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特怔怔地想,那只巨人被我杀掉了,因为我要救弟弟……它风化得实在太慢,我只能赶忙逃走……这里是露丝之壁,而非玛丽亚……即使它苟活下来,五年中它也应该在玛丽亚之壁内游荡……除非……
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杀了它!我亲手杀了它啊!只有那一次,只有那一次我手刃了唯一一只巨人!我为弟弟报了仇!不会错的,我杀了吃掉耶哥的巨人,那王八蛋早被我碎尸万段了!
怎么可能……
我、我确实杀了它……
一瞬间蕊特·皮斯佛想尖叫发狂。是真的,是真的,它还活着,它还活着,我没能杀了它,我砍它颈肉时失手了,我放任一只恶魔吞噬了我弟弟……
五年了,五年了,这五年里我什么都没做,放手露丝之壁被攻破,现在它回来了,毁了我的弟弟,现在又来吃掉我的部下……
露丝之壁……我们最后的堡垒被攻破了!
当蕊特醒悟这件事时她早已爬上马背,巨人还未嚼烂安利的身体,蕊特知道它已肚饱,等它吐出残骸就为时已晚了,她必须马不停蹄地离开此处。
去找艾伦,快去找艾伦。蕊特头也不回发足离开,没跑几步,幸存的士兵同样迎面闯上前来。
“回头!加纳!”蕊特伸手一把扯住经过身边双眼通红的宪兵:“趁巨人没吃完安……”
“为什么不杀了它?!”加纳一把甩开蕊特,歇斯底里地怒吼:“它吃了安利!它、它用那种方法吃了安利啊!皮斯佛,你眼瞎了吗!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最强的援助吗,为什么不救安利!为什么……”
“因为你我都做不到!”蕊特铁青着脸将预备冲向巨人的加纳拽开:“你能杀了巨人吗?我不能,告诉我,难道你能吗!”
“因为做不到就放弃吗!”加纳的吼叫几乎震碎她的耳鼓膜:“就因为做不到,你这贪生怕死的女人就对同伴们熟视无睹吗!”
蕊特怪异地看了一眼正欲发狂的加纳,他通红的双眼里布满愤怒和狂热,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没有劝说的价值。于是她松开从他手上夺来的缰绳,甩过头奔向远方。
身后是战马嘶鸣与立体机动的响声,而后传来了某声撕裂了空气的惨叫,苦喊和咒骂在背后离蕊特越来越远。她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蕊特捂紧腹部,不受遏制的鲜血如此刻东方日出染红的曦光。如今,往后,还会有更多的牺牲者倒在朝向玛利亚之壁的路上,她将很快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徒生的绝望让蕊特几乎想哭。就算在墙外调查铩羽而归时,重伤虚弱的她也在艾伦醒前便擦干了眼泪,“你哭得像个孩子,艾伦”,当时她训斥道,“不要哭,别哭得像个懦夫,你是英雄,我们还没有输”。
“前辈,可你摆着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啊。”艾伦抽噎着对她说。
曾经那些温暖的回忆又重临心头,蕊特别开脸,回应道:“我不是英雄啊。”
“能平静接受同伴的惨死,并将之化为动力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那些做不到还要为此悲恸不已的人,我们将其称为——人类。”
对不起。我只是个人类。拯救不了任何人,惩罚不了任何人。
天色大亮时,脸色虚白的蕊特登上了城墙,在一片狼藉里看见一言不发望着她的三笠。那天才眼里有自责和悲伤,更多的是惶恐与愤怒,然而三笠的眼神比她更坚定。
“带我去。”蕊特说,“死之前我要把那孩子尽可能送得更远。”
“好。”三笠用围巾快速擦干眼角的那一点泪光,在玛丽亚与露丝的交界线上,晨光熹微里她冲蕊特笑出来:“把艾伦救回来。然后我们跟教官一起回家。”
蕊特忽然压抑不住了哭腔,“回家……带我一程,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8月之后似乎就迎来了人生的悲惨期。心中感想与蕊特基本一致,下回我要写个幸运值高点的(握拳。
☆、不可原谅
马上的蕊特如同一只发了狂的野兽,吞噬尽天际的火苗舔着她的脸颊一路蹿入高空。
紧跟她身后一个马身的三笠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蕊特平日里便不喜言语,如今更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随风飞舞的火红散发比她本人更加夺目,远远看去像一团旺盛的火苗,燃烧着宿主仅存的生命力。
三笠清楚这位教官较以往任何时候都虚弱疲倦,她已然是一具被掏空内里的骨架,强行依靠信念支撑着行动。三笠甚至能清楚看到蕊特额头上密布的汗珠,然而命不久矣的她依然像一只野兽——身中毒箭,却还贪念着陷阱里的饵食而舍命与猎狗相搏。
不仅是蕊特,急行军队伍中所有人都摩拳擦掌,随时预备在一声令下拔刀战斗。纵使此次行程紧急,埃尔文团长却依然安排了一辆马车备用,三笠几次三番想劝蕊特到马车上歇息,最后都忍住了念头。
三笠不至于善心大发到为了时日不多的苟延残喘,而强行夺走一个濒死之人最后的愿望。
蕊特的结局早已注定,但说到底她不过是不安定因素之一,日头高照,整只队伍气氛无比低沉,低气压盘旋在所有人头顶。同行的宪兵们有的已在马上打颤,调查兵团的老兵们却对这足以令人窒息的紧张麻木不仁。
虽然这次不同于以往墙外调查,此行注定会牺牲更多人,但军令就是军令,责任就是责任,就连牺牲,也依然不过是牺牲。
似乎第57次惨败的调查让士兵们明晓了这个道理,不时响起啜泣与哀叹的队伍中,104期新兵们表现得异常平静。
“干得不错。”短暂休息时蕊特如是评价。她终于肯稍微在马车上坐一会,顶着满头大汗对围在身边的学生们说话:“发生了那么多变故,我的学生也照样比那群哭爹喊娘的宪兵们更像军人,不愧是夏迪斯那个‘恶僧’亲手教导出来的。”
众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半晌,康尼扯扯嘴角干笑了两声,算是对蕊特如此关头还不忘拿夏迪斯的光头作文章的回应。
康尼违心地笑声打破尴尬后很久,出乎所有人意料,开口的是赫里斯塔。
“皮斯佛教官,”女孩轻声说:“您还是……不要去了吧。”
蕊特转向她。“赫里斯塔兰斯。”她声音半分嘶哑半分疲乏,但又难得温和:“协调性良好,在团队中能有效起到调合剂的作用。但怀疑存在轻微自残倾向,不建议交予其执行独立危险任务。”
赫里斯塔怔住,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我的……”
“你的毕业评价。”蕊特摸了摸鼻尖,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是每一份评价都由夏迪斯亲自把关,我毕竟也是教官,所以这份出自我手……嗯,不算太突兀吧。”
赫里斯塔连忙摇头,“不会不会,您说得很准。”
蕊特点点头,环顾了一下身边的学生:“你们每个人的毕业评价我都记得。三笠,阿尔敏,艾伦,萨沙,康尼,让,贝特霍尔德,莱纳,阿尼……训练兵团104期二百余毕业兵,每个人的评价我都记得。”
蕊特吁了口粗气,继续说:“我是101期毕业兵的第一名,夏迪斯破天荒给了我超长的评价。‘蕊特皮斯佛,对各项科目的掌握无可挑剔,但存在心理阴影,战斗积极性极低,发挥不稳定。不适合冲锋陷阵及领导队伍,建议安排在补给一类的后方战线。从全局看来,实属可惜。’”
“实属可惜。”蕊特又重复了一遍,而后笑道:“同样的词,我在贝特霍尔德和阿尼的评价上也写过,后来被夏迪斯删去。他说让人扶额叹惋的消极新兵有我一位足矣,几位后辈尚有成长空间,无需及早下定论。”
蕊特说完便止声闭目养神起来,难得嘴角还留有笑意,众人却全然没了安慰她的心情。
还在训练兵团的时候,很少有人将蕊特看作教官,无论是当面的打趣或背地里的嘲笑,这位略显阴沉的无能教官都对学生们的胡闹一笑了之。他们自然不知道蕊特对于新兵评价的影响力,不知道她永远以教官自居,不知道她牢牢记得二百余名新兵。
蕊特皮斯佛确实是他们的教官,一个虽然狼狈败在三笠手下,却依然在此时坚持用此身份说话的教官。
最终是让打破了沉默:“您打算怎么做?"他问得异常恭敬诚恳。
蕊特的回复同样干脆:“战斗,把艾伦抢回来;战斗,把阿尼、莱纳和贝特碎尸万段;战斗,直到回到西甘锡纳。”
赫里斯塔忙说:“教官!尤弥尔她不是人类的敌……”
“尤弥尔的评价比较简单。”蕊特答非所问。“能力平均整体较强,除个别人外漠不关心,不适合团体行动。”蕊特又想了一会才道:“我对尤弥尔有信心。那家伙虽然比较凶又特立独行,但行为模式很是单一。”
“哈?”康尼疑惑:“那毒舌的家伙有什么行为模式?”
蕊特笑而不语。让却再次开口:“您说要把他们碎尸万段,我能理解成您下定决心将莱纳和贝特霍尔德看作敌人了?”
“为什么不呢?”蕊特反问,“让,你知道他们残害了多少人命吗?”
萨莎插话道:“可教官,我想还是当面问问的好,万一他们跟尤弥尔一样怀有苦衷,那我们……”
“是的,我也相信他们有苦衷。利威尔兵长说阿尼没抓走艾伦时哭得很伤心,那女孩平日里一点脆弱也不曾流露过,可见她完成任务的决心超乎想象。”
“那您为什么还……”
“能理解不意味着能原谅。”
蕊特抬起眼睛,萨莎猛然一惊连退数步,旁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没有人见过蕊特如此模样,没有人目睹过火焰在她血眸里燃烧,她在愤怒,她在拼命,疯狂的杀意和入骨的仇恨明明白白地写在她脸上。
“一群天真的小鬼。”她用教官的口吻说:“以为爱能换得一切,而实际上这世界的原则只有弱肉强食与恩怨相报。”
蕊特语锋转厉:“说实话,我对他们的苦衷毫无兴趣。一路上都脚踩着战友尸体走来的我,根本没有因为个别人微不足道的‘苦衷’而放弃替死者复仇的资格。”
“士兵们,心软之前扪心自问吧,谁把战争和痛苦带给世界,谁把厮杀和恐惧强加于汝身,纵容自己的圣母情结去原谅凶手前为什么不先问问你们阵亡的同伴,问问再也看不到世界的他们是否愿意原谅恶魔?!”
“我不想知道他们的苦衷,不想看他们那一副‘我也很无辜’的模样。”血色的光影从这女人眼中一闪而过。“原谅恶魔是上帝的事,我的职责是送恶魔去见上帝。”
教官吓住了一众学生,一时间新兵们哑口无言。让紧握拳头,半晌找不出任何应对之词。康尼倒是苦思冥想才从嘴中挤出一句话:“那样太以自我为中心了,教官。”他毫无底气地说:“为了胜利,我们也许将不分青红皂白地牺牲被骗作棋子的无辜者的性命啊!为了一个种族强行抹杀另一个种族,这种做法与巨人毫无区别呀!难道一定要牺牲莱纳他们争取辩解的权利?”
蕊特冷淡地回答:“若照你所说,那就牺牲掉吧。”
“人类是利己生物。如果杀生能换得玛利亚之壁的收复,就算条件是亲手把你们都宰了,我也绝不手软。”
蕊特或许是认真的,又或许是情急之言。现下都不重要了,她真的像一只疯魔了的野兽,双眼充血,只记得复仇。比急着去死的艾伦更疯狂,
狂暴的蕊特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三笠在她身后道:“到时间了,教官。”
蕊特连站起来都略显艰难,她起身时视线飘忽不定,学生们不敢看她,她也不去看学生。“走了。”她道。
一齐转身上马,调整方向,快马加鞭继续赶路。三笠守在蕊特身边,以防她忽然从马背上跌落,幸运的是直到深夜蕊特依然没有半分异样,她还在发着虚汗,但眼神从未涣散过。
最后一次休憩时埃尔文团长特意前来看了蕊特,他打量了脸色惨白如纸的部下一番,俯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让我收回之前的话,蕊特,你不愧是皮斯佛司令的女儿。”
蕊特咬了咬嘴唇:“我想我总不能死在手术台上。”
埃尔文向她允诺道:“我会让我的属下光荣地死在战场上。”
“总该这样。免得到时候利威尔兵长指着我的坟头对后辈们说,看,这里躺着一个险些同我一样强大的半成品,她差一点就能捱到最后的胜利。”蕊特松了口气道。
一旁的三笠看不下去了:“团长,我们说过会带教官一起回西甘锡纳。”
埃尔文看向蕊特,蕊特低头一言不发,埃尔文才说:“那就替我向皮斯佛司令问好。”
蕊特的眼睛深陷在阴影里,她吸了吸鼻子,轻声答应道:“遵命。”
三笠鼻子一酸,眼泪便险些掉下来。她不知道为何她这么在意这个私交甚少的教官,只是有个比任何人都想活下来的人如今一心求死,任谁都无法装得无动于衷。
“请您相信艾伦。”她最后劝道。
蕊特苦笑了一下,看不清她的表情:“我一直相信他。所以我会遵守诺言的,我会送你们回家……”蕊特停顿半晌才补充道:“带上我的一部分。”
再次上马不过多久,凌晨将尽日出来临时,战争不可避免地打响了。
巨人的脚印消失在远方一片巨木森林中,当刺眼的闪光和暴鸣在森林中炸响时,埃尔文下了进攻的命令:“调查兵团下马!突入搜索!”
数个立体机动启动时,埃尔文转头向蕊特下令:“皮斯佛,侧面包抄,巨人都引过去!”
“知道了!”马头一偏,蕊特立刻冲出队伍侧翼,她的身影在马蹄扬起的灰尘里消失得很快,当三笠率先冲进森林时,蕊特已从队伍中完全消失。一连串马蹄印着她的血迹,正赶往死亡和最终战场。
尖叫声此起彼伏,刺眼的闪光里庞大的身影终于无可遁形。草木间无数折射的刀光异常刺眼,然而更多情绪一股脑地涌上,当巨人们贪婪的目光纷纷投来,三笠目无一切,成了与蕊特一致的野兽。
“杀了它!”三笠举刀喊道:“杀光巨人!把艾伦夺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最后三章简直卡到销魂。
☆、决死之道
三笠牵头,第104期新兵首当其冲突入森林,推进速度之快完全不计后果——埃尔文铁了心要打一场闪电战。
全员下马的铁令将在几秒种内最后一人,埃尔文却心知如山军令丝毫不会撼动宪兵团退居最次的决心,然而这回天意难违,四面八方都有巨人埋伏,宪兵久不经战,注定成为无偿的牺牲品。可目前投入森林的士兵仍全数隶属调查兵团,他不知道安排在外围的宪兵团除了诱敌还是否准备起作用。
“你打算按兵不动吗。”埃尔文的提问如他的指令一般简洁,身旁被反问的宪兵团长奈尔·多克沉默不语,按照计划,最后一批搜查兵正踩上马背,他忍不住移开视线,抬眼望向森林:
若是往日,此时日出的晨霭必定环绕林间如巨木吐息,然而此时森林正竭力吐出压抑的气息,当泥土与沾染露珠的林叶撤去遮挡,熹微晨光洒在裸露的尖刀上,在半边清晨半边昏夜中,无数闪光的眼睛犹如眨眼的星辰。
他不安地摸上腰间横刀,很快,而且用不了多久,这些年轻人半数都将葬身于此。
“献出你们的心脏!”
第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响起时,埃尔文·史密斯拔刀高呼着从他身边冲出,率众向低洼平地里的森林俯冲而去。
人类精锐尽数消失在林木掩盖中,后来者不知情况,为首三笠却已冷汗淋漓。深林中的巨人蠢蠢欲动,犹如暗河里等待羚羊的鳄。误判之下的局势严重偏离了轨道,然而战场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糟呢……
士兵们甫一飞进林木掩盖中,伺机而动的巨人们一跳而上便咬去数人的头颅,磨合已久的阵型如同一盘散沙快速崩溃,不出半分钟,牺牲人数迅速攀上二位数,森林中尖叫哭喊响成一团。捕杀已然开始,尖叫声此起彼伏,左方,右方,后方,身后兵力全遭袭击,阿尔敏慌忙转头朝三笠大喊:“三笠!前辈们根本压不上来!”
“不要管他们!”三笠头也不回,说话间下方林叶猛地一抖,几乎同时三笠忽的一斜身,银光一晃疾如闪电,蹦上高处张嘴欲咬的巨人扑了个空,不等这畜牲反应,歪向一边的三笠转身一刀割下,血肉横飞,巨人庞大的身体轰然坠入地下。
阿尔敏被这毫无准备的一幕突袭吓出一身冷汗,然而待三笠调整姿势重新向前突进,他仍不忘追赶她大声提醒:“伤亡太大了!”
“团长有令先找艾伦!”三笠不耐烦地回应。
“我知道!”阿尔敏在迎面撞上一颗巨树前强行调转方向,细细的铁索在木冠上猛拉了一圈,尖利的响声听得他揪心。“但找到之后呢?!我们还要回去!这点人绝不够用!”
三笠咬了咬牙:“知道了。”
前锋发话,阿尔敏闻言立刻落到树干上,掏出发令枪快速装弹,三笠却不等他直冲上前。森林中发令枪根本无济于事,能听见的只有枪声,“跟上三笠!合拢!”
“明白!”康尼从他身边闪过,而后萨沙在边缘兜了一圈绕回:“阿尔敏,我们没法回防!”——那意味着全场战局都将脱离把握,无论是哪方兵团所属,都将先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阿尔敏一时间头疼欲裂:“计划不变,找到艾伦再说!”
新兵们不计牺牲地向森林深处突入,不论如何加速,牺牲和流血都紧跟着他们的脚步。纵使他们竭力无视身后激战,刀枪碰撞声却不曾随着推进距离深入而减小丝毫。
阿尔敏一度不愿听进这声音,就当他真的无法忍受无故的牺牲时,眼前那片始终如一的绿叶间终于吐出一个怪物。
它正挂在树干上,利爪卡进粗糙的树皮,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巨人化后的尤弥尔无比庞大丑陋,披头散发、面目狰狞,一双可怖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朝她扑来的战友们。
阿尔敏再次停至落脚点,他掏出发令枪,却不知该发出哪颗信号弹。
康尼落到尤弥尔头上边踩边骂,他们愤怒,他们因被背叛感到不解,他们希望尤弥尔给他们答案……那么答案在哪里?阿尔敏迟疑地四顾,巨木林中枝叶郁郁葱葱,四处皆不见那人身影。
在哪里,人类的答案又在哪里。
尤弥尔挂在树上,对于旁人的怒骂问责不作任何反应,缓慢地偏移着视线从人群一端扫向另一端。三笠早没了耐心,气氛僵持到殿后的赫里斯塔也赶上前来,阿尔敏终于找出了疑团露出的那丝线头:“等等,尤弥尔为什么要挨个看过我们每个人的脸?”
话音未落,女巨人像一只猛虎般猝然跳出,开口尖齿毕现,被惯性拉向前的赫里斯塔还来不及反应,被尤弥尔一口咬进嘴中。
三笠抽刀了:“我就知道——!”
刀光一闪,几簇刃花跟着尤弥尔的身影追了出去,刀光所及斩落一簌簌碎叶,然而尤弥尔的移送速度那么快,快得三笠的刀也追不上。
尤弥尔较其他巨人更为灵便的身影几下便消失在深林里,阿尔敏心知不妙:“她不是我们这边的。”话出口时他意识到自己在颤抖,“退回来,三笠!计划有变!”
谁也听不到阿尔敏的话,轰然一声巨响,闪光照亮了大半片天空,突变打破了原本勉强维持的局面。一颗黑色信号弹应声飞上天空,陷在巨人围攻的泥潭中的士兵纷纷抬头追寻,骚动立即传遍树林,“找到艾伦·耶格尔了!”最末端的士兵举刀大喊:“发现目标!全员转向!”
位于战场边缘的宪兵团长即刻拉住缰绳,他身后乱作一团的宪兵们也立刻止步,尖刀只出鞘一半,半点血迹也未沾。
“信号弹!”有人吼道:“紧急信号弹!撤退!”
“现场太乱了!”另一人回应道。
“吹号!”宪兵团长挥手下令:“吹号!让所有人都听到!发现艾伦·耶格尔,全员撤出战争区域!”
尤弥尔无意间闯了大祸,巨人们朝向声源方向狂奔而去,闭目皆可听到它们脚步震撼大地的声音,距离愈来愈近,众人心跳也狂跳加剧。
“它们追上来了,”萨沙脸色苍白,“现在是它们在堵截我们!”
“继续走!继续往前走!”三笠催促道。
异变让阵型彻底打散,此时有宪兵慌忙掏出了鞍袋中的号角,鼓足腮帮子,奋尽全力吹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
本该安谧的平原上连绵号角直穿天际,仿佛是悲鸣的号声直刺进每一个人心中,数匹战马扬起前蹄后肢着地,仰天嘶鸣,士兵们一时间像发了疯般亢奋。
“杀了他们!”最先有人咆哮而出:“杀了这些叛徒!”
紧接着怒吼接二连三地响起,四面八方不断有吼声加入,愤怒的呼号声一时间响彻战场,战马匹匹受了惊吓,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刺,“杀了他们”,疯狂的恨意下士兵洪水般一齐涌向逃命的巨人。
马啸与号角同样贯穿了阿尔敏,那迟迟消弭不散的号声令他胆寒。铠之巨人愈追愈近,嘶吼呐喊如影随形,一时间阿尔敏竟对莱纳等人升起一丝同情,这号角于调查兵团而言绝不是撤退的信号,这是死亡预警,这是战时擂鼓,这是人类对叛徒的全面宣战啊。
兵团推进奇快,眨眼间便追至莱纳身后,阿尔敏直起身子,远远便看见莱纳肩头的艾伦。耳边是惨叫哭号,忽然间他情绪全数炸开,停下来,停下来,他不知道这场屠杀意义何在,死了这么多人,快停下来!
“追上他,阿尔敏。”三笠从他身边经过,厉声提醒,手搁在她浸满血的刀柄上:“谁也别拦着我。我要替艾伦、教官和死掉的人杀了他们。”
阿尔敏不曾多看一眼三笠,他想象得出三笠的表情,同样的神情他在蕊特脸上见过,长久的愤恨叠加至无可抑制,直至在杀伐无情的战场上化为嗜血残杀的武器。
训练兵团的教官们曾说这是一场夺回人类荣光的战争,但现下他同意皮斯佛教官当年惹恼夏迪斯的发言。
当无数士兵前仆后继涌向巨人,当蕊特·皮斯佛与埃尔文团长从远处两侧分别引来无数巨人,人们高声咒骂,人们乞求饶命,此处决非争夺荣誉的战场,此处乃是生死搏斗的地狱。
这不是战斗。这是针对同类的一场屠杀,谈何荣耀可言。
艾伦。阿尔敏想,我们为你无路可退。
距离好不容易缩小时,铠之巨人再次加速,间距又一次被狠狠拉开。
“不行,这样不行!”阿尔敏提议:“包围!不采取包围我们毫无胜算!”
身后宪兵又在减员,让满是不爽:“你包围一个给我看看!”
阿尔敏尚未死心:“分散战力,把包围圈拉开到最大!”
让骂道:“胡扯!后面的家伙能跟上就是极限了!你想拖死整个兵团吗!”
“不要吵!”三笠怒斥道,两人被迫闭嘴。三笠四处张望:“团长呢?下达命令的团长呢?”
终于有人目光绕过前方的莱纳,地平线处涌来一道黑色的流线,阿尔敏一开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然而等他看清那是什么,他才知道一切牺牲不过都是开始。
我们有能不惜一切获取胜利的人,而且不止一位。
忽视了身后大批紧追慢赶的怪物,策马狂奔的埃尔文望了身旁蕊特一眼:“撑得住?”
蕊特干脆地答道:“当然。”
“好。”埃尔文不再迟疑,马鞭一甩,厉声破空:“进攻!”
居高临下,两人引着数只巨人朝走投无路的莱纳迎面冲来!
利刃已收不回鞘中,反光一时刺痛人眼。
利威尔扎紧马鞍的几束皮带,母马厉声嘶叫起来,“别吵,”他拍拍马颈,畜牲更激烈地闹腾起来,一边尥蹶子一边拼命嘶嚎。
利威尔皱了皱眉头,“喂,小鬼!”他朝那个分配给他调遣的驻屯兵团新兵喊道:“来管管这女孩。”
年轻人立刻跑过来拽住缰绳,利威尔顺势离远倚到马厩的一边,年轻人轻声安抚惊马,扭头问道:“兵长阁下,您不去外边吗?”
利威尔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教团教士,漫不经心地说:“你会花时间看管一只教廷的臭老鼠吗?”
年轻人愣了愣:“不,阁下,我不是说这个……”他不经意间瞧了几眼马厩,夕阳已快升起,几抹浑染着血色的曦光铺上马厩盖满杂草的屋顶,斑驳的光影刚巧洒在他身上,这年轻人回头,脸色却失血般虚白:“阁下,史密斯团长他们,正带领队伍在战场上厮杀吧……”
年轻人脸上有残存的一点激动,更多的是恐惧和迷茫,他似乎对于利威尔无法上战场一事耿耿于怀,最强战力的缺席是否意味着调查兵团的胜率大幅下跌?这是他的担忧,未尝不是如今战场上拼杀的那些战士们的不安。
利威尔没答话。
“兵长阁下?”年轻人斗胆又问了一次。
利威尔终于看向他:“当然了,这又不是多么值得热血沸腾的事情。让他们抓紧时间哭一会,你也是,马上就要开战了。”
年轻人一惊:“阁下,我是驻屯……”
“别再想着安于墙内逃避战场了,”利威尔望向南方,彼时露丝之壁已破,他甚至嗅得出自相残杀的气味。
“已经没有‘内地’了。”
朝阳终于露出云端,日出到来,与此同时相隔数百英里外,玛利亚之壁内喊杀声冲天。
作者有话要说: 【网线,之殇,逆流,成河…………QAQ】断了一个月啊我屮艸芔茻
☆、百转轮回
苦涩的血腥已融为空气的一部分,无尽的黑夜都不比巨人嘴中残忍。
宪兵团早已深陷泥潭,这是非之地如同魔爪牢牢箍紧了毫无战斗经验的宪兵,他们迫切想脱离泥沼,埃尔文·史密斯团长却在下一秒发起第二轮进攻。
他脱离巨人,举刀振臂高呼,管他妈喊了些什么呢,不等埃尔文吼完,杀红了眼的士兵重又变回一只只疯狗,嚎叫着扑向慌不择路的莱纳·胡佛。
“他想做什么!”脱身不得的奈尔·多克惊呼:“他疯了!他想把兵团多年精锐全部折在这儿吗!”
然而调查兵团的士兵听不见他的话,这群人刚刚失去战友,几乎全部丧失了理智,二话不说跟着团长就往巨人堆里扎,疯狂像一剂毒品刺激着所有能上马挥刀的人。
莱纳肩上的贝特霍尔德俯瞰着战场恐惧不已,他从未见过这般视生死于外物的人类:前面的人被巨人一脚碾碎在脚底,立刻便有人踩着同伴的尸体跟上。那些人中有他昔日的伙伴,有他的班长,更有他的教官,如今这群人不惜肝脑涂也要将他碎尸万段。
“快些,莱纳!”贝特霍尔德情不自禁地催促:“快走!快!”
这话无济于事,铠之巨人全身硬化,速度也随之减慢,眼见着士兵又如潮水般涌上来,前者竟束手无策。
追击之势正烈!
“前进!”带头的埃尔文扯开嗓子吼道:“不要退后!全部压进!全……”
出口一半的字节被一声沉闷的脆响打断,蕊特与阿尔敏等人心说不好,回头看时巨人刚巧抬头,撕拉一声,不知是否蕊特的心理作用,肌肉被硬生生扯开,埃尔文被咬住右臂,整个人提了起来。
“团长?!!”蕊特破了音的尖叫像划过黑板的铁丝,一瞬间扎破所有人的心脏。只有右臂全数浸血的埃尔文大吼道:“继续走!往前!不要管我!”
“开什么玩笑!”有老兵怒吼而出,当即便要转向,蕊特抬手一刀拦住他:“没听见团长说的?!”作战队长此时与暴怒的母狮无二:“全员攻击莱纳·胡佛!三笠!阿尔敏!把艾伦带回来!我去救团长!谁抗命我砍谁的手!”
三笠连惊讶的功夫都没有:“拜托您了!”话毕,铠之巨人近在眼前,所有人的动作出奇一致,屈膝扣下扳机,倒钩扎进莱纳肩上,嗽嗽几声,新兵们已跃入高空,不出半秒便一个个落在莱纳肩旁。然而不管众人如何游说,贝特霍尔德也没有丝毫投降的意思,气氛僵持不下,三笠的声音却已半分怜悯也不剩:“啰里八嗦。”她已举刀欲劈,“是不是该给我们个解释了?”
赫里斯塔扑上前挡在众人面前:“与尤弥尔无关!”这个刚被尤弥尔吞进嘴里的女孩毫不退让:“你们想连她一起杀?!”
可三笠已听不下去,她早已变成一只嗜血的恶兽,而艾伦仅在咫尺之隔。没人会退让,阿尔敏胆战心惊地肯定,此战无人将首先退出战场。
果然三笠没有说废话。“快让开,赫里斯塔,我不在乎背叛人类的尤弥尔,我尊重的生命有限——”
与此同时,蕊特已跃进半空,埃尔文还在苦苦挣扎,巨人已捏住他欲咬,可来不及蕊特进攻,埃尔文情急之下挥出的刀射偏了方向,直奔蕊特而来。
“教官!”地下有人大喊道:“闪开!闪开!!”
闪不开!
蕊特咬紧牙关凌空翻过一个跟头,甩出的刀擦着她的胳膊飞了过去,削片一样连皮带肉地割掉她半只手臂。然而脚甫一沾地,蕊特身影闪了几下,几乎是旋转着冲上巨人肩头,而后她在巨人肩颈处站稳,抽刀时埃尔文冲她大喊:“皮斯佛,不要犹豫!”
她的确没有犹豫,团长还没把话说完,单刀一闪而过便干脆利落地砍断了他的手臂,蕊特扬手喀嚓一声挥开双刀,单手拽住埃尔文拔腿就跑,绳索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两人齐齐掉在地上。
不远处缠斗还在继续,一片厮杀和惊马嘶叫里蕊特吹了声口哨,连滚带爬地从巨人觊觎中拉出勉强起身的埃尔文,连拖带拽,一把将刚失去臂膀的团长推上马背,马不停蹄地朝战场边缘逃去。
“皮斯佛!”颠簸中埃尔文忍痛下令:“停下!下马!”
蕊特闻声二话不说跳下马,战马也停立不动。她啐了口血,看着马背上气息不稳的埃尔文说,颇为尴尬:“削不下巨人的后颈却砍得下上司的手臂,利威尔兵长会将我五马分尸的,这下好了,人世间再没什么好牵挂了。”
埃尔文单手抓紧马缰,顶着满头大汗咬牙道:“你做得很好,皮斯佛队长,这场战争结束后还能见面的话我再向你致敬吧。”
蕊特想作答,却连连咳嗽了几声,她咳得简直撕心裂肺,蕊特想伸手去擦,不料一抬手便看见自己手臂血淋淋红肉下的白骨,硬是逼得她压下胸口淤滞的一口气。
她开口时语气平静异常:“我知道您想原路返回,但此去九死一不生。所以我会先走一步,替您把通往莱纳的巨人全部引开,干这个我拿手,请您跟在我身后十个马身以便最后突进吧。”
埃尔文眉头微蹙,少有地迟疑道:“……战术不错。但能做到吗,蕊特·皮斯佛?”
她点头:“请您相信我一次吧。”
蕊特说罢吹哨招出另一支游离的战马,费力地蹬上马鞍时时却忽然回头,想起什么似的说:“埃尔文团长,您总说若您阵亡还有旁人可以替代,但属下从未见过可在胆识战略上与您相提并论的人,至少现在没有。您这条命珍惜得紧,可不能同我一般糟蹋。”
她话说得又快又用力,眼里闪烁的是那种埃尔文无比熟悉的垂死的精光,此时此刻蕊特·皮斯佛精神抖擞,目光如炬。
恍然间埃尔文在她眼眸的倒影里猛地看见当年那个朝他大笑的班长。
“来,你的制服。以后在我手底下好好干吧,埃尔文。”很多年前,红发髯须的壮年在古堡前向自己递来第一件披风,那人生火红的发须下注视着自己的双眼正如猎狮遇见等候已久的结果:“相信我,有朝一日你将是调查兵团的中流砥柱!至少比你更适合当军事统领的人还在娘胎里呢!”
一晃数十年,将他一路推上团长之位的前辈已死于西甘锡纳,然而正值生死关头的此刻,从西甘锡纳九死一生逃回的部下却对他说着同样的话,一时间埃尔文有些恍惚,逝去的漫长岁月令他颇感不适,如同他现在空空如也的衣袖一般。
骑在马上的蕊特最后郑重道:“请您替已死和未死的战士活下去,然后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战马往后退后一步,然后蕊特·皮斯佛敬了一个她军事生涯里最标准的军礼:“祝您武运昌隆。自由属于我们。”
蕊特·皮斯佛撂下这句话,调转马头,在迎面而来的大风中毫不犹豫地扑进血雨腥风中。
烟尘滚滚中喊杀声震天,调查兵团的作战队长跳下马背,熟练地装刀、跳起、一举挥下。
正如历代团长所言,那双翅膀所到之处意味着胜利和自由。而欲享自由,总应有人为之肝脑涂地。
“她简直是被上帝遗弃的宠儿。”
凝视着漫天扬尘吞没掉最显眼的红发,埃尔文不由自主地想起利威尔的话:“就差一点,她差一点便能所向披靡,可惜她是个不争气的懦夫。”
无力感和愤怒此时此刻包裹着埃尔文,却不是因为他的断臂抑或痛苦。他用仅剩的手抽刀,太阳血红的残光也无力在刀面上反射,血浆涂满了刀身,刃面像不知饥渴的恶魔舔舐着这片战场上的生命:
埃尔文举刀,向眼前于一片血肉横飞里开出道路的士兵致敬。
刀尖的鲜血滴落而下,正如残灯寡烛熄灭了最后一抹光亮。此役非生即死,不错,吾等后路已绝。
埃尔文叹了口气,骑马冲进那一线缝隙里,灰尘漫天,混乱之中他几乎左冲右撞,片刻之后他距莱纳仅一步之遥,一片巨大的阴影洒了下来。
埃尔文来不及反应,巨人一掌盖了下来,不过瞬息,也不知是谁凌空甩出一片刀刃,拦路的巨人尖吼一声愤而回头,埃尔文插入空隙一路抄近,一脚跃上铠之巨人。
“贝特霍尔德,”此时阿尔敏在莱纳肩头大声问道:“我们即将两败俱伤,那么告诉我,你也不在乎阿尼?”
仅仅是注意力一刹那的游移,刀片随即深深扎进肌肤血肉,贝特霍尔德毫无准备地惨叫起来。埃尔文快速抽开刀劈向另一边,后者慌不择路躲避的空档,三笠像只野兽般转身扑开,尖刀挑开绳子,一把夺走了艾伦。
那一瞬间跌在马下动弹不得的蕊特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快走!”某个完全撕哑掉的声音大喊:“撤退!撤退!我们回家!”
这句话有如一盆凉水刹那间浇熄了战士们心头的野火,不到片刻犹豫,全员勒马调头,巨人不再是必须除去的障碍,“回家!”有人带着哭腔大喊:“我们回家!!”
无数马蹄声狂乱地响彻大地,蕊特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有战马打她身边跃过,战马上的人经过时望了她一眼,随即转头策马疾驰而开。
结束了。蕊特想。
战友们迫不及待地抽身逃开,踏马扬尘掩盖了来路。那些巨人们扭头望向她,蕊特正眨眨眼睛,试图看清楚漫天烟尘中艾伦的归处。
艾伦没事。她确认之后全身卸掉骨头般的疲倦。
结束了。耶哥,对不起。
而后她眼前一黑,不知哪里传来喀嚓一声响,颈部忽然间犹如被车轮碾过,不到半秒之后,所有的意识都消失了。
她最后一刻想到的是一个绿瞳的男孩。
…… ……
正午时分,蕊特·皮斯佛从床上醒过来。
她起初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她从床上爬起来,呆呆到看着床铺和天花板。有种揪心的疼痛一点点从她身上被剥离开来,耳边起初是嗡嗡的杂音,激烈而吵闹,而后它们逐渐消逝,她才终于听见屋内热水咕噜噜的声音。
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男孩飞快地跑进来,直冲上床沿撞了她满怀。“姐姐!”这小男孩满怀欢喜地喊道:“爸爸从墙外回来了,晚上就能一家团聚啦!”
蕊特捂着作痛的小腹抬起头,撞上一双翡翠色的眼眸,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遥远又熟悉的记忆开始融化显露。
绿色的眼睛,蕊特无知觉地想起来,翠绿得如同祖母绿的眼瞳
蕊特下床穿好外套,随那男孩一道走出家门。西甘锡纳今日的天空艳阳高照,晴朗的天空下万物焕发着惹人喜爱的气息。
直到半途,蕊特才喊了那男孩的名字。“耶哥,你走慢点,”她轻声说:“调查兵团才刚进城。”
耶哥回过头来:“妈妈说这次伤亡很大。”
“你在害怕?你说过想进调查兵团。”
耶哥不好意思地承认:“如果我死了会怎么样?”他翠绿色的眼睛里盛满对墙外的好奇与恐惧。
微风里蕊特那一头皮斯佛家的红发随风飘舞,年轻的蕊特平静地回答:“你不会死的。我向你发誓,耶哥,不论这个世界结束了多少次,我都会在末日尽头找到你。”
耶哥咧嘴一笑,正欲说话,忽然双瞳一紧,他的视线越过蕊特死盯着远方:“姐姐,”蕊特想自己不论再活几辈子都忘不掉这个声音:“你看,那边墙壁上的是什么?”
蕊特回头看向墙壁,她心底隐隐有个地方开始作痛。
那天是一切的起点与终点,她想,那天是我无尽痛苦的开端:我被切断了后路,只得不断往前。
『845年,由于突然出现的超大型巨人与铠之巨人,人类第一座墙垒·玛利亚之壁被攻破。』
『我的故乡西甘锡纳化为一片焦土,随后的收复战争中数万人丧生墙外,血肉当涂。』
『人类灭亡在即。然而我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那一天,人类再次回想起了,被恶魔所支配的恐怖,还有禁锢于鸟笼中的屈辱。
——谨以此,献给2000年后的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是作者关于原著未来结局的猜想。我知道很丧病,但谏山创真的似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终于,这部热门番的冷门同人历经4个月(卧槽四个月?!)完结了。卡文、断网什么的就不说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