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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年呈 当前章节:149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21

“没用的,没用的……”蕊特耷拉着脑袋摇了摇头:“能让我无所畏惧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爸爸,妈妈,耶哥,以及那个承载了所有记忆和梦想的西甘锡纳,全部在五年前的那一天将她弃之不顾,远远离开。存活已如此艰难,她唯一能做的依旧只有逃跑,活下去,一直到我带着你回家,在那之前,谁都没有理由白白送死。

两人间维持着僵固的沉默,三笠把围巾拉起来遮住口鼻,大风逐渐盛起,漫天尽是落叶与铃铛响声。

在他们走进希娜之壁,蕊特下马前对三笠说:“三笠,你得保护好艾伦。”

三笠点点头:“我当然会。”

“有些事你得亲口对他说,他还是个孩子,被这世界吓坏了,来不及接受由内而外的背叛。”蕊特叮嘱道:“当他要做决判时,我希望你能劝说他接受现实。”

“我会的,教官。”三笠笑了笑:“谢谢你为艾伦想到这一步。”

“我没有你那么伟大。”蕊特摊开满布疮疤的手:“我只是想让自己早些获救吧,这世界的美好留给孩子们去看,残酷就让我们这些早已绝望了的大人来背吧。”

“你绝望了吗。”

“我早已死了。现在为艾伦活着。”

当她在审判席上跪下,倾听法官讲述她的失职与判决时,蕊特知道艾伦一定在城市的哪个角落里挣扎着,与内心天真的善念抵抗。

为了回家。自打人间沦落为地狱,这个想法日复一日地支撑着见证过绝望的人们度过煎熬的年月,为了回去故乡,所以才拿起武器与天敌抗争。亲手杀死心中的孩子,才能蜕变为无所畏惧的成人。

法官拿起小锤,蕊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艾伦,她想,动手吧,杀了你心中的那个男孩。

锤子落下时,一声巨响在希娜之壁、人类最后的堡垒上空炸响。

作者有话要说:  这话是回忆杀(……)

☆、人间地狱

巨大的震动将整个城市从安逸中惊醒,习惯于安宁的人们在剧变中不知所措。蕊特赶忙站起来,朝楞在原地的士兵吼道:“把手铐解开!”

士兵的脸上布满惊恐:“不、不行!你是……”

“少废话!”蕊特怒瞪着他:“你我都知道什么东西出现了!我是调查兵团所属,给我解开手铐!”

士兵望向审判席,法官与一干贵族却早已跳下座位四下逃命,蕊特催促道:“你是要逼我把你的牙打下来吗?”

年轻士兵哭丧着一张脸,手忙脚乱地掏钥匙:“诸神原谅我,不……”

手铐甫一解开,蕊特推开身边的士兵拔腿便往外跑。在人潮涌动的拥挤过道上法官拦住了她:“不行,你仍有罪!回到法庭去,皮斯……”

“闭上你的乌鸦嘴!”蕊特打开他的手,全然不顾吹胡子瞪眼的法官:“我的部下在外面战斗,你竟然让我坐以待毙!只会逞嘴舌之快的老麻雀,乖乖坐回你的席位上,看看调查兵团是怎么出生入死的吧!”

老法官气得满脸涨红,指着蕊特的手上下乱颤,后者猫着腰三下两下挤出惊慌逃难的人流,刚走出法庭,远处的庞然大物便印入眼帘。

真的是她……猜想得到了论证,蕊特却丝毫没有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快感,她只觉得心头一紧,浑身都浸泡在凉水中,寒意飞快地窜上全身。

艾伦,蕊特下意识地想,艾伦在哪里?!

蕊特逆流而上快速穿过街区,搜索之际她理解了艾伦的优柔寡断。惊恐的市民你推我挤地向希娜之壁逃去,孩子的哭泣与大人的咒骂乱作一团,杂乱的脚步里蕊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喉咙里跃动。五年前的惨象历历在目,巨人把我们的人生从此毁去,而这里绝不能再变为西甘锡纳。

摩肩擦踵的人群里,眼疾手快的蕊特抓住了一个四处乱窜的宪兵:“嘿,站住!”那士兵受了不小的惊吓,满脸惨白的颜色,汗珠打额头滑落,他一看清蕊特军服上的标志便失声尖厉地叫道:“调查兵团?!”

“这巨人!这两个巨人是你们带进来的吗!”那高壮的宪兵一把提起蕊特:“你们这些怪物!竟敢亵渎神圣的希娜之壁!”

神圣个屁。蕊特的领口勒得她不能呼吸,她只觉得难过和愤怒,宪兵是训练兵团的前十精英,而眼前粗鲁的蠢货显然只有发达的四肢,没有与之匹配的脑子。于是她抬手握住宪兵的手腕,悬在空中的脚狠狠朝他胯|下踢去。

当宪兵惨叫一声躺倒在地,蕊特利索地把他的立体机动卸下来,眨眼间便绑在自己身上。“感谢你,先生,”蕊特把嗷嗷乱叫的胆小鬼敲昏前道:“感谢你为你神圣墙壁所做出的贡献,那就是为我提供立体机动。”

她重新握紧扳机,发觉装备上少有凹痕刮伤,这便是宪兵从未经历过实战的武器,蕊特疑心那群胆小鬼每天擦拭它们时可曾听到武器的悲鸣,如果宪兵就这样冷落嗜血的刀刃,那就让她来带它们上战场罢。

她按下扳机,绳索穿破空气,猛地把她的身子拽进半空。当气流在耳边刮起噪音,蕊特又找回了遗忘已久的刺激和恐惧。

建筑物和平民的尖叫在身侧退后,女巨人已近在眼前,此刻它不消任何动作都足以印证她的身份,蕊特只觉得怒火攻心,她忘记自己对那强光中闪现的艾伦吼了什么,她只是愤怒,那是被欺骗过后的愤怒:我说过巨人在我们中间,可妈的,为什么偏偏是你!

回应她的是艾伦迎面朝女巨人挥去的一拳。这一拳使尽了他全部力气,至少在蕊特看来,巨人化的艾伦比任何时候都更愤怒。他冲女巨人的脸狠狠砸去,而后者在毫无防备之下接住了那拳,那是一声令人胆寒的撞击,巨人庞大的身躯不由分说向一旁倒下。

“住手!”嘈杂的噪音里蕊特只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尖叫:“别去那里!”

蕊特已知道他在叫喊什么,可那已毫无作用。省点力气吧,当调查兵团整装待发的士兵纷纷跃入半空,女巨人在层层追击之下匆忙逃开时,蕊特飞越过倒塌的教堂,飞越过破碎砖瓦上遇难的教众,鲜血,断肢,一切皆是她熟悉的惨景,内心竟也找不到一点悲伤的情绪。

巨人未做停留,拔腿便向女巨人追去。蕊特便寸步不离地紧跟在他身后,立体机动提醒着她身上的旧伤,而不论是女巨人一掌打破塔楼击中空中的士兵,还是远处韩吉情急之下的嘶吼都不能让她的视线离开艾伦身上。

我做梦都想不到可以在斯托贝斯区看见艾伦战斗的样子。没有人敲响警钟,艾伦的脚步声也未有那么大,他拦住了夺路而逃的怪物,庞然巨怪两厢对望着。

她不敢再往前,对峙着的女巨人和艾伦已摆好了迎击姿势,两只庞然大物即将在斯托贝斯之上展开肉搏战。而对战结果蕊特已心知肚明,

女巨人白费了她的格斗术……同时刻韩吉也从远处飞越到她身边:“蕊特!”韩吉满头汗水,那八成是冷汗,“你为什么在战场上!”

艾伦已向女巨人冲了出去,迅猛而无所畏惧,巨人的每一步都能撼动大地。“我为自由而战呢,分队长,您要高兴就这么认为吧。”蕊特的口气平稳得出奇:“艾伦打不过她,她会在把艾伦撂倒在地上然后转身逃出城墙。”女巨人的迎战姿势她见过无数次,她高举过头的双臂,以及当艾伦迎面一拳挥来,她灵巧旋身而过的踢击。

艾伦应势倒向一边,他没有躲,蕊特暗自叫好,艾伦的意志比她想的更坚定。

“艾伦不笨,可女巨人太强。”蕊特对韩吉说:“让所有人朝两侧包抄过去,不能让女巨人逃出城外。”同时韩吉也正朝他们下令:“去两侧!这里交给艾伦!”

我好冷静……蕊特的视线牢牢粘在艾伦身上,一方面却又丝毫感受不到恐惧。艾伦是我们这边的,即使女巨人一脚踢断艾伦的小腿,他支撑住的一拳依然毫不留情地挥上前去。

然而女巨人的闪躲太快,作为巨人不应该有那么敏捷的机动性。艾伦打得很费力,他的拳头都击中了空气,而当女巨人逮到空隙,直冲上前一把拽住他掼倒在地,泄忿一般踢破他的头颅,这场搏击就像它开始时的那样快速结束了。

“三笠!”当女巨人一脚将艾伦的半边脸踢破,后者把握不住平衡摔倒在地上时,蕊特朝一旁三笠大喊:“把她的眼睛刺瞎!”

完全不用蕊特提醒,三笠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此刻女巨人朝艾伦头部猛击,近在咫尺的蕊特觉得自己能看见艾伦巨人的脑浆。就在三笠靠近的那刻她捂住后颈转身便逃,懦夫,你这懦夫,蕊特飞跃至艾伦身边,看女巨人一气朝城墙飞奔而去。

我真想让三笠变成巨人……蕊特边跳进半空,便暗自揣测,三笠可以与女巨人一决高下,艾伦不行。

“追上她!”韩吉朝士兵们大吼:“捉住她,拦住她,不能让她逃出城墙!”

蕊特赶忙跳到艾伦头上,破碎的头颅中血液散发的高温和蒸汽使她喘不过气来:“艾伦!”她朝底下大喊:“还有意识吗,艾伦?!”

巨人动了一下,口齿不清地发出呜呜声。

阿尔敏此刻也跳到艾伦头顶,他显得异常焦急:“教官,艾伦在恢复,女巨人逃出去了!”

“我知道。她会去城墙。”蕊特踩了踩艾伦的头发:“虽然很抱歉,但你能起来吗?艾伦,能起来吗?”

艾伦动了一下,刚支撑起身体便很快倒了下去。“还要一会。”阿尔敏险些失去镇定:“怎么办呢,我以为万事俱备,一定能抓住她的,我根本没想到……教官,她设置了刀片……”

“你的计划没错,小军师。”蕊特一直看向远处的女巨人,她巨大的身影如此显眼,只顾着跌跌撞撞地向外逃命。“阿尔敏,她会去爬城墙。”蕊特提醒他说:“她只有15米,城墙却有50米。”

墨绿色的披风在她身前身后翻飞闪现,女巨人粗暴地打碎房顶,士兵尖叫着被摔在地上。连同地道里那些破碎不堪的尸体碎块,她有怎样不可违抗的大义去亲手残害他人?

女巨人逃离的决心如此之强,四周士兵皆抵挡不住她的脚步,她满手满脚一片血红,自己却满心求一条活路。

你没有资格求生路……蕊特不禁握紧刀柄,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你是个蠢货,是个白痴,是个脑袋被乌鸦啄了去的傻姑娘,蕊特忍不住在心中破口大骂,被一群人围攻,她该不会以为自己挺委屈的吧?

脚下的巨人摇了摇脑袋,艾伦站了起来。

不远处,三笠正几步踏上城墙,向女巨人借以攀爬的手指挥刀砍下。

没有任何人下令,所有人几乎一拥而上。由高处砸落的女巨人激起一地扬尘,她的战友,她的伙伴,以及她现在到敌人纷纷蜂拥而至。艾伦死死按住她的四肢,后颈被人们争相挖开。

你在哭吗?一旁的蕊特捂住腹部无力跪倒在地,叫骂声不绝,那些洒落的热血在清晨的寒气里蒸腾挥发,蕊特坐在地上,目睹他们剖开后颈,直到那人的身影在血红的暗影里闪现。

热泪从她鼻尖滑落,而蕊特的双眼却早已干涩。你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你要哭呢。应当嚎啕大哭、倍感绝望,是被你玩弄于鼓掌间的我们才对。

她犯了很多错,她饶了阿尔敏一命,她暴露了自己的格斗技,但没人会为此体谅她、宽恕她,让圣母创造的那些温柔词汇从这恶魔身上尽数滚开,她该死,一千一万个理由都不能让她曾经的战友们放下手中尖刀。

宰了她,指间紧握的冰凉钢铁让蕊特的心一如磐石,我不管她有何苦衷,我不管她受过怎样的折磨与逼迫,她残害过的生命不计其数,她该为无数亡者赎罪。杀了她,艾伦,杀了她,艾伦……

——把阿尼·利昂纳德杀了!!

咔嚓一声脆响,炸裂的强光刺痛人眼,在双眼习惯性的躲避刺眼的光线时,蕊特脑内闪过数种绝望。

我们真的很像,阿尼。当透明的水晶包裹着宪兵少女出现在巨人的脖颈之上,蕊特再一次想起那天在食堂中她说过的话。

对人世毫无执念,却怀抱着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觉悟,我们是如此地相像。盯着阿尼隐在水晶中的身影,蕊特的嘴唇咬出血来,我们都是逃避现实的懦夫,而你比我还不如!

当她再次缓过神,漆黑的地下室燃着轻微的火光,火苗扭动的虚影在墙壁上若隐若现。钢铁的反光愈显黯淡,那是铁链与刀刃组成的牢笼,它们锁着谁,阿尼?蕊特猛然从地上坐起,立刻有士兵扶起她,一众干部正围在地牢中。

利威尔并未说话,只是盯着那块包裹着睡美人的水晶一言不发。

蕊特先开口:“兵长……”

“没人叫你去送死,皮斯佛。”利威尔的声音像这黑暗地牢里的温度:“问问你自己,这条命值多少个巨人。”

蕊特摸了摸小腹,伤口几欲迸裂,想必正是因此她昏倒半途,她改口问道:“艾伦呢?”

利威尔反问:“你说呢。”

“我不知道。”记忆重新倒带,模糊的影像重归脑海,她记起人们的惊呼,咒骂,哀嚎与尖叫,一如这一天里她所见证的事实。巨人,她捂住伤口,未愈合的伤痕就像那道墙壁上的裂口一般新鲜而真实,而从中透露出的却是比她自己的肠子更可怖的存在。巨人,梦一般的画面让她忆起五年前的旧梦,身子不由得发抖,巨人,我们的天敌,超大型巨人为什么会在我们的城墙里?!

地牢里的空气阴潮湿冷,蕊特抱住自己慢慢蹲下来,“不舒服吗,皮斯佛队长?”小兵扶住她询问,蕊特脸色发白,虚弱地摇头否认。

“害怕吗,皮斯佛?”利威尔背朝她,轻声问道。

蕊特盯着漆黑的地板,看见那片石头铺就的地面渐渐滴上水渍。钢与铁的影子依旧在石墙上扭动,一如恶魔的黑爪,吞噬着她的噩梦。

“原来它们一直都在我们身边,而我幻想着能把它们驱逐殆尽。”蕊特咬紧嘴唇,涩苦的液体流入口中。这消息连同这世界都是杯难咽的苦酒,而她必须仰头灌下,一如她调转马头奔向露丝之壁,巨人的身躯与弟弟的尸骨被她抛之脑后。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我以为我已经离西甘锡纳足够远了,为什么这人间处处都是地狱啊……”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按照原漫画内容进行,所以感觉本文像是用文字叙述画面……没什么创新可言?我正在想怎样弄出点花来(才不是),插入新角色,况且接下来的剧情尚不明朗,我真怕我被官方打脸。

☆、腐败气息

蕊特推开门进入时,病床上的艾伦仍深陷在昏睡中,三笠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旁,悉心照料仿佛她的兄弟还未长大。

我当年也这么看护过耶哥,犹记得他病倒在床上时是多么脆弱与惹人心痛。蕊特抓住门把立在门口,并不想打断三笠抑或者熟睡中的艾伦,然而她必须叫醒他,事态十万火急,蕊特清了清嗓子:

“三笠,艾伦好些了吗。”

“还好。教官,你进来坐吧。”

“恐怕我不行,”蕊特苦涩地说:“叫艾伦起床吧,我们连夜赶去露丝之壁……”

三笠唰地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小屋内火光摇摆不定,暗影分明里蕊特的脸色白如薄纸:“露丝之壁南方出现了巨人。”皮斯佛教官再次用战场上的声音作答:“再明显不过,我们最后的壁垒被攻破了。”

话音刚落,三笠转瞬即逝的惊恐使蕊特难以控制自己,三笠当即回头去看艾伦,她想到了什么,人们常说大火随风扬起时,母亲总是第一眼去找寻自己的孩子。

你还有艾伦可以担心呢,务须害怕。蕊特走上前,把两套机动装置递给三笠。“你们一起吃了那么多苦,从西甘锡纳逃至此处,今后也会相依为命,”左右权,她只拍拍三笠的肩膀,“要是我死在你们之前,还望请你算上我的那一份继续保护他。”

三笠察觉出异样,抓住蕊特的衣袖问道:“为什么说这话,教官?”

蕊特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依照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我觉得我快死了。”

“不会的,教官。”三笠相当坚决,“您会跟我们一道回西甘锡纳。”

“如此那样最好,”蕊特冲她笑道,“可你知道吗,我闻得见我身上烂肉所发出的气味。这是死神的邀请,我从亲人和战友身上闻过太多次,这回轮到我自己了。”

当蕊特发觉出臭气,时间需要回溯不久之前。当蕊特被利威尔以碍眼为由赶出地牢,草草处理过伤口后只能前去破损的城墙。韩吉分队长仍坐在五十米之高的城墙边沿,眺望着远处连绵山脊处渐渐沉落的夕阳一语不发。

蕊特绕过修缮中的城墙裂缝,走到她身边坐下。

韩吉紧盯着西方落日,天边火烧云在她眼镜上折射出血红色的光。看不清她的神色,而蕊特也无意去看。她默默地注视了一会斜阳,直至鲜艳的光在她瞳膜上留下光影。

为什么每次都由我来……蕊特并非擅长言谈的人,她偏好听取上司的命令采取行动,然而每当这种时候总该有一个人打破沉默。

蕊特深吸了一口气,“韩吉分队长。”

蕊特不知道韩吉是否从眼镜边缘用余光看她:“蕊特,那只小狗呢?”

“什么?”

“第57次墙外调查交由你看管的那只小狗,就是索尼和本都喜欢的那只,”韩吉朝她比划道,“总是很有精气神,一放开就汪汪叫,我没有看见你把它带回来呀。”

蕊特觉得太阳的高温直射到自己的脸颊上:“对、对不起,右翼跟女巨人的战斗中我把那疯……那孩子丢了,很抱歉,那么珍贵的试验体,分队长……”

“我没有怪你。”韩吉拍拍她的肩膀,“犬类本身就是实验的附带品,毫无希望可言的赌注,就像索尼和本一样,让人寄予了那么多期待,尽自己所有去爱护,到最后依然化为泡影。”韩吉摘下眼镜,擦了擦蒙灰的镜片:“蕊特,我有过你这样颓废的时候,虽然只有短暂的几分钟,但是那是我一生中最绝望的时刻。”

蕊特不敢看韩吉:“在您眼中我当真如此颓废?”

“哈,你觉得呢?”韩吉终于换上轻快的语气:“我真不知道蕊特你啊,为什么总是一副哀悼着谁的模样,战斗的时候比谁都拼命,下了战场却比谁都哀伤。讨伐巨人让你痛苦吗,嗯?”

蕊特意识到自己的心跳紊乱:“为什么?”她不知道这句话是问韩吉还是问自己:“我并不像分队长一样对巨人有深刻的认识和执着,我害怕它们,恐惧它们,将它们视作人间的恶魔……”

“什么又把你推向它们?”韩吉的手握住她的,好热,蕊特惊觉自己双手冰凉失温。韩吉正直视着她,而这一次蕊特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什么样的责任和愧疚使你不惜偷窃犯法,也要断绝自己前往宪兵团的道路?”

怀疑如今轮到了我的头上。

即使她已数百次回答这个问题,每当有人想借此嘲笑她,她便转移话题或瞎编乱造一个破绽百出的借口。偷窃案底于皮斯佛司令的女儿来说是一生的耻辱,烙印深入骨髓,如同那晚她从训练兵营的教官宿舍里偷出猪肉,被巡逻士兵逮到后丢在操场上供人围观一般不堪回首。

“偷窃肉食是重罪,皮斯佛训练兵!”时至今日,她依旧清晰记得夏迪斯教官愤怒的咆哮,那声怒吼险些震碎了她的自尊。三年训练期已近尾声,一周后便是101期新兵选择入团的日子。蕊特皮斯佛是当年无可争议的首席,然而就在一切尘埃落定的那晚,她摸黑潜进教官宿舍,偷出了肉食并被当场抓获。

“要么服完劳役后发配开垦地,要么披上自由之翼进入调查兵团。”夏迪斯背着手在她面前兜了无数圈后对她如是说,“选择你咎由自取的未来吧,皮斯佛训练兵。”

并非咎由自取,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害怕再拖下去,再任由时光飞逝,当入团选择真正到来之时,我又会屈膝于巨人的恐怖与自己对安宁的向往之下,抛弃耶哥与父母的仇恨投入宪兵团,在露丝与希娜的保护之下了此残生。

我不想、不想白白送死,更不想任由懦弱迫使自己遗忘耶哥和西甘锡纳。

“你真心加入调查兵团吗?”韩吉握紧她的手,面对质问她再一次无处可逃。

“我不想,”她听见自己稳若磐石的声线,“可我不得不。”

不为荣誉,不为自由,不为那些虚妄而廉价的理由,我想回家……她坐在五十米高的围栏之上,坐在五十米高的巨人肩上,面朝着大地,远山与西甘锡纳,蕊特分明在重复她每一个难耐的夜晚里不住念叨的祷告:让我回家,让我回西甘锡纳。

这话她对很多人说过,对班长说过,对兵长和团长说过,对艾伦和三笠也说过……可有谁听进去过?

“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比你更想回家,皮斯佛。”每次他们的回答都一样,都一样忽视她的“自作多情”,好像他们的弟弟也教巨人扔进嘴里当糖果嚼着吃了似的。他们哪里懂得自己的愤怒和绝望,他们希望自由,渴望人类的荣光,追逐的尽是些字面上的空话。

而我只想回家。

前来报信的士兵惊吓得不能自已,蕊特只是望见他六神无主的失态样子,便猜出了事故原委。这不算太坏,对吗,蕊特确信自己并未疯狂,我只是想回家,我并没有做错太多事情。

时日无多,她摸了摸腹部隐患的旧疾,是否死前我还能为谁做什么。

韩吉将眼镜重新戴好,站起来拍打衣服上的灰尘:“真考验人啊,麻烦和刺激一个接一个。”怪人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影:“呐,蕊特,你们南方人不是有句谚语嘛,什么诸神总爱掷硬币……”

“一面是幸福,一面是厄运。”蕊特绑紧自己的皮带,重新补充好气体:“我父亲以前常说,士兵不该对敌人感到恐惧,而要将其视为冒险,期待每一次得胜归来。”

韩吉捂嘴想笑:“我们还未真正意义上胜利过一次哟。”

“会的,韩吉分队长。”蕊特重复了一遍:“会的。我们会回家的。”

蕊特从城墙高处一跃而下,在晚风由耳边经过的呼啸里,她似乎听得到硬币落地的脆响,这次不论天意如何,我们人类都将收复疆土。冰之海,火之水,沙之地,冬之城,还有西甘锡纳。尤其是西甘锡纳。

先遣部队几乎在收到墙壁被突破的消息后就即刻出发,而当她全然不顾三笠的阻拦,强行一把艾伦从床上提起来时,蕊特其实害怕艾伦的反应。她不清楚无拘无束的睡梦于这个男孩而言究竟是避风港还是鬼门关,至少蕊特难以忍受自己梦中数年如一日的惨景重现,做梦于她是一种煎熬,不知艾伦是否能从梦里遇见什么美好的愿景。

这或许是个噩梦,艾伦迷迷糊糊地睁开睡眼时,脸上的表情停滞于疲乏和困苦之间。蕊特不由分说抓起制服便往他身上套:“快醒醒!醒醒!听我说,艾伦!”

“啊,你……谁?谁啊……唔,呜呜,头!头!”艾伦被蕊特的重手重脚折腾得嗷嗷乱叫,蕊特则跳上床把他往外推:“我是皮斯佛,你的教官!仔细回忆下,红头发,一副谁都欠我钱的死人脸,你能记得我的!”

“是的是的,我记起来啦!”艾伦从蕊特手中夺过外套,赤脚跳下床:“怎么了啊,皮斯佛教官?”

“艾伦,”蕊特还站在床铺上:“露丝之壁被攻破了,随我们来吧,再去把洞口堵上。”

等把惊魂未定的艾伦塞上马车,利威尔却又把刚踏上马车的蕊特拉了下来:“你少给我去添乱,皮斯佛。”

“我从未添过乱,兵长。”蕊特抗议道。然而利威尔只是冷冷瞪了她一眼:“那就让我朝你肚子上揍一拳,接得住就跟我们走。”

蕊特抿起嘴唇,从马车上跳下来,艾伦担忧的目光紧跟着她,而蕊特自始至终用一副悲天悯人的眼神死盯着利威尔,后者不屑地摆摆手:“少拿这种眼神看我,去露丝之壁境内的其他区域帮助疏散群众,见到巨人就立刻折回来。”

“艾伦呢?”蕊特明知故问道。

利威尔跳上马车:“不干你的事。”顶头上司用那副惯有的轻慢对她说:“不过你当时的誓言真好听,‘我的命为你铺路’,谁准你私自抛弃职责去死了,嗯?”

蕊特一时间火冒三丈。她恨透了小腹那道丑陋的伤疤,恨透了为她做手术的医生,恨透了把她一把摔在地上的阿尼,更讨厌口是心非的利威尔,为何这个不长个的上司总爱把关心的话语说得如此歹毒。

我能战斗。虽然热爱安宁,险些被宪兵团的安逸所诱惑,但我选择的仍是战斗。我不想死,可这不意味我怕死。

让我去战斗!哪怕是逃跑,我也想上战场!

蕊特强压怒火,最后绕过利威尔看向艾伦:“艾伦,把刀带好。”

艾伦下意识地去摸那把皮革套里的匕首,蕊特低下头默默转身,甚至没有说一句再见便一口气跑回马厩。等她牵出战马到达城门,载着艾伦的马车已不知驶出了多远。

露丝之壁疑遭沦陷的消息不胫而走,斯托贝斯区陷入又一轮的恐慌,人们纷纷收拾包裹拖儿带女准备逃回内地。拥挤的人群如退潮的洪水般涌向连接希娜之壁的城门,前往露丝之壁的城门口只有调查兵团与驻屯兵团的士兵们四下奔波忙碌,并不断有逃难的民众涌入此地。

蕊特跨上马背,穿越惊慌失措的人群,在夕阳将尽的最后一刻冲出斯托贝斯。

我在干什么?小路颠簸,而她紧握住马鞭不断懊恼,我究竟做了些什么,我在向兵长发脾气么,还是想显示出自己的与众不同。老天,为什么利威尔兵长没有一个栗子敲死我,如果我是他,我就扇自己的耳光,好让一个头脑发热的士兵想起自己究竟是谁。

我是调查兵团所属队长,我是西甘锡纳及玛利亚之壁南区司令皮斯佛的女儿,我是第57次墙外调查右翼侦查的唯一幸存者……醒醒吧,蕊特,看清自己是谁。

“皮斯佛阁下!”

身后传来杂乱的马蹄声,蕊特并未回头。“你们太慢了,宪兵团平日的训练不够充足吗。”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有力,只能效仿利威尔士兵长:“跟上我,切忌不要超过两个马身,否则巨人一旦突袭我无法及时掉头支援。”

增援而来的宪兵口气中压抑着半分轻视:“是,是的,我们会牢牢跟紧您的,皮斯佛——教官。”

你这自大的小鬼。蕊特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以为我是单靠逃跑才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的吗。

我拼了命,她忍不住在内心申诉,诸神作证,我拼了命地逃跑,我是个早该下地狱的懦夫,但为了耶哥,为了艾伦,我还不能死在这里。

“走吧。”蕊特拍打战马的脖子,爱马便四蹄发力狂奔,蕊特执起马鞭向露丝之壁发足赶去

黑夜降临,四周林木沉陷进黑暗的深渊里,道路隐没在深沉的暗夜里,正值盛夏却无蝉虫鸣叫,就连那轮不算明朗的弦月也早早被浓厚的乌云遮挡。

爱马长耳上的铃铛叮当作响,银铃乐声伴随她一道前往战场。晚风吹起时蕊特惊觉自己的头发已蓄到了后腰,原来我活得不算太短,蕊特忽然松了一口气,原来我已苟活得足够久。

“细菌感染,肠道发炎,体内多处破损,有溃烂趋势。手术为你延长了愈合时间,但如果你坚持上战场,谁都不能保证你能活到何时。”

“医生,您似乎在说战场上的存活率比在手术台上高。”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皮斯佛阁下,你可以自己决定是否前去王都,也许身为调查兵团的英雄,你人生中这样的机会不多:选择上不上战场,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下去。”

“医生,感谢您为我考虑,只是对我这样抢走牺牲同伴荣誉的懦夫来说,事到如今还提‘自己的意愿’是不是太讽刺了些。”

“或许我可以假借病情留在医院接受治疗,来日再上战场,逃避危险,拼命自保,就像五年前我头也不回地逃回露丝之壁。我一直在逃跑,永远不敢面对现实,而这样的逃避连我自己都觉得乏味。”

医生翻开一页病历,给了蕊特不同于他人的尊重:“但在选择兵团的那一回你并未逃跑,不是吗。皮斯佛阁下,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本可以参加宪兵团去希娜之壁,你本可以容许自己逃跑,本可以去内地。”

蕊特捏紧床单,迸开的伤口再一次染红了病服:“我惊醒了一件事……五年前,露丝之壁就是内地。”

中途,蕊特偏离目标转向朝南方赶去。不顾部下们的反对,她执意要去追寻艾伦。

希娜在背后离她远去,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接近它。沿途逃难的人流号哭不绝,她策马打人群中穿过,看见绝望,看见痛苦,看见五年前的孩子,嚼着咸苦不堪的泪水,漫无目的地踩过破碎的尸体,只为给乱世中的灵魂寻一个归处。

“我也许永远也回不到西甘锡纳,但至少不能死在更里面的墙壁里。”

“我是士兵,我该死在战场上。”

那时医者的目光无奈而柔和:“你可以选择一个战场。”

蕊特扯开绷带,在污血之下瞧见鲜嫩的肉和腐败的皮。臭气,这是那年弥漫在西甘锡纳上空独属于死亡的臭气。

她赤脚走到窗边,呼吸到墙内污浊的空气,望见窗外大好景色,听见孩子们的欢叫与快乐。

蕊特扶着窗框,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

“您可知道我有多羡慕您的乐观与天真?”那时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不能再逃避这该死的人生,她终于明白为何看护弟弟的神明不再聆听她的祈愿。“让我告诉您,让我告诉您我这一生怎样苦苦挣扎,让我告诉您我多少次出生入死,让我告诉您我如何痛恨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一只巨人也杀不了,那孩子临死前却告诉我这对他很重要!”

夜色沉寂,马鞭在空中打响一个鞭花,前途及来路都像这黑夜里难以辨寻的小路一般,而她已不能后退,即已决意抛弃一切,她后路早已尽数断绝。

“自打西甘锡纳沦陷,于我而言哪里都是战场。”

“我什么都拯救不了,至少在临死前,在世界末日到来之前,让我守在我最后的希望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到最后作者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露丝之壁被突破”的消息于当时不明真相的人来说可谓晴天霹雳,这意味着人类连最后的疆土都要拱手让予巨人,所以一心想回家蕊特才会放下一切,不惜违背利威尔的命令也要去找艾伦。

☆、仅是人类

伤口的刺痛打从蕊特不顾一切掉头寻找艾伦起就再也没有停止过。战马四蹄每扬起一下,针扎般的疼痛便随着颠簸发作一次。蕊特手掌掐得几近流血,痛觉却依旧侵占着大脑死死不放。

以前来往过上千次的道路没了尽头,空无一人的街道和野狗的狂叫都让她无法心安。尤其是身后部下的唠叨抱怨——“不不,开玩笑的吧,露丝之壁被突破了,这女人还要自寻死路?!”“是真的,有人去给调查兵团的团长报信时我听到了,”“该死的疯婆娘,她是嫌弃自己活太久了吗?!”“喂,小声点!”“啧,她只能在表面上逞逞英雄,仰仗着她老子的余威……”

蕊特一阵阵心烦,却始终不曾出声阻止。今晚,笼罩在人类心头的焦虑成倍压在她心上,她知道自己已然慌了。

起初她坚信露丝之壁尚未完全攻破,传来的消息仅是“出现巨人”而并非“墙壁失守”,再加上少数巨人由人类变化而成的这份珍贵情报,她更倾向于这是卧底的巨人们对于阿尼被捕的一次反击。

然而现今这份“坚信”却产生了动摇。此时夜黑风高,来往过数次的街道空无一人,连身经百战的老兵都在压抑而鬼诘的气氛下透不过气来,宪兵团的年轻后生则更无需赘述。高压之下,那些流言蜚语——有关“巨人”,“露丝之壁”,“超大型巨人”和“艾伦·耶格尔”——似乎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加可信,甚至连她自己都心生怯意。

大多数人总是如此,宁可相信谎言也不愿直面真相。

蕊特只得逼迫自己往前。今时不同往日,她已不是那个跟在利威尔身后冲锋陷阵的“无能皮斯佛”,没有强力的攻手,承担掩护任务的她没有半分价值。更何况她抛弃了在后辈们中的威信,折损了身体的健康,动摇了战斗到底的信心,丢失了兵团中的话语权,甚至违背了军人视为最高信仰的军纪。事到如今,除了在艾伦·耶格尔身上押下的赌注,她早已一无所有。

而时至当下,这位调查兵团的队长仍不曾松手。

蕊特·皮斯佛已决意放手一搏。以往把她推向巨人的是疯狂的复仇心和回家的执念,现在那些理由托付在艾伦身上,她没有战斗抑或生存的理由,所以能二话不说便自投了死路。

所以她还未放手,即使身体被伤痛逐渐掏空,内部质疑沸沸扬扬,战

斗意志逐渐涣散,她都依然站在战争最前列。这样的士兵是如此脆弱而又坚不可摧,这一回她不会再临阵脱逃,这一回即使她满心疑虑,蕊特也知道自己可以战斗到最后一刻。

不是心意已决,我们早已破斧沉舟。

“你们可以闭嘴了吗?”但她最终还是忍无可忍了:“真当老娘聋呐?”

此话一出果然身后再没了动静,蕊特一心想尽快赶到城墙,全然不顾身后传来的腾腾杀气。

为何我们要彼此猜疑?蕊特的焦急不减反增,谁也不知道远处战场情势如何,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事到如今时局之动荡已不是“国破家亡”可以形容。

那为何我们依然在小小的牢笼里推搡吵闹,为何我们间仍存间隙。

没有任何词语比“一团乱麻”更能描述蕊特的心境,腹部伤又撕心裂肺地疼起来,蕊特铁青着脸只顾前进,身后嘀嘀咕咕的部下自然看不见她都快把牙咬碎了。

最终,在将近凌晨时分,喘着粗气的马吭吭哧哧地将他们送进南方。蕊特放慢速度警觉地观察四周,辽阔的原野空无一人,头顶几颗寒星,脚下风刀刺骨,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此处似乎已然因巨人的到来变成一片死域。

“人都逃走了嘛……”一个宪兵底气不足地打破沉默,“来这里干什么,要我说,我们应该去疏散其他地方的群众……”

蕊特盯着远方一片建筑物出神。“逃是完般无奈之下的选择,及早把洞堵上才是当下所急。”她掉转马头,跑累的马不情不愿地扭动脖子以示抗议,蕊特脸色又是一阵惨白,只得赶忙别过脸去:“走,先去那个村子看看。”说罢她夹紧马肚,战马便向远处跑去,风声呼啸得紧,她听不清身后的人抱怨了什么,除却风声与疼痛,在痛觉引发的麻木下她唯一能感知的是心跳。

蕊特快马走近村庄,空无一人的房间没有任何杂乱的车辙和血迹,想必村民们早已骑马撤离。这里没有问题,她松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刚走几步,她手下缰绳忽然拉紧,战马扬起前蹄高声嗤鼻,响声在黑夜里刺耳无比。

马。

蕊特僵硬地回过头,数十匹牧马在一旁马厩中休憩。

蕊特扭了扭脖子,努力在漆黑一片的夜色里环顾四周:小村全无半点火光,没有逃跑时的慌乱,也没有人类留存的气息。

人呢。

蕊特当即出了一身冷汗。她慌忙按上刀柄,一小截刀刃从刀鞘里露出来,月色在刃口折出金属特有的冷光。她竖起耳朵聆听着动静,恨不得连呼吸都去静止,然而不知不觉间冷风已然吹起,杂草的微响都让她一惊一吓,一时间草木皆兵,蕊特感觉心跳梗在喉头几欲蹦出。

在哪儿?

猎人的嗅觉让她确信伺机而动的猎物就躲藏在暗处。

在哪儿?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个古怪又可怕的念头。

村民们去了哪,那群不走正门的混蛋在哪儿?

窒息的高压几乎无法令人呼吸时,蕊特身后却猝不及防传来絮絮的嘈杂声,落后的部下已经及时赶到,蕊特心里半是安慰半是不满,扭回叫他们:“喂,你们怎——”

月光下一张巨大的怪脸出现在她眼前。

蕊特耳边有无数尖叫轰然炸开,大脑一片空白,呼吸倒流心跳呼之欲出,唯一操控她的是野兽般的直觉。巨人不由分说一掌挥来,她瞬间跌下马扑向一边,翻着跟头一连滚到屋檐下,蹲起时双刀出鞘,呲呲两声绳索一拽,巨人下一拳砸来时,蕊特升进半空,已举刀欲劈。

巨人此时迟钝地返身看她,它张了张嘴,咧起的嘴角中伸出一截人类的断臂,怪物嘴唇间印染的鲜血连带着涂红了它诡异的笑容。

它在笑。当蕊特的意识回归身体,处在半空中的她清楚看见了巨人扬起头朝她探望的表情——它在笑。

耶哥的惨叫再一次在她耳畔响起,蕊特手一松,双刀无力地坠落掉地,而后立体机动彻底失控。

蕊特没有做任何补救措施,任凭失控的绳索将她疾速拉向一侧,不由分说地在高速移动时直撞上砖墙。她身子一软,重重地掉在地上,喉头刚泛起甜腥的预兆,大口大口的鲜血就从嘴角涌出。

流血早已不受控制。蕊特跪趴在地上,一手支撑身体一手掐住脖子,即使如此一股一股鲜血还是从嘴中喷流而出。那不是她的血,蕊特硬是爬起来,随着鲜血一起被消耗的分明是她已被透支的生命。

意识模糊中蕊特看见向她走来的巨人,她意识到它嘴里叼着的人是谁,因为那人还在玩命挣扎,模糊的血肉从巨人嘴里飞溅出来。蕊特呆站在原地,迷茫不已地盯着巨人,这一幕似曾相识……

耶哥。她想。这巨人长得挺像吃掉我弟弟的那只。

安利,那个嘲笑她之所以被选拔入利威尔班,全倚靠皮斯佛司令昔日威名的宪兵,此时此刻正在巨人嘴中翻腾。他被咬掉了一只手臂,带着刀子仍不肯被吞下,于是巨人真的没有吞下这渺小又固执的人类,它在享受他呢。

咔嚓,咔嚓,停在瑞蕊特面前的巨人似乎无视了前者的存在,它蹲在地上,一边眼睛斜向上盯着月亮看,一边嘴里不紧不慢地咀嚼着早已发不出声音的安利。

看起来像是普通人吃过了晚饭,蹲在街边咬着红薯,津津有味地剔牙似的。

可……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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