壁内奢侈的安宁。
在这其中,又是否有人替那些死在墙外的英雄们哀悼?
不,他们不愿为我们这群不懂得珍惜生命的傻瓜付出同情。蕊特寒心地想,人类渴望安宁而懒于冒险,大部分人宁可否认事实也不愿面对真相,除非有一天巨人站在面前,他们才会发现“浪费”税金的我们是何等重要,毕竟我曾是凡人的一员。
在前带路的利威尔注意到蕊特紧锁的眉头,说:“皮斯佛,换个角度去看看,如果这些平民个个痛哭流涕不能自已,你未必会开心。”
蕊特撇开视线:“我没有强求他们理解,人类都是利己生物,我早先也是个自私的人渣。”
“你承认了吗。”她听不出利威尔是否在开玩笑,只是他似乎在缓解气氛。“有私心未必是见不得人的事,除非有艾伦那样不要命的正义感,大多数人都不愿拿自己的性命冒险。我不希望出墙的小鬼为了恐惧或者复仇而战,空妄的理由支撑不了他们多久……埃尔文说的对,调查兵团需要抛弃个人主义的疯子,只有无畏者才能对巨人挥刀。”
蕊特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在大街的喧嚣声里分明听到自己的心跳:“无畏者……”她低声重复。
“你不算。”利威尔随口对她说道:“你的兴奋和活跃都来自恐惧和仇恨,直面巨人时你只会逃跑。”
蕊特没有答话。
利威尔迳自往前走:“这次的事我不怪你。女巨人一经出现便调动整个右翼前去阻拦,你的判断很准确,以艾伦的安危为首要前提,去找三笠阿克曼也对。你知道自己哪里出错了吗?”
蕊特抿起嘴唇一言不发。
利威尔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像黑曜石匕首,蕊特克制住想后退的冲动,当她对眼前上司心生敬畏时,她自然明白了自己为何无能为力。
“你不相信艾伦,不相信同伴,你不相信希望。”
利威尔刀割般锐利的目光刺向她:“你的学生怎么没给你取个绰号叫作‘忧伤的皮斯佛’。你不无能,但一个无时无刻不哀声叹气的精英比一个吃白饭却乐观的废物更招人烦。”
蕊特觉得自己的脸皮在一层层剥落,使得她感受到泛红的血肉和阳光直射的高温:“我……”
“你的心死了吗。”利威尔尖锐地说:“拼命逃脱死亡,又没有热情生活,我真该揍你。”
蕊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该死的人是我。比我更应该活下去的人死了,什么都没做的我活下来了,我,我想……”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利威尔口气不善:“这么想死去自杀吧。”
“我不能死。”蕊特的指甲深深抠进手心:“艾伦到达西甘锡纳之前我都不能……”
利威尔对此嗤之以鼻:“你活在人世的理由真是单一啊,皮斯佛。”
蕊特撇过脸去苦笑道:“能找到理由就很不错了,兵长。”
我害死了我弟弟。梦魇般的耳语在睡梦中从未决断,时过境迁五年之久,恐惧和仇恨像犹新的伤痕不曾消失。巨人吃掉了我所有亲人,而我束手无任其发生……西甘锡纳的沦陷如黑洞般吞没了她整个人生,在覆盖一切的黑暗中未曾给她丝毫偿还的希望。
可我还未讨伐过一只巨人,还未替耶哥报仇,还未回到西甘锡纳,我还没资格去送死。
每晚入睡前她都默念着这些话,为自己寻找一个活下来面对巨人的理由。战友接二连三地离开,宿舍的床位随着年月更迭不增反减,冤魂旧债累积叠加,扛在每一名出墙战斗的士兵肩上。
除却前进我们无路可走,即使是在战友英魂推动之下,即使无数次出入绝死之地,蕊特都为自己努力找寻存活的理由。
她一个人走进偏僻的墓园,穿过层层叠叠的碑冢,路过牌位前哭泣的老妪孩童,找到了那个驻留在新坟旁的少年。
“艾伦,”她走上前去,“你怎么在这儿。”
艾伦正站在墓碑前一言不发,等反应过来,慌忙答应道:“皮斯佛教官!啊……您没事了吗?三笠说您伤得很重。”
“好些了。”蕊特走到他身边,目光无意间瞟到他的衣袖,湿的,蕊特心猛地一紧,赶忙转头看向别处。
眼前是新立的衣冠冢。蕊特打量着大理石的墓碑,上面刻满了姓名与出生年月,每一次出墙这里就会竖起一块新碑,以此悼念牺牲的战士。
怎么会有这么多名字……蕊特从第一个名字一直数到最后一个,当过半时她已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勇气。太多了,蕊特不知自己到底是何心情,只是麻木地回忆她那天在墙外见过的惨景,当她追溯回到过去,似乎连眼前的石碑都淋满了鲜血,腥臭的味道噎得她无法呼吸。
“利威尔兵长呢?”沉默不知延续了多久,艾伦才小心翼翼地问她。
“哦,他不进来了,兵长说他还有些事要做。”蕊特寻找着话题:“艾伦,他们……他们给你说了吗,去往王都的事。”
艾伦显然不愿谈起这个话题:“是的,明天动身。”
“那好,我跟你一道去。”蕊特平板地说:“我想我们到时候就会知道的,阿尔敏很聪明不是吗,我们会为他们报仇的,”蕊特盯着石碑上密密麻麻的人名重复道:“当找到女巨人,我们会为他们报仇的。”
艾伦的声音令她难过:“为什么呢,连教官都认为女巨人在我们之间,为什么呢?”
大树之下,蕊特凝视着艾伦掩在阴影里的侧脸:“很难接受吗?”
艾伦脱口而出的话里有强压的激动:“大敌当前,我们还要互相猜忌……”
“这就是信任啊。”蕊特没有安慰他,“艾伦你以为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又能有多牢固呢?”
“我第一次变成巨人的时候,三笠和阿尔敏就丝毫没有怀疑过我。”艾伦辩解道。
蕊特点头承认:“是的,他们都是优秀的士兵,值得把后背托付给他们的伙伴。”
“但有人对你多么好,就会有人对你多么坏。这世界总是爱玩弄笑话,外面的世界越是五彩斑斓,挡在你面前的敌人就越是难以想象。”
“那就怀疑阿尼吗?”十五岁的男孩声音颤抖:“那就怀疑跟我一张桌子上吃了三年饭的同伴吗?”
蕊特动也不动地看着他。“总会有一天,”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会为你向往的自由付出一切,包括天真与慈悲。”
他还站在原地,挺胸抬头地站在原地,披着自由之翼的披风,腰间别着那把锋利的匕首,握成拳的拳头骨节嘎吱作响。
大风吹起,头顶树叶哗哗作响,空荡荡的墓园内晚风如泣如诉。石碑不作声响,这里埋葬了太多人的生命和梦想,我们得活下来,蕊特的手抚过冰凉的石碑,她似乎摸得到同伴凝固的脉搏。我们犯了很多罪,而上天作证,我想让这个没长大的男孩活下来。
“我们会活下来的,”蕊特对墓碑说:“你们安心睡吧。”
回应她的是风声,好吧,蕊特想,我知道你们听到了。
身后脚步声响起时,蕊特才想起叫他:“艾伦,我们该回去了。”
艾伦没答话,蕊特看了他一眼:“艾伦,下雨了。”
“是的,皮斯佛教官……”艾伦轻声道:“下雨了。”
蕊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外走去。利威尔等她走到身边时开口说:“没有下雨。”
“我不知道,兵长。”蕊特没有回头去看艾伦,她注视着利威尔手中的百合花:“我和艾伦都忘记了扫墓要带鲜花。”
“我也差点忘了。”利威尔说:“我一直想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篇有几处致敬《冰与火之歌》。
☆、首只巨人
宪兵粗暴地踹开门时,蕊特正任由护士为她最后一次换绷带,小护士挡在中间拿着针管威胁来人:“皮斯佛阁下还未完全康复,我不允许你们粗暴对待伤患!”
蕊特悠悠起身,瞟了一眼闯进屋内的不速之客:“哎唷,多日不见,您瘦多了,被巨人吓到的吗。”那位曾揪过她领子的宪兵对她怒目而视:“多谢皮斯佛阁下关心,不过还是多担忧些自己吧,现下得由我们来决定你的生死了。”
蕊特主动伸出手让他们把手铐拷在手腕上,她知道手铐并不会扣留太久,所以她并不担心自己的生死。她抛给他们一个极尽蔑视的眼神:“区区人类奈何不了我。”
对方同样对她嗤之以鼻:“调查兵团跟巨人待久了,连说话的口气都跟巨人站在一个立场上。”
“原来巨人会说话。”蕊特嘲笑道:“没有出过墙的您真是见多识广。”
不出意料他们又险些争执起来。宪兵团一向视调查兵团为不开化的野蛮怪人,调查兵团则将其中张扬跋扈的士官比作缩头乌龟,两厢对望着,则近百年来都维持着边缘关系,互相嘲笑的传统由来已久。
蕊特被推推搡搡一路押解至城外,马车便准备在城门处,当她一脚踏入马车一脚踏上脚踏,又回头要跟宪兵拌嘴时,远处疾驰而来奔马打断了一场好戏。
“不知道押解军事犯人是否时间余裕?”埃尔文团长下马向他们走来,“打扰一下,我想跟皮斯佛队长谈些事情。”
宪兵的脸色并不好看,但在军衔压制下竭力维持着礼貌:“请便吧,史密斯团长。”
蕊特毕恭毕敬地随埃尔文走到一旁,确信旁人听不到了便开口问道:“‘她’在希娜吗?”
埃尔文不作正面回答,反倒仔细打量起她:“你与皮斯佛司令并不是很相像,但你简直是皮斯佛夫人的缩小版。”
蕊特下意识摸了摸头发:“您说的没错,认识父亲母亲的人都这么说……”妈妈的一头红发灿若火烧流云,我远不及她万一。关于童年的记忆蕊特不由得想起父亲在世时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埃尔文团长是来调遣我的吗,‘敌人不请自来,战士却不可坐以待毙’。”
有一阵埃尔文似乎想哈哈大笑,但笑只是停留在嘴角上,他自始至终怀揣着一份正襟危坐的严肃,这让蕊特略感不安,埃尔文不会无故前来。“你果然是他的女儿。真叫人怀念,很久没有人在我面前说这句话了,皮斯佛司令曾经在我面前唠叨过不少名言警句。”他稍作沉吟,道:“按照你战场上的表现,利威尔催促我关你禁闭,贵族们又希望为这次失败的墙外调查找出一个能愆罪于其的由头,你和艾伦都是他们献给国王的交待。”
蕊特扬起眉毛,做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无巧不成书,你要去王都接受军事法庭审判,艾伦也要去王都沦入政治斗争,前往王都的必经之路上有你的学生。”埃尔文征求她的意见:“愿意去跟她打个招呼吗,皮斯佛教官?”
说到这里埃尔文脸色沉重,蕊特却分明看见他眼底深暗的鬼诘和沉着。调查兵团是怪物们的集中地,而团长统领着我们所有人,蕊特不由得在内心感叹,我早该知道能与爸爸混在一起的人都不是省优的灯。
“属下非常乐意,团长。”最后她尽可能表现出跃跃欲试的积极:“我比任何人都想踹‘她’下十八层地狱,该有人教教那杀人无数的恶魔什么是罪行后的惩罚。”
她得死。蕊特暗自诅咒道,就是把那造孽的恶魔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半晌过后,蕊特随埃尔文一道骑马出城,行至门下与艾伦等人会合后离开卡拉内斯区直穿露丝之壁,向希娜之壁进发。
宪兵忿忿不平地看着犯人跨上马背,一声呼哨之后绝尘而去。蕊特暗自咀嚼着他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他抽搐的嘴角令她心情大好。
埃尔文一言不发在前带路,其余士兵骑马守在马车周围。路途不算漫长也并不短暂,小路铺满了石子泥土,夏日和煦微风逐渐冲淡了紧张感,纯白小马在小道上悠哉颠步,蕊特忙里偷闲给它的耳朵系上铃铛,这样看起来与她出墙时的那匹爱耍性子的小马如出一辙。
挂铃叮叮当当作响,她想起父亲和他的那匹老马。
“皮斯佛教官。”正当她陷入沉思时三笠骑马行至她身边:“您的伤势好些了吗。”
察觉到三笠用陈述语气来提出问句,蕊特收回思绪道:“当然,至少肠子不会再漏了。”
尽管蕊特自觉这个玩笑很幽默,三笠的嘴角却并未透出半点笑意。她抿起嘴唇,时不时警惕地打量四周,浑身紧绷犹如一只随时迸发的利箭。蕊特的视线紧跟在她的一举一动之上,让她肯定三笠是天生的战士,为战斗而生,教她嘴上不说却羡慕不已。
三笠再一次望向一行人护送的马车时,蕊特在一旁问:“调查兵团的最高战力就在这里,你还是放心不下吗。”
三笠没有放下戒备:“皮斯佛教官,我相信你。”
我也在试着相信你。蕊特自知毫无立场,默不作声地听三笠说:“上一次出征时我以为万事俱备,毕竟大家都说那个侏……利威尔士兵长是人类最强的战力。”
“他确实是。”蕊特确认利威尔没有看向这边,“兵长从女巨人嘴里救下了艾伦,你我都知道。”
“我感谢他。”三笠这句话说得很不情愿,蕊特没有问是因早先的不快印象使她无法接受利威尔对艾伦的救命之恩,还是因为对于蕊特本人的失职不满不便直说。三笠是否因为艾伦的负伤而迁怒于她已不重要,我们的目的一致,仅凭这个理由她就可把三笠当作交付予后背的伙伴。
三笠也没有接话,全程铃铛脆响
“三笠,或许你不记得,但我以前见过你,在玛丽亚之壁遭遇突破之前。”蕊特在摇晃的马背上寻找着不由气氛冷场的话题:“我弟弟耶哥生性好动,有一次摸鱼时失足掉进小河,回家便得了风寒。当时父亲因公务去了露丝之壁内的旧调查兵团总部,母亲回娘家探亲,我守在耶哥床边急得想哭。耶格尔医生医术高明,等我哭够了想起这件事时,时日已是深更半夜。”
“啊,我想起来了。”三笠惊讶地看着她:“那晚我们都睡着了忽然有人砸门……红发的姐姐背着黑发的弟弟,那小男孩发了高烧。”
蕊特欣慰地笑道:“凑巧的是耶格尔医生去了壁内,也不在家。耶格尔夫人为我们开了门,把艾伦和你叫醒让你们去烧开水取药,再让耶哥躺在床上……”
蕊特拨弄着小马的鬃毛:“我现在还记得耶格尔夫人,她救了我弟弟一命。很善良,待人也很温柔,跟我妈妈很像。”
三笠扭过头去:“嗯……我也记得。”
蕊特忽然惊醒:“对不起!”她忙不迭想起自己说了些什么:“我不是特意……我只是在想耶哥……哦不是,拜托,阿克曼,我不是……”
“我知道的,教官。”三笠一直盯着马背看:“艾伦以前也很崇拜皮斯佛司令,直到他亲眼目睹巨人把……”
她一时语塞,再没把那句话说下去。
铃铛还在风中叮当作响,蕊特似乎又能看见父亲坐在屋前擦拭他的那只银铃铛,耶哥在庭院里疯叫着乱跑。当年的世界还未曾有这么糟,西甘锡纳的一切都还好,她满心以为自己会继续在兵营待下去,忍受夏迪斯的苛刻恐怖,憧憬着父亲所在的调查兵团。
原来已过去了那么多年,和平已距离我们太远。
“我很羡慕你,三笠。要问原因的话……我第一次上战场被吓哭了。”蕊特打开了话匣子,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大脑一片空白,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死死地抓紧缰绳,战场上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只是不断地听见耶哥的哭喊。战马一惊之下便把我摔下来,我倒在地上鬼哭狼嚎,把巨人都引过来了。”
三笠不可置信地看向蕊特,后者平静地对她诉说:“那事再过多少年都难以启齿……我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巨人向我走过来,伸出手。然后班长飞奔而来救下我,等我惊醒过来时,我坐在屋顶上,一只巨人站在我面前,班长被它叼在嘴里。三笠,你知道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蕊特吸了吸鼻子:“他骂我,用最难听的话问候我祖宗先代,巨人把他咽进肚子的前一秒,他拼死朝我喊……”
蕊特经由模糊的水光看见自己握着马缰发白的双手:“他说蕊特,你连逃跑都不会吗?”
她扬起头看三笠,眼泪从颊边滑落:“然后我就站起来逃跑了,一直到现在。”
三笠一时束手无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许久,她才开口试探道:“……您还在害怕吗,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我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蕊特慢慢哽咽道:“我害怕它们,远远瞧见它们我就双腿发软……爸爸被它们折断腰部,撕成两半,还差半口气,他最后都拼命朝我喊,让我告诉他们,把洞堵上……妈妈拼死反抗,巨人就在我眼前把她的四肢都拆下来,先是手臂,后是大腿,然后把她塞进嘴里,只吃了身体……头被咬掉了,妈妈的脑袋就咕噜噜地滚到我脚边,血红色的头发像水草一样缠在我脚踝上。”
蕊特捂住脸,逐渐开始失控:“我拼了命……我这一辈子从没有像那天一样玩命狂奔……我们没有赶上船,我牵了父亲的马,带耶哥往露丝之壁逃,半路马受惊把我们都抛在地上……巨人就追了上来,上帝啊……”蕊特失声道:“为什么不来吃我……那个天杀的混蛋,它肚子吃饱了,又不想放过耶哥……三笠,它有什么资格那么对我弟弟,它只是家养的牲畜,它凭什么……”
“教官!”三笠情急之下抓住蕊特的肩膀劝慰道:“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不要再……”
“再过一百年我也不可能忘掉啊!”蕊特甩开她的手喊道:“那畜生把我弟弟咬在嘴里嚼来嚼去,把他当成糖果,在他姐姐面前,在我面前把那孩子变成一团肉泥!!”
好半天,蕊特勉强冷静下来,三笠一直注视着她,两眼发红的蕊特像一只杀红眼的野狼:“我把它宰了,三笠,我杀了第一只巨人。我跳到房顶上,当它津津有味地嚼着我弟弟的时候,我跳到它后背,用农夫家砍柴的弯刀把它的肉削了下来。杀它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丝毫恐惧,只想着挥刀,那之前我还在训练兵营,所以我确实一次性把它的后颈肉削了下来,削得漂漂亮亮、干净利落。”
“巨人倒了下去,脸砸在地上。我跳下去想推开它的脸,它太重了,我一点力气也没有,而且它风化得很慢……另外几只巨人也走了过来,我没时间了……”
蕊特的声音很轻,像湖面上漂浮的羽毛:“我只得跳上马,头也不回地逃走。我一路找到了逃难的人群,逃到了露丝之壁,然后回到了训练兵团……”她还想继续说什么,张口却没有声音。蕊特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重新说道:“我没法撬开它的嘴,没法带回我弟弟的尸体,我不管……我不管他已经变成什么样子,肉糜还是、还是什么玩意儿……耶哥挡在我面前救了我一命,我却连他的尸体都抢不回来……”
“那是我亲手宰掉的唯一一只巨人,为此我赔上了一个完整的弟弟。”蕊特用衣袖擦干眼睛,平静得有些可怕:“我很佩服你,也很羡慕你,三笠,你还有艾伦……”
三笠的开口显得很艰难:“只要艾伦在,我便能无所畏惧。所以,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