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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零穸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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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纪 作者:零穸

——随笔文案——

“风景交错,时光穿梭。

眼泪淹没瑾澌的重瞳,目光迷离里,瑾澌痛觉:任他们来回挣扎,结局仍旧是支离破碎。

只是,他却始终记得年少时的每一个春末夏初。谁说过,面对那些失去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不忘记。

所以,他便始终站在支离破碎的时光里拼命回忆,直到往事在眼前氤氲成温热的水雾,像千株火树,开满不败的银花。

他不敢遗忘,他怕她怪他辜负,即便他知道,她永远不会怪他。就像,他永远不会遗忘。”

这是一个发生在瑾国,关于宿命与爱情的故事,从小被成为“野种”的少年皇子瑾澌,权臣猎户川之女猎翯,寄居在猎府的少女潋焱,年少善良的将军渊晢,还有桀骜孤独的男孩儿瑾澈···父辈的恩怨,爱恨的纠缠,血缘的羁绊···当相依相伴变成失去对白的折磨,悲伤无望的爱情里,他们该怎样对抗这挥之不去的宿命,面临权力与爱情的选择,他们是否还愿守候最初的约定。。。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宫廷侯爵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潋焱,瑾澌 ┃ 配角:猎翯,渊晢,瑾澈 ┃ 其它:宿命

何如前尘初相遇

上古,洪荒四起,更有恶兽汇趁机为乱人间。

大地之王堇大战汇兽,不敌。

天界光之神芜芒派神女夕枫下界助之。

怎料,夕枫因修炼而受伤。

神女夕炎遂私自御紫蝶代其下界。

夕炎教授地王堇束水之术,又以御焰之法助之。

二人合力,终大败汇兽,平息洪水。

“夕炎,这次真是多谢你了。”天界莲池畔,神女夕枫巧笑嫣然,娇美动人更胜池中六月红莲。

夕炎收回飘忽的思绪,看见夕枫那张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报以同样美好的笑容:“谢什么,我们是最好的姐妹啊。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察觉夕枫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夕炎不禁皱紧了眉。

“好差不多。”夕枫把目光转向莲池,似乎有些漫不经心,葱玉般的素手伸向池边的莲花,却在就快折下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了手。

“夕枫,你到底练得什么法术啊?”没有注意到夕枫的反常,夕炎问。

“这个······好吧,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啊。”夕枫俯在夕炎耳畔,悄悄地说了什么,夕炎大惊失色。

“什么,你?这可是禁术啊!”

“我知道,”夕枫眉间扫过夕炎看不懂的惆怅,嘴角却是牵起的弧度,“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是真的很厉害啊!”鬼使神差的,她的手还是伸向了那朵莲花,意识到的一刻,莲花已经折断在了手里。夕枫看着,微微失神。

“但是,这要是给芜芒知道了,你······”

“嘘!”夕枫急忙捂住夕炎的嘴,“别给别人听见了。我心里有数。对了,你这次替我下界的事,他不会知道吧?”她捡起惊慌下落地的莲花,嘴上急着转移话题,心里却是在想:若是他知道自己竟练了那么阴邪的法术,不知会做如何反应?

“应该不会吧,我在下面呆了两个月而已,不过这里两个时辰。”夕炎秀眉紧皱,嘴角偏不自觉地漾了笑去。

“哇,两个月!两个月你都做什么了,听说那个堇挺帅的?”夕枫果然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即便她老是说夕炎才是个八卦女。

“哪有~”夕炎正兀自回忆下界的日子,一问之下,竟忍不住飞红了脸——她是愿意用一切去换取那段时光的吧。如果生命里没有他,那长生又算什么呢?

“夕枫,”夕炎突然拉住夕枫的手,“你帮帮我好不好?”

天界的莲池,莲开正盛,夕枫一度娇媚的脸却蓦地苍白成死灰,半晌才道:“你不后悔?”

“来人,给我准备兵马!”一向优雅自持的光之神骤然发怒,即便不敢抬头,跪伏在地的人也能感觉到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愠意,同样贵为天神的男人在彻骨的寒意里颤声应诺,膝行着退出芜芒冰冷的视线。

“踏平人间,我也要带回夕炎。”该死,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为了别人背叛自己?枉自己那么······爱她。 芜芒紧握的拳头终于砸上花纹繁复的廊柱,倾落的尘埃登时淹没了整座宫殿。

从天而降的天兵吓坏了堇的子民。

地王堇身着白袍,一双眼里尽是焦灼,却反而在看见芜芒时,自嘴角衔了一抹淡然的笑。

像是相识多年的故人。

“天尊芜芒,是吧。”

碎玉般的声音划过芜芒耳际,而芜芒却置若罔闻,只有他绣着金色日光的黑色披风在雾崖顶大盛的风里兀自猎猎成响。那个唤作堇的男子竟是这般模样吗,如玉的一张素脸,哪里有一丝王者的气概。便是这样的人,带领了几千人类陪夕炎战胜了汇兽,平复了洪水吗?

“我的子民是无辜的,你可以惩罚我,但是请你不要伤害他们。”堇昂头,语气笃定。

“王,我们不走。”本该作鸟兽散的百姓煞有介事地扬言,倒勾起芜芒嘴角嘲讽的笑。

“呵呵,”面如冠玉的男子突然冷笑了一声,下一秒他已朝离自己最近的将士出手——他白皙而修长的手指卡在对方的脖子上,语气强横,“由不得你不走。你连我的一招都接不了,留在这有什么用。”他原本阴鸷的脸突然露出一个悲戚的表情,然后缓缓松开了手。他仰起头,声音微小却惊心动魄,“带他们走,别让我成为罪人。”

“堇王保重!”被扼住喉咙的人艰难的点头,终于在离开禁锢后颓然跪倒,哽咽着吐出四个字。

“堇王保重!”

“瑾王保重!”

原本沉默的人群中突然爆发了这样的喊声,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跪下去,俯首于地。

铺天盖地的喊声里,年轻的堇王举起手臂,唇边的笑意是清晰而温暖:“好了,都回去吧,你们的家人还在等着呢。”

直到所有人走远,堇王嘴角一直牵着若有若无的笑。而夕炎,整个过程一直跟在他的身后,瞳孔里始终倒映着他白色的影子。

“现在,该解决我们的事了吧?”芜芒冷漠的声音终于响起。

夕炎这才凝眸看向芜芒。她不知道他已经活了多久,也记不清自己陪在他身边已有多久。只是,任他一直是别人眼里高高在上的天尊——光之神,他却只是她眼里桀骜任性的少年——她从不曾相信别人说的他的阴毒。只是,这样的少年,如今竟集结了这么多天兵,只为了追捕自己这样一个出逃的神女吗?在天界,她这样的神女比比皆是,她卑微至此,他竟不肯放过她,甚至不惜伤害了人间的生灵,不怕伤害了他的百姓吗?又或者,她是真的从未了解过他?

“夕炎真是胆子大了,不但私自下界,见了天尊,也不用下拜么?”芜芒的嘴角含着奇异的笑,漆黑的瞳仁里,倒映了夕炎苍白的脸。

“神女夕炎,见过天尊。”她单膝跪地,右手搭左肩,语气里带着寒冷的疏离。

“呵,”他突然移动身形到她面前,左手挑起她的下巴,“跟我回去。”

“我不会让你带她回去的,”堇将夕炎拉至身后,“就算我死。”

“我若杀你,就像杀死一只蝼蚁一样简单,信吗?”芜芒凝眸,眼光骤暗,如果敌意可以杀人,那这个地王恐怕早已死了千百次了。

“那又如何,蝼蚁尚有情,天尊竟如此见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吗?”无视他的威胁,堇王直视了他瞳孔里的黑暗。

“幼稚,你可知他为神女,你是凡人,你自问是否配得起她?”芜芒微震,语气却是丝毫不减的咄咄逼人。

“芜芒,幼稚的人是你吧!”从天而降的声音裂帛一般响起。

“夕枫!”夕炎低呼,再见的喜悦却立即被翻滚的不安所代替。她无法理解那种不安,仿佛夕枫的到来会揭开一场狂风骤雨。

“千年前,我与夕炎只是你沉寒宫外的两朵并蒂莲花,连蝼蚁都不如吧,可你为什么把我们化成人形。既然我与她同出一根,你却为何······”,她突然咽下未说完的话,转言道,“夕炎,你带堇王走,这里交给我。”

“不行,你打不过他的。”来不及思索夕枫的话,夕炎几乎下意识地反驳。

“哼,”夕枫拔出腰间的双剑,“我已练成冰火诀,足够打赢他。废话少说,快走。”虽然是对夕炎说话,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芜芒的表情,期待看到哪怕一点儿她所盼望的变化。

芜芒不由皱了眉,她竟私自练了那种法术吗?

“那你小心。”刚刚知道身世的夕炎还有些恍惚,只是夕枫语气里的毋庸置疑让她错觉,夕枫真的有能力战胜芜芒。还是,那一刻她只是自私地希望,她保护得了她,就像那么多的从前一样。

“枫儿。”无视夕炎的离开,芜芒盯着夕枫突然自语。千年前的故事竟触动心里的柔软,很久未叫名字,脱口而出。

夕枫的手突然抖了一下,下一秒却如同没有听到那两个字一样,朝天空刺出双剑。

“冰火诀!”随着少女的大喊,她的身体被缓慢的撕裂。她的左边身子是冰雪的颜色,右边却是火焰的光芒。瞬间黯淡的天空里,芜芒闭上了眼睛——他好累,累到思索不出是否应该后悔。

及至芜芒再睁开眼,他的对面已是两个人——粉衣少女面若桃花,手执扶风剑;青衫少女剑眉星目,手提释木剑。两张气质迥然却同样美艳的脸以同样悲伤而决然的表情与他对峙。

“夕枫,收手吧,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的法术出了问题吗?”他叹了口气,幽幽开口。

夕枫愣住,那是数万年来她第一次听到他叹气,如此清晰的叹息声里,她唇边荡起苦涩的温柔:“原来你知道。”

冰火诀为神界最厉害的十术之一,却由于极易反噬修炼者自身而被列为禁术之首。 正常情况下,修炼者成功发动冰火诀便会有如天助,时而剑势如冰,时而出招如火。而如今自己的状况,显然是未曾修炼到家,许是因为一味追求招式的不同致使元神撕裂,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她收起心里油然而生的涩然,只把剑提在胸前,冷冷喝道:“无需你管。对付你,足够了!”两个少女同时出手,芜芒被逼得连连闪躲——他不想出手。

“再不出手,我就杀了你。”少女的剑势更为凌厉。芜芒无奈,他轻转手腕使出一招“逆之袭”。突然大盛的光芒逼退了夕枫的进攻,少女退后几步,堪堪站定便挑起唇角讥笑:“哼,就这样?”

“风零!”

“木落!”

同时的呐喊,同时的出剑,眼看着躲避不开,芜芒几乎下意识地拔剑。流光剑溢彩飞扬,剑光过处竟全部变成一片荒芜。突然降落的漫天飞雪里,被震飞的少女绽放了笑容:“芜芒,即便是我自寻死路,可不可以就当做是你亲手杀了我一次——如果这样,你能够不忘记我。”

“枫儿!”芜芒愣住,他徒劳地伸出手臂,竟不知道如何接住那两个从半空落下的少女,直到那两个少女身形溃散,烟火般陨落。只留下两个半透明的破碎灵魂——竟是再无法聚到一处。

流光剑寒冷的剑锋划破手指,芜芒白皙的指尖涌出晶莹的血珠,带血的手指快速点上即将散落的魂体,手掌翻飞,像一场华丽的舞蹈,直到两个灵魂也化作红色的齑粉,一一散开。

“希望来世,你们能找到彼此。不过可要仔细些,别再遇见我。”他垂下的手掌上依旧涌动着的细小的血粒,一颗接一颗地坠落在雪地上,绽放着蔓延开去。芜芒突然很想紧紧自己身上的披风,虽然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做冷。

夕炎,你跟我回去吧。

就当我求你。

我一个人,好冷。

自从两人逃到这个石室,夕炎整个人就脱力般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发愣。天已微暮,不知从何而来的破碎夕光斜射而过,堇轻轻地环住她的肩,她转身回抱他,喃喃发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那个男人,那个一直高高在上的男人,竟是他给了自己生命吗?她知道,他一直是个寂寞的人;他曾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夕枫;她知道他的禁地‘荒园’里搁置的,并不是他人苦苦觊觎的秘密,而是长满了花草,住满了虫鱼······这样寂寞的一个人,而自己竟背叛了他。他,很痛吧。

“堇,不要离开我。”她安静的呢喃声让堇不由心痛。

“就算拼却性命,我也不会离开你。”

“还当真是一对痴男怨女。”

芜芒挥袖,九颗巨大的的夜明珠“呯呯”几声嵌入洞顶,霎时明亮的光芒里下,夕炎在看见芜芒手里拿着的扶风、释木两把剑的同时,心脏里涌出难以抑制地疼痛,她却仍是不肯相信一般颤声问:“夕枫呢?”

“死了。”芜芒的语气出奇的淡漠。

“死了?你杀了她,你居然杀了她!”夕炎突然冲过去,摇晃着芜芒的肩,目光里有充血的愤怒,她也因此未曾看清芜芒眼里深切的悲凉。

在夕炎心里,自己竟成了这样的人吗。

他还记得那时候,她总是说,我相信你。所以,他便一厢情愿的觉得,他会相信他一辈子——即便,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生有多长,但那会不会就是天长地久。他甚至一直在告诉自己,只要还有人相信自己,哪怕只有一个人,他也能勇敢的撑下去,哪怕忍受亿万年的寂寞。

可是现在,唯一相信自己的人,也不肯再相信下去了吗。

就在芜芒失神的时候,堇已拔剑出鞘,一招“易水千寒”当面刺来。那一瞬,似乎空气中所有的水分子都被凝成利刃,尖啸着,刺向芜芒。芜芒一惊,夕炎还挡在自己身前,他怎么敢这样?来不及多想,他一个转身将夕炎带到身后,随即将全身的灵力聚于后背,然而仍是晚了一步,那些凌厉的冰刃还是刺进了他的皮肉,在他的背上留下无数细密的血痕后,才被逐渐聚拢的灵力融化。

然而芜芒,甚至未曾皱眉。他只是转过身,把夕炎揽进手臂,然后嘲讽道:“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利用夕炎来使我分心吗?”

“我······”自己是做了什么,竟险些伤了夕炎吗,可是那一刻,芜芒看向夕颜温柔的悲哀,以及夕炎绝望的愤怒,竟戳伤了他的神智“杀了他,出剑!”那一刻,整颗心脏都在这样叫嚣,他敌不过······

“夕炎,我······”曾高傲一世的王竟有些语无伦次。

“堇,你居然想连我一起,杀了吗?”大颗的泪水划出夕炎的眼睑,悲伤,在她眼里涌动成湖。

“不是的,夕炎,不是这样的······”

“算了,堇。”她断然开口,“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不曾遇见你。芜芒,你带我回去吧。”她埋头在芜芒怀里,声音潮湿如蓄了水的棉絮。

堇不由五指收紧,心下是彻骨的绝望。她竟这样便要离开自己了吗?

他本以为,自从遇见夕炎,他便再不会重温那种寂寞了。

地王,拥有人间无上的权利,同时,也拥有了无上的寂寞。遇见她之前,人间,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多少次的午夜梦回,他梦见自己被压垮在责任之下,被压垮在权欲斗争之下。只是,夕炎,他生命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知己——她一直是他救命稻草般的存在,遇见她以后,他才终于体会到相濡以沫的温暖。如今,她竟要离开吗?而他,是要再次回到那绝望的寂寞中吗?

“夕炎,你要离开,我无法拦你。既然今生无望,你可否许我来世?”堇垂眸,语气里竟染上卑微。

“来生?你知道,我是上界的神女,我都不知道我的今生会有多久。况且,人间标致的女子这么多,你说,你能等我多久?”夕炎自芜芒怀中抬起头,眸子里是堇不曾见过的颜色。

听得她语气里的质疑甚至不屑,堇忽然意冷心灰,语气里的坚决却不曾改变:“你若许我等,我便等这一生一世;你若不许我等,我便断了这千生万世。”他再度噙笑,“夕炎,我在忘川之泮,等你。”

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啊,他竟一剑削下了自己的头颅。

“啊!”夕炎不曾想到他竟如此决绝,是她不该,她不该私自与芜芒达成那样的协定:放了他,我跟你回去。如今,这个她一心想保护的人,竟已更加惨烈的方式离去,如果不能看见他幸福,那她的一生将何以为继?

她飞扑过去,抱住他的头颅。他白玉般的脸上溅满血迹,一双眼睛却仍没有闭上,似乎还在等,在等她的回答。

“你说过会等我的,那你在等我一下,好不好?”夕炎将堇的头抱在臂弯里,来到石室正中的石台旁,御焰出鞘。

“夕炎,你······”来不及思考堇临死前奇怪的笑,芜芒皱眉: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竟让夕炎有些痴傻。

“嘘,别过来。”剑锋在石台上划过,火星四溅。她竟是用尽了力气在石台上刻着什么。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连次的打击让她早已没有力气流泪,她的左手却始终用尽全力一般死死抱着那颗头颅。芜芒无奈,只得远远地望着她。

芜芒没有想到夕炎的最后一笔竟是刻在她自己的心上。她动作太快,太坚决,芜芒完全不能阻止,竟眼睁睁地看着御焰刺进夕炎的心脏。

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吗,终于又只剩下自己。

芜芒踱至石台旁,手心摩擦着御焰锋利的刻痕:“夕炎啊夕炎,既然知道你是我唯一相信的人,为什么还要离我而去。你便当真舍得我寂寞?”他用手掌磨平了一半的字迹,出鞘的流光,在石台上留下了一片飘逸。

“夕炎,知道吗,这才应该是别人眼里的我。总有人要被恨的。”

他的目光里闪动着奇异的哀伤的光芒:女子怀里依旧死死地抱着堇的头颅,脸上犹带泪痕,嘴角却莫名上扬。而他低着头俯视终于在一起的两人,安静地远远退开。

那种生死相依的气场,他注定踏不进去,生生世世。

她给他的只是她习惯性的善良,他却错把这种同情当了相伴的理由。

芜芒挑起唇角,舌尖舔去颊上的苦涩。他的脸近乎完美,偏偏只有一处梨涡,如今反被悲凉蓄满。

他缓缓用左手握住右手——那是何其寂寞的姿势,而他却早已习惯了。

而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吧。

十指微微用力,无名的流光里,他的身体,慢慢化作埃尘。

轮回多桀怎重逢(上)

黑色,以无垠的姿态侵略着整座瑾城。黑色的城墙,黑色的宫殿,黑色的殿阶,以及跪在上面的黑色长袍的男子。

“母后,真的不能接受吗?”抚在肩上的手慢慢滑下,按住胸口的同时,男人颤抖着的声音透出最后的挣扎。一度高贵而雍容的青年王者面容惨白,清俊的脸孔如蒙冰雪,用力睁着的双眼泛着隐隐的绝望,像是被扔在浅滩里的鱼,只能徒劳面对黑暗与无望,却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或者是不肯,他还是期待,哪怕看到她一丝丝地松动。

黑色玄武岩筑就的九层高台上,同样黑袍的女子情不自禁的用左手去触及右手,白皙如玉的左手在触及那只戴着的黑色兽皮手套的右手时依旧是不自觉地颤抖。

“皇儿怕是不记得了吧,母后倒是永远不会忘记十八年前的一切。”女子美艳华贵的脸上露出与之格格不入的狠绝,颤抖着的怨恨随之从她的语气里渗出来,每一字都冷如冰,硬如铁。男子蓦地抬了头,却是不能自抑的控诉:“赢的明明是你啊,母后!”

“混账!”戴着兽皮手套的手迎上男子扬起的脸,金属撞击皮肉的声音让两个人都愣了片刻。良久,女人终于放下手,目光却始终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人:“若不是为了让你登上王位,我也不至失了右手,弄成今天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摸样。”

一直以来,她都能感觉到自己千方百计扶上王位的儿子的冰冷恨意。十八年前,她借乌月门之力助瑾寒登基,事成之后,又暗自倒戈相向,致使乌月门倾覆。狡兔死,走狗烹。她从不认为自己有错。至于那场对乌家的屠杀,女子盯着自己的断手,她只恨没有教会瑾寒什么叫睚眦必报。

“呵呵,为了我······”男子跪的笔直的身子慢慢沉下去,“所以是我害了王兄,害了凌母妃,更害得乌月门惨遭灭顶?”他的声音缓缓暗下去,眸子里的幽暗几乎融进夜里。

“凌妃伙同江湖中人夺我瑾国江山,是咎由自取,那乌月门更是野心勃勃,若不杀他们,来日他们必将反叛。皇儿,”她暴怒的语气硬是变成温柔,柔软的左手轻缓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母妃当真是为了你好,才不许你娶她为妃,你莫要固执下去。”

她突如其来的温柔让瑾寒微愣,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小时候母妃也是这样抚着他的头发,冲他温柔的笑。

“母后,”而他终于清醒在她刻意的温柔里,即便这清醒是如此疼痛。他再也不是孩子了,不再是她一个微笑就能哄骗的孩子了,“可是阿芷腹中已有了皇儿的骨肉。母后说这个孩子,我该拿他怎么办?”

“杀了那个女人。”片刻的沉默后,女人咬牙切齿般吐出六个字。

瑾寒的唇角挑起一丝微笑,他重新跪直身体,把右手按在胸口,然后叩拜下去。他能感觉到心脏不疾不徐的跳动,安分的像是不属于他,于是那句“寒儿懂了”他说的极其淡漠。

“这么多年,母后为什么单单喜欢这香墨的味道?”瑾寒此时已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拨弄着香炉里的仅剩指甲大小的香片,香墨浓郁的香味在他的拨弄下剧烈翻滚,乳白色的烟雾渐次散开,最终在黑暗里散成游丝。

他的身后,黑袍的女子委顿于地,她空张着嘴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当年,她便是在香墨里掺了毒,才有机会伪造了凌妃叛朝的证据,而因中了毒不能动作的凌妃只能眼睁睁看着先王一道圣谕将凌府满门抄斩,却已是连解释都不能。

“母后,你中风了。”瑾寒轻手将她安置在床上,又温柔地掖好被角,嘴唇弯成柔如春水的弧度,“寒儿会派人照顾你的。”说完竟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霁殿。

他不知道一向谨慎的母后怎么会没有发现香墨里掺杂的迷迭香。或许是十八年前的一切太过心惊,饶是那样精明的女人也无力挣脱那个梦魇。

瑾寒突然觉得面上冰凉,下意识伸手抹了一把,湿润的液体竟让他有些怔愣。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他以为,那场地狱般的血流成河,本应该剥夺了他所有的情绪,哭的、笑的。

可是,命运让他遇见了芜芷,那个给了她笑容的女子,那个让他重新活过来的女子。

他只是不想再一次失去他想守护的人。

所以,即便是要下地狱的背叛,还是做得毫不犹豫。何况,可以忘了那些血腥的过往,就算是真的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母后您也是愿意的吧。

如我一样。

他见够了淋漓的鲜血,如果这一切是他的母后带给他的,那这样该结束了吧。

一身劲装的将军在孩子的哭闹声里皱了眉。长剑入鞘,他伸出手臂,对着同样苦皱眉头的手下道:“把孩子给我。”

“是,渊将军。”

一脸庄严的将军小心翼翼地收回双手却是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原来,是这么小的一个小家伙儿。月光下,臂弯里的孩子翕动着长长的睫毛,似乎还长着短短的绒毛的粉红色脸蛋上隐隐皱出不舒服的表情,小小地身子不住地踢腾挣扎。这抱在怀里温暖而真实的重量让原本见惯了生死险些红了眼眶。中年为父的男人,想起家中已会叫“爹”的孩子,原本坚毅而严厉的脸突然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而他忽然想起自己忙于军务,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心中不由生出苦涩的愧疚:这次回家,一定要好好抱抱他。

瑾王密旨,要他务必尽早将芜芷姑娘与孩子平安带回瑾城。原本绝密的命令,却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倒是从黑衣人手里抢回了这个婴儿,只是,有人先动了手,芜芷姑娘已是生死未卜,寻之不得了。思至此处,渊木良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婴儿挣了挣,似乎因禁锢而不满。他赶紧松松手臂,却又害怕摔了孩子——竟是难得的慌乱。

正当他打算先带着婴儿回宫复命时,突然有人飞马来报,十里之外有打斗发生。

“快去!”渊木良的额角剧烈地跳动起来。久经沙场的将军预感到了不安,突然飞身从马背跃起,轻功一展,将众人远远甩在后面。街旁墨绿的柳丝被他飞掠的劲风激起,竟落了一片叶子。

一袭紫袍突然在绿衣女子身前显形。绿衣女子不得不停下——来人诡异的轻功让她不敢贸然前进。而身后,整齐化一的脚步声已经迫近。

竟追到了这里,这么说哥哥的计划失败了吧。她解开头上的发带,将孩子紧紧系在身上——两指宽的发带束在婴儿身上竟是看不出痕迹。紫衣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似乎并不急着动手。月光下,浓黑的长发遮住了少女曾艳若桃花的脸。她缓缓拔出腰际的剑,狭长的剑身反射了皎白的月光,投射在紫衣人的脸上,而他的眼睛甚至不曾因为强光的照射而有过片刻的反应,仍旧直盯着对面冷绝的脸。

“ 是你?”绿衣少女黛眉微竖,心下悄然凛然。

“哦?芜芷姑娘认出我了。”紫袍人浅笑,语气云淡风轻得怕人。被唤作芜芷的女子不由握紧手中的剑,却是早已绝望:居然连他都来了,原来那人果真如此薄情。

她早已打定了主意,如果那人不再回来,她便一个人带着孩子孤独终老,却不曾料想他竟狠心到想赶尽杀绝。

“你是他派来的?”还是忍不住想问,因为没有什么比心里的那个答案更残忍的了吧,所以才会仍旧心存侥幸。

“是。也不是。”紫衣人不曾想到她口中的“他”竟是瑾王,只当是他对她讲了茜太后的阻拦,所以答道,“茜太后她已经死了。”

绿衣女子闻言露出一丝笑意,但却昙花一现般立刻被悲伤取代。原来派人来杀自己的人不是他。可是如此,他要好久才能知道自己死了的消息吧?那时他还会记得自己吗?

“所以,你是叛徒?”绿衣女子扬眉,带着明显不屑的笑容却也倾国倾城,然而随即刺出的剑却凌厉逼人。而紫衣人只是略微闪动身形,避开那一剑的同时竟用俩指夹住了剑锋,却未料想那泛红的剑锋竟灼黑了他的指尖,整条胳膊更是痛的发麻,紫衣人难得变了脸色:“乌月剑?竟在你手里?”女子并不答话,即便男人短暂的震惊是如此的来之不易。

而紫衣人收敛心神,步子轻掠,已在三丈之外。他远远地眯起双眼,调动起全身的内力,如墨的长发在他背后激越飞扬——劲风渐起,翻滚着下坠的漫天柳叶里,绿衣女子颊边一闪而过的笑容,皎若兰芷。

提气。上步。挥剑。斩落。是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动作。乌红色的剑芒里,芜芷忽然忆起十八年前,她尚且年少的姐姐把自己连同乌月剑交给兄长芜茯,她说:“哥,从此以后乌月剑和芷儿就交给你照顾了。”然后,她笑着摸摸自己的头,转身跳下马车,全然不顾对身后的潮涌般的追兵甚至所发生的一切尚且懵懂无知却仍旧哭得声嘶力竭的自己。泪眼朦胧里,她远远地看见姐姐带走的那把再普通不过的铁剑散发出浓重的乌红色光芒,而她的姐姐,转瞬便淹没在了那诡异妖娆的乌红色浓雾里。

乌月斩,以剑为刀,刀开万仞。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乌月斩,却是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姐姐。

背上的孩子忽地一动,芜芷硬生生顿住下劈的剑光。

万仞之剑,剑光过处,遇佛杀佛,遇鬼杀鬼,饶是执剑的自己也必不能活命,然而身后的这个尚不盈月的孩子,她已经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她怎么能,怎么还能亲手折断他的生命。

背上忽而一轻,剑势顿住的瞬间,紫衣人提步上前,鬼魅般闪至她的背后,左手带走孩子的同时,右手拔出腰间匕首直刺而下——她清楚听见利器刺进血肉的声音炸响在自己的腹部。

深红色的血被泛着绿光的匕首吸动着汩汩而出,泠泠的声响像他们并肩涉过的那条溪水流淌,溅在身上却有些冷,冷到她被迫从回忆里抽离。

费力地睁开眼,她看见陷在紫衣人左臂的孩子,忽然生出强大的宿命感,语气竟有了解脱的欢喜。

“替我问问瑾寒,他还记得十八年前吗?”冷汗随着女子颤抖却清晰的声音渗出紫衣人颈后的皮肤。记得,他一定还记得。那么多触目惊心的鲜血,在每个梦回的夜晚,连自己都忍不住惊醒,何况是他,那个天生良善却懦弱的王者。

狰狞的回忆让他抽出匕首的动作有些慌乱,那是从那以后的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又一次感到冷,彻骨的冷——这女人竟与已经倾覆乌月门有关系?而乌月门的残余已经找上了他们?

良久,他将匕首举过头顶:“‘夜齿’听令,先带孩子回府,路上不要惊动任何人。”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他的对手。

他或许此时正在赶来的路上。

而他要赢他,无论在任何方面。

“主人,小人记得瑾王的密令里是个男婴?”

“怎么?”男人扯过孩子,不由气急败坏,当下就要将这女婴抛在地上。

没有意料中的落地声,男人嘴角勾勒出一个极深的笑:“不管她是不是瑾氏血脉,一场骨肉相残的大戏就要上演了!”他的目光终于恢复成孤狼般的阴冷与残忍,眼底的黑暗让重新接过孩子的黑衣手下颤栗不已。

腐朽般的安静——那一瞬,天地间仿佛再没有了生气。

渊木良甚至感觉到心里消失多年的恐惧。惨白的月光底下,那袭碧绿的衣裳兀自飘舞,仿佛鬼魅。而衣服底下,本该鲜活的生命却萎缩在一起,连人形都看不出。

是看过那女子的画像的,那样明媚的笑容曾绽放在她凝如白玉的脸上——就是那样的笑容打动了瑾王吧,他似乎是从出生开始就没见过那样明媚的笑容。而如今,女子因失血而惨白的脸萎缩在一起,牢牢贴在面骨上。原本瘦弱的身子此刻更是枯竹一般,仿佛一经触碰就会化成飞灰。

这样的场景怕是会让瑾王痛不欲生了吧。

渊木良跪下身去,以王妃之礼拜过尸身,才开始检验尸体。竟是没有血迹。只有腹部一个伤口,却吸干了身体的所有水分,以致尸体诡异异常,甚至无法判断死亡时间。

“这是?”渊木良皱眉拾起尸体旁的一片柳叶——竟是被灼烧过的灰黑色,“乌月剑?”难以置信一般,他忍不住呼出声来,因恐惧而变调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分外诡异。

“这么快就来了。”将枯叶握成粉末,渊木良垂眸自语。

怀里的婴儿挣扎着开始哭闹,渊木良抱紧孩子起身,头也不回地对身后赶上来的手下道:“听说焕城里有家顶好的棺材铺,去买一口上好的棺木把尸首敛了吧。”然而手下还未来得及动身,他又改口,“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吧,顺便为自己身后事做好打算也好。”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将军突然口出此言,刚刚追赶至此尚且的一干士兵心下突然一片沉重。没有人回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然而又似乎只有用力吸气才能存活——此起彼伏的压抑着的呼吸声却让人感觉愈加沉重。

渊木良的视线一直落在西方。那里,凄白的月已然落下,而东方的太阳还未升起——正是一天最黑的时刻。他知道瑾王不会为此杀他,可是怀中这个尚不盈月的男婴,他该如何在黑暗的宫斗中生存下去呢。

渊木良闭紧了双眼——到处都是诡秘而压抑的黑暗。

乾景一十八年,朝中重臣猎户川喜得千金,瑾王寒更是从民间接回尚不盈十月的三皇子,与此同时,茜太后中风痴傻的消息,亦从宫中不胫而走。

轮回多桀怎重逢(下)

十二年后。

“你们是什么人?”被反剪住手臂的少女厉声问。天子之城,这群人怎敢如此肆无忌惮,竟是名目张胆的聚众行暴,而且出手甚狠,倒像是早有准备。难道他们不忌惮他的身份吗?是他们不知道还是根本蓄意为之。

“猎家大小姐竟也要来多管闲事,不是说猎家大小姐连血都是冷的么?”从人群后面走出的男孩儿轻笑开口,语气里含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刚入秋的天气算不得冷,男孩儿头上却戴了深蓝的兜帽,藏了大半张脸。

掩人耳目?少女扬起冷如冰雪的素脸毫不避让地打量面前堪堪到她下颌的男孩儿,眉心微隆:他银丝刺绣的长袍,缀满银饰的靴子,甚至举手投足里傲慢的气质,怎么可能不引人瞩目?

十二岁少女皱紧眉,小脸因愠怒而微红,倒不似人们口中那般冷绝早熟:“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放了我们,想与猎家作对不成?”少女冷了脸,语气里有故作的狠戾。

她的身后,两个几乎高她半个身子的男人铁钳般的大手抓得她生疼,她只有凭着父亲从小教会的高傲死命忍住眼泪,甚至忍住所有痛苦的神色,高昂起头。即便她的敌人还未长到她的耳际。

“呵呵,我连他都敢打,你觉得猎家能拿我怎样?”他年幼的粉嫩的嘴角勾勒出与年龄格格不入的傲慢邪气,他甚至不曾看向角落里的少年,只是轻轻抬手,微微屈动手指。像是刻意嘲弄她,那些原本在男孩儿身后站着的人狞笑着拥向少年,拳脚再一次雨点般落下。转眼,少年原本就凝固着血迹的紫色的长衫又一次沾满血迹,而他竟如断了线的木偶,俨然忘记了反抗。少女的耳畔似乎响起剧烈的蜂鸣,她依稀听见人群里不时爆发出的污言秽语。

“野种!”

“凶手!”

“真以为自己什么东西!”

······

“住手,别打他······”少女奋力挣扎着身体却无法移动分毫。

若不是自己的“威胁”,他也不必再受一次这羞辱。然而,她却护不住他,只能拼命却徒劳地挣扎。铁钳般的禁锢在她腕上留下红色的指痕,而这些痛,却怎及那少年心里一分?那一刻,无能为力的痛感生生逼出了她的眼泪——那些落在少年身上的拳头竟让她撕心裂肺的疼。不该这样对他啊,他已经很可怜了啊。

“停!”不是说她从不会流泪吗?而现在,她居然为了他哭了。男孩儿皱了眉头,鄙夷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少年,他还真是讨厌的人啊。

“你凭什么这么对他?”瞬间停止的喧闹里响起少女愤怒的呵责。

“就凭······就凭他是个野种。就凭他杀了我母亲。”

他的语气仿佛云淡风轻,她却似乎听到了他浅浅的悲伤,半晌才反驳道:“你胡说,他不会。”

“你是说他不会是野种,还是说这个野种不会杀了我母亲?”男孩儿走近,仰头的瞬间露出他白皙的鼻子,他故意加重了“野种”二字,嘴角的戏谑更加明显。

“畜生!”下意识的两个字竟让她有些后悔,即便父亲从小的教育让她目空一切,可是角落里的那个少年······其实,求人也不会很难吧。

“你骂我?”男孩儿似乎气极,竟一把扯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少女因瞬间吃痛而皱了眉,瞳孔亦充满敌意地缩了起来。男孩儿的眼角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微笑。而下一秒,脚踝上传来的钝痛让他险些跌倒,踉跄之下却是不曾松手,他看见少女的眼角刻意隐藏的因拉扯而产生的痛楚。

身后钳制着她的人见此已一巴掌甩过来。男孩儿感觉到手心里发丝剧烈的抖了一下,却不知是因为她的躲闪还是给那一掌扇的。男人还想再打,却被男孩儿擒住手腕。男孩儿眼睛里的怒意让那个高大的男人忍不住低了头,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底气:“少主,对不起。”

“哼!”少女冷笑,她的半边脸上留着血红的指印,眸子里却仍然是不肯屈服的倔强。

“你求我。我放了他。”男孩儿摘了兜帽,仰起脸的同时,却是故意微微侧了头看她。少女有些惊讶,隐藏在深蓝色兜帽下的竟然是如此如此精致的一张小脸儿:花瓣般娇嫩的小脸上长着的小巧而俊秀鼻子,薄而粉嫩的嘴唇,黑而细长的眉,而这一切都被那双蝶翼般的睫毛下光芒流转的眸子夺了色彩——那双黑瞳,仿佛一口幽深的古井,翻卷着她看不出的情绪。

这样的一张脸?她想起他说话的语气以及母亲被害的事情,心下悄然一动——她突然知晓了他的身份。

“我不会求你,你不配。”她微微牵动的嘴角在男孩儿看来尽是悲伤——那是一种失望,深可蚀骨的失望。

他的手不由一抖。

下一刻,他汗湿的小手突然收紧,眉脚是收拢的盛怒:“你说谁不配!”

“你不配。”她一字一句地开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杀了你母亲?只是怀疑吧!”她倔强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怎么能这样对他,你要么干脆打死他!”少女不能否认,她的暴怒来自于一种叫做同病相怜的疼痛。那个被骂作“野种”的少年,他目光里的空洞的悲伤,轻易就将她的心揪在了一起。即便她也曾在听说面前这个男孩儿丧母的消息时暗自悲伤。

男孩儿看见少女毫无预兆的流泪,竟不自觉松开了手。他不想再问了。或者他嫌她太不识时务,又或者,他怕她真的为了那个人来求他。

多年以后,他才了解自己莫名其妙的放弃,她目光里的倔强,真的没法让自己不怜惜吧。会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吗,从懂事开始便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秘密等着自己解开,而这一切,只能靠自己。

他嘴角突然露出一个邪气的笑:“猎家还真是厉害,连一个养女都如此凶悍。”少女蓦地愣住。

而男孩儿早已转身离开,似乎并不屑欣赏她被戳中伤口的局促。

他只是打开苍白细长的不像孩子的手——他的掌心躺着一根长长的头发。于是他笑了,把发丝缠进左腕还未愈合的伤口,疼痛让这个八岁的少年忍不住颤抖,他从怀里掏出瓷瓶,倒了一颗药丸在手里,却终于没有吃下去。

墨色的药丸在他掌心化成齑粉,留下冷冽的药香。

对于痛苦,他早就学会甘之如饴。

男孩儿没有继续停留,虽然他有些搞不懂自己既想逃离又舍不得离开的感觉。

“还会再见的。”他似乎听见命运的声音。

夕阳颓圮在城墙的一角,覆在少年额前零落的长发上,排列成成一片安静的斑驳。而少年依旧低着头,似乎并没有看到向他走来的少女。

“皇子殿下。”少女单膝跪下,右手搭在左肩,低垂着的清秀的脸颊上依旧残留着血红的指印。委身尘埃里的少年仍旧不肯抬头,他俊美得让人嫉妒的脸上并没有伤痕,表情却是死灰般的寂然。

半晌,一直静默地跪在他面前的少女轻轻地抬起了头,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细碎的步子带起小小的尘埃。

她弯下身子,如墨的长发几乎垂到地面。

她抓起他冰冷细长的手指放进自己的掌心,她说:“瑾澌,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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