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年以后,瑾澌还是记得那个下午,风并不暖,而他的手躺在她的手心,竟悄悄地回握了那双同样冰凉的手 。没有母妃疼又怎样,没有父王爱又怎样,就算真的不是皇子又怎样,这世上,终究是有人陪自己一起孤寂的。
“去哪。”他听见自己已经回暖却还是没有情绪的的声音。
“猎府?”她的声音有试探的犹豫,她不知道能带他去哪,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带我去找渊将军好吗?”他的回话带了微微的恳求。
少女疲倦地点点头,但却马上恢复了明媚的笑容,她不想两个人都失去······仿佛失去了生命的活力。
“你先休息一下,你想去哪,我都带你去。”
少年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答案后露出干净的笑,他用袖子盖过手,认真地擦干净身边的位置,声音竟有些颤抖:“到我身边来好吗?潋焱。”
乾景三十一年,护国大将军渊木良病重,瑾王屡次派宫中太医诊治,无果,逝于其年秋。
是时,将军府内外白绢如雪。来往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渊晢站在纪幽堂门口,接受着来往或怜悯,或勉励的目光。
从此,这偌大的将军府真的要靠自己一人撑起了吗?大哥渊析已于三年前战死沙场,母亲亦悲伤成疾,最终不治,遗愿竟是让父亲许她不让自己再上战场。可是父亲,他那个顽固一世的父亲,甚至不肯许下一个谎言以致他的母亲抱憾而死。
他的父亲当真是爱瑾国甚过一切吧,所以才会在临终前对他千叮万嘱。他说,今生今世,瑾澌是你唯一的王,你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不惜一切。
其实不懂,父亲为什么独独看重这个皇子,听说是自己因为小时候,母亲带着年幼的自己入宫哺乳丧母的小皇子瑾澌,而那个尚在襁褓中的男孩,竟是冲着自己,露出了他的第一个笑容。所有人都说,这两个孩子有缘呢。而那个笑容,也真的咒语一般,使他们彼此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
只是渊晢始终觉得,这一切的背后另有隐情。父亲看向瑾澌的目光永远是悲伤的,甚至带着悔愧。然而,这目光后的秘密,也许会因为父亲的离开而再也无法解开了。
渊木良一死,失去护国将军的瑾国竟一时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而年仅十四岁的渊晢代父统军,竟是屡著军功,以至被传为神祗,各国最终不再敢来犯。
然而战争的阴谋,它盛开在任何角落。
变故徒生
乾景三十二年,五大国之一的祈国国主亲率五千精兵开赴瑾国,美其名曰“友好交流”,却又暗命五万大军随后前往,伺机出战。却未想路途遥遥,五千载着“货物”的人马一路跋山涉水,竟是半个月后方才到达落晰山。
“大王,翻过这座山就是瑾国了。”
时维九月,落晰山上的雪已经有一尺多厚了。那些久经跋涉的马早已倦怠,遇到这极寒的雪更是不肯往前一步。素闻瑾国易守难攻,祈王望此大雪只是眉头微皱:“来人,给我清雪。”他随手折下一根树枝,掷于地上,“就用这个,把这些树都给我砍倒,点着了融雪。” “是!”那些将士纷纷解下腰间佩刀,准备伐木,即便有些人觉得这个方法有点儿······很不现实。
“慢!”茫茫雪岭,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祈王吓了一跳。循声望去,一个少女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这雪岭之上。她晶莹的蓝色衣袂飘飘欲飞,整个人仿佛雪地上盛放的一朵冰莲。十三四岁的眉眼,面对着数万大军,如泉似水的眸子里透出的竟是冷静,甚至······嘲弄。
祈王端详着走近的少女:鬓若乌云眉如柳,丹唇一启竟似绽放了整个春天,早就听说瑾国人皆是形貌昳丽,要都是这样的美人倒不枉他一路辛苦,祈王想着,嘴角挑起难以自抑的欢喜。
“大王。”军师见祈王又开始走神,只得一脸无奈地偷偷喊了声主子。祈王这才回过神来,露出一个自以为谦谦公子般的笑容问:“姑娘是这瑾国人吧,劳请姑娘给我们指一条进城的路,本王必有重赏。”
“呀,不知大人是哪国国主,潋焱不知,竟是得罪了。”蓝衣少女虽然这样说着,却也只是微微欠身就算是施礼,然后接着说道,“这里已经是梏城脚下,不过大王若是想进城还要好远呢。”
“这······”祈王惊讶于她声音的婉转,连回答也慢了几分。
“不过大人,你带这么多人来我们瑾国,不知······”,潋焱扬眉,含笑的眸子似乎暗了几分。
“呵呵,”祈王佯笑,“本王素闻瑾国物阜民丰,今特意前来以示交好之心。”
“原来是这样,”少女意味深长的应着,眸光似随意扫过祈王身后的兵马,语气却是仍是含笑的,“只是瑾国地方小,怕是容不下诸位。”
少女顿了顿,忽然又笑道:“不过,若是大人愿意一个人进城,潋焱倒是愿意带你去见瑾王。”
一个人?这怎么可以!一个人进入瑾国都城,那不是羊入虎口吗?想那瑾王也不会与这不谙世事的少女一般好骗。
“大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妨随她去了,探一探瑾国的虚实。况且,徐将军的五万大军还在路上,不日将会与我们汇合,量他们也不敢怎样。”军师师在祈王耳边提醒。祈王正在心下思量,一时之间,自己带的着五千精兵是无法进城去了,总不能就这么带兵回去,想他祈王也是在刀光剑影中打杀出来的,难道还会怕他们的虚张声势吗?倒不如自己先过去,让他们暗地里想办法挖个隧道什么的,最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进瑾国王城。不过自己一个人去瑾城见瑾王怎么说也不安全,他可得拉个垫背的。
“既然如此,那军师陪我一道去可好?”不待军师回答,祈王把目光转向少女,“姑娘总得让我带几个随从吧。”
“当然。”少女笑着应了。
“霍将军。”祈王微微侧首命令道,面上自带威严。
“在。”从后方跑上前一位中年将军,恭敬地垂眉,却是自始至终没有看突然出现的少女一眼。
祈王在霍将军耳边说了什么,霍将军点头应下。随后,十八个腰佩长剑的士兵跑到队伍前边。
“可以走了吗?”少女却似乎并未将这些人放在心上,只是漫不经心一般扫了一眼已经回到原处领军的霍将军,再把目光转回马上端坐的祈王,依旧浅笑着问。
早听说瑾国因地处极北,气候极寒。只是祈王没有想到,九月的瑾国竟是这样一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景象了。在少女的带领下,一行人走的不算慢,却花了一昼夜的时间才翻过落晰山。
到了梏城,少女去驿站换了二十一匹马,一行人马不停蹄,终于在正午赶到了帝都瑾城。
然而祈王又一次感到了诡异,瑾城落满大雪的街道两侧,商贩们兜售的竟都是新鲜的果蔬。
“福伯,还不回家吃饭啊?”少女向一鹤发老者打招呼。
“就回就回,有客人来?”正在忙生意的人抬首,露出一张与头上鹤发极不相称的年轻的脸,声音却是沧桑如花甲老人。
终于有人注意到自己了。祈王似乎没有注意到老者反常的面目,只是伸长了耳朵,想听清他们的对话,而少女只说了一句:“是啊是啊,我带他们去见瑾王。”
一路上,似乎只有那些黄口小儿才对他们有点兴趣,围着他们唱着古谣。可是心乱如麻的祈王竟是一句也未听清。距离与霍将军约定的日子还有三天,届时,如果自己未曾回去,五万大军将立即北上。
适时,任是再深的雪,也会被鲜血浸透吧。
在见到瑾王的那一刻,祈王着实松了口气。瑾王的纯白色雪狐大氅让他觉得,这个国家还是正常的,只是与人家一比自己这一身华贵的软甲,倒显得不够大气恢弘了。就在祈王还在为自己的装束纠结时,两个冰肌雪肤,云鬓晓鬟的宫人替瑾王脱下了大氅。瑾王长衣而立,遥遥地露出极其清和的浅笑声,随即迈着高贵的步子迎了过来:“祈王亲驾,孤王早已命人安排了酒宴替祈王接风洗尘。请祈王先喝杯清酒暖暖肠胃,再去后殿用膳。”祈王顺着瑾王的手势看去,石桌之上,放满了鲜果,一壶酒似乎刚刚烫好,此时正冒着缓缓的热气。祈王再看面前这位丰神俊朗,华贵雍容的年轻王者不由心下一寒:难道传说是真的,这瑾国人真是天神的后代,能够改四季,驭万物?
“小王先干为敬。”瑾王却似乎对祈王面上一览无余的惊慌不以为意,只是扬了扬已经空了的酒杯,微微一笑:“祈王请。”房间里很热,祈王额角渗出了汗,他端起酒杯,有些犹疑,不自觉用余光瞟了眼身后的军师。军师微微点着头,示意他喝下去。“奶奶的,反正喝的又不是你。”祈王心里暗骂着,硬着头皮举起酒杯,暗恨自己仍旧穿着方便活动的贴身的铠甲,这酒水竟无处可藏,装作失手丢掉又恐失了身份,只得一闭眼喝了下去。
一口清酒入口,祈王登时觉得神清气爽,竟忘了一切犹疑,当即欢喜地与瑾王前往后殿用膳。这倒让军师万分担忧,现在是乾景三十二年,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位瑾王登基已有三十余年,可他的脸与刚刚三十五岁的祈王相比实在年轻得诡异,倒像是个刚满二十岁的青年。
酒酣之时,祈王又觉得热起来,这房间不知用了何种保暖方式,纵然室外冰天雪地,室内却暖如三春。
瑾王看着祈王脸上的不适,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同时扬手命令:“来人,给祈王扇扇子。”
祈王抬眼看向那些走近的婢女,这一看不打紧,那些喝下去的酒登时化作冷汗从他的脊背渗出来——那些婢女,一个个竟与那带路的少女长了同一张脸。
“祈王若是热的紧,就将外袍脱了吧。”
“不,不热。”怎么会热,他现在吓得直哆嗦,何况他的外袍里塞了满满的武器,怎么能脱。
两天后,祈王与瑾王签定了和平协定,约定永不相扰。同时,瑾王拒绝了瑾王的挽留,于当日离开瑾城。
带着五万兵马撤离瑾国边境时,祈王还是忍不住兀自回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落晰山,忽然忆起临行前靖远侯的话:时机未到。
那什么时候时机才能到?
耳畔,只听霍将军下令:“有胆敢将瑾国之事泄露半句者,诛九族。”
瑾城,暮雨轩。
“瑾澌,你知道祈王当时被吓成什么样吗?‘人仰马翻’,对,就是人仰马翻!”猎翯一袭粉色纱裙,安静的时候宛若一株优雅的出水芙蓉。而现在,她的脸因为持续的笑容呈现淡淡的粉红色,更衬得那张脸吹弹可破,倒显出与众不同的娇媚。面对忍不住大笑的少女,被唤作瑾澌的少年只是轻轻扬了下嘴角,并不做声。“至于吗,至于这么惜笑如金吗,跟你们家潋焱一个样,整天跟块冰似的,真搞不懂瑾王,让我易容成谁谁不好,偏偏易容成她,憋死我了。”猎翯并不因没人配合而冷场,继续着她的牢骚。
正凭栏远眺的蓝衣少女听见自己的名字回过头来,竟是一脸困惑:“我,有吗?”她迷迷糊糊的样子瑾澌不由浅笑,他白皙的手指按在额头,似乎不想让别人看见一般微微偏过头去,却是连总是皱着的眉角都扬了起来。
只这一笑便足矣颠倒众生了吧,猎翯竟看得痴了。“对吗,笑一笑多好!”她伸手去攀瑾澌别过去的脸,“你躲什么啊?”
“我倒是觉得,那个祈王没这么简单。”潋焱的目光未曾离开远处落晰山模糊的轮廓,继续开口说道,“渊晢来信说,他派人盯着那随后赶来五万兵马,发现冰天雪地之下,五万余人,竟无一个退缩。还有那个霍将军······”
“也许是有家人被抓起来什么的,很多国家都这么做的,也就是······”猎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来人打断了。
“拜见三皇子殿下,猎家两位小姐。”侍卫模样的人恭敬地跪下。
“有什么要紧事吗?没看见我们说着话呢?”猎翯显然很不高兴被人打断,没等瑾澌说话倒是抢先开口。
“对不起猎翯小姐。不过,瑾王有旨要三皇子殿下马上回去。”机械而不失恭敬的音调。
“知道了,我马上就回去。”瑾澌说着站起身,双眼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凭栏的少女,她仿佛没有听见这边的谈话,甚至动也未动。
“是要回去了,正好我都饿了。”猎翯拍拍肚子,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狡黠,似乎是真的很饿,“潋焱,要一起回去吗?”
潋焱摇头:“我想一个人再待会儿。”
“那你一个人小心点儿。”说话的却是瑾澌。
“嗯,我知道。”潋焱露出习惯性的笑容,平静无波地双眼却似乎因瑾澌的话而泛起了细小的温柔波澜。
“诶呀,她那么厉害能有什么事儿,我倒怕遇见她的人有事儿。”猎翯摆摆手,似乎颇为不以为意。
“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爱惹事儿。”瑾澌忍不住揶揄,却只换来猎翯一个意味深长的白眼儿:“瑾澌,你真不适合说这话,前几天你不是还捡了个差点儿冻死在大雪里的没人要的小孩儿。对了,你最后把他送哪去了?”
“城郊不是有个孤老院,自然是送去那里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哪根筋不对,竟把那样一个不明身份的小孩儿收在身边。只是男孩儿抱着已经冻僵的女人的尸体哭到声嘶的模样让心里的某根弦跟着紧紧绷住。
“如果是潋焱一定毫不犹豫的拉起他吧”,这样想着,他真的就伸出手拉起了那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小男孩儿。
他突然笑了,潋焱,我现在真是越来越像你了。
潋焱望着茫茫的雪岭,不禁想起了半月前的事。半个月前,有探子来报,祈王要带兵出征瑾国。而后他们几个就被召集到了一起。
那是潋焱第一次进到暝月阁。
暝月阁是瑾国禁地,向来只有瑾国历代国主才可出入。潋焱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苍老的白衣祭司面向巨轮,嘴里念着的,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古谣,竟让自己的思绪有些涣散。
直到手腕流出鲜血。
那真切的疼痛才让她意识到,这一切是真的。还是真的。
当时间之轮转动的那一刻,正值秋天的瑾国突然天降大雪。这一下,竟是十天十夜。漫天的雪像一张大网,将瑾国包裹的铺天盖地,位于祈瑾边界的落晰山上更是冰封雪舞,寸步难行。
只是那时的潋焱还在担心,这向时间借来的大雪,真的能庇佑瑾国,躲过这场灾难吗?
“焱姑娘,出事了?”
“怎么了,这么慌张?”
“大皇子他······他薨了。”
潋焱只觉得脊背发寒······
昨日之日不可追
这一年,瑾国发生了三件大事。一是渊木良病逝,渊晢成了瑾国最年轻的将军;二是祈国来犯,瑾国不费兵卒,得到祈王亲笔和信;而第三件事,大皇子瑾洛离世,则让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人们悲戚不已。当然除了某人,比如他——猎户川。
大皇子瑾洛是先王后所生,先后辞世之后,瑾洛因体弱多病被送往南方“休养”。如今,二十年已过,若不是那张与瑾王寒如出一辙的脸,怕是没有人会相信当初那个多病的男婴竟已长成如此挺拔干练的少年。
不过他的回国让很多人高兴不起来——他们的宝已在之前全部押给了二皇子瑾洪。虽然瑾王一直留着瑾洛的位置,叫瑾洪一声二皇子,可是这么多年,一干大臣都是把他当未来储君对待的。而猎户川更是早已把他训练成不折不扣的傀儡。
至于瑾洛,打从相见的第一眼,他和猎户川就把对方定义为宿敌。瑾洛知道在瑾国,猎家如今已是不可撼动的存在。而猎户川给予这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年的只是轻蔑一笑。
是从瑾洛提议代替瑾王会见祈王才开始的吧。
猎户川终于将敌意对准了瑾洛,并且,一击毙命。
潋焱怎么也想不到猎翯竟会这样冲进猎户川的书房。
是时,潋焱刚刚接受猎户川新交代的任务。瑾国出现了一个唤作雪妖的杀手,此人专门杀戮朝中大臣,已弄得人心惶惶,以致许多大臣不敢早朝。而瑾洛被害一事竟因此耽搁了下来。
猎翯便在此时破门而入,开口便是:“我有话要问你!”潋焱识趣地退下,却还是在转身时听到猎翯对猎户川的质问:“是不是你派人杀了瑾洛哥哥。”
真的会是他吗?潋焱丝毫不怀疑他有这样的能力。可是原因呢?只是因为他不肯做自己的傀儡?
虽然还要报答他的养育之恩,虽然还要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父亲大人,可是,猎户川派人杀了大皇子瑾洛这样的念头却再也无法抑制。
这时的猎翯该是会更痛苦吧,死的是他的瑾洛哥哥,而阴谋的布置者,竟会是她的亲生父亲吗?
猎翯不像自己,自己一向是一个感情淡漠的人,或者说,一向习惯做一个感情淡漠的人。而猎翯,那个单纯可爱的少女早已把那个说着“小丫头,我要是有一个你这样的妹妹就好了”的少年当做亲哥哥一样来崇拜跟依赖了吧。
还是太天真了吧,虽然知道猎户川和瑾洛就像是一山不能容的二虎,可一切来得太快太惨烈,她没想到,一个不听命的皇子,代价竟是却再也听不见命令。
她突然想起八岁那年,她初到猎家的模样。或者说她初到瑾城的模样。
尚且年幼的她戴着镶有面纱的宽沿斗笠,在黑色的骏马上昂首踏进了瑾城。淡金色的朝阳如丝如缕,干净明亮的国都大道如铺雪毯,反射着银白色的耀目光华,街边鳞次栉比的店铺却是显出清晨里特有的宁静,宁静到让人忍不住感到寒冷。
那一瞬,她突然有强烈的感觉:自己来过这里。
她惊讶于自己的感觉,因为在遇见猎户川之前的所有事情,她已经全部忘记了。她不知道年幼的自己为何会跨坐在高头大马上面容冷寂不懂害怕,也知道自己为何一出手就会有凌厉的招式,招招狠绝,更不知道自己与同龄人格格不入的沉默,像是多年不曾开口以至忘了如何言语。
她仰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同样骑在黑色骏马上的男人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宇间是不容轻视的威严。他的头始终保持在上仰的高度,以至于她在对方低头看她时有片刻的迟疑,他说:“潋焱,到家了。”
那刻,她才恍惚想起潋焱是她的名字。
而眼前的男人是她的父亲,是她要一生服从听命的人。
即便她无法解释心里难以抑制的恐惧。
而现在。
潋焱摊开手掌:手心里有淡淡的茧痕。
那是长期持剑留下的痕迹。
这把剑还可以随时刺出去吗?只要猎户川一个命令。
同父亲吵得不可开交的猎翯被派往边境。渊晢戍边,说到底猎户川是不放心的。毕竟,他的父亲渊木良一直就是他的死对头。
气急败坏的猎翯未曾与瑾澌告别就要离开。潋焱本以为她会痛哭流涕,没想到她给自己的临别赠言竟是:“我要去见渊晢了,你跟瑾澌要加油啊!”说罢又对跟在身边的猎维吼道,“不要像狗一样粘着我好不好。”
“是是是。”看着他忙不迭地道歉,潋焱忍不住对猎翯贴切的形容佩服得五体投地,但这条摇着尾巴的狗的忠心显然不属于猎翯。
“你小心点儿。”潋焱瞥了一眼猎维,对猎翯轻声说道。
“放心啦,会有人保护我的。”看着猎翯大大咧咧的笑,潋焱突然释怀,这样的女孩应该会幸福吧。
时间倒退到四年前。那时的他们还可以称彼此为孩子,还可以按部就班地挥霍着他们珍贵的单纯。
霁殿——那座落满荒草的宫殿与它的名字一样荒凉却一度是他们四个的乐园。
听说是茜太后中风以后不堪痛苦自尽而死,瑾王却因责怪宫人看护不力而把那些宫人全部杀死才使这里成为所谓的凶宅,以致这里荒凉如斯。
直到那一日,通往秘密的大门被打开。
谁也没有料到,从霁殿的地宫出来,竟会是一片冰雪铸就的荒野。
“哇,好漂亮!”猎翯惊呼。没有人际的雪原,四下皆是纯粹的白色,晶莹如天地初开,她忍不住撒开脚步向远处跑开。
“小心点儿。”渊晢不放心的追上去。
“啊!”远处的惊叫让走在后面的两个人吓了一跳,互相对视一眼,当即飞掠着追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瑾澌和潋焱也差点叫出声来——这是一片石阵,血红的石块堆叠在一起,让这里看起来像是刚经过一场杀戮,只不过没有尸体。
看见潋焱过来,原本缩在渊晢怀里的猎翯扑过来,把涨红的小脸紧紧埋在对方怀里。
而“脱身”的绿衣少年则蹲下身去,右手食指刚一触及那些石块,红色便附体一般沾上他的手指。他把染红的指尖凑到鼻尖嗅了一下,却是当即皱紧了眉。时间没有洗掉它们的颜色却早已冲淡了它们的气味,饶是他也无法知道这些鲜血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他再度把手搭在石头上,确认自己刚才的感觉没有错——这座雪原里的石林,竟带着微微灼手的温度。
他回首,对欲上前的瑾澌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来,已是足尖一点,轻掠而去。并没有想象中的危险,越过这方圆足有一里的血色石林仍是看不见尽头的雪野。
他抬起手示意对面的三人过来,这里到处是雪,一不小心或会引起雪崩。不过刚才那丫头中气十足的大喊都没有事儿,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这样想着,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仍趴在潋焱怀里的人,却意外地发现那个小心翼翼抬起头的少女脸上犹未褪尽的红云,触及她的视线,猎翯却倏地重新缩回潋焱怀里。
被吓得不轻,一行人却继续往前。最终,他们发现了一个山洞,越往前走,隧道竟然狭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渊晢理所当然般走在了最前边,随后紧跟着猎翯。潋焱拗不过瑾澌那句“别让我觉得自己没用”只得让他殿后。
后来的后来,潋焱常常在想,如果当初他们没有走进那个山洞,没有进入那座石室,又或者,他们能一直走下去,看不到尽头。是不是,结局就可以不一样。
山洞的尽头是一座不大的石室,穹顶镶嵌的巨大夜明珠使整个石室亮如白昼。潋焱不由眯了眼,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让她险些站立不稳。
“怎么了?”瑾澌从背后揽住她的肩。
“没事儿。”潋焱回头笑笑,瑾澌的脸还隐没在隧道的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想来,一定又是一脸担忧吧。
石室里悬挂着褪了色的类似经幡的布帛,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动着,隐约可以看见上面陈旧的字迹。
“你们猜这上面写了什么?”猎翯似乎来了兴致,突然灿然一笑,足尖点地,已是飞身而起。潋焱的“小心”还没有喊出口,猎翯的手已经触及了那布帛。瞬间,陨落的星辰般,那些布帛破碎着落了下来。
恍如隔世的感觉突然袭击了潋焱,她使劲按住了太阳穴,却还是克服不了头骨里袭来的疼痛。
另一边,被惊呆而忘了下落的猎翯被渊晢接住。少女似乎一落地就忘了刚才的危险,发足奔向石室中间已落满轻尘的黑色石台。
“小心有机关。”渊晢还来不及抢上前去,一个更快的身影奔向了石台。
竟是潋焱。
潋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那一刻,她竟着魔般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当她触及那座石台时,终于落下的泪珠竟顺着石台上的纹路流了过去,在灰色的台面上留下一个漆黑的“堇”字。于是用手去抹那些灰尘:那些不知尘封了多久的文字,就那么显现了出来。
字全是古体的,渊晢并不能完全看懂,正皱眉时,他听到潋焱清冷的声音:上古,大地洪荒,神女夕炎御焰焚洪,并教授地王堇束水之术,人间因此得救。此后,神女夕炎竟私自逃回人间,意欲与地王长相厮守。光之神芜芒因爱生恨,带兵打下界来。神女夕枫不忍看见姐妹被害,手执双剑追下界来,被发现后,竟被一劈为二,魂飞而亡······芜芒终妒杀地王,神女夕炎亦殉情而死。
竟是仿佛听过这个故事一般,四人不约而同地沉默。幽闭的石室,似乎连风声都安静了下来。过了半晌,瑾澌抬手替潋焱抹掉眼泪:“还好吗?”
潋焱慢慢回过神来,摇头到:“我没事。”
“这里空气太压抑了,我们还是离开吧。”渊晢到底不放心。不知为何,这个地方竟如此让人心悸,似乎整颗心脏都给撕裂了。
“等一下,好像有东西在。”潋焱的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
“什么?”
“那里。”仿佛内心深处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少女的声音不再犹疑。
“好,我们进去看看。”瑾澌不动声色地拉住了潋焱的手,两只并不温暖的手掌稳稳地贴在了一起。
潋焱握紧了手中的御焰,金属冰冷的温度对她而言却是倾世的温暖。
那一日,他们走向洞穴的更深处,并找到了传说中的束水、御焰、释木、扶风四把古剑。
再后来,霁殿成了他们绝佳的练武场。曾荒芜的霁殿前方,亦开满了淡紫色的黍离花——那是渊晢从寒冷的边境带回来的花种,种在这里却是温度正合。
只是渊晢离开得越来越频繁,每次大军出征而回,年迈的渊将军在瑾殿向瑾王汇报军情,四个少年已早早地聚在了一起。
潋焱还记得那天,她与猎翯坐在霁殿落满青苔的石阶上,而猎翯歪头靠着她的肩突然说了一句:“潋焱,怎么办,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而潋焱竟突然恍惚:“谁?”
“那块笨木头啊!哦,奇怪,他怎么那么傻。”猎翯像是突然有些泄气地坐起身子,托了腮,看着两个少年离开的方向。
潋焱却是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她要的不是自己的瑾澌,他是自己唯一的温暖了,即便这份温暖只能放在心里。有时,她会感谢他默契的沉默,有时却又在想,如果一切只是自己想太多······
夕阳微斜,石阶上,两个少女托腮而坐,目光里竟不约而同的有了化不开的缠绵。
“大小姐,老爷叫你回去呢。”
“知道了。”潋焱把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兀自忘了一眼远处高耸入云的落晰山,那样高耸而巨大的山峰在这里看来也只是一个剪影。
潋焱微微叹气,紧皱的眉宇缓缓舒展开来:远方的远方,你们一定要幸福。
今日之日谁堪知
“怎么,府里有人来?”潋焱跟随传信的家丁一路疾行,却是回到猎府后门。看到门口停放的紫顶轻轿,潋焱似漫不经心问了一句,脚下却一刻未停。
家丁在到达门口时就径自退去,改为一个老仆一路“指引”——自然不是怕她迷路,只是猎府该去不该去的地方太多,猎户川又多的是这样“忠心耿耿”的下人,自是“物尽其用”。引路的老仆微微侧身,谦恭地低下头,却是未经思索地迅速回答道:“小人不知道。”随后立即转回身继续前行,却是一路低着头将目光牢牢锁在鞋尖三寸处,似乎就算闭着眼也能一步不差的穿过这九曲回廊。
潋焱看着老仆低头疾行的背影自嘲一般笑笑:早就应该知道,从这些人嘴里是打听不到什么的。
“大小姐,老爷在书房等你。”迎面走来的青衣小厮躬身垂眸——与那老仆的姿势如出一辙。。
“嗯。”潋焱轻轻点头,却不自觉地回头扫了一眼仍然停在门口的轿子,以及太阳底下直直站立的仿佛只要一个命令随时都会抬起轿子离去的四个浑身散发着寒冷气息的黑衣轿夫,与日光强烈的违和感与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味道让潋爓忍不住皱眉:既然父亲大人让自己进去,那么说人已经走了。竟是这般惶急,连轿子都不做了吗?
“进来吧。”未需通报,猎户川就察觉了她的脚步,正欲敲门的青衣小厮面无表情地放下手,然后对潋焱深深折下身子,再兀自侧身离开。
待青衣小厮走远,潋焱始自推开门,一眼看见猎户川正坐在案前自顾自地倾倒着一杯茶,听见她进来只是扬了扬眉:“要喝一杯吗?”
“潋焱不敢。”潋焱垂眉低首,桌子的另一角,一杯茶正冒着浅浅的热气。
竟是连茶都来不及喝,原来是在躲着我吗?瑾澌。
“在想什么?这壶茶可是为三皇子特意准备的,可惜了······”似乎并不想知道潋焱的答案,猎户川兀自说着话。
“不知父亲大人找我有什么吩咐?”真的是他,他来做什么?潋焱在听到猎户川的肯定答案是瞬间颓唐——由不得她不承认,她其实希望知道那个少年的所有事。然而,她却只是若无其事地问及自己的任务,虽然心里像藏了一只猫爪在不停抓挠。
不该问的永远别问。这是猎户川对她的告诫,也是她通过身为养女的成长经历所得来的经验智能。
“西边书架第七层从左数第五格。”猎户川闻言却是眉眼未抬,语气也保持着或许是多年沉浮官场而养成的波澜不惊地淡漠。
潋焱强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一一数过去,然后轻轻抖开暗格里的那卷布帛——是一男子画像,虽然只是头像,却已看出剑眉星目,十分俊朗。
“这是,引黄泉?”潋焱认识卷上的人,虽只是几面之缘,甚至从未说过话,但是同为猎户川的手下的杀手——即便自己在旁人眼里贵为猎家大小姐——潋焱多年的养女经验同时与让她学会拥有自知之明——这甚至比那些伶俐的处世之道更为重要,潋焱却对这个面容清俊,尚且年少却已得猎户川重用的第一杀手钦佩不已。而今,她看着画卷上令人心惊的朱砂红字,难掩惊讶。
“潋焱,又忘了我教你的。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事,别的不要问。还有,引黄泉今后会有别人来担当。而他,”他从潋焱微颤的手里拿过画卷,“不过是一个快要消失在这世界上的叛徒。”
嘴里说着这样的话,猎户川的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只一双眼睛,深得让人胆寒。
“是。”潋焱终于低下眉眼,恢复自若的模样。
“可记得纸上的信息?”猎户川小声问着,倒有几分像是自语。
“潋焱记下了。”潋焱却不敢怠慢,垂首赢下。
“那就好。”他微施内力,那张记载着引黄泉命运的纸随即散成了碎屑,猎户川松开手,将身体靠向椅背,似乎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下去吧。”
酉时,胭脂巷,杀。
潋焱回想画上的指令,不觉叹了口气:这把剑,还是会因为猎户川一个命令刺出去,甚至不问为什么。只是引黄泉一向是猎户川最看重的手下,虽然不过是一个杀手,却是身手了得,潋焱甚至没听过他失手。更何况,猎户川一向自有本事使他的一群手下忠心不二,一向狠绝冷静的第一杀手引黄泉怎么突然成了叛徒。潋焱甚至曾经怀疑若大皇子瑾洛的死真与猎户川有关,引黄泉绝对是最有有可能下手的那个。
潋焱忍不住抚摸了一把御焰冰冷的剑鞘,漆黑的铁阻挡了御焰凌厉的光芒,渗透出的冰冷寒气却几乎让她打了个寒颤。
真的会是个厉害的人吧。否则,猎户川也不会让自己出手清理门户。
只是,那样冰冷傲雪的御焰,又要染血了吗?
潋焱居然违背了猎户川的命令。
当御焰悬在引黄泉胸口一寸时,潋焱还是忍不住问那个竟然不知避让的男人:“为什么?”
而男人只是笑笑,恍惚的目光划过一丝微光,像是突然绽亮的夜空。
“焱姑娘,可愿听一个故事?”
潋焱终于没能下得了杀手,不只是因为她相信了引黄泉故事,更是因为他和玉儿的爱情感动了她,即便故事的结局是玉儿的惨死。又或者,她不杀他只是因为她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她不想瑾澌拧着眉头对她叹息:“活得好累,是不是?”。
那样的表情太让人心疼。
她突然想为自己而活,为他而活,为心里那份小小的期待而活。
整个后院都是静的,潋焱轻易就避开了猎户川那些忠心的手下——引黄泉的事儿,她想尽早给他一个“交代”。猎户川的书房门口照例没有小厮看守。潋焱刚想敲门,熟悉的气息却从房间里透了出来。
是瑾澌。
鬼使神差地,潋焱收回手,却不曾离开。
温柔清澈的声音缓缓地从房间里流出,潋焱松开攥到骨结发白的手,终于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都听见了”猎户川将茶水自茶壶中倾出,淡碧色的茶水流入白玉杯子里,莹莹的,像融化的玉。
“是。”潋焱并不否认,早该知道,凭他不会发现不了自己。那么,是故意给自己听的吧。
“是他主动来找我的。”猎户川将杯子凑近鼻尖轻嗅,茶早已凉了,却在他手里慢慢冒出热气,“三皇子是个聪明人,我没理由拒绝他。”
“潋焱知道。”她的回答极尽简洁,心下却是不由嘲讽:瑾澌,像你这样活着难道就不会累吗?
“那个叛徒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猎户川的话题转移很快。
“潋焱无能,让他跑了。”
“是你放了他吧?”他抬首,毫不掩饰的质疑。
潋焱微愣,下一刻,她右手搭在左肩,屈膝于地,面上的表情诚惶诚恐:“父亲大人,我······”
“好了,”他突然微笑着扶起她,“焱丫头,父亲最相信的就是你了,你可不要让为父失望啊。”
“是。”潋焱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我会······杀了他。”
走出猎户川的书房,潋焱忽然想起猎翯的话,她说:“潋焱,你迟早要腐烂在父亲的牢笼里。”
腐烂吗?就是那种每一寸血肉都分崩离析的疼痛,每一节骨骼都破碎到让自己作呕的感觉吧,这样的自己连自己都讨厌,她还怎么值得他的好。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腐烂下去吧,腐烂到成灰成烬,那么就不用再疼了吧。
她知道他在哪,他说他会在那给她吹箫的,每个黄昏,吹她最喜欢的曲子。
或许是风雨欲来,潋焱扬眸,发现夏末的黄昏竟也会这般,闷而冷。
白衣男子的箫声戛然而止,他看见对面的少女剑已出鞘,却只是盯着他不动,目光里的冰冷,似乎只等自己一曲终了,就会被一剑刺穿。
弥漫的杀气里曾经的第一杀手引黄泉放下箫,却只是浅笑这道:“焱姑娘又来杀我?”
“是,我来杀你。”潋焱目光凛然,眉宇间的憔悴与颓然却掩饰不去。
“焱姑娘是发生了什么事吧。”他眉头微皱,面上竟有同病相怜的疼惜。而潋焱突然讨厌极了他了然的表情,怒道:“要你管!”,同时凌厉的剑势已经刺出。
男子没有预料昨日那个温润的少女怎么在一夕之间添了这么多杀气,询问的话还卡在喉间。慌忙之下,手中的玉箫横于身前,“叮”的一声,玉箫发出了它一生中最后一声吟唱,登时碎作两端。
潋焱亦是一慌——那只箫,据说是玉儿唯一的遗物。
那一声脆响几乎凝固了男子的身形,他愣愣地看着,目光里的忧伤渐渐凝聚,终于在撑不住的那一刻落下泪来。
潋焱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哭得这么悲痛,她甚至没有想过会有人哭得如此悲痛。他不加抑制的哭声混合了他喉咙里模糊的悲歌,在潋焱听来竟有些震耳欲聋。
御焰直指男人颤抖的喉结:“怎么?昔日的第一杀手也想用苦肉计换回一条命?”
“这支箫,是玉儿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可是现在,它却碎了······”不理潋焱的挖苦,男人兀自悲哭。
“那又如何,你刚才还不是拿它护了命?到底,你还是惜命胜于爱她。”
“对,我是惜命。”他的嘴角突然扬起一丝苦笑,“不过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死在猎户川手里的冤魂那么多,他还不是好好活着。既然注定报不了仇,你还是杀了我吧。”
“早在三年前,我就应该死了。”他的目光死水一般沉寂,了无生气的样子,让潋焱无端心痛。
“既然爱她,为什么不带她走?”潋焱垂下剑,眼眶竟是温热。
“带她走?你知道我原来是猎户川手下的刺客,我能逃离他的禁锢苟活至今还是玉儿用命换来的。你说,我们能走到哪去?”
“懦弱!”她挥剑斩下,剑锋却还是停在距离他胸口处——她是实在没有资格用这两个字批评他人吧。
潋焱木然地看着跪立的引黄泉,缓缓垂下御焰——这个人,她竟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杀手。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在命运面前,我们是多么无能为力。”
已转身离去的潋焱听见身后了无生气的悲戚的声音,然后是钝器刺穿血肉的声响:那个男子,竟生生将半截断箫,刺进了心脏。
那一刻,即将落尽的夕阳发出最后的熹光,男子跪于地的身形静止如永不倒塌的雕塑。而他嘴角安静的笑意突然有了令人窒息的光芒,缓缓地流淌进了她的目光,沉淀进了她一度空荡荡的心脏。
她突然理解了他的死亡,亦对他嘴角清晰的笑容着了魔。
不知道自己死时会不会也有这般解脱的笑容。
她曾自以为会相依相伴的那个少年,他的隐瞒,他的欺骗,甚至她曾为之欣喜的澄净如白莲般的笑容,为之心酸的安静悲伤,它们一起织就了一张密密的网,将她兜头套住,然后悄悄的收紧,尖刀般的网眼慢慢渗进她的血肉和生机——这疼痛早已让她生不如死。
她再也不要为他难过。
“你们几个大男人竟然欺负一个弱女子,都不知道难为情吗?”身后响起明显戏谑的少年声音,即便如此义正言辞的话叫人听着却没有任何该有的作用,仿佛说出这话的人正一脸“看好戏”的顽劣表情。被围在中间的少女循声回望,看清身后不远处正站着一个黑衣少年满脸古灵精怪却又偏偏事不关己的样子盯着她看。
什么时候出现的?自己竟被这群人拖到连有人近身都发现不了了吗?
顾鎏离邪笑着挑眉,果然自己的直觉没有错——正回过头来的白衣少女同预想的一样端庄清秀,略显清瘦的面容更是绝世罕有的优雅净美。而此时,失了血色的少女此时正蹙了墨眉看他,竟是一脸的茫然。
四面受敌还有心思走神,顾鎏离不由觉得这个少女是不是脑筋有什么问题,刚想开口,却见她的身子突然软了下去,连手里那把一看就知道价值连城的的宝剑都险些脱手,虚晃了几下才定住身形。
“弱女子?如今,你可真成了弱女子吧!怎么样,七夏的滋味不好受吧?”一身异域装束的男人并未理睬顾鎏离这个一眼看去还未长成的少年。他单手挑起了少女的下颌,脸上挂着丑陋的淫邪笑容,“不过,你要是能让本大爷快活的话······”他另一只手放开一直紧握的武器的同时,带着油腻的汗水缓缓滑过她的脸,柔软的微妙触感让他几乎燃着,连声音都有些干哑,却偏是拉长了声音威胁道,“解药就在我手里,就看你想不想要。”
豆大的汗滴顺着少女的脸颊流下,她一瞬间觉得自己被扔进了无边沙漠,快要被头顶硕大的太阳烤焦了。
顾鎏离甚至看见了她身影的颤抖。